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透明的酒杯謎團
《心碎餐廳》 · 松尾由美 · 1.6萬 字
1
「黃金週」在這世上稱之爲連續假期,而且對我的生活也並非毫無關係。
然而對於在家工作的自由撰稿人而言,這句話並不會讓人感到興奮的解放感。而且,比起自己說出這一詞,更常聽到別人對我說。大約會在三月左右「下次的截稿日是在黃金週動作請快一點」,到了四月「潤稿在黃金週結束即可」這樣的前後關係,所以黃金週對常常是很大的壓力,有時會有一股不公平的感覺。
因此,五月初揹着放入電腦的包包感覺比平時還沉重,一如往常走向大衆餐廳的途中,我有些驚訝地眨着眼。行道樹的綠葉睡眠不足地閉上眼睛,將這時期稱之爲「黃金週」並非是因爲有很多的節日,我重新覺得是因爲美麗炫目的太陽光的關係。
打開目的地的門,感覺人比平常多──不過,幾乎一半都坐了客人的位置上,有個熟悉的身影。身分和我不同,是個上班族,但卻仍是個和大型連假無緣的人,她是女刑警小椋小姐。
仍舊是胖胖的體型,似乎反而強調出身型的休閒打扮,和亂七八糟的髮型。與整體的印象有些不相稱,具知性感的寬額頭,與眼鏡深處散發的銳利目光。
當然,最後的印象或許是因爲知道她的職業和精明的腦袋纔會這麼想。看久了之後,也覺得她和數年前的「大美人」印象有些重疊,而有各種不可思議的樣貌。
似乎結束了喫得很慢(而且量也很多)的早餐,桌上擺滿了空碗盤,來收拾的女服務生不知和她說了什麼。
「不好意思,」女服務生從小椋小姐手上接過便條紙,歪着頭回答。「這我不懂,或許店長知道。」
「嗯。」小椋小姐點頭。「能讓我和店長談談嗎?」
「店長今天是十點上班。也要看當時店裏的狀況,但應該沒問題吧。」
「好,那我等他。」
我這人很誠實,自認自己的好奇心並不小。
不僅好奇小椋小姐究竟問女服務生什麼事,還有一點──再十分鐘店長就會上班,我也非常在意他遇到小椋小姐時會有什麼的發展。
店長會說出三年前曾見過面的事嗎?如果說了小椋小姐會露什麼樣的表情呢?還是一臉不知所以的樣子。或者說,兩人面對面之後,店長那具個性的長相刺激了在小椋小姐的記憶,而想起「他是那個海格力斯事件中的山田先生」──
本以爲臉上沒有露出我內心的好奇,但或許已經表現出來了吧。小椋小姐立刻向隔了一個位置的我搭話。
「寺坂小姐依舊活力充沛呢。看來妳挺開心的?」
如此這般打了個沒禮貌的招呼,
「我想請教這間店的人一些事。想確認和我自己調查的數字符不符合?」
「跟工作有關嗎?」
「我想是的,但也可能不是。現在的話只是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我回頭看,但我早就知道是誰了,是店長山田先生。現在他來上班,聽到女服務生的話,而來到小椋小姐的位置上。
「當時曾見過您。是在柿澤家發生青銅製海格力斯雕像事件的時候。」
「那是貓的名字嗎?」
「那位老爺爺是畫家佐伯大師吧?」小椋小姐說。「看來是誤會我的話了。」
「您是小椋小姐吧。」店長說,不對,山田先生這麼說。「以前您曾任職於涉谷那邊的警察署。」
「那麼我先告辭了,真得走了。」
「她不在哦。」我告訴大師:「現在不在。」
「對,就是黑貓,但嚴格來說腳的部分是白的,也就是所謂的襪子貓。」大師眼角下垂。「其他還有肚子和脖子有些白毛。」
她將寫滿數字的明細交給店長。
店長想必很震驚而且也很困惑。應該要認同這人就是自己所認識的小椋小姐嗎?等待與過去的「美女刑警」再度相遇而在心中所留下來的特別位置,依舊該爲她保留嗎?
「我看過那部歌劇。」小椋小姐說。「高中時在學校跟大家一起看的,我記得有講到不道德的內容。」
「託您的福沒有任何問題。若有問題的話,不是那時造成的,而是原本就是如此。」
「您想必很忙吧?是截稿日到了嗎?」
只是這些特徵,大師卻很慎重又很自豪地說。
說到底,店長之所以受小椋小姐吸引肯定是因爲她的美貌。而那美貌已不復存在,但仍決定要愛小椋小姐的人品──這說法聽起來很好聽,但只要瘦下來就會恢復往日容貌,或許是他盤算之下才決定追求的。
「就算那是妳的工作,但在這裏討論郵政法也沒意義。總之,小貓的年齡是需要用哺乳瓶餵奶的,所以一直走不開。我家的家政婦雖然可以信賴,但凱魯比諾只有黏我而已。」
「嗯,是的──」
於是,愛上她的餐廳店長,以及疼愛店長的幽靈老婆婆,好奇心第一的寫手我,聆聽這位因隱情而變胖的優秀刑警所遇到「有點奇怪的事情」。
記得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忘記東西而折返似乎成了大師的習慣,我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歪着頭。突然送貓咪過來,跟「父親有關」的不知名的人送的?這又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大師那輕鬆的態度看來沒有要解謎的樣子。
