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

棒針與咖啡杯的謎團

《心碎餐廳》 · 松尾由美 · 1.4萬 字

是我弄錯日子了嗎?進到平時常來的大衆餐廳時,頓時有這樣的感想。我一直以爲今天是星期六,難不成是我弄錯了?

即使稱不上絡繹不絕──尤其是上午──是這家店的特色,在近郊架起了大衆餐廳的招牌,週末的人潮仍不算太多。應該說,週末的人潮也補不了平日的虧損。

然而,今天店內卻連三三兩兩的客人說話聲都沒有,是完全沒半個客人的狀態。我回想好幾次今天的確是星期六沒錯,穿着白上衣的山田店長與橘色洋裝的女服生兩人,一臉等待客人的表情站在那裏。如果是平日上午,也常有接待客人的工作人員只有一位的情形。

甚至連正確來說不是客人的幽靈春婆婆也不在,我不禁走向裏頭的角落位置(春婆婆的指定席)旁邊的座位。我以背對着門口,正面朝牆壁的形式坐下來。

爲了在春婆婆現身背靠牆坐下來時就馬上走向她,一開始就坐這位置是最快的。雖然我以前喜歡坐靠窗的座位。況且今天不是爲了找春婆婆商量事情纔來店裏,而是想好好工作的。

話雖如此,或許是截稿日還沒到,我整個人還沒釋放出要賣力工作的氣魄。

「最近還好嗎?」

看似很閒的店長端來我的咖啡後並未離開,而是問候我。

「一如往常啊,工作或私領域都一樣。」

我沒有說太多,

「對了,這樣沒問題嗎?明明星期六,店裏的客人只有我一個。」

身爲利用這個空間的人,店裏很空很安靜當然很好,但也會令人擔心。

「不會,多虧有您,還不用考慮到歇業的窘境。」

不至於稱不上不是帥哥,具個性且有些陰沉的五官,這樣的山田先生說出我腦中在想的事。

「喫飯時間還是有不少客人,但上午或下午茶時間裏,客人的確比以前少了些。因爲附近開了新的咖啡店。也就是所謂的甜點專賣店,那裏的鬆餅似乎特別有名。」

「啊,那個不是很好喫。」我說。「雖然賣點是份量很厚,但要我說的話,發酵粉加太多了──」

發現到店長的眼神後,我閉上嘴。

「也就是說,」店長露出有些埋怨的語氣:「寺坂小姐也去過那家店嗎?」

「算吧,剛好和朋友聊到。只有一次吧。」

「當然,那是寺坂小姐的自由,您也不需要太顧慮我。」

三年前,店長在友人的宅第被捲入某事件時,似乎對貌美的女刑警起了愛慕之意,當時沒有下文只是留在記憶中,最近卻在意料之外聽到她的名字。

小椋小姐用比那時親切(倒也不算)的語氣詢問我。

就我來看春婆婆是個很可愛的婆婆,不但個性親切也很愛湊熱鬧,也有調皮的地方。由於我不知春婆婆生前是怎樣的人,不知道和當時相比有什麼差別。

「我只是想去一次看看,從來沒有想換地方的意思。如果要常去的話一定會來這家店哦。像是工作啊,或來聊聊天之類的啊。」

「他對春婆婆有意思。可以這麼說吧?」

「我想應該很好,他似乎忙得團團轉,我們幾乎沒什麼見面。前一陣子本來約好一起喫飯,卻取消了。」

我自三月以來所想的事──所擔心的事,店長就這麼小聲地說出口。

「關於那位佐伯大師。」

「不用說,春婆婆拒絕了大師的邀約。」

「沒錯,而且這家店也有天大的祕密。」我跟着附和。「不是可以見到難得一見的人嗎?平時很難見到吧?」

店長半自言自語般說着。

他自己也說是春婆婆的『粉絲』,就我所見,或許是這樣沒錯──」

從旁傳來的聲音,把我拉回上午的大衆餐廳裏。

「哦哦。」

「都心高級的飯店裏用午餐?」

從以前就這麼想了,店長似乎把春婆婆看得很神聖,或許是成長環境的關係吧,記得他父親在幸田家工作,所以從小就知道春婆婆是那家的夫人或老夫人了。

「啊,妳好。」

「就是說啊。而且佐伯大師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事吧,假設──如寺坂小姐所說他對春婆婆有意思,如果知道這道高牆的存在,會有勇氣跨越嗎?」

「是這樣嗎?」

「之前來的時候也一樣,這家店沒什麼人呢。再加上很安靜,寺坂小姐工作也方便吧。」

總之,她就是我所認識的小椋小姐。無論是土裏土氣的服裝、眼鏡,或髮尾亂翹的髮型,以及肉肉的臉上的酒窩──那絕不是酒窩,而是自大地拖着嘴角時而浮現的溝。

只是剛好這時門又開啓,新的客人進來。新的客人就這麼大步走進來,他便這麼給推回來。

我詢問的同時,想起了一直很好奇的事。

話雖如些,也沒規定男人不能在餐廳織毛線,一直盯着瞧也很不禮貌。我把心力拉回工作上,過了一會兒後,可能是喫完飯閒着沒事做,小椋又再度跟我說話。

她走向裏頭窗邊的位置,坐在背後是牆的座位上。旁邊隔着一個空位,斜向面對我的狀態。

而這位新的客人──大搖大擺地進到店的裏頭,幾乎遮去我視線的一半──竟然是小椋小姐。她並沒有比之前見面時還胖,但也沒有變瘦。具有將和自己撞在一起的男人給推回來的迫力。

