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萌芽
《spring》 · 恩田陸 · 4萬 字

他是個很美的孩子。
把「很美」這個形容詞用在孩子身上好像有點怪怪的,雖然他是我的外甥,但是除了他以外,我從未見過如此適合「美」這個形容詞的孩子(不過多年以後,看到和他一起留學的深津純時,我也有「啊,這孩子小時候一定也很美」的感覺)。
不過,我沒有小孩,也沒看過太多小孩,所以樣本數委實少得可憐,所以這只是在少得可憐的樣本中比較。
他纔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就很適合「他」這個第三人稱了。
不是「那孩子」,也不是「春」,而是「他」。
不只我,就連姐姐、姐夫和其他大人提到孩子的話題時,也都用「他」來指春。因爲春就是有讓人這麼稱呼他的特質。
他是個安靜的孩子。
每次回憶小時候的他,很少出現他侃侃而談的畫面,只有總是一個人獨自待着的印象。
安靜有兩種。
一種是很怕生、很害羞,又或者是很內向、很敏感。說話時不是落荒而逃,就是躲在別人背後的那種。
另一種是一旦分心就沒有餘力溝通的那種。壓根不曉得自己在別人口中是安靜的人,也不知道有這種判斷標準,總之心不在焉的那種。
他很明顯是後者。
只是,周圍的人往往不曉得他的注意力到底在哪裏。
「那傢伙明明才幼稚園,會不會太老成了?」
姐夫的弟弟曾經這樣傻眼地評論過他。
當時他背對我們,和我們家的狗(名叫豆皮的柴犬,因爲毛色讓人聯想到豆皮壽司)並肩坐在院子的櫻花樹下。
我們家的櫻花是枝垂櫻,總在染井吉野櫻凋零謝幕後才東一朵、西一朵地開始綻放。
櫻花有各自的性格,每年都有偷跑先開的,也有總是等別的櫻花開始凋謝才終於綻放的。枝垂櫻本來就已經開得很慢了,我們家的枝垂櫻更慢,通常與最晚開花的八重櫻同時綻放。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如果是世界和平就太可怕了。」
姐夫的弟弟有些心驚膽寒地說。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我發現是他,嚇了一跳。這纔想起這所學校是他就讀的小學。
「不是那個是什麼意思?」
姐姐曾經不解地問我。
我感到混亂,甚至有幾分罪惡感,彷彿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孩子時,視線不經意停駐在某個孩子身上。
事實上,他的體育成績是滿分。
大人們爬上體育館的頂棚鷹架往下看,看到排好的畫,無不大喫一驚。
他熱心地觀察一切,反覆進行腦內模擬,大概是因爲他永遠都在探索吧。
他不喜歡大家稱他農民畫家,晚年的畫主要都是都市或室內的作品,但最後選擇的題材終究迴歸到讓他一炮而紅的馬。
不管是跳箱、墊上運動還是打球,他總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示範的人看。其他小孩都開始活動身體了,他依舊動也不動地盯着他們的動作看,直到不曉得領悟到什麼纔開始採取行動。可是一旦動起來,就幾近完美,可以說做什麼像什麼。
自己該做什麼?想理解什麼?
他對地板動作特別感興趣。原本一直仔細觀察別人練習的他,突然跳起來,轉了一圈,完美落地。
好像是這樣的廣告吧。
「嗯。連芭蕾的『芭』字都還沒一撇。當時我的字典裏還沒有『芭蕾』二字,也沒看過芭蕾舞呢。」
可想而知教練相當驚訝,熱情地邀請他務必加入體操具樂部,姐姐也很起勁。然而在回家路上,姐姐問他:「如何?要不要加入體操具樂部?媽媽也覺得你很適合練體操喔。」他卻不假思索地搖頭。
姐姐說她嚇了一大跳。
我反問道。他只是重複着「嗯,卡嚓一聲」這句話。
看到他拚命解釋的模樣,姐姐打消讓他加入體操具樂部的念頭。
只是站在那裏,就有什麼在內心猛烈地「活動着」。肉體本身擁有的速度快得驚人。
因爲他一向是個安靜的孩子,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見,也甚少表達好噁。這次卻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拒絕,令姐姐跌破眼鏡。
有幾分熱切。但他究竟熱衷着什麼呢?