這樣的話,也就是全憑店長怎麼做了。是要聊到自己個人的事,還是以「餐廳店長」的身分回答「來店裏的刑警」的詢問而已呢。店長自己也很清楚該怎麼做吧,
我身體往小椋小姐方向前傾。視線另一端的春婆婆也歪着頭看向這邊。
「不,是突然就送過來了。很傷腦筋,又不能放着不管。」
這時我背後傳來「打擾了」的聲音。
「離我住的城市坐電車兩站的地方,有個小酒吧。」
「用一半的價格到手,會有這樣的好事嗎?」
「工作中繃緊的神經靠一杯酒放鬆的感覺嗎?」
「託您的福,一切都很好。倒是大師您變得有點瘦呢?」
開門的當然不是店長,從正門進來的肯定是客人。戴着夏季打獵帽與墨鏡上了年紀的男性──將帽子和黑鏡摘下一看,原來是佐伯勝大師,但跟之前的印象有點不同。
小椋小姐說,真是太帥了──我反射性地想。一天工作結束後的女刑警,獨自上酒吧小酌。
「我是本店店長敝姓山田。若有任何問題別客氣請提出來。」
「那家車站商店街的後方,一樓是二手書店的綜合大樓的地下商店。雖不算經常去,有時下班回家時會在中途下車,獨自去那裏坐坐已成了我的習慣。」
大概關於店長的記憶,是在「有一點」和「幾乎沒有」中間吧。小椋小姐工作上見到的相關人士的數量,以及店長當時和這件事的重要性來看,大概這樣最妥當吧。
他大步走到店門口,又折返回來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帽子,向我點頭致意後,這次真的離開了。
一如往常穿着白上衣的店長臉上的表情與平時有些不一樣,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很緊張,不僅如此,感覺似乎下了什麼決定。
「啊,我記得妳是警方的人吧。」
「好久不見了,妳好嗎?」
「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小椋小姐那眼鏡深處的雙眼睜大兩秒想了想後,慎重地眯起眼。
環視整家店後,他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走向我。
「嗯,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呢。」
「真令人遺憾,若如果妳遇到她請幫我傳達,即使一段時間沒見,即使有緊急的事件,我也沒忘記過她。」
她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特別的表情──雖然的確是這樣,些許的視線遊移,也看不出記憶裏有掀起什麼輕微的波濤。
這些事隨着故事發展下去都不想過問了,不是不履行債務就是詐欺,我無法置之不理的的就是這部分。不是生活混亂,而是對法律的態度輕慢。」
「究竟是誰突然把貓送來呢?」
「您說得沒錯。」
筆直地朝我走過來,記憶卻很模糊的樣子。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對大師而言,我的立場只不過是「幸田春婆婆聊天解悶的對象」。
「說是育兒,但並不是人類的孩子,是有個宅配包裹送了只黑貓到我這裏。」
「那樣的奶貓是從誰那裏領養的呢?」
「啊。」她緩緩開口。「山田先生。你是當時的被害者山田先生吧?」
「我記得妳的名字是,真以小姐吧?」
煩惱到最後終於做出結論了吧?我從店長的表情讀出的答案是(我以爲的)就到此爲止。他究竟下了什麼決心呢?又或着只是我亂想,根本沒有什麼決心吧?
「啊──」
2
一邊想着這些麻煩事回頭看向角落席位時,春婆婆露出不知是感動還是擔心的表情。她很希望能支持從小看到大的店長的愛情,但在另一方面,也很清楚小椋小姐並非尋常的對象。
店長說着制式安全的臺詞,小椋小姐則直盯着店長瞧。
「那次之後,」她對店長說:「你的頭沒事吧?也就是有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呢?」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問道。這問題不僅是因爲自己的好奇心,也是替顧慮很多的店長,或想問卻不無法開口的春婆婆問的。
在莫扎特相關的特集中,身爲素人代表的我,對於《費加洛婚禮》,特別是凱魯比諾這個人發表了一些意見。」
現在的小椋小姐的確是故意讓自己變胖的,如果放棄那罕見的計劃,重回「身材曼妙的美女」或許也不難。如果身材曼妙對她而言纔是自然的話,希望她能恢復成以前的模樣,正是「愛小椋小姐本身」,這樣的說法也成立。況且,受女性的美貌所吸引是不單純的,受人品吸引是單純的,這樣的想法本身也很奇怪──
「所謂的藝術必定是與道德不相容的,小姑娘。」大師嚴肅地說。「總之,我得回去了,我只是想說要是春女士在的話進來跟她打個招呼而已。」
話題接上線了。店長踏出了第一步,形容得誇張一點就是決定追求小椋小姐。或是,或是決定不再對小椋小姐現在的模樣感到幻滅呢?
