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章

【35 校對完成，派對的計劃，還有意想不到的人的聯絡】

在庭院中開始綻放的鈴蘭隨風搖曳。爺爺去世後已經過了一年了啊。

爲了通風而打開塔的房間的窗戶，頓時一股清爽的空氣和清涼感的香氣流入室內。

「章先生。」

被叫喚後，我回過頭，看上去心情極佳的永瀨桃站在房間入口處。

「喝茶時間到了喔。」

「啊，現在過去。」

一步、兩步……十步。

永瀨桃還站在與方纔相同的位置等待着。

以前在搭話後，她總會馬上離開。和她並肩前往廚房的我一邊想着：絕對不再做出任何會失去她信任的事情了。

「校對完成，恭喜。」

池田放置在桌上的整顆蛋糕，呈現完美的鮮紅色。

「哇～好漂亮～」

「上頭的裝飾是用覆盆子果醬和吉利丁做成的，內餡則是巧克力海綿蛋糕和生奶油。因爲小桃最喜歡巧克力了。」

池田用刀子切開蛋糕，可見黑白相間的切面。

「小桃、章，辛苦了！你們真的很努力。《復仇》也跟鈴蘭的花語相當吻合呢。」

「是怎麼樣的花語？」

「幸福再次來訪。」

「哦——」

完全不知道。

我打從心底這樣想着。能夠走到今天，都是多虧永瀨桃、菅沼小姐、池田、市長他們、咲子小姐和理櫻妹妹，以及常客們和來店裏光顧的客人們等這麼多人的功勞。

「喂？我是宮本。」

永瀨桃從制服胸口處的口袋中取出手帳，慢慢地用原子筆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白天是家長帶孩子們在露天平臺的茶會，晚上則是常客們的調酒派對。雖然聽起來很時髦，不過也只是需要準備一些輕食和飲品那樣隨意的集會罷了。

永瀨桃從櫃檯的另一側朝我搭話。

「好像不錯耶。」

「沒問題。那晚場的餐點要怎麼辦呢？」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你從剛纔開始就好像很焦躁的樣子。」

事到如今纔在說什麼？這情報到底是從哪聽到的？

「真的耶。」

「嗯。」

「這次也會去事前行銷嗎？」

「嗯，明天見。」

「事先發給孩子們邀請函感覺很不錯？小孩子應該會喜歡吧？」

（注：水果潘趣酒是一種特色混合飲料，基底爲混合果汁，再加上糖水、汽水或氣泡水，搭配辛香料，有時也包含酒精。常見於香港的茶餐廳。）

收到後藤總編輯寄來的郵件，是當天夜深的時候。

「詳細內容會再以郵件寄過去。」雖然他是這麼說，但電話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休息時間結束後，我趕緊回到櫃檯前打開筆記型電腦，並登入鈴蘭書房的郵件帳號。不過裏頭什麼也沒收到。

沿着樓梯快步走上二樓，進入臥室並關上房門後，我滿肚子不愉快地接起電話。

「章，怎麼了嗎？臉色看起來很糟。」

「好厲害！比平常的字寫得更加漂亮呢。」

我接受他們的好意，將咖啡續杯，又拿了一塊蛋糕，我認爲我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但同時間，我的腦海中仍一直想起後藤總編輯來電的內容。

「很棒耶，謝謝。」

從丸山出版社的影視部門那裏，收到了想將《復仇》電影化的提案。

感覺會是一場歡樂的派對。大家一定會感到開心吧。

影視部門想趁現在跟他建立良好的關係，試探性地提議要爲筱崎從零開始籌備一個企劃，而筱崎以「若能讓我把廣川蒼汰的《復仇》製作成電影」爲附加條件答應了。以前《復仇》在SOUSAKU上連載時，他似乎就有閱讀過。

因爲是不錯的機會，所以也邀請了時常在塔的房間中聽故事的孩子和家長們。

我望着繼續討論的三人，一邊喝着咖啡，此時放置在桌上的手機響起。我隨意地拿起電話，正準備接起來的時候，卻止住了要滑動畫面的手指。上頭顯示的來電者是——後藤巖；在丸山出版社時，身爲我上司的後藤總編輯。

「真是毫無改變啊！你這個草率的個性，快改掉吧。我給你一週的時間好好考慮。詳細內容我之後會再寄郵件過去。」

這是關於在電話中提到的事情的詳細內容。

不要想着要強行地以鈴蘭書房的名義出版。現在狀況已經不一樣了。

「如果章先生可以就好。因爲大家也很常來咖啡吧，我覺得可以作爲回禮。」

「很普通喔。只是用漢字寫下『廣川蒼汰』而已。」

「好開心。非常感謝。」

「我也想喫。」

「不只是《復仇》，鈴蘭書房也是吧。最近這半年來，店裏都非常熱鬧，最初雖然非常辛苦，不過現在的狀況很不錯喔。」

我接下盛裝蛋糕的盤子。

「會的，下下週正式開始。等樣書印刷出來後，我會去B市和東京的幾間書店巡迴拜訪。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到時候可以麻煩池田和菅沼小姐幫忙顧店嗎？」

「唉呦，等等。不是壞提議啦。」

「到底是什麼事情？」

「是可以……但池田你要幫忙做嗎？我本來是想說點個披薩，簡單解決就好了。」

「對啊。」

池田相當貼心地將敞開的落地窗關上。

三人已經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

「當然小桃的份也會準備喔。大家一起喫稍微遲一點的午餐吧。」

「我家有很多信封和貼紙，我去拿過來好了。小桃，我們一起來做吧。」

從四月開始，U大學的學生從A市郊外搬移至市區內，他們來店的人數比預想中還多，也貢獻了不少營業額。

「都是多虧了大家。」

「但是有一個條件，就是讓《復仇》在我們這邊出版。你現在正在製作吧？我可是知道的喔。」

「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就請容我掛斷電話了。」

「那我也準備個伴手禮餅乾好了。」

「哎呀，是怎麼樣的簽名呢？很豪邁的那種感覺嗎？可以籤籤看嗎？」

「恕我拒絕。」

我真的覺得池田的品味很好。他很會隨機應變，可以因應狀況，完美地制定餐點內容。

那開朗的聲音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個人有個習慣，會在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之前誇獎對方。

我回到廚房後，三人的視線全聚焦於我一身。

「我是後藤。聽起來還滿有精神的嘛。《A市再生計劃》還真是厲害，讓我嚇了一跳。做得好。以地方的小出版社所出版的非虛構作品來說，是特別罕見地大爆紅吧。果然宮本是個很好的編輯。」

「沒事，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對我們來說，同意電影化的條件只有一個。

如果能成功電影化，原作一定也能賣得不錯。我們當然不能錯過這個絕佳的機會。雖然知道你已經準備要出版了，但抱歉啊，把它還給我們吧。

我還沒有如《A市再生計劃》時那般確信。

【36 郵件】

「接下來就只剩《復仇》爆紅了呢。章先生，請喫。」

究竟是有什麼事情？

「另外，也要將出版資訊和書影刊登在官網上，並以郵件的方式寄送宣傳冊子給全國的書店和圖書館。」

「宮本，你要回來我們這邊嗎？如果你有這個意願的話，這邊會準備比以前更好的待遇歡迎你。」

「哈？」

我聽見後藤總編輯噗哧地笑出聲。

菅沼小姐和池田都笑了。因爲與永瀨桃潦草的筆跡，與她可愛的容貌完全不符。

「你要回來嗎？」

真的能順利嗎？一陣不安在心底中湧現。

針對池田的提問，永瀨桃驕傲地回答道。

「會帶慰勞品過來的人還不少，我們這邊只要準備飲品就夠了。」

「那小桃要做什麼？」

如菅沼小姐所言，由於各種舉措奏效，店裏的營業額翻了一倍。

「——這樣啊。那麼，我今天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不太記得後來我們聊了些什麼。

「餐點是三明治和可可，甜點是蛋糕這樣可以嗎？」

越來越可疑了，我開始後悔接起這通電話。

就是由丸山出版社出版《復仇》。

導演是筱崎小春。我想宮本你應該也知道，他是年輕一代中最令人期待的青年才俊，也被稱作是有望成爲下世代支撐日本電影界的優秀人才。

因爲對方迷上女主角六花，希望按照原作來製作成電影，所以影視部門來詢問這件事，這就是我聯絡你的原因。

宮本：

池田改變話題。

突然在說些什麼……

「好的。」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拿起手機就往房間外走了出去。不想讓永瀨桃發現。但手機鈴聲仍持續不止。

「我們是覺得還好，不過對章先生來說太冷了啊，抱歉抱歉。」

「話說回來，章，關於星期六的派對。」

「當然，請交給我們。」

「因爲我有好好練習。」

「是這樣嗎？可能是有點冷吧。」

「……那麼，來準備水果潘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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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可以做含酒精和沒含酒精的兩種。」