我倉皇地離開現場,一面試圖用言語說明他眼底浮現的東西與自己的情緒,可惜並不成功。
我問他,他坦率地點頭。
「嗯,我記得。」
「我啊,只要感覺對了,這裏就會發出『卡嚓』一聲。」
神田日勝是北海道的畫家,一面經營農業一面畫油畫。而且不用畫布,直接畫在膠合板上。
畫展的最後一幅畫。
我問過他,你還記得當時的事嗎?
「小時候其實什麼都沒在想。光是瞭解自己居住的世界、觀察這個世界、把世界輸入腦內就費盡全力了。」
罪惡感?這又是爲什麼?
那是一幅巨大鯨魚的畫。他畫了一隻巨大的鯨魚。
然而,那半匹馬畫得非常傳神,肌肉的感覺非比尋常,彷彿能感受到脈動。看到那幅畫的瞬間,覺得下一秒就能看到馬從畫裏跑出來的人,應該不只我一個。
只是重新認識到,他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他是個與活潑二字沾不上邊的孩子,所以周圍的人都認爲他大概不擅長運動。
他正一個人獨自待着。
他點點頭。
「這很難解釋。」我只能這麼回答,但就是怎麼也看不膩。別的小孩從不曾給我這種感覺。只有他,總覺得他正看着什麼特別、有趣的東西。
如今我已經不記得爲什麼會和他一起去看畫展,大概是姐姐、姐夫沒空吧。
「不要,不是那個。」
無論是安安靜靜地坐着,還是在觀察什麼事物的時候。
有什麼東西正以猛烈的速度在他心裏「活動着」,一如悄無聲息地在超級電腦進行大量的運算。
我看到當時的他,想起這支廣告。
「哇!」他小聲歡呼,站在我旁邊,跟我一起看得入迷。
醫生把男孩之前畫的圖全部拿出來看。因爲實在太多,地板擺不下,於是借了學校的體育館。全部排好以後,男孩大喊一聲:「完成了!」放下蠟筆。
一個小男生專心地用黑色蠟筆塗黑畫紙,一天又一天,拚命地塗黑畫紙。大人們看到那幅畫,很擔心他。擔心他一直把紙塗黑是不是有什麼心理疾病?穿白袍的醫生來了,對男孩子說話,但男孩不回答,依舊拚命地塗黑畫紙。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原因。有一天,一位護士發現男孩子的畫有了變化。畫的正中央有一條線,空白出現了。男孩子畫出一幅又一幅類似的畫。
姐姐一度想讓他學體操。大概是認爲體操需要這種能力,他肯定很適合。
我猜他大概由始至終都認真地觀察自己身邊的世界,腦子裏充滿瞬息萬變、令人眼花撩亂的想法。
聽我這麼說,姐姐覺得更不可思議,繼續追問:「哪裏有意思了?」
「簡直像是要從畫裏跑出來呢。」
忘了是什麼廣告,總之我以前看過這樣的廣告。
他果然很有意思。
那是日勝生前最後的作品,也是作品中最有名的一幅畫。
「嗯,但你當時還沒想到芭蕾舞吧。」
如果是落單的孩子,眼裏通常會浮現出欽羨或孤單的神色吧。但他眼裏完全沒有一絲一毫那樣的神色,只有某種甚至讓人感覺冷酷的東西。
他似乎很喜歡日勝的畫,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他父親是田徑短跑選手、母親是體操選手(聽說兩人就是在縣大賽的開幕儀式會場邂逅的)。所以周圍的人又說,他的運動神經不可能差到哪裏。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孩子真有意思。」
利用去東京的時候,一次看完所有畫展是我的習慣,所以帶他去看的是我當時正好想看的畫展。
他從小就擁有那種「速度」。
掛在最低的單槓上,目不轉睛地看着其他孩子們。
從他的第一場舞蹈發表會看下來,並看過其他舞者的演出後,發現所有卓越的舞者都是這樣。
他是個安靜的孩子,也是引人注目的孩子。
「不是那個」是什麼意思?