「是嗎?那太好了。」小椋小姐不在乎地點頭。「方便的話請坐下來,看一下這個好嗎?」
「當然沒問題。一開始也說了,這次並不算是什麼事件。」
而說到小椋小姐本人(即便看不見春婆婆的身影),似乎連我的感概和店長的內心糾葛都沒發現,
不至於會清楚想起來「或許曾經和這個人見過面」。店長若只是事務性的交談,微微掀起的波浪也會消失吧。
「抱歉插個話。」小椋小姐從旁插話過來。「宅配包裹裏放入信是違法的吧?」
「我記得是被擀麪棍揍昏頭。」
「宅配包裹送黑貓?不是黑貓宅急便嗎?」
小椋小姐說出與私鐵的轉乘站,有點規模的城市名,
「就是我。」
「如同那位大師所說的,我畢竟只是『警方的人』。」小椋小姐用與散亂的髮型和服裝不搭的嚴肅聲音說。「而且,提到詐欺,剛剛沒說完的『奇怪的事件』也──」
他用眼神和附近的女服務生確認,但她搖頭。
三年前和小椋小姐相遇,被她的美貌或精闢的推理所打動,而有了些許愛慕之情。之後從我口中聽到她的名字,而想起她的事──剛好和其他的女性分手──那樣的情感變成了「愛情」,因而渴望能再度相遇。
「剛剛說『不道德』的內容,」小椋小姐說。「有老婆的中年男性頻頻對年輕女性出手,或其他的中年男性有私生子,年輕男性男扮女裝──也就是那隻貓的名字凱魯比諾這名主角──我說的不是這些。
她肯定是在觀察我們的狀況,聽我們說話的內容,算好時機再出現。畢竟佐伯大師看得到春婆婆,但小椋小姐卻看不到,而且兩人對春婆婆有的關心有的好奇。若這兩位一起出現,很明顯會產生各種不合理的狀況。
「哎?什麼意思?」
問題是登場人物,那也是男女主角們欠缺遵法精神。名爲費加洛的男性老是借錢不還,契約上寫清楚罰則卻也逃避,且伯爵與情人蘇珊娜的約會──寫信引誘對方出來,卻半點都沒有遵守約定的意思。
「啊,原來如此──」
我問,於是小椋小姐回道:
無奈地只好照顧奶貓,照顧着照顧着覺得好可愛就不想放手了,狀況就是這樣。
然而實際再度相會時,小椋小姐的身姿早已和店長記憶中的大相逕庭。立體的五官(有一半)或以上被埋在肉裏,原本瀟灑的裝扮也變得隨便。
「育兒?」
「不可能會有這種好事的。只要批發商沒倒的話。而且,雖說是這樣的世道,也不會剛剛好就倒閉。」
斜線條紋的綠色襯衫雖然一如往常瀟灑,但有些皺褶,大師的臉也有些憔悴,臉上的鬍子沒有刮。
店長難得說笑,或是認真這麼想的呢?他認真的臉上猜不透真正的想法。
「這是餐廳或酒吧等店裏買的玻璃杯類製品,這是當時進貨的明細,就我所調查的就像這樣的感覺──」
「是啊,名字是取自於歌劇《費加洛婚禮》。俊美如女人般的美少年,還有另一點──謎樣的贈貓主人想起我的原因,就是因爲我上了電視節目。
挺有趣的嘛。剛想到這裏,響起店門開啓的聲音,我反射性地看過去。
看過古今中外那麼多人,沒幾個人會常常把「遵法精神」與「詐欺」之類的詞彙掛在嘴邊,我半是覺得佩服半是感到厭煩,她又接着對我說:
我對歌劇並不瞭解,也沒看過《費加洛婚禮》,內容倒是聽說過。圍繞着外遇的伯爵和他的妻子,以及僕人間的諷刺喜劇。反映出當時的貴族和庶民間的緊張關係,但最後靠愛的力量把問題完全解決──我記得是這樣的故事。
「不是因爲工作,而是因爲育兒而疲累。」
小椋小姐點點頭,話聲停下來,眼神若有所思,
3
「是沒有變瘦,」大師將帽子放在手邊椅子上,空下來的手摸摸自己的臉頰說。「有些睡眠不足倒是真的。」
春婆婆一如往常地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角落席位上,雙手擺在大腿上端坐着。看來她從剛剛就在那裏──如同自來水從水龍頭流出來一般,比我們快一步來到我們的現實中,佇立在那裏。
「是嗎?」店長大致看了一下。「若是名牌的酒杯,的確就是這麼貴吧。」
「是還沒斷奶的奶貓,而且很調皮又很愛撒嬌。」
大師說,正因爲是畫家而擅長記人的長相。
「這個我也猜不透。」大師也不解地說。「裏頭裝着一封信,看來是跟我父親有關的人。」
「應該說白天忙到沒時間喫飯時,用來補充熱量是最快的。畢竟酒的效率很好吧。」
這裏說的「效率」肯定是「容易增胖」的意思,愈來愈覺得她是個怪人了,
「工作人員就只有老闆一個人,櫃檯和幾張桌子,若全被客人坐滿一個人恐怕人手不夠吧,但我去的時候從未客滿過,我不在時應該也是這樣。」
小椋小姐接着說。「老闆是個留着鬍子年約五十的男性,年輕時在都心的酒吧當酒保,之後就獨立門戶,在目前這個地方開了自己的店。
如剛剛我對寺坂小姐說過的,我對於人的態度會在意對方的遵法精神──只要遵守法律或社會的規範,就不至於有生活混亂的問題。
應該說,這位店長的私生活方面並不值得稱讚。不遵守時間常常晚開店,或忘記買雞尾酒用的水果。與離婚的前妻和孩子將近二十年音訊全無──雖然是個懶散的人,卻把店經營得很不錯,也準時交納稅金,也遵守相關法規。
若是這樣,在我的定義下就是老實人。在都心的酒保時代時,連像犯罪者的客人也用心款待。」
「是這樣嗎?」
我一邊附和,好奇她爲何對於老闆這個人的描述長了一些。
從剛剛的話聽起來,小椋小姐自個兒對「老實人」的定義,或許不只是解釋給我聽而已。這樣的話──也透露出小椋小姐對這男性多少抱持着好感。