剛進入四月的時候，某位常客不經意提出了「想要在鈴蘭盛開的時期，替敏夫先生和節子小姐舉辦追悼會」的期望，而對此的回應，便是決定這周在鈴蘭書房舉辦一場小型的派對。

「就答應吧？聽起來很好喫耶。」

「那就承蒙你的好意，拜託你幫忙了。不好意思麻煩了，需要的食材我再來準備。池田，可以麻煩你寫個清單給我嗎？」

「把廣川蒼汰帶回來。」

「早場的參加者，已經確定小孩加大人總共是二十人了嗎？」

「在要贈送的書上簽名。」

由我們來出版的話，首刷兩萬本是絕對沒問題的。書腰上寫着「確定電影化」就鐵定能夠成爲熱銷書。你那邊出版的話，頂多就兩千本左右？我有聽說你被大型經銷商拒絕了。別說什麼熱銷書了，就連被擺在書店都很困難吧？

可以開始策劃第二部作品了。在電影上映後出版，就能夠以「電影化作家」的知名度爲賣點，想必可以獲取不錯的銷售量吧。

也可以由鈴蘭書房來出版試看看啊，宮本，但這次你肯定會真正地將廣川蒼汰毀掉的。

考慮到他的未來，你應該很快就能做出決定。下定決心後，就把校樣和校色，還有其他的資料全部都寄過來。

當然，我也不會讓你白白讓給我們。我們會給你比以前更好的待遇，也會讓你擔任廣川的責任編輯。這個提案對誰都沒有損失。

聽好了，宮本。成熟點吧，應該冷靜地好好考慮。

後藤

「可惡。」

我不顧力道用拳頭捶向桌子。

就在將校對完成的稿子付印的前一刻，這個聯絡簡直是特別看準了時機。一聽說可以電影化，下一秒就馬上反轉態度。在我感到傻眼的同時，內心也湧上一股不甘心。

然後是對自己感到生氣。因爲我被後藤總編輯的提議動搖了。

若以《復仇》的電影化爲前提，讓廣川蒼汰出道，基本上就可以確定絕對會成功。那是我無法做到的事情。

當然我想親手讓《復仇》大紅大紫，爲了這個目標，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一絲一毫都不輕易妥協，以永瀨桃爲首，MISUMAI、睦子小姐和我——所有的關聯人員，都真心希望做出一本能夠自豪的代表作。

但是論書的銷售狀況，最初的販售速度相當重要，出版後若是銷售量無法持續成長，可能很快就會在接連不斷的新書浪潮中隱沒，再也無法嶄露頭角。

《復仇》無法透過大型經銷商來配發書，基本上就只能等待書店自發性地下訂單，明顯處於一個不利的狀況。

與此相比，後藤總編輯的提案如何呢？

電影化、暢銷書、第二部作品的出版。

就等同於宣告着「整個丸山出版集團要拱廣川蒼汰爲人氣作家」，展現出力量的差距是多麼懸殊。規模實在差太多了。

至今我所做的，簡直就只是個幼稚天真的出版家家酒罷了。

聽好了，宮本。成熟點吧，應該冷靜地好好考慮。

「但是，總覺得很屈辱。他甚至還用了對章先生很失禮的書寫方式。」

「跟繪本一樣！」

我們將塑膠製餐具擺放在日光室的桌子上，接下來客人們就可以隨意夾取喜歡的菜色，採取這樣輕鬆的用餐模式。

我們端來的杯子中裝滿茶色液體，孩子們對此發出可愛的歡聲。因爲可可是在《奇怪的茶會》中描繪到的飲料。

「是個很有魅力的條件。」

那天前來的孩子們，不論男孩女孩都打扮得很時髦。

「每週，我們，都有買書呢～」

「茶會！」

後頭是咲子小姐和她的丈夫吧？我和他是初次見面。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還做了這樣的事情啊。

「你從後藤總編輯那邊獲得回覆了嗎？」

「我小時候也超喜歡。」

「初次見面，我是園田。平常妻子和女兒受您照顧了。」

永瀨桃默默地接下我遞出的手機。

「你說……有得到承諾？什麼時候？」

「……真是意義不明。請說明一下。」

永瀨桃又會怎麼想呢？

「好香的味道。」

【37 在鈴蘭書房的茶會】

而池田的水果潘趣酒大受好評，已經重新裝滿三次了。

「這是總編輯傳來的郵件。」

「是大餐。」

隔天早晨，我走到庭院中，看到散落在白花三葉草叢間的碎片反射着朝陽，閃閃發光。我彎下身子，留意着不要傷到手，小心翼翼地撿起玻璃碎片放入袋子裏。恰啦、恰啦的聲音融入早晨的空氣中消散而去。

「不會，我這邊纔是深受幫忙。」

「感覺很好喫。」

如果要說那件事的話，現在正是不錯的時機，我心想。

我如此回答後，永瀨桃說着「這樣啊」，將自己的杯子放在桌子的角落，想爲我拿一個新的杯子。

「的確，這確實沒有問題。雖然不曉得其他出版社是如何，不過在丸山出版社，若是沒有出版，權利就會全部歸還給作者。所以才能改成從我這邊出版。」

清澈的天空之下，盛開的鈴蘭佈滿整個庭院。

那句彷彿看透一切的話讓我感到不適，我用力將手機摔了出去。

「把廣川蒼汰帶回去。」

後藤總編輯絕對會反對的。是否能夠說服他呢？

沒想到池田居然把《森林深處的茶會》中出現的點心，幾乎一模一樣地呈現出來了。

等到傍晚工作告一段落時，再請菅沼小姐幫忙顧店吧——菅沼小姐爲了照顧孩子辭職前，似乎是銀行行員的樣子，所以對金錢管理和接待客人都很擅長，可以安心地交給她。

孩子們有時認真聆聽，有時激動地大聲喧譁，享受地聆聽了《天涯一匹狼》、《奇怪的茶會》、《森林深處的茶會》。

一到九點，就必須馬上跟水澤印刷聯絡，請他們停止作業纔行。如果《復仇》改成由丸山出版社出版，就會有很多地方需要更改，像是出版社資訊或ISBN之類的。

「池田也是嗎？我也是呢。我家的孩子們也很喜歡這本書，我已經讀給他們聽好幾百次了，真的是擁有不可思議魅力的書。」

永瀨桃再次笑了。

永瀨桃低着頭喃喃自語似地說道，表情被頭髮遮擋住而看不清楚。

「嗯。」

當我用湯勺搖起水果潘趣酒的同時，永瀨桃在一旁直勾勾看着。周遭沒有任何其他人在。

夜晚撿回的手機螢幕上佈滿蜘蛛網狀的裂痕，必須要拿去維修纔行。真是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是自作自受，但還是不禁感到氣憤。

「但是，感受不到對《復仇》有任何一點熱忱。」

永瀨桃笑着回答。

「嗯，好好喫。」

「是的。『這段文字是指有實際出版的情況下的同意事項。因此，沒有出版的《復仇》並不符合此一規範。請你隨意即可。』」

「永瀨。你可能會嚇一大跳，其實我接到後藤總編輯的聯絡。」

【38 章的結論】

「真的很不錯吧。故事和圖畫都很奇妙，不是那麼孩子氣，我很喜歡。」

下午兩點，明亮的陽光照進廚房。

「永瀨，謝謝你選了很棒的書。我都不知道佐佐木牧有畫過有關茶會的繪本。我很喜歡《天涯一匹狼》，小時候經常讀。」

銀色的大托盤上整齊擺放着三明治，中央有愛心、梅花等撲克牌花紋形狀的鏤空，從中可見內餡——火腿、小黃瓜、草莓果醬、杏子果醬——的顏色相當美麗。

「可可！」

小小的紳士淑女們和他們的雙親，還有我們四人都聚集在塔的房間，由菅沼小姐的朗讀作爲開場。選書的人，當然是永瀨桃。

說起費用，裝幀的部分也是。雖然說不會有書衣和書腰，但因爲精裝本外加燙銀，還有書籤繩，如此一來，價格就會訂在九百圓。

「不用啦，我自己來。」

若是我回丸山出版社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將鈴蘭書房交付給菅沼小姐呢？要是一個人忙不過來，那麼池田也——不行，池田應該有點困難，畢竟他現在正在找工作。

「那麼，他是說了什麼呢？」

「在準備要刪除SOUSAKU的帳號之前，白井先生告訴過我，『版權歸屬問題應該要向總編輯確認後，並留下證據會比較好喔』。比賽的報名須知不是很常會有這種規範嗎？『報名作品一旦獲獎，所有的權利都歸屬於出版社』之類的。」

（注：芋在日文中代表芋頭、馬鈴薯、地瓜等薯類的統稱，北海道的芋餅是馬鈴薯餅。）

切成一口大小的哈密瓜、奇異果、荔枝、鳳梨、葡萄柚和薄荷葉，加上汽水或是白色氣泡酒滿滿盛裝在稍微大一點的玻璃盆中，涼爽的香氣四溢。

她會有這樣感受很正常。我自己也覺得很憤怒。

「你說的對，一直都很感謝喔。」

晚場是從五點多開始，菜單包括常客們帶來的壽司、披薩、芋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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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餅、北海道炸雞、在地啤酒等，外加池田特製的兩種水果潘趣酒。