女服務生替她點餐,店長人在男客人那裏(他終究坐了門口附近的位置),當然也應該有看到小椋小姐的身影纔對。

「嗯,我聽過店裏的人說過。大師最近似乎時不時會來店裏吧。我本身因爲排班的關係,所以沒見過他。」

「可是,」我的身體不禁向前。「佐伯大師這個人常常出招呢。像是跟春婆婆坐同一桌,或想聽春婆婆的推理,且經常誇讚她。

「這倒也是啦。」

織毛線的人女性居多,且大部分的人只會織圍巾等的小東西(我本身也屬於這類),大多是在家裏織,所以稱得上很罕見。

她說了聲「失禮了」後便開始用餐,我也回到工作上。應該說,我想回到工作上,但因爲在意她旺盛的食慾而無法集中精神。

進來店裏的當然不是小椋小姐,是外表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中等,一身休閒打扮,手提着小型的波士頓包。

「爲求謹慎,我想確認一下,您是指春婆婆嗎?」

店長先這麼說後,

「嗯,當然。對了,說到春婆婆──」

「是這樣沒錯,但這樣就沒有問題嗎?」

他一踏進門就停下來,環顧着店內後又轉過身。他是想離開吧?至少他有這麼想過。

而且一看到春婆婆(大師眼中的),不知道該說是他對春婆婆本人很有興趣呢,還是被她迷住了。

「是這樣吧?任誰都會這麼想。」我也跟着壓低聲音。「看到他那樣子就知道。不過,當然也不一定就能成功。」

任何人都知道幽靈不進食,但其實不只這樣,如果勉強離開生前熟悉的地方去到別的地方就會精疲力盡。這件事我也是之前才從春婆婆那裏得知的。這樣的知識對未來可能也沒什麼幫助,但有機會知道也不錯。

店長輕輕搖頭。

小椋小姐點完餐後,從包包裏拿出筆電,開始敲起鍵盤。我絕對不是在跟她比,但我也打開電腦,繼續寫起音樂專欄的訪談文。

「啊,是這樣嗎?」

感覺話中有些瞧不起人──或許只是我的被害妄想而已。

「妳喜歡這類的音樂嗎?」

可是,實際上並沒有這樣的預定。南野先生將她介紹給我,說「如果有煩惱的話可以互相商量」就離開,但目前並沒有這樣的狀況。

然而店長的表情卻沒有變化。看來是因爲他並沒有發現身形已然改變的小椋小姐。而且小椋小姐看到店長似乎也沒想起他是「三年前的被害者山田先生」。或許是這樣吧。畢竟她從大量的事件中,看過大量的被害者。

「你曉得畫家佐伯勝大師吧,他似乎住在這附近。」

「可是──」

「我因工作緣故去那間飯店時,發現有件不可思議的事,因而如同往常般地變成待解開的謎團。佐伯大師也參加解謎,但大家講得都不對。

口氣如此禮貌,我自己倒有些愧疚,

當然她並不是可怕的幽靈,但也不是聖人,也有具人性的地方,但也的確和我們不一樣。像是不喫東西也不會死,也沒有像動物本能那樣受慾望所左右。

小椋小姐或許很瞧不起我,我對她也沒有好印象。最重要的是,我已經有春婆婆這個軍師,沒必要仰賴她。

「對了,南野先生好嗎?」

「俗事的感情啊──」

「他一直誇讚春婆婆穿和服的模樣,說什麼很久沒看到穿得這麼有品味的人了。」

「無知真的很可怕。」店長聳肩說。「雖然不能這麼對有名的畫家說。」

妳倒是打擾我了,這句話我當然不會說出口。

「將本店和高級飯店相比,我也不可能開口請她選擇那裏。」

「也是啦,那家店有那家店的好,本店也有本店的優點。」

小椋小姐說出這句話時,陰森森的店裏發生小小的異狀。

「所以說,大師和春婆婆的戀愛,真是難以想像的組合。」

店長獨斷地結束話題,視線看向我的背後──沒有半個人的店內,眼神有些迷濛。

「嗯,對啊。」光只是被問也很不甘心,所以便回問她:「妳喜歡哪種音樂呢?」

而戀愛就是屬於動物本能的慾望,或許店長的意思是這樣吧。

彷彿只能趁現在似地,我向店長提起他的事。事情是在三月底的時候,南野先生將小椋小姐介紹給我時,恰好坐在隔壁桌的大師,聽到我們在聊春婆婆的傳聞──聽說她是個「名偵探老婆婆」,他本身就很喜歡解謎,所以對此很有興趣。