而且這麼想的人不只是我,看店長的臉就曉得了。他眉心微微皺起,下方凹陷的眼睛閃着灰暗的光。
「恕我直言,」店長用比平時更低的聲音說。「根據我的定義,那樣的男性稱不上是『老實人』。是不是跟小椋小姐的定義不太相同呢?」
我不禁看向春婆婆,春婆婆也看着我,嘴巴動着『他』、『喫』、『醋』、『了』的嘴形。
不用春婆婆說我也知道。店長嫉妒那男人。某種意義上對方的職業跟自己很像,而且比自己(年齡差距、離婚經歷等等)更適合她。
可是小椋小姐對店長的話,只是露出不解的表情。
「哎呀,爲什麼呢?」
看來她並沒有發現。倒也是啦,畢竟她是看了浪漫的歌劇卻說出「遵法精神怎樣怎樣」的人。
若是一般的女性,對於別人對自己的好感是很敏感的。對方的視線若有這意思是會感覺得到的,甚至對方沒這個意思,也會以爲有。可是,畢竟小椋小姐稱不上是普通的女人。
「有句話叫物以類聚,」店長說。「和近似犯罪者的那些人來往的話,那個人也會近墨者黑吧?」
「老闆本人並非犯罪者,也不是那樣的人。」小椋小姐不在乎地說。「若他是這種人的話,我應該會察覺到。」
這家店的裝潢品味很好,也曾刊登在雜誌上,常客中也有人開玩笑說,只要將玻璃杯以及老闆換掉的話,會有更多客人過來吧。
「嗯,這個嘛──」
店長的語氣雖透露出對老闆的反感,小椋小姐似乎不介意。
無視於似乎有些不滿的店長,小椋小姐把話題拉回來。
『一個個換新的沒問題嗎?看起來並沒有賺那麼多。』
「不需要小椋小姐耗費力氣去煩惱,其實是更單純的原因。」
「可是,老闆真的拿到商品了啊。並沒有只拿走錢啊。」
『從那種業者進貨時,事先付了貨款嗎?』
「恕我直言,那樣並不合理。」她豎起食指反駁說。「若照山田先生所說,老闆故意買贓貨──在知情的狀況下買的話,就不會提到是從個人賣家或用便宜的價格購買這些事了吧?更何況還親切地告訴我是『極爲便宜的價格』。
話雖如此,老闆目前的確是用便宜的價格買到東西。而且還是貨到才付款,對方就算行蹤不明也不痛不癢。而且也不是被收編進買空賣空的結構中,擔任散播者。
「當然,任何便宜的好事都不能不懷疑是詐欺。」
「原來如此,受益良多。」我說。「那這次也是一樣嗎?」
客人只是『嗯』地點頭附和,似乎沒有再多大的關心,兩人的話題便轉到其他地方。
「沒錯。」小椋小姐點頭說,但覺得她臉上的表情是「這個人幹得好」,應該是我的偏見吧。
「分出勝負了吧?」我說。「之前一直在賣高單價的電腦,從很多客人那裏拿到錢,就這樣捲款潛逃了嗎?」
「老實說,我還沒聽說過跟食器有關的詐欺案例。若不這麼想的話,事情就無法解釋了。」
「沒聽過──」
『老闆是跟大盤商進貨的嗎?』
小椋小姐似乎挺喜歡那種字眼,但我是不太懂。
譬如某個人在網路上『開店』,將受歡迎的電腦機種便宜販賣,但卻沒有庫存──假設收到貨的時間雖長,卻很便宜,就會有幾個人願意先附款。就算是市價的半價,只要有收到兩個人的錢,就可以買進一臺電腦,交貨給第一個下訂單的人,那個客人一高興,就給這家店好評。
猶如春婆婆一貫的語氣,但這次說話的人是店長。而且還不是春婆婆那平靜的語氣,感覺帶有私人感情。
寺坂小姐或山田先生,兩位知道那時我在想什麼嗎?」
就算指的不是現在的話題,感覺仍有點被瞧不起,
『應該說,很少有那樣便宜的價錢哦。』老闆說出品牌名。『因爲是那樣的價格,一不小心就一直買了。』。
「然後說了這個謊嗎?意思是這樣嗎?」
「對,當然是因爲這原因。」
這樣的話,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得也是,得確不合邏輯。
其實這樣的小店和整家店的氛圍比起來,玻璃製品的確有些廉價。美術系出身的老闆對裝潢很講究,所以把錢都花在上頭,不得已才變成這樣。
「世上可沒那麼多便宜的好事。若是電子產品或時尚相關的話,將前一季的商品廉價拋售或許也是常有的事,但像這種玻璃製品類,而且還是高級名牌的基本款商品──」
我實在好想聽聽春婆婆的意見──但因爲是在小椋小姐面前,我不可能主動和春婆婆說話。
「如果不是老闆從小偷那裏買來的贓貨──而且不是小偷的業者,一直用半價鎖售很奇怪的這點來看的話──」
如同外行人看門道,如同我在咖啡店知道坐在附近的人是「某家出版社編輯」一樣,警察官對犯罪者就是很敏感。
『沒有。』老闆回答。『都是貨到付款』。」
請站在老闆的角度想想。如果內有隱情,爲何故意說出令人起疑的話呢?只要隨口說說是大盤商打折賣的就好了。」
「意思是偷來的嗎?」小椋小姐確認說。「老闆從竊賊那裏買的贓貨嗎?」
「哎呀。」小椋小姐挑着眉,似乎覺得挺有趣的口氣說。「那個單純的原因是什麼呢?」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警方要採取的對策是──」
「這次的關鍵字是玻璃酒杯、隨手杯、小酒杯。」店長細數。「既然賣出如此便宜的價格,出處是不是有些可疑?明明是透明的玻璃製品,整件事卻非常不透明。」
「嗯,就是這樣。」
我的回應中想必隱含着「那又怎樣呢」的感覺吧?
