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我是导弹》 · 秋山瑞人 · 5521 字
确保自身生存,优先于击落敌机。
其他飞机怎样我不清楚。比如,象鸟接到的首要任务是什么,现在已无从得知。
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生存下去,持续执行随时更新的次要任务。这就是我被赋予的首要任务。
于是,我让光伏系统满负荷运转,缓缓转动四个螺旋桨,尽可能节省动力,保持滞空。虽然剩余燃料让人担忧,但鉴于首要任务的性质,无论燃料还剩多少,我总是这样飞行。过于湛蓝的天空,反倒看上去像黑色,下方延展的云海,宛如数学上的白色平面。进入高高度十七空域已经七天了,上方遥远的太阳,已经七次画出巨大无比的圆圈。
会合点已经近了。
我发出询问信号。「疑」
『应』
加油机回应了我。
前方的云海出现一道扰动。乱流瞬间增强,白色云海中,浮现出巨型机的主翼。缓缓旋转的八个巨大螺旋桨,扬起浓密得毫无朦胧感的云层,白色爆炸烟的顶端,升腾到难以置信的高度。
那架飞机仿佛只有巨大的主翼在飞行。
一切都因主翼的巨大而显得模糊不清。双机身活像两根粗劣拼接的棍子,后部的尾翼更是如同硬凑上去的破木板。这个庞然大物浑身都是支柱和拉线,除了八台发动机,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的螺旋桨在认真转动,其中大部分是用来驱动泵和紧急发电的风车,但也有很多乍一看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功能的螺旋桨,我一直怀疑它们只是装饰。
加油机缓慢抬升高度。我飞到加油机前方,将速度和高度的维持工作,交由写入副脑的条件反射回路。激光连接建立,加油机对我的敌我识别系统(IFF)进行了最终确认。
『嘉』
之后,便切换到了精度极差的高速通信模式。伴随着杂乱的传票信号,它指示我放下带锚的导弹连接索。加油机的「声音」充满噪音,多个副脑的多种协议相互混杂,从感觉上来说,就像风声。
我强行将一个光学传感器转向加油机。加油机的机头倒立着,填满了视野。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机翼表面因长年风雨而导致的变形,接缝处还有些毛刺。不知从何处泄漏的机油,被巨大机体掀起的乱流吹散,把机头上部的炮塔染得漆黑。因过载而烧毁的散热片锈迹斑斑,不断被风侵蚀,濒临消失。
虽说我们都破旧不堪,但这架加油机在我所见过的飞机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破铜烂铁了。外表如此,发动机的状态更是可想而知。真不知道它是怎么飞到如此高度的。我闪过一个念头,我和它的对接,说不定会成为这架加油机的最后一次高高空任务。
再次遭到催促后,我从三年前那场战斗中空出的三个外挂架上,放出了连接索。从机翼伸展而出的浮锚乘风而行,与连接索保持着约负四十度角,缓缓伸向加油机两个机头之间的工作甲板。抵达甲板的浮锚,先是被固定在专用挂钩上,随后连接到从装载机里取出的导弹上。为了在连接索吊起导弹并将其固定到外挂架的过程中,维持空气动力的稳定,此时的导弹还包裹在阻燃树脂罩内。
我一边借助激光与加油机的副脑交换检查清单,一边继续作业。只要连接索与工作甲板连接成功,之后的所有工作就都由副脑按条件反射自动完成,我和加油机的主脑,几乎无需专门分配主脑区域介入控制。我闲来无事,便用光学传感器扫视加油机那巨大的主翼,发现加油机似乎比我还清闲,因为它有专门控制工作甲板的副脑。它已经派出维修机器人,开始机翼的修复工作。机器人沿着横杆移动,或者将自体固定在绳索上,以惊人的速度在机翼上穿梭往来,灵活地操控着六条肢体,各自分散到被分配的受损部位。在我看来,这些本应只能按副脑指令行动的机器人,仿佛拥有了自由意志一般。虽说如此,如果我接到了这样的任务,也得去保护这架加油机。从这个层面来讲,或许我和那些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不过,我心里想着,在补给作业期间还顺便修理机翼,这家伙可真够懒的。但的确,补给作业时飞行速度相对较慢,派出机器人作业也会轻松一些。
我突然心血来潮,通过激光侵入了控制甲板的副脑。横下心无数种警告信号,强行接入了甲板上用于监视补给作业的一个光学传感器。
在这片仅用于确认受补给飞机位置的狭窄而昏暗的视野中,确实有我的身影。
故障?