那時住在東京的親戚剛好過世,大家正一起籌備喪事。
忘了是去做什麼的回程,偶然經過他就讀的小學。當時只知道經過一所小學,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他的學校。
或許因爲他長得很漂亮,有一種獨特的存在感。
換句話說,他的觀察力十分敏銳。做任何事前都會先在腦中反覆模擬,分析該怎麼動纔出手。運動神經也非常優越,能立刻將腦海中的模擬轉化到身體,讓身體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動。
姐姐帶他去朋友經營的體操具樂部觀摩。
因爲每次他來,我總會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姐姐問他,他稍微想了一下。
「『卡嚓』一聲?」
「嗯,直到現在我還是說不清楚。因爲沒有『卡嚓』一聲吧。」
不過據他本人的說法,他完全沒有刻意忍耐,也沒有要求自己安安靜靜地待着,只是忙着觀察,哪知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我看得入迷的同時,也感覺到他走過來。
他沒有去學體操的理由非常值得玩味。
「其實我在那個體操具樂部試着轉圈的時候,有發出『卡嚓』一聲。那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喔。當時好像有某種預感。可是回家路上媽媽問我要不要加入體操具樂部時,直覺告訴我,那裏不是我的歸宿。」
不知道爲什麼,我明明離他很遠,卻感到坐立難安。
那究竟是什麼視線呢?好奇?觀察?
聽到這個問題,他苦笑回答:
我和他一起去過神田日勝的畫展。
日勝筆下的油畫濃墨重彩,以農務及馬的繪畫闖出知名度。
小孩通常只有三分鐘熱度,好一點的連五分鐘也坐不住,所以他那老僧入定的模樣簡直不正常。
沒有理由。
而且他還說「不是那個」。「不是那個」的話是哪個?
他小學的級任老師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當時他已經開始跳芭蕾舞了,但是距離首次發表會還有一段時間,我也還沒看過他跳舞。
他還是老樣子,起初先仔細地觀察其他小孩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專心觀察。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後來不時看到他凝視着什麼的眼神,以上的猜測轉爲確定。
他突然望向遠方。
「我不知道。但就不是那個。」
那幅畫最後並沒有完成,亦沒有背景,只畫了一匹馬。那匹馬也只畫到一半。只有前腳和頭部,以及上半身。
然後看着姐姐的臉,彷彿想強調什麼似的猛搖頭:
正值下課時間,大部分的小學生都在操場上玩。有人踢足球,有人在玩老鷹抓小雞,肆無忌憚地跑來跑去、大聲笑鬧。
因爲他坐在那裏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你在看什麼?」
也因爲太專注探索,不知不覺便開始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了。
我說出剛纔想到的事,他用力地點頭附和。
「真的。」
他喃喃自語,突然伸出右腳,擺出沙、沙、沙地往後踢的動作。
「你在做什麼?」
我提醒他注意場合,但他似乎沒留意到自己的行爲,「啊!」地低頭看自己的腳。
「這匹馬的身體是這樣的。」
「什麼?」
他望向畫中的馬。
而且是沒有畫出來的馬身。
「這匹馬就像這樣,正用右腳踢向地面。」
他又用自己的右腳刷一次地板給我看。
「對不對?」
我不由得感到背脊發涼。
他的雙眼不偏不倚地盯着畫的空白部分,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他看得到。
我看着他文靜的側臉,看着他柔美的側臉。
他看得見。他真的看得見沒有畫出來的馬身。
他果然很神奇,也很有趣。
我看着他的側臉,再次深深地感受到這點。
事後再回頭想,他能看見神田日勝沒有畫出來的馬身,或許因爲他真的和馬走得很近。
「你沒學過?真的假的?可是你剛纔不是旋轉了?」
父母沒發現他的異狀,已經走到離他很遠的前方。
吞吞吐吐地回答。
當天空正緩緩地從暗紅色變成深紫色的時候。
女人好像沒聽清楚,把耳朵朝向他。
跳古典芭蕾時基本上一定要面帶笑容,但不知是太難還是不安,跳舞時笑容僵在臉上的舞者時有所見。與春共舞的舞者笑容都很自然,所以看的人也都能放心地欣賞。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將世界握在手中?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與世界產生連結?當時的他,還不具備在心中將這個願望組織成言語的能力。當時的他,也還沒有屬於自己的語言。
河邊有一塊兼做堤防的土堆,鋪上柏油,規劃成車道。
一個身形苗條的女人開門下車。
女人雙手扠腰站在他面前。
姐姐一家人養成每週日,一家三口閒適地在自家附近的河邊散步的習慣。
當柔和的風穿過樹梢,樹葉迎風搖曳,被太陽照耀得閃閃發光的瞬間。
春把手放在自己這段時間研究出來最完美的位置,轉一圈。
總之留下深刻的印象是不爭的事實——我看到舞臺上的他,只有一個念頭。
當烏雲密佈,感覺有什麼危險的龐然大物,正從遠處以千軍萬馬的氣勢蠢動時。
突然,有一輛白色的車停在不遠處。
這時,他的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
這股焦躁,總是在他心裏捲起千層浪。
春搖頭:
和姐姐去體操具樂部參觀,告訴姐姐「不是那個」後,他練習了一陣子旋轉。
置身於那樣的風景中,經常會感受到一股來勢洶洶的狂暴衝動,讓他忍不住想跳起來看看。
想也知道,程度各有高下,年幼的孩子光是要擺好姿勢就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幾乎沒有人構得上「舞蹈」二字。
好比明亮的白晝。
總而言之,我去看春的第一次芭蕾舞發表會是在畫展之後。
這是女人開口的第一句話。
他還說過這種話。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雙方是初次見面,對方的臉色有點蒼白。
感覺低氣壓正從遠方逐漸靠近,風中有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狂亂預兆。
世界好大,身體太小,就算把手伸長到極限,也什麼都摸不到、什麼都承受不了的無力感。內心充滿了好想快點接觸這個世界、想了解自己身邊這一切的焦躁。
那麼,到底是什麼契機促成他與芭蕾舞相遇呢?