小椋小姐接着說。
『比如說──』於是老闆說出玻璃酒杯的價格。
「因此,我想那個不可能是贓貨的。你認同嗎?若想反駁的話我也願聽。」
老闆這樣說,我倒是很感意外。」
新的客人先收到錢──其實成爲資金源頭的客人們也從經驗談中覺得沒問題,需要時間纔會懷疑。這個詐欺行爲就是利用人類的這種心理。」
「每次的交易都不賺錢,以常識來說不可能的。」小椋小姐把話接下去說。「那位業務員是人太好而錯亂了吧,不然,就是有什麼內情。」
「什麼?」
「不,沒有想反駁的。」
這狀況持續一陣子,終於累積了好評,成爲有良心的店家、值得辛苦等待的優良店家時,妳覺得店家老闆會做出什麼事呢?」
『應該說,能用這種價錢買到的只有本店。對方千叮萬囑千萬要我別跟同業說。』
『不,這個嘛……』老闆回,『是最近常來的客人替我從中斡旋的,雖然是個年輕男人,但他有門路可以便宜買到。』
然而,人在櫃檯這邊的我聽到這件事覺得很在意而把老闆的話記下來,之後再自己查價錢。剛剛給山田先生看的就是那個。
「是啊,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不久前,那家店的玻璃酒杯換新了。」
「這樣的話,到頭來不是詐欺吧?」我反射性地說。「不,還是很奇怪呢?既是酒吧的客人又同時是業務人員,將自家的玻璃製品銷售給老闆。若只是這樣的話問題就不大了──」
「就像以前的投資詐欺一樣,先從第一個客人獲得顧客名單,這些人的口耳相傳成了重要的工作。
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問題果然是價格,如果只有第一次是半價,我也不會大驚小怪了。爲了獲得交易機會一開始先損失一些也是常有的。可是──」
「就算再怎麼有理,說話也不用那麼直吧。」
「也就是說?」小椋小姐催促下去。
「妳似乎是不太寫社會類的新聞吧。」小椋小姐有些瞧不起人地說。「其實並不複雜。是最近增加的詐欺手法,我就用網路購物的例子來解釋吧。
「是的。或許老闆不知道實情,又或者老闆知道卻不理會。我個人來說覺得是後者──」
「並不是從正規的地方。」店長說。「會不會並不是業者的倉庫,而是從貨車貨櫃那種地方呢?」
「非常抱歉,無需要想得如此複雜。」
「這次請站在小偷的角度想想。如果是賣贓貨,不是去熟悉的買家那裏銷贓,不然就是分散好幾個地方賣出。這兩種管道風險較小。只交易一次對方也不會想太多,藉口也比較好說。
只要不是手腳不乾淨的中學生都懂這個道理。問題中的客人雖是年輕男子,但只要是酒吧的客人,就不會是中學生。」
『又小又可愛呢。我也想要這種的杯子,大約多少錢呢?在哪裏買得到呢?』」
4
的確是這樣,即使不是小椋小姐,也會覺得事有蹊蹺。
「的確很奇怪呢。那又怎麼樣呢?」
『也是啦,得要店家訂到一定數量纔行吧。』
『有多便宜呢?』
「請繼續說下去。」
表情和語氣都很硬,卻說出挺有道理的話。
『也不算大盤,是透過客人進貨的。老實說比原價便宜很多,但很不巧,不能介紹給您。』
如此一來,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也會上勾,這樣就又可以交出幾個貨,看到這狀況的新客人也會加入。商店的評價節節升高,再加上手邊的錢愈來愈多,生意便水漲船高。
「真的很奇怪呢。」我說。「如果是剛剛所說的詐欺,口耳相傳來增加客人應該纔是對方的目的纔對。」
『老闆,這個是新的吧?』
沒發現什麼有問題的人物或進展,不久後,這次將小酒杯換成新的,於是我請教老闆。
「當然。」小椋小姐圓圓的臉龐露出淒厲的微笑。「先由着他們再一邊收集情報,等那些人打算逃之夭夭時再一網打盡。」
『嗯,是新的。』
小椋小姐說的雖然有道理,這樣大肆主張自己的想法也不好吧?身爲言行小心的名偵探春婆婆,應該會這麼想。
「那麼,老闆爲何要說這樣的慌呢?」
而且購買的價值幾乎是市售價的一半──從老闆的語氣來看,隨手杯的價格也一樣便宜。如同山田先生所說,只要不是大盤商倒閉,價格不可能會這麼便宜,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
「雖然覺得很奇怪,但也不想追根究柢被人說『很像警察的人』,所以只確認了一件事。
「寺坂小姐覺得呢?」小椋小姐轉過來問我。「用妳平時的直覺,妳有想到什麼嗎?」
店長無言以對,總之腦海中的「小偷的技倆」被反駁了。
「總而言之,關於那個老闆的店。」
「還有另一個原因,關於老闆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買了贓貨的可能性。」
「這樣的話,」我說。「會不會老闆其實是從一般的業者買來的呢?用一般的價錢。」
「問題就在這裏。寺坂小姐聽過『買空賣空』嗎?」
「意思是妳是警界人士很清楚吧。」我說。
而小椋小姐並沒發現店長的懊惱,「我這麼問,老闆表情有些傷惱筋地回答,」接着說道。「『我想去大間一點的店應該有在賣,雖然價錢肯定跟進貨的價格不同。』
她說這話時的語氣跟平日不同很可愛,一定是故意裝天真演出來的,但店長肯定在胡思亂想,眉間的皺紋愈來愈深。
先不提這件事,由於玻璃杯之前一直都是用那種的,不換也無所謂。爲什麼突然要換新的呢?看起來生意也沒有特別好──雖然有一點在意,有一名常客似乎也想着同樣的事情便向老闆詢問。