「嗯,同事說『那裏感覺陰陰的』。那些刑警說,因爲平時工作肅殺之氣很重,所以熱鬧的地方比較好。」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回應很敷衍。眼鏡深處的玲瓏大眼──也一半被埋進胖胖的臉裏,向我投射強烈的光芒。

「而且,不曉得春婆婆是否會回應大師的心意──」

「今天是什麼樣的工作呢?像之前一樣是新產品的評論嗎?」

「好久不見了。」

「與其說種類,我本身其實不太聽音樂。」她表情冷漠地說。「我認爲不只音樂,像是美術、文藝,也就是所有的藝術都只是逃避現實而已。」

最主要是,我和她在這裏見面的機會簡直微乎其微。對店長而言,上次見面只是恰巧而已。而且,就算去見她,現在的小椋小姐和店長心目中的三年前的身形相去甚遠──

2

的確是這樣。我點頭同意之後,

最後春婆婆果然拒絕佐伯大師的邀請,那時她說『我沒去過都心高級飯店』──」

「的確是很大的問題,如同無法跨過的高牆一樣。」

他或許是想到自己的戀情。以我的直覺來看,他可能在想着破局的相親對象,又或者想起小椋小姐。

「對我而言,這家店很舒適。」小椋小姐說。「最棒的地方就是不會遇到認識的人。我們署裏的人似乎不太喜歡這裏。」

「並不是高牆的問題。以春婆婆現在的立場,與這些俗事的感情是無緣的。跟不用喫東西的道理一樣。」

連現在也一樣,幾乎只聽得到男客人動着棒針的聲音──這當然只是個玩笑話,但這時,店內響起數位相機的快門聲。似乎是那位客人在拍織到一半的毛衣。可能要上傳到自己的部落格吧。

「我調查過了,佐伯大師的太太很早就過世,所以目前單身。春婆婆也是,我記得成爲幽靈前也是寡婦吧?」

「一開始他是跟春婆婆本人說,隔天也特地過來──他說服這裏的女服務生,要是春婆婆出現就跟他聯絡,同樣的事情又再說了一遍。而最近終於約她喫午餐了。約在都心高級的飯店。」

這裏也算是餐廳,也提供午餐。因爲覺得不能讓店長不高興,我拚命解釋。

她穿著有點松的T恤,腰部是鬆緊帶式的長裙。大概是現在纔要去上班,但這裝扮與其說是維護社會正義,倒像是去附近超市工作的收銀小姐。若將手中抱着的夏季外套披起來的話,可能看起來會比較像公務員吧。

既然開始工作就得集中精神,心情彷彿回到沸騰的會場般敲打着鍵盤,此時,

一知道她派駐於附近的警察署,自己沒上班時也曾來過這家店,期待有天能遇到她──會不會萌生這樣的心情呢?會這樣向我搭話,也是因爲想聊她的事,我跟她有沒有約了要在這裏見面,纔是他真正想問的吧?

「不論是結婚或單身,一般的戀愛有這些就已經是大問題了,更何況他們兩人的狀況還更嚴重,在這之前──」

坐在窗邊位置的小椋小姐看着我的方向。原來是三年前的「美女刑警」跟我打招呼。

「可是,」他壓低聲音說。「怎麼偏偏會約春婆婆喫飯?而且還是都心那樣跟她緣分很淺的地方。」

可能是食器倒了或快要倒了的咔啦咔啦聲。就在那聲音的前後,

「嗯,對啊──」

「看來是不會吧。」店長斷言說,並搖搖頭。跟剛剛的不同,力道強到宛如聽得見強烈的風聲。

聽到我的話,小椋小姐似乎要說什麼──說不定她是想說「我認爲戀愛根本就是逃避現實」,剛好女服務生端來她點的早餐。吐司、兩個蛋、香腸、培根,以及薯餅的套餐。

小椋小姐說得沒錯,隨時來這家店都沒問題,做爲一間大衆餐廳算是安靜的。客人既少,音樂也不吵。也沒有精力充沛大聲說話的店員。

店長深思般地點點頭,我接着說:

我想着這些事,店長嘆息的時候,感覺店門打開了。店長的視線循聲看過去,我也不禁轉過頭。

我可以拍胸脯保證,最重要的是,咖啡還可以免費續杯,所以可以長時間待在店裏。站在餐廳角度來看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

「不是,這次是樂團的評論。」我說。「是音樂的樂團,是還不有名的搖滾樂團。」

就在這時,小椋小姐忽然抬起頭,看往入口方向的臉上浮現出「哎呀」的表情,我好奇是發生什麼事了,也跟着看過去。

我臉上肯定也浮現同樣的表情。因爲剛剛的男客人正在織毛線。慣用的那隻手靈活地動着棒針,織着藍灰色的毛線。不知是在織毛衣還是背心,大概是夏季織物吧。無論是從線的感覺來看或現在的季節。