這次換春大喫一驚。
好比暴風雨來襲前。
「騎馬時,身體不能鬆垮垮地展開,核心要用力,收緊軀幹,以免給馬兒帶來不必要的壓力。我認爲託舉也是同樣的原理,必須收緊身體的核心,讓自己容易被舉起來,不要給託舉的人造成無謂的負擔。」
他稍微大聲一點回答。
非常不可思議的感想。
他如此形容當時的自己。
不時回想內心發出「卡嚓」一聲,跳起來,在空中轉一圈,落地的過程。
女人合掌請求。
他的身影、張開的雙手、跳躍時在空中伸直的腳……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歌詠」。
季節從秋天遞嬗到冬天。
「我沒學過芭蕾舞。」
「拜託你。」
他攤開雙手,漫無目的地轉着圈,走在河邊。
原來如此。我雖然是門外漢,也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但剛纔的不行,要更好看一點。
「不僅如此,我覺得也有助於理解被託舉的感覺。」
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春感到不安。
天氣越來越差,帶着溼氣的狂風呼號,有如打翻墨水的烏雲,讓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來。
「那你再轉一次給我看。」
當時他應該尚未展現那些複雜的技巧,但確實在跳舞。
據他所說,騎在馬上,自然會知道馬想去哪裏、馬想怎麼跑、馬現在有什麼感覺。
事實上,與他合作的舞伴看起來確實都很放鬆。
「有如間歇泉。」
那年是春九歲的冬天,開始學芭蕾應該只過了一年多一點。
春不明白她在問什麼。
每次想跳起來看看的時候,無一不是走在外面的時候。
姐姐不只送我門票,還特地打電話給我:「你喜歡春吧?去給他捧個場嘛。」所以我就決定去看看了。
不知不覺間,內心深處堆滿了沸騰之物,感覺會在自己沒想到的時刻噴發出來。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芭蕾舞的現場演出,我想我應該沒記錯。我在他身上感受到「有什麼東西正以猛烈的速度活動着」的那個東西,就是舞蹈。
女人似乎帶着怒氣的口吻有點嚇人,春點了點頭。
他在「跳舞」。
之後就沒有再聽到「卡嚓」聲了,但他想重溫當時聽到的那個聲音,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再經歷一次那種內心響起「卡嚓」的感覺。想跳得再高一點、動作再俐落一點、落地再漂亮一點。
我還記得他穿着藍色的舞衣,至於是什麼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
春不知所措地看着不偏不倚走向自己的女人。
女人穿着黑色襯衫、牛仔褲。
我試着用他說的話重現一下吧。
想必在他開始跳芭蕾舞的瞬間,心裏就響起「卡嚓」一聲了。認爲體操「不對,不是那個」的他,肯定認爲芭蕾舞「就是這個」吧。
換句話說,我第一次看他跳舞,就成了萬春這位舞者的粉絲。
河邊有一座廣大的公園,市民會在那裏運動,像是踢足球或打草地棒球。
芭蕾舞教室。
但隨着年紀增長,跳得好的孩子也越來越多,可是像他那樣給人「正在跳舞」感覺的孩子,倒是鳳毛麟角。
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跳起來了。
女人似乎在趕時間,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跟前,在離他兩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腳步,看着他。
第一次四目相交時,就察覺到對方眼神裏蘊藏着某種強烈的光芒。
話雖如此,因爲從小就跟馬混在一起,培養「人馬合一」的感覺,對於長大後與舞伴合作很有幫助。
春感到困惑。女人以認真的表情等他轉圈,所以春決定再表演一遍。
他一如往常地走在邊散步邊聊天的父母身後。
聲音比想像中低沉,語氣也有點不客氣。
他不經意地想着,試着改變手的位置或跳起來的角度,不斷地在腦海中重播當時看到的畫面。