但我仍偷偷看向春婆婆,她小聲說:
「若只是這樣的話的確沒什麼。」小椋小姐接着說。「可是,沒多久後又將大玻璃杯完全換新了。
「因此,我向同事或以前認識的人詢問有沒有類似的事情,再自己一一前去有問題的酒吧,和老闆與客人聊聊,並且觀察店裏的狀況。
「嗯,的確是這樣──」
『那樣感覺真的很便宜呢。』
「詐欺?」
小椋小姐以爲聽話的只有兩個人,輪流看着我們兩人。
沒想到這層面就脫口而出的我,現在,努力絞盡腦汁,
「特地換新的玻璃杯,應該有什麼理由纔對。會不會是不想讓人知道那個理由,所以才編了『因爲很便宜』的藉口。」
「原來如此。」小椋小姐點了點頭說。「那麼『有什麼理由』是什麼理由呢?」
下一秒毫不留情丟來問題。
「是因爲,看到那個玻璃杯很痛苦吧?」我有點苦澀地說。「因爲會想起誰之類的原因吧?」
「像是分手的戀人嗎?」小椋小姐聳肩說。「寺坂小姐依舊很多愁善感呢。這在妳的工作上或許是必要的資質。」
和多愁善感完全極端,自稱「警界人士」的小椋小姐說着。
「很抱歉,這說法感受不到現實感。」並且直言不諱地說下去。「如果是個人住家倒還好,在店裏使用的玻璃杯是跟哪個人的回憶,很少有這種事吧。」
「也是啦……」
沒等小椋小姐話說完,連自己聽起來也感受不到說服力。不過──
「可是,感覺這條線索很可行。」
剛剛言論被否決的店長,卻沒受到教訓又說出這種話。
「尤其是一開始的時候,老闆說了謊,玻璃杯是用一般價位買的──這部分或許說得通。」
「那麼,請繼續說下去。」小椋小姐說。「老闆爲了什麼要說謊呢?」
「其實。」店長挺出身來。「老闆這個人,以前工作的店裏常常會有可疑的客人,和接近犯罪者的那些人也有交流吧。
這些舊識中的其中一人,來到那家店,將重要的東西藏在店裏。當然,並不是放入玻璃的飲料中而是鐘擺時鐘之類不顯眼的地方。
畢竟是臨時藏匿的地方,以爲很快就會來取走,沒想到無法過來。
原以爲避開老闆雙眼藏在店裏,其實老闆都看到了,之後他將東西拿走私自佔有。也就是說──」
「你的意思是說,盜賊把偷來的寶石藏在這裏嗎?」小椋小姐說。「而『無法前來取走』是因爲被逮捕坐牢的緣故嗎?」
「就是這樣。」店長挺起胸膛說道。「那個小偷即將出獄,老闆是不是在準備迎接來店裏的對方呢?在那之前,把問題時鐘處理掉,打算一臉無所謂地說:『我把那個處理掉了,怎麼了嗎?』
「而且,玻璃杯或盤子之類的東西是不是『藏重要東西的地方』,並不需要特別討論這個。」
「這是什麼意思?」小椋小姐也一臉莫名奇妙的表情。「是買玻璃杯?不是賣玻璃杯嗎?」
「這次的情形會不會是這樣呢?那位客人半價買了玻璃杯。這樣就沒什麼奇怪了吧?」
小椋小姐如預料般先來個開場白。
「這樣的話。」她繼續說下去。「老闆也不必特地說謊『透過客人拿到格外便宜的價錢』了。」
傳聞中評價很高的老婆婆偵探的推理,現在正從手機傳進我的耳朵中裏──小椋小姐應該看得到這景象。她似乎對談話內容很好奇,一直盯着我的表情。
「如果不是別人,而是兒子呢?」
「不用了,怎可讓春婆婆有這樣的負擔呢。」
「咦?這是什麼意思?」
「那麼,春婆婆是怎麼想的呢?」
「相較於那家店精緻的裝潢,原本的玻璃杯顯得較爲廉價。您這樣說的吧?如果這部分處理一下,或許客人會比現在多。」
果然輪到行動電話上場了。我手伸進包包裏,但小椋小姐的動作更快,同樣一手拿出震動的智慧手機。
「這想法怎麼樣呢?即使聽起來不可能,但如果沒有其他可能性的話,原因果然就是這樣吧。」
「的確不可能有這種事。」我也這麼覺得。「會不會其實是孩子他自己明知道這件事,卻隱瞞不說,而常常來店裏呢?」
不用妳多管閒事啦,話雖如此,
「抱歉,」她瞄了一下熒幕。「有工作的聯絡。」
「就是老闆的兒子。」我說。「被離婚的前妻扶養,一直沒見面的兒子,調查了老闆的事並接近他吧。
「但要怎麼做呢?店長也不能用手機。必須看起來不是請教別人,而是自己想出來的。
「究竟是誰會這麼做呢?」小椋小姐不耐煩地說。「竟然爲了別人虧損的生意而自掏腰包?」
「不,不是這樣的。」
跟方纔店長說的話類似。但春婆婆這話只有店長和我聽得到,傳不進小椋小姐的耳朵裏。
「老闆沒有說謊,他真的用半價買了玻璃杯。而且也沒有被詐騙,真的有好心的業務員。只不過老實說並不是業務員──」
「想當然耳,換了老闆之後,也會換玻璃杯吧。可是那位心很細,可能考慮到這部分是不是該節省一點。
問問看她的意見吧。正想一如往常地假裝打電話──想到此時,我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就是這麼回事吧。並不是用半價賣給老闆,而是用半價從大盤買來的。剩下的金額由老闆負擔──」
「頗耐人尋味的一段話。」小椋小姐說。「應該是說不無可能。」
一陣吵雜之後,終於聽到春婆婆的推理。
「就算這麼說,」春婆婆露出傷腦筋的模樣。「我說話本來就不快,說話方式也無法和那位女刑警一樣。該說是說話方式呢?還是說得太直接呢……?」
「的確是這樣──」
「與其說是算盤,倒算是爲了老闆着想吧?」
「哎?這是什麼意思?」
一定是打算哪天變成自己的店後就把玻璃杯全部換新,既然要這麼做,乾脆趁現在,就能用現在的老闆的錢──他打的是這樣的算盤。
的確是這樣,不是小說家的店長臨時擠出來的內容或許挺不賴的。我也如此認爲。而且也沒有把「老闆是壞人」這個條件拿掉。