四个螺旋桨主要用于尽可能减少燃料消耗的滑翔巡航阶段,遭遇敌机时则启用双发喷气发动机。二十二个挂载点中,目前仍能正常使用的只有十七个,其中两个还被传感器吊舱和电子对抗吊舱占用,因此我实际可装备的导弹数量为十五发。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数以上的光伏电池无法工作,无接缝的耐热机翼,早已停止自我修复,布满了麻点。并不像想像的那样,通过加油机的眼睛来看,我也是一架不折不扣的老旧飞机。
那个「声音」,仿佛忽然出现在我的主脑语言区。我甚至无法判断,它是外部电波或激光导致的,还是我内部产生的。
在主脑中设置工作区域。
毫无预兆地,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好不容易找到的「记录者」,是个极其古老的进程,只能理解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远古语法。它对我的请求置若罔闻,继续埋头于为它畸形身体量身定做的桌子上的写作。我不得不重新尝试。在程序库里四处徘徊,找到十六本词典,将它们串联排列,并插入翻译,记录者终于从桌子上抬起了头。
那声音清晰可闻。
像这次这样的突然更新并不罕见,而且更新对象也不只是火控系统。也就是说,如果每次都担心,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我平时也会忘记这事,但脑海中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会觉得就凭这杂乱无章的控制系统,居然还能平安飞行,真是不可思议。
『古代哲人,响尾蛇!』
他们的身份无需确认。我也没有确认的意愿。确认的物体数量是十一加四。我当前装备的导弹数量,雷达制导的有十一发,红外制导的有四发。
在蓝得发黑的天空背景下,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离轴攻击中响尾蛇的三段论法!即『搜索』、『锁定』、『制导』!』
『它的制导哲学核心是什么?』
况且,听到不明身份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状况。飞行了几百年,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意味着,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最近我身上发生的变化,也就只有与加油机会合,补充了三发导弹、加了油,还有火控系统的更新。
完成更新和加油,从加油机的主时钟获取时钟信号,重置惯性导航系统的零坐标,补给作业的所有流程便宣告结束。
我的行动被那些对象单方面发现。它们似乎也很惊讶,瞬间重置了缓冲区,并切断了与2081占用区域的连接。
我拼命思考。听到「声音」,意味着某种可解读的有意义信号,混入了我的主脑语言区。现在周围仍然没有可疑的敌机。因此这个信号是由外部某个来源发出的可能性很低,反正我也没能发现和识别出那个「来源」,所以我无法应对这种状况,只能被动接受一切。也就是说,再怎么从外部找原因也毫无意义。
『声音太小!』
我已经有很多故障了。如果仔细挑毛病的话,可以说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没问题的。那些即便搁置也不会造成重大问题的故障,就暂且不管;那些能让其他系统替代的功能,就交由其他系统负责,就这样勉强维持着。我一直在这样的状态下飞行。那些警告信号不断干扰主脑控制系统,我不胜其烦,所以我平时就把自我诊断系统的条件反射从总线上断开,这样就听不到警告信号了。
所见所闻,都难以置信。
广场中央有一小团火焰在燃烧,周围有十五个不明实体。
花了一整晚,在火控系统内部摸索。
我确实听到了。
当然,从机械层面区分,大概只有飞锚式和硬管式这两种,但在实际进行空中加油时的那些细微「诀窍」上,每架受油机的主脑都有千差万别的个性。这说法挺有道理。就我而言,每次接近飞锚时,加油机的副脑都会说「快伸出探管」或者「航线偏左太多了」。但这不过是多管闲事,我也有凭借多年经验积累下来的「个人方法」。首先从飞锚左侧靠近,接着伸出加油探管,通过右翼端的光学传感器观察,让用于检测机翼变形的激光光纤的纵线,正好与加油软管的延长线重合,再将机体移动到该位置。不管是哪架加油机的飞锚,肯定都破旧不堪,那破破烂烂的球伞被风吹得一刻也不得安宁。但只要仔细观察它上下摆动的周期,等到探管从斜上方覆盖飞锚的瞬间,轻轻向前推进机身,
『搜索、锁定、制导!』
我和搜索机器人躲在护盾后面观察情况。
这已经是第几次更新了?早在几十年前,我就懒得去数了。怎么看都像是胡搞的一连串复盖操作,导致现在我的火控系统已然变成了一个充斥着多种神经语言的巨大黑箱。更惊人的是,这个怪异至极的反射路径集合体,居然暂时毫无问题地运作着。
那么,如果这是内部错误,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呢?
『冰猎犬,IFF09270-04!』
『最初提出这种方式的是谁?』
要说不惊讶,那肯定是假话。但比起惊讶和思考,我先反射性地进入了警戒状态。雷达没有反应,雷达告警接收器也没有反应,周围没有可疑热源,光学观测也没发现敌机的踪影。
运气,这次或许真的会离我而去。
唯一的线索,是我听到「声音」时的时间戳。
太阳在前进方向的彼端落下。下一个航路点还很遥远,距离与加油机会合已经过去七十八个小时。
不会吧。
ID2081是火控系统向导弹发送发射信号的进程,分配了一个用于存储雷达获取信息的占用区域。该区域中,设置了一个难以理解的缓冲区,未知对象在其中交换着有意义的信号。
『声音太小!』
我开始寻找2081。我派出的4096个搜索机器人中,只有三个从魔宫深处平安归来。
是火控系统。
太阳从前进方向大幅向右偏移,再度升高,高高度十七空域温热的夜晚即将迎来黎明。
那个电路通电了。
『改』
下定决心。
我记不清听谁说过,一百架飞机就有一百种空中加油的方式。
说实话,怎么又来了。
我还是觉得火控系统有问题。虽然几乎是瞎猜,但也想不到其他特别可疑的地方。因胡乱更新而变成黑箱的系统相当多,不过如果要在主脑分配专门的区域,耗费大量时间逐一解析才能找出原因,那么从火控系统入手没有任何问题。
『冰猎犬,IFF09270-04!』
『安』
我从飞锚上拔出探管并收纳起来,一边减速,一边缓缓向左斜飞。
我感受到了久违的焦虑和恐惧。
『红外被动制导!』
确保自身生存,优先于击落敌机。
敌人的新武器?