好比美麗的黃昏。
女人看起來很年輕,但好像又不是那麼年輕。短髮,頸項修長,目光銳利。
「我沒學過芭蕾舞。」
女人用審視他是否撒謊的懷疑眼神看着他,然後豎起食指說:
可惜我們家流着高個子的血液,姐夫家也個個都是大長腿,所以他的腳從小就很大,不難想像將來應該也會長得很高。無奈嬌小是騎士的必要條件,只好早早斷了當騎士的念頭(不過失望的人倒也不是他或姐夫,而是祖父母)。
答案聽來也有些不可思議。
他很懊惱,對什麼也做不到、什麼都不瞭解的自己感到懊惱。
這樣的狀態大概持續了兩、三個月。
女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開闊的空間,寬廣的天空。
「你在哪個芭蕾舞教室上課?」
我知道他開始學古典芭蕾,但只覺得「是噢」,並未特別感興趣。我從小就愛聽古典音樂,卻沒有看過古典芭蕾。
那一刻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芭蕾舞」這個單字。
再跳一次?剛纔的動作嗎?她想看剛纔的動作?
轉過頭的他在着地時失敗了。截至目前都能完美地轉一圈,完美落地,但這次卻失去平衡,險些就要跌成狗喫屎。
不知不覺站穩腳步,轉了一圈——不,一時沒煞住——轉了一圈半——不止,一圈半以上。
很久以後,我才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姐夫的父親經營馬場,聽說以前養過軍馬,春還在學步就在牧場接觸到馬。上小學已經很會騎馬了,爺爺還期待他「說不定能成爲賽馬騎士」。
因爲本來就是芭蕾舞教室的發表會,舞臺上的人應該都在跳舞。
「什麼?」
嗯,這次漂亮地落地了。
女人兩眼發直地盯着他看,微側螓首:
「跟剛纔的動作不太一樣呢。」
帶了幾分指責的口吻。
春感到困惑,應該完成得比剛纔更好纔對。
「因爲剛纔——轉過頭了。」
他支支吾吾地說。
沒錯,轉過頭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啊。能用言語表達「轉過頭了」,令他鬆了一口氣。
「轉過頭了?」
女人又驚訝地說。
「嗯,沒有好好落地。」
眼角餘光瞥到遠遠走在前面的父母,他們發現他停下來和女人交談,慌張地折返。
「春?」
「出了什麼事?」
見春的父母小跑步趕來,女人問他:「這兩位是你的爸爸媽媽嗎?」
「嗯。」
「這樣啊。」
那一刻,女人看起來非常高興的樣子。
後來他問女人當時爲什麼會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女人回答:「因爲你爸媽都長得很高,我心想太好了,這孩子還會繼續長高。」
「你們好,敝姓森尾。」
聽完這個小故事,我再次覺得他「好有意思」。因爲我發現他看到的並不是一個個芭蕾舞的姿勢或技巧,他眼中的風景恐怕是當時所有在舞蹈教室裏的孩子們一起構成的「形狀」。
「春,你在做什麼?」
他每個月至少來一、兩次,多的時候甚至每週都來享受這些收藏。他很喜歡《麥子和國王》這本書,有段時間每次來都會看,我問他:「要不要借你帶回家看?不然乾脆送給你好了。」但他想也不想地搖頭拒絕了。
他平常就是中性、乾脆的性格,很少讓人產生與性相關的聯想,但是一站到舞臺上、一進入角色裏,就會變了個人似的散發性感魅力,可見舞蹈真的很神奇。
他在十分完善的環境與芭蕾相遇。
(注:阿根廷作曲家及班多鈕手風琴演奏家。)
他說話經常省略許多重要的部分,所以往往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姐姐說道。他不解地側着頭,果然沒發現自己的手動起來。他以望向遠方的目光喃喃自語:
第一次和父母去森尾司的芭蕾舞教室參觀時,他的反應非常耐人尋味。
實際上教他跳舞的森尾司也經常把「春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這句話掛在嘴邊。