「似乎是順着話題而開口邀約了。」

「啊。」

「對不起。」

我轉回頭,門口附近的客人把編織物拉過來保護好,店長頻頻道歉,擦拭着倒出來的咖啡。

「因爲棒針前端勾到了杯子的把手。」小椋小姐解釋說。「店裏的人偏偏把杯子放在奇怪的位置。」

幸好只弄髒桌子,但店長難得會失誤,我覺得能夠理解他爲何會這樣。

聽到剛剛小椋小姐的話,從「我們署裏」「刑警」等單字而想到她的真實身分,因而動搖了吧。畢竟她的聲音應該和三年前一樣,身影容貌也多多少少留有以前的樣子。

店長那原本就長的臉看起來更長,且一臉茫然搖搖晃晃地往廚房走去。感覺他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客人也慌張地把重要的編織物收進包包裏,結完帳便離開。這裏只剩下小椋小姐、我和女服務生三人。

「妳看到了嗎?剛剛那個人,」小椋小姐又再度跟我說話。「樣子變了很多呢。」

「剛剛那個人,是指──」

我用手示意廚房的方向說。

「那位客人,」小椋小姐下巴指着門口。「剛剛回去的那個人。」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是有點奇怪──但也不至於──」

「是很怪啊!」小椋小姐肯定說,身體往我這邊湊過來。「別跟其他人說,我覺得那個人有祕密。」

「祕密?」

「嗯,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內容,但我很確定。雖然之前沒見過那個人,也不曉得是怎麼樣的人。」

「哦──」

「我們來猜猜看那個祕密,比比看誰猜得快?如何?」

「哎?」

「說是比誰的推理快也無妨,寺坂小姐和我一起比賽。」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位客人在打什麼算盤。雖然必然是這樣沒錯,但究竟打着什麼樣的算盤呢──」

「還有另一點不能忽略的事。」春婆婆打斷我的話。「那位客人慌慌張張離開的原因。」

悶悶不樂對皮膚不好,而且妳的工作若停滯不前可就不妙了。」

我目瞪口呆,小椋小姐接着說。

「怎麼了嗎?爲何你們兩人都一臉憂愁的表情呢?」

老婆婆又再度豎起食指。

那位軍師出聲了。既是幽靈也是名探偵的春婆婆,依照慣例,她不知何時已坐在餐廳裏頭的角落席上。

她突然說起無關緊要的事。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從幾天到幾星期的時間,就能重回三年前的曼妙身材。然而,美女特有的存在感──魅惑衆人的盛名,小椋小姐這個人至今似乎仍留有那樣的魅力。

我無可奈何只好和小椋小姐交換電子郵件。雖然這麼做不等於我答應要進行推理比賽。

「問題就是這個。剛剛那位客人的祕密是什麼呢?我們根據各自調查與推理解開這個祕密,得出結論後就傳訊息通知。郵件地址寫在這裏嗎?」

解開迷團以前,甚至連謎團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下,當然不會有勝算。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沒錯,小椋小姐不是也說了我可以去請教軍師嗎?

「妳是在店的裏頭,面向牆壁坐着。整個人背對整家店。他不想進到只有這種客人的店──會這麼想也並不奇怪。」

我是南野先生的女朋友,雖然交往不久,且最近不太有見面的機會。

我連說「請等一下!」的時間都沒有,沒想到她看起來輕盈地起身,結帳完便走出店外。

「可是,」春婆婆接着說。「如果賭輸了,與忙碌的情人見面的機會又要延期了。這樣的確很傷腦筋呢。

「然後,坐到位置上的那位的舉止。」春婆婆接着說。「他從包包拿出長棒針,開始織起類似大件毛衣般的東西。雖然不會造成任何人不便,但在這種店很罕見而引人注目。現在這個季節以及男人這個身分,更加罕見了。

「南野先生不知會不會想和小椋小姐喫飯──」

「與剛剛的『故意在店內凸顯自己的存在,製造目擊證詞』合在一起,整體來說的確是很奇怪的印象。」

「說得沒錯。」

「然後,看到這家店的狀況,那位客人停下腳步。猶豫着該不該踏進來。是這樣吧?」

她手指着隔壁桌子,

「妳似乎不是很想比呢?」小椋小姐淺淺一笑。「果然比賽的時候,沒有獎品就不夠吸引人。」

「那人知道的是『這家店裏有刑警」。』

「沒錯。」

「坐在那邊的椅子上,背對着門口,是這樣吧?」

「這時,那位女刑警進來了。」

「其實,我三月和南野先生交接工作時,他曾欠我一個人情。」

不過話說回來,那位客人哪裏顯示出「隱藏着祕密」的態度呢?他的確慎重保護着尚未織完的毛衣,但在眼前打翻咖啡,任誰都會這麼做吧?