感覺到店長有些不捨,口氣卻很堅定地說。
我發出疑問的聲音,而小椋小姐也訝異地盯着我,我約略地將春婆婆的話解釋說。
「這樣的話,很多人會很開心──」
「況且女刑警會覺得這次的事情很奇怪,最主要就是玻璃杯的價格是市價的一半吧。」
可能不能讓人知道吧,小椋小姐站起來走到店外。這段期間連忙跟春婆婆套好招。
春婆婆如同往常,用小聲卻有很力的聲音,但又不快的速度接着說:
我停下來看着小椋小姐的臉。本想再約略解釋老婆婆的話,但我知道不用這麼做了。小椋小姐觀察力很強,聽到我說的話,便能完全理解老婆婆想說什麼。
「當然還有另一個思考。」小椋小姐接着說。「將時鐘換新──假設是時鐘好了──爲了不讓人發現,先換掉其他的東西。
「就是進貨的意思吧?」我說。「那人的確也會購買東西,而且還是半價的話就會很滿意──」
「可是,若這樣的話,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對對,那家店的室內設計很不錯,也有人開玩笑說搞不好會成爲更受歡迎的店。」
「能趁現在快速解釋給他聽嗎?然後讓店長背起來──」
我的視線一角有什麼在動。是老婆婆。春婆婆在角落席位上,揮揮和服的袖子吸引我的注意。
「嗯,就是那位名偵探老婆婆吧。」
小椋小姐既然這麼說,想必就是那樣吧。先不提像我這樣半瓶水的人了,畢竟是優秀刑警說的話。
「小椋小姐這麼說,這是常客間的玩笑話吧。說只要把有點廉價的玻璃杯和有點懶散的老闆換掉的話,是吧?」
「我之後再解釋爲何不可能是這樣的。」小椋小姐說。「這件事先放一邊,寺坂小姐的想法依然很浪漫呢,這樣的個性寫文章的話,該怎麼說呢,會不會有點通俗?」
「又不能用電子郵件。」春婆婆當然無法用電腦打字,就算會結果也跟講電話的情況相同。
和剛剛的「贓貨銷贓的說法」,因爲老闆也有不好的私心,應該要小心說出更安全的說法,令人聽聽就算的藉口纔對。因此我才覺得這次山田先生的說法缺乏說服力。
我向小椋小姐說出這番春婆婆似乎也會說的話。
的確是這樣──正這麼想時看見小椋小姐回來,結果是我拿出手機。
「若照這樣子來說,比起玻璃杯,不是更應該直接換掉關鍵的時鐘嗎?根據我的記憶並沒有那件事──不只時鐘,像照明器具或掛在牆上的扁額,這些東西這一陣都沒換。」
「況且,這樣很狡滑。既然我想獲得小椋小姐的認同,自己就該有所作爲。若辦不到的話,就只能放棄了。」
「其實,不中用的是我纔對。」小椋小姐難得會示弱。「我從剛剛就一直潑各位冷水,那是因爲我想不到好的辦法。」
然而婆婆似乎有些意外,並沒有同意我說的話,
「我現在打電話請教那位春婆婆。」
「意思是收購整家店嗎?」
「嗯,這是當然的。」我附和着。
畢竟近二十年沒見面,突然見面也認不出來。會不會老闆自己沒有察覺到,那其實是自己的兒子?」
春婆婆點頭同意我的話,
「那麼如果情形是相反呢?」老婆婆表情嚴肅地說。「如果不是出售,而是半價購買呢?」
「我想表達的是,不用想得那麼難。若是像女刑警那樣頭腦好的,理應馬上想得到纔對。」
聽到我這番話的小椋小姐一臉狐疑的表情,春婆婆則一直盯着她的臉,「那麼,另一件事,」同時將草履鞋前端對齊重新坐好。
「我不中用,完全沒去過酒吧等之類的地方,那家店似乎是很棒的一家店。剛剛是怎麼形容的,老闆是個對室內設計很有品味的人──」
「是借花獻佛嗎?假裝是自己想出來的,將春婆婆的想法告訴小椋小姐。這樣就能替他加分。」
5
我向小椋小姐點點頭,便將手機貼在耳朵上。
妳究竟在說什麼?我對露出這種表情的小椋小姐說:
「說得也是。有沒有其他的──」
店長夾着尾巴逃走。話雖如此,放着不管他,他又會拿出另一套說法(老闆仍是壞人),再度被小椋小姐反駁纔對。
挑選自己喜歡的玻璃杯,讓老闆以爲『用原價的一半就能買到高級的玻璃杯』,願意出這一份錢。
「會想將商品半價出售的人的確不多。」
況且,不使用手機,一邊聽春婆婆的話,一邊同時說明非常困難吧。對不習慣這做法的店長來說可能很難。」
小椋小姐立刻回應。「其實──」我以爲要被反駁而覺得泄氣。
也不曉得談話期間小椋小姐何時會說完電話回來。
「也就是,跟山田先──」
「別的方式?」
「春婆婆您知道真相吧?我假裝打電話商量,春婆婆把真相告訴我,我再告訴小椋小姐這樣可以吧?」
啊,我恍然大悟。
「是的。」
除了佩服之外,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只聽到老婆婆的說詞(片斷)小椋小姐完全沒想到那個可能性,這樣有點不像她。
「這也說得過去啦,但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呢?」
「這部分能不能加加油?」我拜託老婆婆。
「這麼一來,勢必會換老闆了。而且玻璃杯──」
「是的。但對某個人來說,或許並不是開玩笑。是不是認真思考過這件事?」
「話雖如此。」
「這件事就是奇怪到令人驚訝的地步。」老婆婆輕輕歪着頭。「也就是說那位客人本身有工廠,而且只要沒有製作產品時,那位客人也會購買東西。」
當然剩下的那一半是那位出的,所以最後若整間店變成自己的店,那位等於是『用原價的一半買玻璃杯』。
「哎?」
這種狀況下,如果只把時鐘換成新的會很奇怪,所以將其他的東西也一起換新,看起來像是改變整體裝潢的一環──」