爲什麼呢?我當時不明白,但如今我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他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可以讓我教他跳舞嗎?可以把他交給我嗎?」
「櫻花?不是櫻花。是梅花吧?含苞待放的梅花。」
與長出花苞的梅花枝頭一模一樣。
姐姐、姐夫都很愛看電影,所以他從小就跟父母一起看電影,這也成了他自己對電影的致敬手法,真有意思。
尤其是聽說他要表演《蜘蛛女之吻》時,眼前立刻浮現那本書在我家書櫃上的位置,不由得大喫一驚:他連那本書都看啦。
對她而言,大概也是正好的時機吧。
只不過,司是嚴父,謝爾蓋是慈母。謝爾蓋一向採取放手讓司指導,自己對重點提出建議的做法。主要根據生理學的知識,提供男舞者才能給的建議。也是謝爾蓋從春小時候就花上好幾年教他英文和俄語。兩人都視春爲己出,對他疼愛有加。
我猜司也是打從見到春的那一刻,就直覺地發現春有跳當代舞的天分。正因爲彼此的天賦發出共振的頻率,司纔能有如雷達般地發現他的存在。
後來她這麼說。
「哪裏像?」
也就是說,他的動作是把孩子們比擬成梅花的花苞,用來表現梅花的枝頭。
因爲櫻花的花苞其實是一撮一撮的,亦即所謂「櫻桃」的狀態,從一簇花房中開出好幾朵花。另一方面,梅花則是在樹枝上,或是從樹枝分岔出來的細枝上長出花苞。把孩子們的腦袋看成花苞這點,櫻花和梅花並沒有差別,但確實梅花的花苞比較像他們的模樣。能看出這點,足見他的觀察力真的非常了得。
忘了是什麼時候,他提到在芭蕾舞團第一次分配到角色的《DOUBT》時說:「那是歌舞伎呢。」
不是櫻花——糾正自己這點也令我非常佩服。
教師真是種不可思議的行業。
她說從車上看到春的第一眼,就有這種感覺了。
看樣子本人似乎對自己動起手來毫無自覺,而且不是模仿其他人的動作,而是張開雙臂,像雨刷似地啪、啪變換角度。
「教他跳舞?」
我還是反應不過來。
首演時,春親自扮演那名男同性戀者(後來這個舞碼變成大受歡迎的劇目,但他再也沒有跳過這個角色),聽說門票開賣即售罄。
司年輕時是很擅長當代舞的舞者,這點對春也很有助益。因爲她收集了很多當代舞的影片,春得以透過那些影片提早接觸當代舞。
後來看到他的作品《青年女囚》時,感覺好像又回到令人懷念的往日時光。
她的說法是,舞蹈原本是用身體表現自然界的東西、人類內在的情緒,或想像中的事物,但春卻反過來看着人類用舞蹈表現的東西、以及其所表現的原型。
「芭蕾舞基本上是由從小教自己的老師所說的話形塑而成,而我原始的部分只有一點點。」
家父是文學系的教授,因此外公外婆家——也就是我家——有很多書,對他而言簡直跟小型圖書館沒兩樣。家裏有很多家父和姐姐買給我的兒童文學,我也從父親手上繼承了許多從家父那一代開始收藏的古典音樂和爵士樂唱片及CD。
有道理,雖然我也沒看過幾次,但每次看到練習室的風景,老師們通常都會反覆強調同一件事,「說得口水都幹了」。從某個角度來說,芭蕾舞其實是讓身體做出不自然的動作,除非從小就有人一直盯着自己,不厭其煩地灌輸那些不自然的動作,否則絕對無法塑造出能跳芭蕾舞的身體。
就像是冷不防撞進視線範圍內——雖然相距甚遠,卻像是沐浴在聚光燈下,身影十分鮮明。
父母雙雙露出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表情。
「我覺得他是個『跳舞的人』。」
「妳找我兒子有什麼事?」
《蜘蛛女之吻》的字裏行間,充滿了原本想當電影導演的波伊格對電影的熱愛,因此芭蕾舞裏也穿插着不少致敬電影的場景。
(注:歌舞伎爲日本獨有的劇場藝術,同時也是日本的傳統文化之一,爲日本的重要無形文化財。文樂原名爲人形淨瑠璃,帶着曲調吟唱故事的表演藝術,後泛指日本傳統藝能之一的人形劇、人形淨瑠璃。)
那是春和芭蕾舞、春和森尾司的相遇。
舅舅、阿姨這種旁系血親的關係,有着不可思議的定位。像他這種成大器的人,通常有個古怪又單身的叔叔或阿姨,在文化面對他造成影響。看樣子我也扮演着這樣的角色,負責他的情操教育。
春的父母面面相覷: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是能從這個角度來看事情的孩子,不是很珍貴嗎?