再者，也不能保證丸山出版社會委託水澤印刷。A市離東京很遠，運送費用會成爲大問題。

星期六，正好在開店時間的十點。打開入口大門，門後是身穿水藍色洋裝、頭髮稍微燙卷的理櫻妹妹，她用纖細的手指提起裙襬，漂亮地行了一個禮。

「哇啊！」

左思右想後，我終於在週六的拂曉之時，得出勉強像是結論的答案。

當喀鏘的破碎聲響起，將我的思緒拉回時，已經遲了，只見籠罩夜晚的黑暗，從碎裂的窗戶外透了進來。

我們以池田提前分配好的三明治和餅乾，進行遲了一點的午餐時光。

「爲了什麼？對《復仇》的出版施壓嗎？相關權利應該都是在身爲作者的我身上，我有從郵件上獲得這個承諾了喔？還是說他有辦法介入其中？」

「如果冷靜下來閱讀的話，就會發現這上面所寫的，對你來說已經是非常好的條件了。」

「……這是不是第一本我們四人都有印象的書？這本書很符合今天這種日子呢。」

「這個相當清爽，很好喝呢！章先生要有酒精的嗎？」

「全部都是手作的？好厲害！池田真的很擅長做甜點呢。」

「好漂亮。」

我們穿越塔的房間前的小路，走上樓梯，在凸窗處坐了下來。在這裏，不會有人過來，應該能夠好好談話吧。

「謝謝！」

絡繹不絕的常客前來，他們將喜歡的食物裝到盤子上，手上拿着玻璃杯，各自分散到露天平臺或是庭院之中，到處都可聽見歡笑的聲音。

飲料的部分，大人是紅茶；小孩子們的則是——

永瀨桃拿起愛心的三明治，張開嘴大口吃下。

永瀨桃的表情頓時暗了下來，聲音些微顫抖着。

「很棒呢，理櫻妹妹。就像個小公主一樣。來，請進。」

要怎麼向她說明，然後讓她做出她自己也能滿意的決定呢？

理櫻妹妹抬着頭仰望三個大人的可愛樣子，讓人不禁露出笑容。

「後藤……是那個丸山出版社的？」

「爸爸，媽媽，這個好厲害～」

不過，當我邀請理櫻妹妹入內之後，她就馬上變回平常的樣子，快速往店裏深處奔去。然後從塔的房間的入口探出一顆頭，很有活力地朝雙親揮揮手。「爸爸、媽媽，快點！」

「真的耶，是茶會！」

最後是甜點。

「不了，我要沒有酒精的。」

之後移動至設置好桌椅的露天平臺，前往真正的茶會。親子總共二十人一起圍繞着桌子。

「謝謝邀請。」

正如她所說，後藤總編輯的關心不在於《復仇》本身，而是電影化這個巨大商機。

「再說這封郵件也太惡劣了。這不都是威脅的字句嗎？章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永瀨桃看向我。

「對於什麼？」

「後藤總編輯的事情。」

「……這個嘛……他作爲編輯是相當優秀的，像這次的機會是能夠讓書確確實實成爲暢銷書，也能對丸山出版社有所貢獻。」

雖然要說作爲一個人是否讓人尊敬，這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我不想讓多餘的先入爲主影響到永瀨桃的判斷。

「關於這個提案，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接受會比較好。」

「真的嗎？」

「當然，『確定電影化！ 導演是筱崎小春！ 丸山出版社網絡小說新人賞的大賞得獎作，期待的書籍化！』——我能想像到附上大量賣點的書腰，被擺在店面入口平臺上的樣子。丸山出版社也會大力宣傳吧？很少有新人能夠獲得如此幸運的機會。」

非常想要把握這個機會。

「章先生想要回丸山出版社嗎？」

「如果《復仇》要從丸山出版社出版的話，我會想回去負責編輯。然後爲了讓更多人知道廣川蒼汰的才能而盡心盡力。」

全部的開端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從最初在SOUSAKU閱讀到那部作品的時候起，廣川蒼汰的才能就激起了我作爲編輯的熱情，所以纔會在比賽的評選中推薦他獲得大賞。我想親手讓這部作品出版。爲了這個目的，就算是丸山出版社我也會回去。

「你認爲，從鈴蘭書房出版的話會失敗嗎？」

「——我不能斬釘截鐵地說沒有那個可能性。雖然很不甘心，但無法利用大型經銷商配書至全國各地真的是一大致命傷。」

「這個說法聽起來好像不相信《復仇》的樣子。」

「抱歉。」

作家和編輯的意見相左的場面會在各式各樣的時候發生。

永瀨桃的表情一沉。

「這很難說。」

憐憫似的聲音吐出令人作惡的話語。

這是我所得出的結論。

「是文庫本尺寸的精裝本，沒有書衣和書腰。封面的畫和書名會燙銀，外加緞紋布的書籤繩。」

如果給她足夠的判斷材料，一定能夠自己得出結論。

「我作爲編輯，想讓廣川蒼汰和《復仇》用最棒的方式推至市面上。也就是說，可以讓更多人知道《復仇》並去閱讀這件事，丸山出版社能辦得到。雖然我知道在心情上有難以接受的部分，但在這邊抱着利用後藤總編輯和丸山出版社的心態——」

「冷靜點，宮本。不要太激動。我不是叫你要改嗎？就是在說這一點。聽好了，爲了讓《復仇》作爲電影原作，得以熱銷出去，有很多必須要做的事情，所以無法馬上出版。」

「……嗯，我想也是。我明白你的心情。這樣的話也沒辦法，我就放棄吧。」

「真輕易地就讓步呢。」

必須要讓他說清楚。倘若等待一年半後，卻又無法從丸山出版社出版，就真的是最糟糕的情況。

對，我想成爲她的夥伴。

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永瀨桃，她面不改色，從生魚片拼盤中，將肥美的蝦蛄夾起放入口中。

「無法配合你的期待真是抱歉啊，但在我們這邊是慣例。我不能給單一作家特殊待遇，宮本你也知道的吧？契約要在書完成之後。」

「嗯。」

「是啊，我也懂。所以至少等到跟總編輯見過面之後，再下決定吧。」

「最快一年半後，還有很多要調整的部分。」

「我也拒絕。」

「對。」

「裝幀？什麼啊，還有用特別的工法嗎？」

這樣下去，不管再怎麼說，都是徒勞無功；甚至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永瀨桃完全沒跟後藤總編輯對上視線，只是發出清脆的咀嚼聲喫着醃漬物。希望她不會覺得不舒服就好了。

「從目前您所說的來看，如果電影化失敗的話，出版也會中止吧？到時候您要怎麼負起責任呢？」

看着這樣的我，後藤總編輯一定確信自己獲得勝利了吧，因而開始總結話題。

「不知道。因爲我並沒有從秋田前輩那邊收到廣川蒼汰身份的資訊。」

而其中最多的是，編輯爲了暢銷而提供建議，但作家覺得他們作品的特色被忽視的時候。

「什麼？」

「例如說？」

「當然。」

後藤總編輯默默地喝了一口綠茶。

「您預計多久後出版呢？」

「宮本，你還在我們這兒工作的時候就知道了嗎？」

「我們已經請插畫家MISUMAI先生繪製封面了。它是非常完美的作品，沒有跟電影配合的必要。」

「——因爲那個人只想用作品內容來一決勝負啊。平常的話，我也會確認獲獎者的個人資訊，這次不小心就忘記了——話又說回來，如果事先知道廣川是女高中生，就有其他處理方式了。話題性十足啊。說到底，爲什麼要用男性筆名？改掉會比較好。畢竟是曾經起過爭議的名字，應該改成一個更像年輕女生的名字會更好吧？明明長得那麼可愛。」

「你會相信我嗎？」

「見面？」

「照往常那樣。」

「先簽訂契約書，再進行之後的討論，纔是正常的吧。畢竟您是叫我們將已經快出版的作品讓渡出去。」

雖然極度想否認，但我毫不懷疑地相信那種「成功」，是因爲我太過於瞭解出版業的現實了。而且永瀨桃一定也不是想尋求只是表面好聽的話。

「……假設《復仇》失敗，我們也還有餘力再出另一部作品，這是因爲市長他們的書賣得很順利。但我們負擔不起持續的失敗。雖然我也想讓你出好幾部作品直到大紅大紫，但倘若這樣做，就會有廣川蒼汰和鈴蘭書房同歸於盡的可能性。我必須要將店面的經營維持在穩定的狀態纔行。然後雖然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在無法利用大型經銷商的現狀，要從我們這裏誕生出暢銷書是相當困難的。但若是丸山出版社的話，在這次的條件之下，絕對足以成爲暢銷書。」