进程ID:2081。
『声音太小!』
我再次检查火控系统,但所有模式都没有发现异常。导弹也正常挂载。
我立刻优先尝试记录他们的「对话」。
朝着下一个航路点,我尽量将燃料消耗降至最低,进行滑翔巡航。加油机的庞大机身,在过于湛蓝而显得发黑的天空彼端渐行渐远。对此景象,我并没有特别的感慨。在这片大空中飞行、战斗、补给了几百年,任何人都会变得如此。
『声音太小!』
——?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听到「声音」。但以防万一,我在主脑语言区安装了记录器。火控系统的运行模式与参数都原封未动。由于火控系统与以惯性导航系统为首的其他系统相互联动,外来信号可能会复盖「证据」使其消失,但我还是选择先让火控系统「维持原状」。
然后,第一次感觉到异常是在三天之后。
有可能是。
火控系统内部,有如迷宫。
而且,最重要的是,其中有一个自称「IRM9冰猎犬」,这正是我装备的红外制导导弹的名字。
无法记录。
违和感。
加油用的飞锚上,装着有线连接的接口。
给新补充的导弹罩充电,然后将其粉碎并抛弃。启动刚被折腾过的火控系统,挂载好导弹。
『说出你的制导哲学!』
『亮明身份!你叫什么名字!? 』
看,成功了——
六十七种警告信号涌入主脑控制系统,我心情沉重。记得当初切断总线时,听到的警告信号大概只有三十种左右。我从优先级最高的开始,逐一确认,但没有发现任何可能是那个「声音」来源的异常。我也考虑过分析自我诊断反射的日志,展开更详尽的检查,但觉得可能是白费力气,便放弃了。反射行动的日志最多保存几毫秒,而且根本无法确保自我诊断系统在正常运行。
我返回任务。
没有任何异常。
这十五个不明实体,似乎由两个群体构成,一组十一人,另一组四人。也许它们种族不同。看上去,其余所有人正在围攻并质问四人群体中的三人。
我豁出去了。
我一边吞咽着从飞锚流入的燃料,一边感到些许厌烦。
如果持续战斗几百年,就会经历无数的事情,所谓的「决定性瞬间」,不过是意义和记忆的产物,对于像我这样持续战斗数百年的存在而言,那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不管怎样,只有在那一刻活下来,之后回顾时才从容地赋予其意义,那一刻才能成为「决定性瞬间」。在直面那一刻时,光是应对事态就竭尽全力了,如果事态真的致命,那就无所谓回忆了。
竟然,
『你叫什么名字?』
「谢」
『IRM9冰猎犬,IFF09270-04!』
那是傍晚。
也许因为这次更新,火控系统会出现故障,在关键时候无法发射导弹。我这样想着。可又觉得,这就跟「寿命」之类的东西一样,已经无所谓了,随它去吧。
我重新连接了总线。
我出示敌我识别信号,潜入由拒绝反射构成的屏障,里面好似一座按照疯王的命令不断扩建的神经反射魔宫。毫无意义的循环,像拥有无限动力的螺旋桨一样不停地旋转重复,已经不存在的地址的引用指示,指向虚无。无数被绝对不可能成立的条件所束缚、具有毁灭性内容的例程,犹如被囚禁在次元错乱的镜之牢笼里的怪物群。
我确实听到了「声音」。
打开电路,更新的风声传入我的脑海。
我无言以对。
但是,
太轻率了。
加油机说要更新火控系统的条件反射处理器。
怎么想都不像是单纯的故障。我不相信会偶然产生能被识别为有意义信号的噪音。肯定存在明确的原因,这个原因不会轻易消失,只要不放弃寻找,肯定能找到。
我在三个机器人的引导下,来到一个被电磁脉冲护盾包围的广场。
是一架全翼飞机。
该死。
导弹补充完毕,我暂时中断激光连接,小心地绕到加油机机翼下方,拉开一段距离。加油用的软管已经准备就绪,我按照加油机副脑传来的指示再次靠近。副脑的指示信号依旧如风声一般。
暂时如此。
多年来一直担心的,这次终于来了吗?
不管怎么说,
『搜索、锁定、制导!』
将机体控制和目标搜索交给副脑,我从控制总线进入火控系统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