我嘆了口氣,同時站在旁邊的店長那深深的嘆息也不輸給我。

若沒有那樣的隱情,只是聽到那幾個字的話──」

「咦?哪裏呢?」

春婆婆雙手整齊地放在穿着和服的大腿上,一如往常正坐的姿勢開始推理。

「此外,做出結論以前,如果獲得有力的情報──只要是關於這件事,爲求公平都要傳訊息給對方,可以嗎?」

3

前一陣子店長不是才說「不可以太着重女性的容貌」什麼的。雖然很想提醒他,我卻選擇閉嘴了。畢竟異性的美麗很難抵抗,對那樣的人有憧憬我也很懂。

「好的,啊,不──」

關於祕密的內容該怎麼說呢──該說是推理或調查之類,是那客人之前的事。」

「店裏除真以小姐妳之外沒其他人──當然山田先生他們另當別論──然後妳坐在那裏。」

所以,這個這麼樣?等他工作告一段落有時間時,寺坂小姐和我哪一個──在這場比賽獲勝,就可以先和他喫飯,如何?」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硬要說的話,似乎我還比較可憐。被強迫參加在大衆餐廳偶然遇到的陌生客人祕密的推理競賽,若輸了這場比賽,與一直見不到面的戀人「先喫飯的權利」就會被奪走。

「而那位若搶先知道這個祕密,就贏了。那就是問題所在吧。」

「就是這裏。」老婆婆豎起指頭說。「真以小姐雖然這麼說,但那位客人放棄離開,應該不是因爲被刑警小姐的身形或態度給推回來的關係。

我瞄了一下在另一端接待客人的店長(客人三三兩兩地增加)。

「在那之前?」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還有沒有其他原因呢?和這件事同時發生的,也就是在那之前。」

「您要說的是『我知道對方在打什麼算盤』吧,像小椋小姐一樣。」

「是的,大搖大擺地進門,那男人像是被小椋小姐推回來的感覺,最後就坐在店裏了。」

「獎品?」

我面向角落席位上的春婆婆,照慣例一隻手拿着手機,約略講起今天發生的事。可以的話,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解開謎團──這次我不會這麼逞強。畢竟與小椋小姐的比賽,是攸關「獎賞」的競爭。

聲音的主人不用看也知道,

「當然,寺坂小姐也可以去請教軍師。」

「我的工作?」

「是。若願意的話,就讓我這個老婆子一起依序回顧這件事的狀況吧。」

「因爲聽到小椋小姐的話。『我們署裏』或『刑警同事』這些事。這些話一聽就知道她就是那位小椋小姐。」

「從一半是女人的這個世界中,從一堆很棒的人之中,南野先生喜歡上了我。」

她在說什麼?我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

競爭對手是連同業的評價都很高的現任刑警,不僅如此,雖然現在的模樣有點胖又不修邊幅,但以前是「大美人且身材很棒」的女性。如果恢復原來的模樣(本人也有那個意思的話)也不無可能,也就是說她的潛在能力很高。

「知道了這件事,那位客人便立刻離開。春婆婆說的就是這個吧?和店長失誤打翻咖啡,與編織物差點被弄髒沒關係。」

我仍然背對他回答,覺得似乎有點沒禮貌而轉過身來。佇立在桌子旁邊的店長,臉上仍帶着衝擊的表情。

「呃,這個嘛──」

而且,小椋小姐肯定也很快就來到這一步,這兩人說不定是推理的好對手。

的確是這樣沒錯,我一想到當時的情景胸口便有些微燙。

「既然這樣,」春婆婆歪着綁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看來,妳只能和那位女刑警比賽了。話雖如此──」

「原因,」春婆婆說。「山田先生難得會出錯的原因。」

「對,我這老婆子會替妳的撰稿工作加油的。我們初見面時就是因爲這個吧。」

「當時他說:『我請妳喫飯當作道謝。』但一直都還沒成行,所以我留有這個權利。寺坂小姐跟他約喫飯也被取消了,這麼說來我們的立場相同呢。

我頓時想起春婆婆一開始說的「那位客人在打什麼算盤」。我終於領悟,春婆婆才花了這麼點兒時間,就想到的結論。

將這件事跟剛剛進門的舉止,合在一起聯想的話,是不是就是想引人注目呢。那位是希望別人看到他會記得他。不只店家還有客人,而且不只一個客人,還要兩個客人都記得他。」

但就算她變回以前的模樣,也不至於魅惑衆生的。真以小姐有妳自己的魅力,也很可愛,可以說人的喜好各有不同。」

「也就是說……」

「咦?」

「嗯,既然如此──」

「務必麻煩您了。」我誠心拜託她。

「嗯,這是當然。就算那位因爲一些隱情如今變胖了,如果恢復往日模樣依舊是個大美人兒。

「對,小椋敏惠小姐,是位女刑警。」

「可是,老實說,我想妳應該也明白,就算輸了,應該也不用擔心纔對。」

我也同樣猜不透她的意思,想到這裏。

「觀察他想回去的原因,思考『這也是一個原因』也不爲過。可是──」

仔細想想這話有點不禮貌,但我倒是很開心。

「那個人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小椋小姐說那位客人有祕密,只有這件事她很確定,可是我無法理解她爲何要說出這種話。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小椋小姐胖嘟嘟的臉更加清晰,露出惡魔般淺淺一笑說:「我得走了。」

「那位就是小椋小姐嗎?」

「嗯,對。門打開的瞬間,想說『是誰呢?』而回頭。」

一開始想離開時,是因爲店裏的客人只有妳一個人。之後改變主意是因爲增加了兩個人──會不會是因爲這個原因?」

老婆婆一派輕鬆地說出和女刑警類似的話。

老婆婆一如往常溫柔說完後,聳了聳穿和服的肩膀。

「也就是說……」

店長的確也很可憐,但這狀況下不用同情他也無妨。

「那位客人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纔來這裏的。而那並不是對老婆說說謊這種小事,而是會出動到警方的真正的事件。」