「我也沒有叫你成爲丸山出版社的專屬作家。永瀨你擁有實力，能夠達到電影化的成就，也就代表其他出版社的人來聯絡你的機率很高。到那時候，永瀨就變成可以選擇出版社的地位了。所以，現階段優先考慮從丸山出版社出道會比較好。」

「這……」

大人和學生的兩年是天差地遠的。對我們來說可能只是轉瞬間，但對於永瀨桃應該是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

「而且還有燙銀和書籤繩，你是想賣多少錢？八百……九百圓嗎？以文庫本來說太貴了，這樣是賣不出去的。出版是一門生意，我們得按照長年培養出來的商業模式來製作與販售。」

「你說什麼？」

「只是要再多等個一年，也不算什麼吧。這件事情本就是因爲有電影化爲前提，出版的時機需要配合電影的公開，這樣才能一口氣大賣，根本不需要着急。」

每一句話都很讓人生氣。雖然還想回嘴幾句，不過我不是爲了跟他議論而來的。

「還有一個。」

不是那個問題。

她擁有在不情願的狀態下，還能對三十萬字進行改稿的忍耐力，再加上書籍化終止後，立刻將網絡上廣川蒼汰的一切痕跡消除得一乾二淨的決斷力和大膽。

「從鈴蘭書房出版的話，我會被摧毀嗎？」

「具體來說？」

那MISUMAI繪製的六花會怎麼樣呢？那纔是真正的六花。不只是這樣，我們所製作出的《復仇》會——。我放在膝蓋上的手緊握拳頭顫抖着。

永瀨桃果斷地說。

如我所想的一樣。

「……真像是在質問啊。」

絲毫不考慮對方的感受，那近乎是性騷擾般的說話方式，還真是一如往常。

「我們這邊已經進行到印刷的階段了，所以想快點出版。」

我滿肚子不開心地說道。

永瀨桃和我交換了眼神。那太慢了。

「我明白了，那我願意見他一面。」

「真沒想到是女高中生。」

「廣川作家，宮本雖然是一位很好的編輯，不過看來他灌注太多力氣在《復仇》上了。編輯失去客觀性，就很難達成商業上的成功，必須保持綜觀市場的眼力纔行。請問能否就全部交給我和丸山出版社呢？若信任我們的話，我們就一定會回應您的期待。當然，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們也會讓宮本成爲責任編輯，並由編輯部來做全面性的支援。請多指教。」

「我認爲那也可行。不過，徵稿或比賽也需要看運氣。難得眼前滾來這麼好的機會，難道你會一腳踢飛然後選擇從零開始嗎？這真的是永瀨你想要做的事情嗎？」

後藤總編輯重整姿態，並低頭彎下腰。

「纔沒有這回事，我還以爲你會這麼說。」

「當然有。作者是誰，對於買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舉個簡單的例子，藝人的書不是賣得很不錯嗎？就是這個道理。是說宮本，這種事情你應該也知道吧？還是你在鄉下住久了，連腦袋都變遲鈍了？」

「制定電影化的企劃案、決定編劇、挑選演員。以《復仇》來說，最重要的當然就是六花的主演女演員，書衣也會使用她的照片。」

「你付給MISUMAI的酬勞是多少？我們這邊可以負擔全額。」

真的可以相信這個男人嗎？會不會又變成背叛永瀨桃的結局呢？

後藤總編輯粗魯地將茶杯放到桌上，並怒視着我。

「永瀨，你應該要直接跟後藤總編輯談談。」

無法讓她再繼續等待了。

「寫新作，再去投稿其他的小說賞之類的呢？」

「沒那麼容易切得一乾二淨。」

隔週星期六的午後。A市內的老店料亭的包廂。後藤總編輯一邊擦拭着手，一邊肆無忌憚地看向坐在我旁邊的永瀨桃。

「沒錯。」

永瀨桃很聰明。

雖然早有預想，沒想到會不對盤到這種程度。

後藤總編輯將一邊的手肘撐在桌上，摸着隨意生長的雜亂鬍渣，同時嘆了口氣。

這就是第二個結論。不管接受後藤總編輯的工作邀請還是拒絕，我都交由永瀨桃自己判斷。

「廣川獲得大賞是兩年前，已經花費太多時間了。」

「沒有搞錯順序嗎？」

「……宮本阿，你是認真想出這種東西嗎？沒有書腰，你是笨蛋嗎？」

「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裝幀呢？」

「如果我說不要呢？」

「那關於《復仇》的出版，廣川和丸山出版社的契約是如何？」

然後相信着她。

「廣川蒼汰不論是男性社會人士，抑或是女高中生也好，《復仇》就是《復仇》，這兩者之間不是沒有任何關係嗎？」

「保證呢？」

我知道永瀨桃對丸山出版社抱持的負面情緒，絕對無法那麼簡單就消去。所以纔要見一次面，開誠佈公地好好談一談，這是讓這件事情繼續進行下去不可或缺的環節。

「是這樣嗎？」

在丸山出版社時代的工作方式中最糟糕的部分，就是隻透過郵件跟作家聯絡。而且根據我們這邊的情況，郵件可能要好幾天後纔會回覆——這種狀況還算是好的，秋田前輩甚至會放置超過一個月。這樣根本沒有什麼信賴關係可言。

「不需要擔心。」

永瀨桃馬上移開視線，用漂亮的手勢拿起筷子，開始喫剛送上桌的醃漬章魚和小黃瓜。

「打電話如何？」

但這次的情況不同。早就已經過了那個階段，永瀨桃和我——睦子小姐和MISUMAI也是——同心協力製作了《復仇》。所以我會成爲永瀨桃的——

【39 總編輯•後藤巖】

「大約一年後吧。」

「畢竟關於這件事，你的想法纔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也會順從你的選擇。我作爲編輯所得出的客觀意見說完了，想讓廣川蒼汰聲勢浩大地出道的心意也很強烈。但這對永瀨來說是好是壞，我無從得知。」

真的很不甘心，但這就是現實的選擇。

永瀨桃放下筷子，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把那個交給他。』

『——我知道了。』

我有種身旁的永瀨桃身在遙遠一端的錯覺。她重新轉向後藤總編輯的方向，清了一下喉嚨。

【40 永瀨桃的決斷】

「您說的內容我完全理解了。」

「那麼……」

那是充滿期待的表情。

「關於這次的提議，若您可以出示丸山出版社對我足夠信任的證據，那麼我就會接受。」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後藤總編輯雖然發出了嚴厲的聲音，但永瀨桃無動於衷，淡淡地接着說下去：

「我們認爲需要清楚明確的書面文件，至少要包括丸山出版社的出版保證，以及無法出版時的經濟補償。畢竟中止在鈴蘭書房的出版，然後還要再等上一年半的時間，風險太大了。」

「風險？開玩笑的吧？如果在鈴蘭書房出版的話，最多大概也只能賣兩千本，在我們這邊光是首刷就有兩萬本。而且作爲電影的原作小說，基本上就能保證成爲暢銷書，以新人的出道條件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那也要能夠好好出道，對吧？」

「所以我從剛剛開始就說不用擔心……不是就如此向您傳達了嗎？」

「嘴上說說誰都會，實際上，《復仇》的出版就曾化作一張白紙過，明明曾保證過大賞得獎作品一定會書籍化。聽說秋田先生從來沒有將修改計劃拿到部內會議上討論，卻還持續要求我改稿的樣子；甚至不是隻有部分，而是全面性的改稿，還進行了三次。希望之後不會出現更加過分的事情，因爲我不想要浪費時間。另外，我已經向秋田先生傳達過我的個人資訊，但後藤先生卻不知曉，關於這一點，您作爲總編輯是不是有些失職呢？」

永瀨桃從掛在椅背上的包包內取出一個透明資料夾，靜靜地放到桌子中央，以壓抑着情感的聲音如此說道：

「這是契約書。請律師做的，內容很完整。既然您說出版是一門生意，那麼在最一開始就應該簽訂契約纔是。這裏頭所列出的條件，如果您全部都能同意的話，我就會接受這個提議。無法接受的話，這件事就當作沒有發生過。」

後藤總編輯拿起契約書，快速閱讀上頭所記載的內容。

那上面寫着的是「在締結契約後的三個月內出版」、「裝幀及內容不可變更」、「首刷兩萬本，締結契約後若未能出版，應當支付同等版稅給著作者，且將所有權力歸還給著作者」、「版稅要從銷售額的10％開始，隨着銷量上升而調升」、「電影化的時候，應支付特別酬勞給著作者」等等，光是這些就已看得出，全都是對著作者有利的條款。

