第8話 哥哥和爸爸

「尤格，莉莉。我再度跟你們確認一下吧，你們需要去阻擋克魯克軍前往南部哨站的步伐。以吉爾德將軍爲首的全體南部軍、半數西部軍、半數中央精銳隊都由你來統領。即便如此，可能仍舊艱難，但還是希望你們能夠撐住。」

「已經很足夠了，實在是感謝殿下。殿下則是負責守護東部哨站？」

「沒錯，亞吉利亞帝國會打着正義的名號進軍。那麼他們就無法無視我這個有交談意願的王太子。如果沒有大義的名分，他們是不會行動的。就由我來奉陪他們。」

「這樣啊……。還請您小心。」

「你纔是要小心。我們跟克魯克王國是沒法實施對談戰術的，情況極有可能會演變爲戰鬥。二位可別鬆懈了。」

在啓程的前一天。

我和兄長大人來到殿下的政務室。

在房間中央，殿下淡然地說明情況，他的表情依舊是讓人捉摸不透。

然而，從隻言片語之中能夠意識得到，接下來的戰鬥將會是相當的嚴苛。

我不經意地回想起了，從兄長大人的項鍊中所看到過的可怕場景。

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面臨那種局面，我的內心唯有感到恐懼。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莉莉。」

「誒，啊，我在，殿下。」

「你拿上它們。」

聽到殿下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我便抬起頭。

不知不覺間，殿下離我如此近。他把什麼東西遞給了我。

他的手上，是兩件裝飾品。

是之前給我看過的伊露的手鐲，以及散發着紅光的耳墜。

這紅光我見過。

然後他微微一笑，緩緩走向我們。

「我這國王也不是白當的。雖然論頭腦，論實務，我都比不過你。但我還是有東西能教你的。」

「你們都在啊，斯利克斯，莉莉。」

聽到這些難以置信的話語後，我屏住了呼吸。

陛下來到我和兄長大人的面前，他把一隻手輕輕地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後對兄長大人這麼說。

陛下彷彿在自言自語。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殿下便繼續說。

……陛下的話語深深地刺疼了我。

兄長大人立刻蹲下身來，我也跟着慌慌張張地屈膝。

我們看着他，他便轉過頭向我們，輕輕笑了。

我彷彿感受到了視線，抬頭向陛下。他依舊是剛纔那平靜的笑容，他緩緩開口了。

就在我把收到的神器都戴好時，有聲音從身後的門傳來。

「終於就是明天了吧。」

能讓尤格兄長大人甘願奉獻一切的人，果然是一個堅強而偉大的人。

「……願神明加護於你。」

殿下的表情依舊沒有一點動搖。

「莉莉，我由衷感謝你的覺悟和奉獻。」

「抱歉，尤格。能稍微給我們點獨屬於家人的時間嗎？」

然而陛下阻止了我們。

「你的父親在你的身後保護你。」

他用兩隻手握住我的右手。

「沒錯，我已經察覺了哦，斯利克斯。從一開始，這位姑娘就是知道自己是被我們利用的，可即便知道，她還是爲了尤格奉獻出自己的全部。」

回頭，原來是陛下。他臉上是溫婉的笑容。

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這令我意識到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陛下的想法。

「莉莉，只要相信別人，道路自然會寬敞起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扭曲自己的信念，那麼必然會有希望來臨。」

陛下和殿下都沒有理會徹底石化了的我，他們互相看着對方，繼續往下說。

「陛下……？」

「……是的。」

就是那個能夠讀取人心的石子。

……他的意思便是，他會一直相信我的。

但這是無法輕易說出口的真心話。

「話雖如此。」

殿下曾經說過，他不相信神明。因此，聽到這句話後，我微微睜大了眼睛。

離開前，兄長大人看着我，溫柔地笑了笑，說：「之後我會來接你的了。」然後他才離開。

我將紅色的耳墜掛上耳朵後，殿下的心聲便傳入我的腦中。

有什麼感情突然間湧了上來，這份初次的感覺讓我感到迷惑。我將空着的左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指甲都要深陷肉中的地步。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份感情。