春婆婆冷靜地說,一頭整齊的白髮點點頭。

「嗯,對、對,就是這樣。」

「妳跳過一段沒有說。」

因爲店裏有警察,纔會趕緊離開。如果真是如此的話……

但立場相同這種話聽起來就令人火大。另一方面,欠職場同事人情而要道謝,這麼重要的約定也令人──

「那麼,先從那位客人進到店裏時開始。」

「那位,就是名偵探婆婆。我雖然只有一個人,但畢竟是現任的警察,讓妳一點當然無妨。」

「原因?」我說。「就是店長把杯子放在奇怪的地方而打翻咖啡──」

「就是剛剛我說的,她畢竟是『女刑警』。

當然,山田先生聽到的話,就會聯想到『那個人是刑警,也就是小椋小姐』,第二件事雖然很重要,但那也是山田先生個人的事情。

我茫然地望着她消失的門口,此時耳朵傳來低沉的聲音:

故意用數位相機拍毛衣也是爲了留下「我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的證據,所以這說法頗能認同。

「我是這麼認爲的。」老婆婆聳聳肩膀。「只不過,雖說是真正的案件也有大小之分。希望不是太嚴重的事件──」

這一點我也這麼想。畢竟現任警察官的小椋小姐,對我這個外行人提出「推理比賽」就表示不是什麼大案件,她自己就能解決吧──希望如此。

「總而言之,雖然有案件發生,但我也不是立刻就能想到是什麼事。只能等待那位刑警的聯絡──照約定等待她的訊息。」

春婆婆說,我也點頭同意。若是需要警察處理的重要事件,小椋小姐絕對有壓倒性的優勢。只要她沒在早一步的階段告訴我情報。「推理比賽」這種事根本辦不到。

小椋小姐也不至於不遵守約定,但難免會稍微拖一下。想起她離開店時那抹邪惡的冷笑,我便感到憂鬱。

「只不過,」春婆婆說。「有一點我無法釋懷。」

「哪一點?」

「那位客人猶豫着要不要進來,而且似乎也像是馬上想要離開,如果真的離開的話怎麼辦呢?」

既然好不容易訂立出計劃,應該會想進到哪家店裏織毛衣,但附近應該沒有那種地方。」

「最近開了一間新的咖啡店。」我說。「那家店的鬆餅很有名。」

「說得也是,那也要叫山田先生他們不能大意。」

一邊聊着題外話,一邊修改稿子,但我覺得我的心不在這裏。然後,等待的事情終於發生──電子郵件寄來了。寄信者是小椋小姐,標題很簡單,就是「事件」。

「咦?」

我提起勇氣按下去,卻驚呼了一下。信中並沒有內容,空空如也的一封信。

本想告訴春婆婆這件事,頓時察覺到空氣的變化。店門開啓,有個人──小椋小姐大搖大擺進到店裏。

不是用寄信的,而是優秀的女刑警本人特地移駕來此。我趕緊將行動電話收起來,移動到隔壁桌。她也沒徵求我的同意便在對面坐下來。

從我的角度來看,正前方坐的人是她,而斜前方坐的是春婆婆。只不過從小椋小姐的方向來看,店裏頭只有她和我兩個人而已。

「發生了。」

她急忙地走過來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說道。

刻意在餐廳織毛線,拍下毛線的照片並不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一曉得我是警察便一溜煙跑走,也只是我眼裏所見而已。

輕輕點頭說。看來是表達感謝的意思。連她看不見的春婆婆也笑咪咪地向我無聲地拍手。

我拿起咖啡杯,放在春婆婆容易看得到的位置。從剛剛就一直很安靜(不得不安靜)的春婆婆伸長脖子睜大眼盯着看。

「就是事件。信件標題不是寫了嗎?」

「上星期的B先生闖空門事件呢?妳覺得犯人是A先生嗎?」

「那個是騙妳的。」

4

「我個人是這麼認爲的。」小椋小姐點點頭。「可是,和剛剛自導自演的狀況一樣,沒有任何證據。

「也就是說──」

「畢竟今天的A氏宅事件中沒有任何目擊者,也不像B先生那時的狀況一樣,被害者和小偷互相扭打、家中有被翻找的痕跡。集郵冊的確不見了──話雖如此,也只是這樣而已。

無論如何,小椋小姐遵守了約定。爲了告訴我獲得的情報,特地直接殺過來。

「那事件不是我負責的,也不是全體動員出動的大事件,雖想寫信就好,但覺得用說的比較快。」

安排這樣的裝置後出門,回家後再處理掉,處理完畢後再向警方報案即可。A先生或許就是這麼做。雖然目前並沒有證據。」

「雖然不清楚,但我明白了。」

「你們打電話討論嗎?畢竟她人不在這裏?」

「我也跟那位老婆婆的想法相同。」

「這個針腳,」小椋小姐說。「不覺得很整齊嗎?」

「剛剛真是很有幫助的情報。當然並非決定性的證據,但妥善使用的話應該會很有好的效果。我先失陪一下。」

但問題就在這裏。那個人在這裏織過毛線。」

「啊,的確是這樣呢。」

「嗯,的確是這樣。」

我對着一臉茫然的小椋小姐繼續說明。

「啊?」小椋小姐只用一個字就要求我解釋。

寺坂小姐也明白這道理吧,住附近的同好之間,常常有不是感情好就是感情差的例子,A、B兩位就是後者。問題就是在這裏,上星期戴口罩與墨鏡闖入B氏宅的小偷的背影與走路姿勢都酷似A先生。至少,B先生是這麼認爲的,也到處對附近的人這麼說。