眼看永瀨桃就要從座位上起身，後藤總編輯開口挽留。

這番舉動連伊坂律師也大喫一驚，並馬上來電；不過，在我說明完整件事之後，他笑出聲。

「因爲這是我的第一本書要印刷了啊，必須要親眼見證。」

「爲什麼？」

「請說。」

那麼這個提案，應該還可以接受。

喀沙、喀沙，印刷機有規律地吐出紙張並一張張疊起。潔白的紙印上文字，《復仇》從原稿慢慢轉變成一張張的內頁。

對着造訪水澤印刷廠的永瀨桃和我，健司先生和真紀子小姐用笑容前來迎接。工廠內飄散着淡淡化學藥劑的獨特味道。

做得好。

「——我現在能答應的就只有『維持現在的裝幀和內容』以及『若未能出版的話會有補償並將權利歸還』這兩部分，這些能以我的裁量權通過。關於首刷量和電影化的特別報酬，請讓我回去公司會議中討論。至於其餘的項目，很可惜我們無法答應。」

「等等，永瀨，再稍微考慮一下……」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永瀨桃才終於開口。

永瀨桃用她那壓倒性的才能和特色所描寫出的，六花的復仇劇。

足夠了。

不管是哪句話語，都無法完整表達出我們的感受。

還以爲會得到「嗯」的回應，但是——

謝謝。

但是後藤總編輯想要《復仇》。

但是永瀨桃完全無視我的制止，伸手握住門把，看着她背影的後藤總編輯提出疑問：

「哈哈，還真敢說啊。」

我們決定沿着由舊鐵道改建成的步道走回去鈴蘭書房。

還真是厲害，讓我忍不住這麼想。

「我們走吧，章先生。」

「反正那邊一定只會提出對丸山出版社有利的條件，那麼我也要有自己的考量。」

我用餘光瞥了永瀨桃一眼。不過她只是面不改色地緊盯着後藤總編輯。

「章先生。」

「我也是。」

而後他一鼓作氣撕碎契約書。

當然不這麼覺得。

後藤總編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也嚇了一大跳。

永瀨桃早就預料到後藤總編輯的行動了。

「那是沒用的。」

「您覺得我們這邊會同意這種內容嗎？」

我率先走上舊鐵道。

恭喜。

這是出乎意料的發言。

是的，這是挑戰書。

【41 出版——1】

「終於到這個時候了呢。我們會確保把書印好的。」

在SOUSAKU獲得大賞時的喜悅，書籍化失敗的失落和無法完成的遺憾，對MARUKO小姐和她女兒的心意，被所有出版社拒絕的失望，兩人協力提高原稿完成度的開心和充實感，以及所有相關人員的熱情——由這一切成就出奇蹟般的一本書。

「理由呢？如果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還可以再商談；或者，讓我先帶回去公司討論也沒關係。」

等我們在椅子上坐定之後，健司先生將紙張放入印刷機內設定好，然後旋轉按鈕。機器發出一個清脆的喀鏗聲的同時，巨大的警告音也斷斷續續地響起，幾秒後，工廠內便被啓動印刷機的聲音所包圍。

永瀨桃如此斷言後，便聯絡了伊坂律師。她透過郵件詢問，能否製作一份納入她所有要求的契約書。

「爲什麼……？上島小姐讀了我帶來的校樣後，不是很感動嗎？您還說過『這是本傑作，請一定要讓我賣！』，還有擺放在店面展示平臺的事情也是……！」

「走吧。」

由A市郊外牧場生產的牛奶所製成的霜淇淋，入口即化卻又有着濃醇的味道，爲乾燥的喉嚨帶來恰到好處的冰涼感。

「……找不到適合的話語。」

健司先生輕快且毫無多餘動作地在印刷機和作業臺之間來回奔走，持續進行作業。印刷絕不能單單交給機器，從印刷開始至結束，印刷師傅必須不斷確認印刷位置以及追加墨水等，持續進行細微的調整。看着這樣光景的永瀨桃，她的側臉非常平靜。

「我最討厭像你這種傢伙了。給我記好了，廣川蒼汰。」

永瀨桃站起身，將掉落在裙子上的餅乾屑輕拍掉。

從入口處開始步行幾分鐘的距離，有一間牧場直營的冰淇淋小店，不知是誰先提出「我們去那邊喫霜淇淋之後再回去吧」。

「很好喫，謝謝招待。」

「想聽嗎？」

那冷淡的表情給我一種不好的預感。

「如何，永瀨？」

過了好一會後，後藤總編輯從契約書上移開視線並抬起頭，他的表情相當僵硬。

雖然永瀨桃想更靠近印刷機，但被健司先生以「如果靠那麼近的話，會沾上油墨喔」叫住，然後他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放了兩張摺疊椅，說道：「請在這裏坐下吧。」

「還真不像是一個高中生會有的想法，可真厲害呢，永瀨。雖然我沒有製作過單方面要求的契約書——比起契約書更像是封挑戰書呢——但沒問題，我們來做吧。」

好開心。

公休日這一天，我和永瀨桃一起將送到店裏的紙箱打開，取出了《復仇》。初夏的陽光穿透彩繪玻璃，在地面上照映出美麗的紋樣，我們就只是靜靜地在店內佇立着。

沒錯，一切還沒有結束。從現在纔要開始。我必須讓更多的人知道《復仇》以及「廣川蒼汰」纔行。

「我知道了。」

「但是這本書，無法在我們這邊販賣。」

「但是，我們這邊也有條件。我也會一同擔任責任編輯。畢竟要電影化是一個大案子，讓沒有經驗的宮本一人處理是不可能的；這一點我無法退讓。」

「對不起，最後沒辦法從丸山出版社出版，沒能電影化也很對不起。但是跟後藤總編輯見面後，我發現果然還是想要從鈴蘭書房出版。當然暢銷書還是電影化都很吸引人……不過我認爲丸山出版社並不適合我。之後請多多指教了。請幫我把《復仇》賣出去。」

它飽含着永瀨桃作爲一名作家的尊嚴。

「唉呀，請等一下。」

王牌書店店員上島奈奈拿起《復仇》後，便緊盯着封面，用很溫柔的方式翻閱起來，從書名頁、內文直到最後的版權頁，最後靜靜地把書闔上。

「如果無法接受的話，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我們走吧，章先生。」

在決定要跟後藤總編輯會面的那個夜晚。

我的喉嚨很乾，想必永瀨桃也是。

在深藍色的封面上，將標題和插畫燙銀，這是一本散發出靜謐存在感的美麗的書。

「——哈？」

永瀨桃卻把我叫住，我回過頭，她一臉認真，好像隨時都會掉下眼淚的表情，雙手緊握着裙襬看向我。

「麻煩了。」

隔週的東京。

「好美麗的書。」

真是辛苦了。

我爲了銷售，前來拜訪泉谷書店本店。

一週後。

永瀨桃回首。

我們在小店前的長椅上坐下，兩人皆沉默地喫着霜淇淋。

三十本印刷完成的《復仇》的樣書進貨至鈴蘭書房。

就算永瀨桃拋出過分的難題，後藤總編輯也沒有喪失冷靜，表現出決斷力和交涉的技巧，這正是後藤總編輯被評價爲擁有高超手腕的理由。

就算無法全部接受，至少會答應部分條件，鐵定會有所讓步。永瀨桃和我做了這般預測。

他要透過親自擔任編輯，以利掌握關於電影化的主導權嗎？

又過了一週的時間。

後藤總編輯雖然笑了一下，但下個瞬間馬上變回板着臉的樣子。

說實話，跟後藤總編輯一起擔任編輯很麻煩。不過《復仇》早就已經完稿了，而且也得到了不會改稿的諾言。先不論電影化，針對出版這部分應該是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了吧。

永瀨桃站起身。

「我不想讓後藤先生擔任我的編輯。因爲太沒有品味了，從最初編輯部的方針，到當初書籍化取消時寄來的郵件，還有這次提案的方式也是。所以我不想跟您一起工作，我拒絕讓後藤先生成爲我的編輯。由於您說這一點實在無法退讓，那麼就請當作沒有提過這件事情。」

「我沒想到你會再來現場看呢，真是認真啊。」

「請恕我拒絕。」

這強勢的對應方式，就跟之前練習好的一樣。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周圍客人的視線紛紛集中了過來。

「我到休息時間了，我們去外面吧。」

聽到上島奈奈那平靜的聲音，讓我意識到，啊，不只展示平臺，甚至連被擺在店面這件事都是真的無法辦到。

進入從泉谷書店大樓走路約五分鐘距離的喫茶店後，上島奈奈壓低音量說道：

「好像是丸山出版社的後藤總編輯施壓的樣子。」

「居然！」

「如果經手廣川蒼汰的書的話，就會減少文藝第五編輯部給泉谷書店的暢銷書配額，貌似是跟店長這樣說。不對，也沒有這麼明確地說，只是委婉地向店長傳達了這個意思。」

「但做了這樣的事的話，那麼文藝第五編輯部的銷售額——不對，好像也不會影響太多。」

因爲也能在網絡上販賣。

「對。就算不放在我們店內，讀者也能在其他書店或網絡上購買，所以會因配額減少而感到困擾的，也就只有我們店而已。而且後藤總編輯配合《復仇》的出版日期，還同時推出三個人氣作家的新書來對抗，他隱晦地暗示着，如果不擺放《復仇》的話，這些書的配額可能會比平常更多。對我們來說，比起未知的一本書，當然會選擇能確實賣出的三本書，您能理解我們這邊的判斷吧？」