「幹嘛，我還是有法子的。光讓兒子一個人活躍的話，那父親可就沒有威嚴了。」

在安靜的室內，我輕聲回應。

說着，陛下把手搭上我的手。

我這纔回想起來，之前我曾拜託對這個紅石頭進行加工。

「殿下……」

「說出來又會怎樣？無論是否知道莉莉的覺悟，你的做法都不會變吧。」

我唯能感受到，陛下的雙手散發着熱量。

我光顧着讀取別人的過去和內心，而沒有去相信別人。

陛下對我微微一笑。

「亞吉利亞帝國，就由我來奉陪。」

乾脆利落的一句話，讓我和殿下都說不出話來了。

這件事比料想的衝擊力還要強，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斯利克斯。你應該在看透別人後，相信別人。你擁有着曠世的才華，但能做的事情還是有限的。信任別人，這個國家纔會運轉。不要輕視人們的感情。」

就算沒有這份力量，也會有人像這樣看穿我的想法，並且守護我。然而，我卻沒能注意到這點。

「把自己的想法暗藏於你這具小小的身子裏，並且一個人做出覺悟，這想必很艱難吧。莉莉，你那份崇高的心讓我由衷感到驕傲。」

「……父王，難道你意識到了？」

兄長大人聽到他的話後，深深地鞠躬，表示：「當然了。」

「父王，您說什麼……？」

「……謝謝您，殿下。」

我輕輕地伸出手，他便穩穩地將兩件神器放到我手中。

搞不好，在場的人中，最沒有做到這點的人是我。

所以，他的心聲彷彿更響亮了。

他跟殿下、兄長大人處於不同的視點上，從而保護我。

聽到這句話，我有些不解。

「斯利克斯，你留在中央做指揮。如今國民需要的，是能夠擔負次時代的強有力的指揮。」

「免了。這裏也就只有我們。」

他察覺到了全部，於是比起其他，他優先了我的感受。

『你要和尤格一起，活着回來。』

我認真地看向殿下的眼睛，重重地點頭。

簡短的話語。

陛下神情平靜，輕輕點頭，然後將視線移向殿下。

陛下的語氣，就好像這已經是決定好了的事項一般。他似感有趣地觀察着我們倆的反應，然後笑了笑。

「既然您意識到了，爲什麼沉默到現在。」

他知道我是心裏想着什麼才走到這個地步的，並且，他也知道我打算怎麼做。

「……父王。」

「這是國王的命令，王太子。」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陛下散發出如此強烈的存在感。

他的威嚴感壓倒了我。

過了一會兒，我纔在眼角余光中發覺，殿下已經蹲下身了。

明白過來狀況後，我把視線牢牢地鎖在殿下身上。

殿下總是散發着絕對的存在感，此刻他卻跪着。

我沒能一下子接受這個事實。

「兒臣明白了。」

殿下露出了很不樂意的神情，但他口吻沉着地回應。

陛下苦笑了，拍了拍殿下的肩膀，說：「不好意思啊。」

於是，方纔爲止的威圧感也徹底消失了。

……這就是家人。

我生來就不知道家人的羈絆。這幅場景讓我愣住了。

我感覺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了理應無法顯現於眼中的羈絆。

看到我愣站着，陛下笑了。

「莉莉，你是我很重要的女兒。我知道這次任務很殘酷。當還請你和我們，接下來也一起保護這個國家。」

我知道這句話出自於他打心底裏的信任感，於是我胸中感覺到了溫暖。

以至於，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

「……莉莉，你要完成任務後，活着回來。」

但是。

說實話，我沒有自信認爲，我能有一天昂首挺胸地表示自己和他們是家人。

我是否可以再成長，成爲跟這些優秀的人所相匹配的人呢？

「我會加油的。作爲王女，作爲尤格兄長大人的未婚妻，我會努力成爲無愧的自己的。」

我睜大眼睛，看到殿下第一次朝我露出了個笨拙的笑容。

殿下沉着地開口了。

我想要先踏出第一步。

即便如此，我的心中還是確確實實地做好了覺悟。

「……陛下，殿下。……不，父王，皇兄。」

說出口的話語很是平庸，平庸得讓人感覺滑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