「多虧妳的幫忙,很開心今天和妳的交流。讓我看到寺坂小姐的本領,或許是與那位軍師婆婆兩人的功力。」

「總之就是基本上表針與裏針是兩種的針腳,搭配組合成各種織法。」大致解釋道。「然後剛剛所說『左手的食指很重要』,那是織錶針時才需要的。因爲要一直伸食指,維持將毛線掛在手指上織毛線的姿勢。

「棒針編織有各種織法,但最基本的織法是平針編。」我答道。「那是每一段都有錶針與裏針輪流編織的織法,是織毛衣時一般所見到的平整織物。在同一段中每個針腳輪流編織的是鬆緊針編。使用於袖口的編織,能橫向伸縮的織物。

既然一直織裏針的話,食指出場的機會就沒有那麼多,如果是這種可能性的編織法──」

近日會找他問話──纔剛這麼想,這次換A先生家被闖空門。今天上午他在散步途中繞去大衆餐廳,就在織毛線打發時間的這段期間。」

可是這種事很容易辦到。事前先不發出聲音默默打破,之後再錄音播放這個聲音,或是自己不在家時實際打破玻璃──只要用定時的裝置扔石頭,這樣也不是難事。

小偷的確在A先生不在家時闖空門,令人這麼想的唯一的因素只有附近居民的證詞而已。剛好A先生在這裏時的不在場時間期間,聽到玻璃破掉的聲音。

「怎麼這樣──」

「我當然沒有和南野先生約了要喫飯。不可能約吧,在職務調動這種忙得不可開交之際。」

我被一種義務感所驅使而觀察照片,幸好有這麼做,讓我察覺到一件事。

「今天,住在這附近的四十多歲男性──姑且稱他爲A先生吧──騎腳踏車衝進署裏。他報案說,他出門時小偷闖進家裏,打破窗戶入侵,把他珍藏的郵票收集冊搶走了。

警察的使命是「逮補做壞事的人」,也有人會這麼想,可是最好的話就是預防防罪的發生。這樣纔是真正的正義的一方吧。

同一個城市裏,上星期也發生同樣的竊盜案。也是郵票收集家的五十多歲的B先生被闖空門,郵票收集冊被偷走了。這時回到家的B先生髮現小偷正要離開家,原本想把他抓起來,可惜被他逃掉了。也有目擊者看到兩人扭打的畫面。

「不只這樣,整個左手都不能動了,全部的手指都挫傷。他的說法是散步後回家看到家裏的狀況嚇了一大跳,連忙衝去報案時,騎自行車摔傷了。」

「這個針腳,」我說。「是起伏編呢。」

原來如此。

只不過這個B氏宅的事件發生時,犯人左手似乎受傷了。B先生抓住犯人的手扭起來時造成食指挫傷,因爲這是重要的證據,所以希望能儘快調查A先生的手──B先生這樣跟警察說。

「那樣的可能性很高。」

「那是──」

「對,徹頭徹尾都只用裏針編織,只用一種織法。」

「啊。」小椋小姐語氣輕鬆。「妳當真囉?」

「比賽?」

「不客氣,這樣的話這次的比賽──」

小椋小姐逕自發表自己的意見,春婆婆望着照片然後搖頭,

「那個叫什麼,起伏編的,就是這種織法嗎?」

當然他也跟警察說了,從警察來看,單單隻有平時交情差的B先生的證詞,是無法對A先生正式偵察的。

而今天來報案的A先生的左手──」

所以我纔會故意刺激他,說出讓他知道我是警察的話。那個人犯了罪,或近期在計劃中,且尚未進行的話──雖然可能性並不高,若真是如此,遇到我的話或許會打消這個念頭。我是這麼想的。」

「發生了什麼?」

「的確很整齊呢。」

「如果是和裁的話畢竟是女子的嗜好,我也學過。但是西洋風的編織物──」

「咦?」

小椋小姐從包包裏拿出咖啡杯的照片。那是將織到一半的毛衣放大的照片。

「關於那個人,」我慢慢地說。「原本以爲他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來這裏。一開始來的時候,看到只有我一個人而想離開,或故意織毛線吸引人注意,從這些舉動想到的。但這不是我自己想到的,而是那位名偵探老婆婆的想法。」