被擺了一道。沒想到會這麼明目張膽地妨礙我們。

「宮本先生，你是跟後藤總編輯有什麼私人恩怨嗎？」

「欸？」

「因爲一般來說不會做這種事嘛。儘管可以理解，在比賽取得大賞的作家要在其他出版社出版，這種事確實讓人心情不悅，但如此大費周章地施壓，感覺也沒有什麼好處。」

確實如此。就算做這些事情，後藤總編輯和丸山出版社也沒有好處。明確地說，這就是個人的騷擾行爲。

該不會就因爲那一句話吧？

「因爲太沒有品味了。」

永瀨桃所說的，是身爲編輯最不想被說的話語之一。她甚至還說了不想要一起工作。真是失策啊——

「雖然我很想幫上您的忙。但很抱歉。」

上島奈奈深深地低下頭。

我們快速地展開行動，宣傳的效果也馬上就出現了。「廣川蒼汰的復仇」在社羣網站上成爲了話題。

「封面插畫是MISUMAI耶。」

「耶————！我要買！」

「先不論覺悟還是什麼別的，總而言之是一本好書。很遺憾大部分的書店都無法購買。住在A市或那附近的人，去鈴蘭書房看看吧！大家請務必親手拿起它，感受它的魅力。雖然說是跟裝幀家水澤睦子一同合作的，但這是我的最佳作品。當然我也保證內容相當有趣。 by MISUMAI」

我傳達出講了成千上萬次的相同話語，將話筒放下。

「什麼辦法？」

「您好，是的。我是鈴蘭書房的宮本。我有重新用郵件寄送廣告小冊，請閱覽後再考慮看看！」

「小桃的書是首刷三千本，對嗎？」

「雖然已經有所覺悟了……但果然狀況還是很嚴苛。」

「但是，SOUSAKU是丸山出版社的網頁喔，事到如今還去使用……」

她的緊皺着眉的表情，強烈表現出「不想要」的情緒。

「書影也非常漂亮喔。跟以往的MISUMAI風格很不一樣。這真的是MISUMAI的畫嗎？」

「山田先生他們的書真的很順利呢。現在也還是有人在購買。」

（注：書籍的實體宣傳廣告之一，通常爲一張小卡，會由書店店員親手寫上推薦理由或簡易內文介紹，並放置在要推薦的書旁邊。）

涇渭分明的差距。縱使我不想承認，但「失敗」這兩個字頓時浮現於腦海中。

在出版前就已經獲得一定的認知度，比那些只在紙本書上發表的全新小說更有利，但要賣得出去還是非常困難的，更別提無法透過大型經銷商配發的狀況了。

西野都是一名四十幾歲的女性，除了優秀的工作能力以外，她那不做作且溫柔的待人處事風格，在作家之間相當有人氣。看來跟白井航相處得滿不錯的。

「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天曉得——」

鈴蘭書房店面的狀況也差不多，剛出版時，有不少住在A市和附近區域的廣川蒼汰粉絲來購買，但在這之後，就變成很偶爾纔會有客人被裝幀吸引，因而拿起書購買的程度了。

「有像白井航這樣的作家同伴感覺真可靠呢。」

「那裏可說是廣川蒼汰的原點。如果公開《復仇》開頭的一部分，會是一個很好的宣傳。一定也會有來買書的讀者。」

「剛纔看了一下，廣川蒼汰的SOUSAKU帳號已經被刪除了。」

「我深刻感受到禍從口出了。不小心說了沒有品味什麼的，對不起。」

「七百。」

「我有收到他的贈書。看起來大大宣傳了一番的樣子。」

我採取較保守的策略而先只印刷了三千本。想着之後再進行加印，至少要超過丸山出版社所提出的兩萬本。

「請不要這樣。這不是上島小姐的錯。」

在廚房喝着冰咖啡的菅沼小姐，嘆了口氣。

「不用太在意，我瞭解你的心情。沒有阻止你的我也有錯。但除此之外，其實我還有辦法。」

永瀨桃呵呵地笑了。

果然，無法自動配發書籍是個很大的阻礙，而我也深刻感受到，無法利用大型經銷商真的是相當不利的事實。

「我看了鈴蘭書房的官網。感覺氣氛很不錯，好想去去看啊。」

「這樣啊……」

非常感謝您總是溫暖地在一旁陪伴着我。我能夠開心地持續寫作到現在，這都是多虧了MARUKO小姐。之後也請多多指教。

「話說回來，你的贈書呢？簽名和留言都寫好了嗎？」

「誰知道呢。」

「因爲是我的畫！所以大家要來買喔！！《復仇》是傑作！ by MISUMAI」

【43 電話——1】

「情況很嚴苛。」

《復仇》是本傑作。如果有什麼契機的話，那就絕不會是個難以達成的數字。

「我深深感謝着，挖掘出我並擔任本書編輯的西野都小姐。」

「賣書真的是件困難的事情呢。」

廣川蒼汰

——這樣啊。

發表在小說投稿網站上的小說書籍化後，很多時候銷售量都不如預期。

永瀨桃從包包中取出《那一天，在海岸》遞給我，我看了一下後記。

「這樣的展開反而會掀起話題嘛。白井先生和MISUMAI先生也幫我們做了不錯的助攻。」

「還真狠心啊，丸山出版社。」

「明明是大賞的獲獎作品，卻讓其他出版社出版，應該是真的鬧翻了吧？丸山出版社可是業界第一啊。廣川和編輯這樣跟丸山對着幹，真的沒問題嗎？」

進入八月之後的每一天，我爲了銷售，持續向公共圖書館打電話。從北海道開始往南，已經打了約有一千五百通，剩下還沒打的電話，也差不多是這個數量。

「我也是！」

雖然剛出版時，看亞馬遜上的銷售狀況好像滿不錯，但這股氣勢卻沒有持續太久，發售一週後，庫存就幾乎沒有任何變動了。

結局是——大失敗。

【42 出版——2】

《復仇》沒有大賣。

但是，《復仇》應該是一部不會被這些不利條件絆住的作品。如果說有什麼契機的話，一定可以大賣的。我對無法創造出這樣機會的自己感到氣憤。

MARUKO小姐：

因爲小華妹妹的媽媽跟我說了，希望讓小華妹妹也能閱讀《復仇》。我非常開心，所以爲了讓小華妹妹能讀懂，我重新修改了內容。希望你能好好享受閱讀。

雖然不是寫得非常漂亮，但從那小心翼翼撰寫的文字中，滿溢出對兩人的心意。

「我知道了。」

「是的，這是最後的兩本了，要給MARUKO小姐和她女兒的。」

聽了從東京回來的我所說的事情後，永瀨桃垂下肩膀。

「SOUSAKU的？」

這樣嘀咕後，永瀨桃把視線從手中的手機上移開，抬起頭。

「是什麼呢？」

「好不容易做出了這麼棒的書，真是很不甘心啊……我連手寫插牌

㊟

都準備好了……真的很不甘心。那在獨立書店的銷售狀況如何呢？」

「是啊。」

人心善變是相當殘酷的。

「那個編輯特地獨立出來，爲了要出版廣川的書嗎？」

本來就聽說千歲社的編輯整體素質很高，少有出錯的狀況。雖然單看銷售量是業界第二，僅次於丸山出版社，不過這是一間出版高品質的書且保有良知的出版社。

廣川蒼汰

「後藤總編輯在後面動手腳了吧。」

「那目前賣出了幾本？」

因爲永瀨桃不在這裏的關係，我忍不住吐露心裏話。

「嗯。」

小華妹妹：

「我搶先閱讀完了給我的贈書，真的是非常棒的成品。能夠錘鍊到這種程度真讓人大喫一驚。這是一本應該要被廣爲閱讀的書。雖然無法透露太詳細的情況，但他們絕對是抱着相當大的覺悟纔出版的。 by 白井航@《那一天，在海岸》六月三十日由千歲社出版發行。第二部全新長篇作品」

「他也要出第二部作品了呢。」

沒錯，《A市再生計劃》的銷售狀況令人訝異地順遂，順着這個勢頭，即將要賣出十萬本了。

「絕對是本人沒錯。我有收到聯繫。 by 白井航@《那一天，在海岸》六月三十日由千歲社出版發行。第二部全新長篇作品」

「若利用口碑效應來增加在亞馬遜上的銷量的話，我認爲應該會有書店下訂單的；所以，要用鈴蘭書房的官網來積極宣傳。然後，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喂，你看到了嗎？SOUSAKU的帳號。『廣川蒼汰@《復仇》即將出版。七月二十日由鈴蘭書房發售』，這個是本人？」