這麼說也是,大概也不只一點。
「不,我要說的並不是我想法很厲害什麼的。」老婆婆輕輕揮着一隻手。「即沒有證據證明我說的一定是對的,話雖如此,山田先生剛剛所說的,或許也有一點行得通,──」
「嗯,仔細想想──」
「換老闆,也就是將這家店變成自己的,評價好的裝潢則沿用下去──」
即使是那樣的狀況,從玻璃杯先換不會太遠了嗎?譬如說,將掛鐘換新若真的是其他的目的,將掛在同張牆壁上的畫換新,或貼壁紙改變印象等,不是都該比玻璃杯先換嗎?」
「就這次,換別的方式怎麼樣?」
「室內設計啊,」我說。「就是店內裝潢。」
我問,一邊斜眼看向春婆婆。默默端坐在角落位置上的婆婆仍然面無表情,看不出有什麼想法。
因爲那個人──希望老闆的生意順利,才從中斡旋販賣玻璃杯。用一般的價格進貨,再用半價賣給老闆。自己則吸收那些損失。」
「那麼他的身分是什麼?」小椋小姐問。「我猜想這個人一定在打什麼算盤。」
以我來看小椋小姐雖然也有性格上的問題,但老婆婆畢竟不是個太差的名偵探。我希望她聽到春婆婆的推理時,能露出「說到一半我就懂了」的表情。而不是「雖然沒有想到,但聽妳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的表情。
「剛剛我所說的沒有任何證據,只是猜測而已。」
果然老婆婆是看着小椋小姐一邊說的。
「如果我猜中的話,這個狀況中是有某個人──能動用大筆資金但卻又吝嗇的人,打算把這店家佔爲己有。
從先買了玻璃杯的這點來看,那人應該已經決定這麼做了,看得出在老闆不知情的狀況下事情正在進行中,但仍有轉寰的餘地,現在開始小心一點的話,或許能打消對方的如意盤算。
如果我是這家店的客人,希望這家店就照着原本的樣子──連散漫的老闆也照樣存在,這樣的心意或許會傳到老闆那裏。爲避免他人趁人之危,請務必要回擊。」
「我明白了,謝謝。」
我說完並假裝掛斷電話,告訴小椋小姐老婆婆最後的那番話。
「我懂了。」
小椋小姐說,沉默大了半晌後說道:
「的確是如此,這件事得向老闆說纔行。請替我向春婆婆道謝。」
她難得如此坦率,她所看不見的春婆婆雙手整齊地擺在大腿上,低頭回應道:「不客氣」。
而令人訝異的是,小椋小姐的道謝尚未結束,
「寺坂小姐,還有山田先生,謝謝兩位花時間解釋這件事。」
她也向我和店長道謝完畢之後,便收拾包包起身
「對了,原本想跟寺坂小姐說的,卻忘得一乾二淨──」
「什麼事呢?」
「本月下旬,大約三個星期之後,南野先生會來我們署裏。」
「南野先生要回來了嗎?」
「嗯,剛好我們這裏也需要他,預計他會待個一週時間。這段期間也可抽空常常偷跑出去跟妳約會吧。我想他會找機會跟妳說,抱歉我多管閒事了。」
老婆婆一如往常冷靜的態度,輪流看着聽話的兩人,
我逕自以爲那個玻璃杯事件是「親子之愛」時,怪不得她會一如往常地用捉狹的語氣說「那想法很通俗」。
想聽南野先生親口對我說,我纔不會說出這麼幼稚的話,隔了好久終於能見面應該也很開心。
「跟剛剛一樣,只是我的猜測罷了。」
「原來如此,或許是這樣吧。不,一定就是這樣。」
「她否定得很果決,且如同往常會說原因。然而對於最後真以小姐所說的,她只說了『不可能』,而那時她就顯得比平常沒精神。」
「那麼,我得回去工作了。」
小椋小姐客氣地回應,在櫃檯結完帳後便離開餐廳。跟平常不一樣特別親切,可能很捨不得吧,店長也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啊,如果是那件事的話──」
店長站起來。
如她自己所說,沒有任何能稱得上證據的東西。然而,這麼一想,很多事就迎刃而解了。
上班時間卻都沒在工作還說這種話,意氣風發地往廚房走去。一邊目送他的背影,我不禁懷疑他真的懂嗎?
「那位女刑警對真以小姐和山田小姐想到的想法都一一否認,『那樣很奇怪』、『那樣不合理』。」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
春婆婆說,看來她內心有想法了。
春婆婆溫柔地給興奮的店長一顆軟釘子。
刑警小姐這樣的反應、常常下班回家途中遶去老闆的店,以及剛剛話題中關於就老闆的人說得稍長一些,那時只說到『與離婚的前妻和孩子』,但沒說是『兒子』,從這些來看的話──」
春婆婆剛剛說的事,以及其他的反應,像是個性雖差頭腦卻很聰明的小椋小姐,不像平常那樣犀利──
「也就是女兒嗎!」我大喫一驚。「小椋小姐竟然就是老闆的親生女兒!」
「說不定這件事只不過是思想老舊的老婆子想到的原因而已。」
「對了,」我突然想到。「小椋小姐沒說到那件事呢。」
「沒這回事。」
聽到春婆婆的話,店長山田先生忽然變得很有精神,
「而且即使小椋小姐對老闆並不是視爲普通男性來看待,」我再加一顆釘子。「也不一定就會喜歡店長哦。」
「不客氣。」
「一把年紀還無法遵守酒吧的開店時間的男人,那位小椋小姐卻很挺他就覺得奇怪,如果是要守護不中用的父親,就能接受了。」
「謝謝妳告訴我這件事。」
「請您說看看。」
「等等,也還沒有真的確定這件事。」
目送她的背影一陣子之後,
「就是我說『謎般的客人是老闆兒子』的時候。她直截了當說『不可能』,明明說了之後要解釋結果卻沒說。」
「什麼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