小椋小姐點了點頭。

小椋小姐身體湊向桌子,臉貼了過來。

我點頭後,又覺得哪裏不對勁。眼前的小椋小姐是因有內情而變胖的前任美女,剛剛說的事或許很正確。

「明明有事件發生,小椋小姐爲何還來這種地方呢?」

可是,很開心今天跟她有這樣的交流。我也是這麼想的。雖然再怎麼樣都不可能當朋友──對方也沒那個意思吧,不過要像南野先生所說的「發生什麼事時可以互相商量」應該是可行的。

「問題就在這裏。」

小椋小姐不認同地嘴角下垂。

小椋小姐費力地挑起眉(或許是額頭上的肉很多吧),好似天真的表情看着我的臉。

我說,春婆婆也點頭認同。當然小椋小姐是看不到她的。

「A先生當然就是寺坂小姐和我在這裏遇見的人。」

小椋小姐笑了──與其說是會心般的笑容,更像調侃的笑容。果然她的個性真的很差。

小椋小姐打開電腦,敲打着鍵盤。

「無論是刑警同事們,或我自己,對織毛線完全一竅不通。」

「我寄信給負責這件案子的人了。民衆的協助,一直是對我們的鼓勵。」

「嗯,」我說。「仔細想想,夏季毛衣用起伏編編織感覺就很罕見,因爲織物會比鬆緊針編來得厚,當然也要看毛線的種類與針腳的密度。」

「妳上午不是說了嗎?推理比賽獲勝的人可以先和南野先生喫飯──」

春婆婆用只有我才聽得見的聲音喃喃說。更何況毛衣這種東西在織完以前是不能穿的。

「嗯──」

「啊,原來如此。」

爲了掩飾一個傷,而讓自己受更重的傷。若是真的的話,他的執行力可真驚人呢。如果做了這些事的話,那也是必要的。也就是實際上A先生的食指受傷,此時此刻完全不能動了。

「既然如此,A先生的手指在上午仍能正常活動吧。上星期並沒有闖入B先生家,今天來署裏騎腳踏車摔倒也是本人闖的禍,手指挫傷突完全是巧合。」

「有。」我說。「請想一想上午的事。我一個人的時候,不是一臉什麼都不清楚的樣子嗎?」

「可是,我問了一位喜歡手工藝的太太,聽說左手的食指對於織毛線是非常重要的。」

她說了跟南野先生同樣的話。明明這位春婆婆就一臉神氣地坐在旁邊。

「怎麼了?食指有受傷嗎?」

在我視線角落上,本不該在這裏的老婆婆聳聳肩,調皮地一笑。

「從那個人,A先生在這家店時就有這想法了。只不過希望妳相信,如同那時我所說的,我完全不曉得A先生或任何人,甚至這一連串的事情。

可是照片的這種織法是起伏編,是縱向伸縮的針腳,這種織法是從最初到最後,都只要用一種織法來編織就可以了。」

「A先生是故意用那種織法織毛線吧,」小椋小姐謹慎地說。

或許不得不這麼認爲,但我還是無法認同,所以纔來這裏,希望讓那位老婆婆看這個。畢竟老婆婆給人的印象就是,沒事閒閒地坐在檐廊讓貓咪坐在大腿上織毛線,不是嗎?」

「當然,感覺很刻意。若要報警的話,不需要用衝的,打一通電話就行了。

小椋小姐表情豁然開朗。

「實際情形呢?」我進一步問道。「不覺得今天發生的闖空門事件,是A先生自導自演的嗎?假裝自己也是被害者之一,爲了洗清在B先生事件中的嫌疑。」

「那麼,我該回署裏了,改天見。」

「還有。」

小椋小姐斷言說,我內心暗忖:「看得出來啦。」

「什麼?」

「那位軍師婆婆,真的有這個人嗎?」

「對。」

這麼說的話,或許的確只有我最熟悉棒針吧。左手食指很重要我也能理解。既然如此,我就來找找看線索吧──

她說話依然那麼直。

我感覺輕飄飄的,那位小椋小姐雖說有點直,但仍對我道了謝。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

「也就是說善意的謊言吧,爲了讓寺坂小姐認真推理。」

小椋小姐表情很認真。

「好的,再見。」

小椋小姐站起來,儘管沒有揮手道別,心情卻很愉悅地目送她離開門口。

「看起來人不壞呢。」

坐在角落席位的春婆婆朝我說話。

「是啊,頭腦也很好,也很有理想──」

雖然她認爲藝術性的東西都是逃避現實,有些地方不太認同,卻是個有趣的人,我逐漸有這樣的想法。

「那個人,就是小椋小姐嗎?」

耳邊傳來這個聲音,跟上午同樣的聲音,且幾乎同樣的呢喃。

對了,我忘了店長的存在。都過了幾小時,看來尚未振作起來,如果用非常失禮的話來形容,就是「你也太蠢了吧」。

戀愛的心情的確有時會愚弄人。我本身也沒資格說人家,畢竟現在我就是被小椋小姐擺了一道。

可是,當然不只這樣,正因如此,本身已經超越這樣的情感,屬於這家店象徵的──幽靈的春婆婆也肯定會替別人的戀情助一臂之力。感受着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春末陽光,一邊想着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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