在SOUSAKU圈子的社羣網站上，也幾乎沒有廣川蒼汰的話題了。

「但是，嗯，算了。」

「我也收到聯繫了。太好了。恭喜！」

「還真厲害。」

「沒想到才過半天，SOUSAKU的帳號就被刪除了。」

而後，終於迎來了七月二十日。《復仇》出版發行了。

「據說是以前在丸山出版社工作的編輯所經營的。」

「我想請你用廣川蒼汰的名義，再創一個SOUSAKU的帳號。」

永瀨桃在邁入暑假後，爲了準備考試而變得忙碌，便很少來鈴蘭書房了。她因爲夏季講習需要前往B市，所以沒有什麼時間上的餘裕。就算是擁有過人記憶力的她，面對大學考試還是有一定的困難度。

雖然我透過電話跟她報告過好幾次有關銷售量的狀況，不過永瀨桃沒有表現出特別失落的樣子，只是平淡地聽完。但這反倒加深了我內心的不安感。難道她是在勉強自己表現出沒事的樣子嗎？我希望至少剩下的存貨能早點賣完。

進入九月後，仍不見永瀨桃的身影。她放學後會去補習班，聽說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後了。

「今天是磅蛋糕。」

池田用刀子切開放置在盤子上的深褐色蛋糕後，出現了金黃色的剖面。

「一如往常非常漂亮呢，而且聞起來味道也很香。」

「因爲小桃不在，所以我試着加入了大量洋酒。」

「我酒量沒有那麼好，喫了不會醉吧？」

「大概吧……那我把章先生的那一塊切小一點吧。」

「嗯。」

「那拜託把我的份切大塊一點吧。」

在我們逐漸習慣永瀨桃不在的日子的某一天。

我正在整理書架時，傍晚時分，靜謐的店內突然響起電話鈴聲。

【44 電話——2】

「您好，這裏是鈴蘭書房。」

『您好，初次聯繫，我是木內。』

「您好，我是店主宮本。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我想要購買《復仇》。』

是睽違已久的洽詢！不知道是不是住在附近的人。

「非常感謝，請問是要直接來店裏購買嗎？」

『真的嗎？』

小學的圖書室規模很小，所以新書也比較能在小朋友的記憶中留下印象。每個學校分送一本，如此一來，等不及排隊借閱的小朋友們，應該會向家長請求，讓家長去亞馬遜上購買。

「您也會跟其他學校的圖書館員交流嗎？」

『——真的可以就這樣收下嗎？』

「……我纔是。謝謝，多虧永瀨我纔能有這麼好的工作成果。很抱歉讓你繞了不少遠路。」

『因爲裝幀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問了書的內容是什麼，然後她說：「這是六花的故事，是和媽媽很要好的作家寫的。雖然最初是寫給大人看的，但是她爲了我，修改成小孩子也能看得懂的內容。你看，這邊還有簽名對吧？還有我的名字喔。這是我的寶物。」』

那視線筆直地看着我。

「大學上了？」

「什麼？」

那是未經深刻思考便脫口而出的話。

『是的，雖然是一般大衆導向的作品，但小朋友也看得很開心。這種寓教於樂、老少咸宜的作品很稀少。』

『欸？不用這樣啦。有點太不好意思了。小學的數量總共是——』

永瀨桃臉上浮現出開朗的笑容。

『我們組織並不允許從網絡書店購買。雖然詢問過附近的書店，不過都以無法處理拒絕我們了。』

贏了？

「嗯？」

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間點進來，我一時間發不出聲。永瀨桃看我像是要打電話的樣子，可能怕會打擾到我，用口型無聲地向我道歉：

『這樣可以嗎？』

太好了。

「送書和點心如何？還附贈一張小卡片。」

《復仇》突然在亞馬遜上大賣，成爲文藝排行榜上的第一名。同時也陸陸續續收到了各種善意的評價。

「非常感謝。如果是這樣的話，還請讓我們把書捐贈過去。」

『是的。』

『是我們小學的學生把書帶來圖書室的。那個孩子非常喜歡書，午休時間常常會來這邊讀書。』

「那是什麼事——」

「這是女兒第一次想買的書。明明一直以來都只愛玩遊戲，完全不看書的。這本書不只讓人可以享受閱讀的樂趣，也讓人感受到擁有書的喜悅。非常感謝。」

「我在千歲社的新人賞獲得大賞了。」

『不，我所在的地方比較遠。』

「話說回來，我這邊也有好消息。」

該不會是——

【45 『復仇』——1】

該不會是我的行銷起效果了吧？

MARUKO小姐住的地區印象中是——

喔，是小學的圖書室啊。我開始好奇了起來。

「我？」

「沒事。」

我急忙搜尋了X區小學的數量，有五十所。就算木內小姐推薦了這本書，也無法確定究竟有多少圖書室願意採購。這樣的話，統一捐贈會不會有更好的宣傳效果呢？

「有五十所對吧？」

對着一臉不可思議的永瀨桃，我詳細說明了至今爲止的經過。

「真是不好意思。那麼如果您們不介意運費的話，可以從我們這邊直接寄送過去。剛纔您有提到『組織』，想請問一下，您是公共圖書館的館方人員嗎？」

「……欸？」

照這個趨勢，亞馬遜的存貨應該很快就會見底了，必須要加印。兩千……還是一鼓作氣印三千本？總之要先通知永瀨桃纔行。郵件，不，用電話好了。

聽她這麼說，真令我感到欣慰。

「嗯，我有想直接跟你說的事情。」

拿起話筒正要按下號碼的時候，喀啷，門鈴響起。我朝入口一看，只見緊緊圍着紅色格子圍巾，看起來很溫暖的永瀨桃探出頭，走了進來。

「章先生。」

「令人歎爲觀止的美麗裝幀，一旦開始閱讀後就停不下來的故事，實在是一本極具魅力的書。雖然是面向一般大衆，但如果是喜歡閱讀的孩子的話，我認爲小學高年級就能閱讀了。是各種年齡層的讀者都能開心享受的傑作！雖然以文庫本來說，售價九百圓，價格偏高，但非常值得！！」

捐贈《復仇》給X區所有小學圖書室的三週之後，正好是A市秋意漸濃的時期。

「請讓我捐贈書。而作爲回報，拜託圖書館員們將《復仇》儘量放在小朋友可見的地方，這樣是可以的嗎？」

『……可以，這種程度的話沒問題。』

「這趟遠路很值得。如果我只是普通出道，有些事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但現在全都讓我體驗過了。」

『是的，我們是被區政府聘僱的。必要的時候會互相幫忙，也會交換情報資訊。』

永瀨桃像是在感受這心情般，慢慢地說道。

「欸？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很抱歉，我說明得晚了點。我這邊不是公共圖書館，而是學校的圖書室。我在東京的小學擔任圖書館員的工作。』

「所以是小華妹妹救了我們呢，好開心！必須要給她謝禮纔行。」

「真的非常感謝。」

「我正好要打電話給你。」

「《復仇》要加印了。」

「明明一直都賣得不好的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

我放下手上的話筒。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問一下，您是如何知道《復仇》的呢？」

「所以想讓圖書室採購？」

『那麼就承蒙您的好意了。可以請您寄送至我們區的教育委員會嗎？下週，大家會聚集在一起參加每月例行的報告會議，屆時我會在現場分發。教育委員會就由我來聯絡。』

「請問是小華妹妹嗎？」

「這樣啊，那麼我推薦直接從亞馬遜上購買會比較方便，運費也不會很貴。」

「因爲孩子想要學校圖書室裏的書所以買了。封面很漂亮，我也因好奇而開始閱讀……好厲害！雖然說本來就是一般大衆導向的作品，但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能開心閱讀！」

「嗯，拜託你了。」

『是的。』

『對不起。』

明顯看出永瀨桃小小地倒吸一口氣，睜大雙眼。

「瞭解，那麼等我寄送之後，會再次跟您聯絡。」

「不是的。入學考試還有好一陣子。」

「我也贏了。」

是推薦入學已經確定了嗎？我一直以爲她會參加年初的一般入學考試，以報考國立大學。

「什麼事呢？」

「非常感謝。收件人填寫各所學校的圖書室就可以了嗎？」

「透過網絡得知，這是一本歷經許多波折才得以出版的書。給辛苦的作者和編輯一個掌聲。我家的孩子才小學三年級，所以最初是和我一起閱讀的，但從第二次開始就自己一個人反覆閱讀了好幾次。我們親子都成爲了廣川蒼汰的粉絲。」

【46 『復仇』——2】

或許用感動來形容更爲恰當。小華妹妹視《復仇》如寶貝，透過小華妹妹向木內小姐傳達了這本書的魅力，而木內小姐想讓小孩子們能閱讀的這份心意，這一切都使我內心湧現暖意。永瀨桃一定也會很開心。

絕對不會錯，是MARUKO小姐的女兒。

「當然，請務必讓我這麼做。因爲聽到您說的話太令人高興了，就當作是謝禮吧。」

「聽起來很不錯。交給我來選書吧。」

結束與木內小姐的通話，放下話筒時，我內心有一股確信的預感。而這預感在三週後，真的成真了。

『非常感謝。那麼我也會向其他圖書館員推薦的。』

「木內小姐。請讓我捐贈書給X區內的所有小學。」

「是，當然可以。」

「我賭贏了。」

「是東京的X區嗎？」

『是的，沒錯。果然您也知道她。我在現場稍微閱讀了一小部分，我覺得是一篇乾淨整齊的好文章。明明使用了很多簡單易懂的單詞，卻仍有種高格調的凜然風格，很厲害呢。我也非常想要這本書，就馬上從亞馬遜上訂購了。真的是非常棒的作品，所以——』

「千歲社，新人賞，獲得大賞……」

一字一句，清楚地，大聲地反覆道出。

我懷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說到千歲社新人賞，就是兩年前白井航也獲得過的，一般文藝類別中最有權威的新人賞。

「你有在聽嗎？」

「抱歉，太過震驚了……恭喜。」

「謝謝。我昨天晚上接到連絡的。現在還是有點難以置信……但是非常開心，是那種慢慢湧現出來的感覺。」

永瀨桃輕輕將右手抵在胸口。

「啊啊，我知道那種感覺。」

要說爲什麼，因爲我確信《復仇》會成功後，也有同樣的感受。

胸口中散發出的微微溫暖，那像是將成就感、放心、充實感、功德圓滿還有抵達終點前的種種，全都凝聚起來一樣，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表達出來的感受。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寫那部得獎作品的？」

「我從《復仇》的出版狀況變得有點微妙的時候，便開始製作大綱，但一直到出版無望之後，才轉爲正式創作。我一直想要寫新的東西。在去年的秋天完稿，也就是開始製作官網和啓動選書服務的那一陣子。」

原來是這樣。

「那個時候，我還以爲你是把改稿完成的《復仇》寄至各間出版社，正在等待回應的說——」

原來是我誤會了啊。

「啊，那也沒錯。」

永瀨桃給了令人意外的回應。

「欸？」

「《復仇》的改稿和新作的執筆是同時進行的。在等待出版社的回應時，我便先將完稿的新作暫時擱置。」

「這樣啊，還真是厲害。太佩服了。」

『但是，不只亞馬遜，您應該也想在實體店面販賣對吧？我們這邊會在三週後發表廣川小姐獲獎的消息，如果在這個時間點，能把書擺在店面入口的展示平臺的話，一定會大賣特賣的。』

「早安——怎麼了嗎？」

開心笑着的永瀨桃，突然轉變成一本正經的表情。

「謝謝。這是什麼？不對，你要先進屋子裏嗎？很冷吧。」

『雖然我認爲這也是一部分——但能抓住這個結果，果然還是作品所擁有的力量；因爲它擁有讓人想入手的魅力。當然不只廣川小姐所紡織出的故事，裝幀和封面插圖也都很棒，是將一切要素聚集於一身的完美作品。而我作爲編輯，非常尊敬將這樣的作品挖掘出來、組織一切，並將它推至市面上的宮本先生。您真的做得很出色。』

『宮本先生果然如廣川小姐所描述的那樣呢。』

王牌書店店員上島奈奈爲了平復她那股怨氣，盡心盡力作了很多促銷措施。新書區當然不用說，連兒童書區也有平鋪於展示平臺上，併爲各別區域設置了充滿魅力的手寫插牌。

「那麼，開始吧。」

「什麼？」

「該不會——」

她露出很有永瀨桃風格的得意表情。

但永瀨桃並沒有注意到的樣子，她一邊說着「……這個也必須交給你」，一邊將手又伸進口袋裏，這次交給我的是一個小小的盒子。

「非常感謝，對至今的一切，真的都非常感謝。」

她是一位講話充滿活力又輕快的女性。我回應她的疑問，將事情的始末告訴她。

聽見了久違的聲音，我抬起頭，永瀨桃從門邊面露笑容地探出頭。

縱使書籍化的過程困難重重，甚至被取消，她仍然持續改稿，甚至籌劃了新作，展現出強韌的精神力。不但對出版《復仇》沒有執念，反而還很大膽地盯上一般文藝比賽的得獎機會；以及最重要的，是她那股「一直想要寫出新東西」的欲求。

「我是廣川。昨天的事非常感謝。請問現在有時間嗎？嗯，是的……對。另外，這邊也有意料之外的好事。請看看亞馬遜的排行榜。很快就會加印的樣子。」

永瀨桃對收下墨水的我如此說道後，便說着「啊，要遲到了。那麼再見」，輕快地踏着雪離去。

「好漂亮。」

這深深的感動令我無法言語，感受到視線變得有點模糊。

「啊，對了，我忘記一件事了。先失陪一下。」

「鈴蘭的葉子。」

『是，就是那個該不會。我會幫助您開設大型經銷商的帳戶。畢竟我們是大型經銷商的大股東，所以滿有話語權的。銷售部長說了『我們願意全力支持鈴蘭書房』，如果宮本先生同意的話，和經銷商會談的時候，我們可以一同出席；這樣一來，應該能迅速開設帳戶吧。敝公司的社長也表示『廣川蒼汰會由我們全力扶植』。而最一開始，是否可以先在我們家出版的書評雜誌上發表《復仇》的特集呢？之後會請負責人與您聯絡。』

永瀨桃總是能嚇我一大跳。

又在什麼比賽中獲獎了嗎？

「我想要把這個交給你。因爲是聖誕節。」

「這是墨水，紅色的。我們再一起工作吧。」

「運氣太好了。」

我將馬克杯放到櫃檯上，將上衣披在肩上，一手拿着鏟子打開店門，因那刺眼的光線而不自覺瞇起雙眼。一整晚的降雪將世界變成銀色的，反射着日光。

永瀨桃滿足似地笑了。

果然永瀨桃是真的高手。

「下次的印刷，會加上書腰喔。」

是在和誰說話呢？

永瀨桃並沒有因爲這番成功就此停下腳步，她一心一意專注於入學考試，每天在自家、高中和補習班來回奔波，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來店裏了。

「沒錯。綠色意外地有很多種類，爲了要挑選出最適合的，我花費了很大的力氣呢。」

是什麼呢？

『您好，我是千歲社文藝部的西野。從廣川小姐這邊聽說過一些關於宮本先生的事。《復仇》成功了呢，非常恭喜。雖然那無庸置疑是一本傑作，但我認爲在廣告方面的功夫下得有點不足，而且也沒有書腰，沒想到會在這個時機點突然開始大賣。請問是用了什麼方法呢？』

「當時被後藤總編輯阻撓，真的令人很不甘心。看到它在亞馬遜上大賣的時候，我一直很焦急！」

永瀨桃拿出手機並打通了電話。

「西野都小姐。她是推薦我獲得大賞的編輯。我把《復仇》寄給千歲社的時候，她也有建議我寫新書再去參賽。在那之後，我偶爾會給她看我的原稿。」

「非常感謝。拜託您了。」

我看到上頭印有知名品牌的刻印。

我說完後，永瀨桃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千歲社新人賞得獎作家•廣川蒼汰。差點化爲泡影的出道作！』」

就在我把腳邊的雪鏟開的時候。

「但是我們無法在大型經銷商開設帳戶——」

此外，在泉谷書店每年十二月初發表的「泉谷書店年度十本書」中，《復仇》和《A市再生計劃》雙雙入榜；多虧了這個榜單，這兩本由北海道某間小型出版社所出版的書，不僅類型完全不同而且還都熱銷，此一事蹟在全國備受矚目。

盒子裏放的是一枝美麗的鋼筆。這個顏色就好像是——

結束通話後，我向永瀨桃如此宣告。

永瀨桃到底說了什麼？我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她只是開心地笑着。

「好的。現在換人講電話。」

「謝謝，我會好好收下的。這個是非常高級的東西吧？」

「早安。」

「我們也是。今後廣川小姐的活躍，真是令人期待呢。」

就這樣到了十一月上旬，《復仇》被擺放在全國書店的店面入口展示平臺，成爲了暢銷書。而其中最卯足全力幫忙販售的，就是泉谷書店本店。

「不用了，我接下來還要去學校。比起那個，請打開看看。」

「請不要介意。因爲我也收到了不少版稅。話說回來，章先生。」

她用纖細的手遞出手機。

「非常感謝。」

在她的催促下，我拆開包裝的盒子，掀開蓋子後——

「……意外地我好像滿喜歡的。『差點化爲』的部分很棒，很輕鬆的感覺。」

雖然這個預想完全沒有錯——

『非常耿直。不過，才二十多歲的話，這樣比較好就是了。回到正題，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的捷徑喔。』

「我明白了，畢竟要趁勢追擊對吧。若向睦子小姐和MISUMAI先生解釋情況的話，我認爲他們也會同意的。那書腰上要寫什麼呢？」

走到我身邊的永瀨桃，從外套的口袋中取出一個有漂亮包裝的長方形盒子。

「這是什麼意思……」

是挖掘出白井航的編輯啊。這樣啊，原來和永瀨桃也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