春果然很適合「他」這個代稱。
就連小時候翻來覆去看着同一本書的他,升上小學高年級後也進入來者不拒的時期,幾乎是有什麼看什麼。
司本人從小就學習日本舞,所以積極地鼓勵他:「跳舞是一門廣大的學問,多點見識總是好的。」
沒錯,那時候女人也用「他」來稱呼春。
「他看事情的角度很特別。」
森尾司芭蕾舞教室
司的丈夫——謝爾蓋•加吉耶夫是俄籍美國人,原本是很優秀的舞者,後來因爲不只一次的受傷,不得不退休,重回大學,取得整形外科醫生的證照。遇見司時已經是很厲害的教練。
果然,春就是春。春就是「他」。
姐姐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跳舞的人。不是跳舞的孩子,而是跳舞的人。
我從未想過他會這麼說,因此覺得很光榮。沒錯,「稔舅舅」指的是我。
「稔舅舅也在我的芭蕾舞裏佔了幾個百分比喔。」
(注:爲了表現感情的高漲等,在表演的中途做出瞬間停頓的靜止演技。)
但,沒多久手就開始動作。
他還是老樣子,以驚人的專注力觀察跟自己同年或年紀比自己大一點,正在進行把杆練習或中間練習的孩子們。
她是長野最大的芭蕾舞教室經營者的女兒,原本在美國的劇團跳舞,婚後回到日本,在校本部當芭蕾舞老師。累積經驗後,成立分部,獨立運作。校本部由大她四歲的姐姐繼承,她靠自己的做法經營分部,指導了幾年,建立起爲人師的自信後,遇見了可以從零開始塑形的春。
再說了,才華又是什麼呢?在師徒的世界裏,經常可以聽說如奇蹟般夢幻的相遇。如果學生擁有所謂出類拔萃的才華,其實是才華在呼喚老師。
女人遞出名片。
對春而言,他們相當於芭蕾舞的爸媽。
(注:英國童書作家與詩人,安徒生大獎作者獎第一屆得主。)
他用阿斯特•皮亞佐拉※的音樂,將曼努維爾•波伊格※的《蜘蛛女之吻》改編成全幕芭蕾舞劇時,我有幸看到首演(他每次發表自己的作品時都會招待我去看,可惜我沒辦法一直跑歐洲,所以大概每隔幾年才能去一次)。
「不好意思,唐突地向令公子搭訕。那個——看到令公子,我大喫一驚,不小心失態了……」
(注:《勸進帳》爲歌舞伎的經典劇目,講述喬裝成修行者逃到奧州平泉的源義經、弁慶,一行人通過安宅關卡時發生的故事。武藏坊弁慶是平安時代末期的僧兵,爲武士道精神的傳統代表人物。)
我也在大學教英國文學,所以勉強可以擠進教師的行列,但是相較於我教的學生本來就有志學習英國文學,面對東西南北都還分不清楚的小孩,要怎麼發掘他們的才華呢?不得不讚嘆司的好運(這點對春也一樣),居然能剛好在路上遇見他,簡直是抽到了上上籤。
八歲開始學芭蕾,他的世界就只有學校、芭蕾舞教室與自己家的三點一線,因此我家的書房對他而言無疑扮演了「第三空間」的角色。
聽說是過了好一陣子,不經意看到自家庭院的梅花樹時,才恍然大悟。
孩子們在舞蹈教室跳舞的樣子——如棉花棒瘦小的孩子們、頭髮梳成同款包包頭的女孩們,拚命擺着姿勢的樣子。
眼前彷彿又浮現他小時候一屁股坐在我們家書房的地板,閱讀艾莉娜•法瓊※的《麥子和國王》。
男同性戀者受到當局的命令,接近關押在監獄裏的恐怖分子。這個故事講的是對恐怖分子迂迴曲折的愛情。
不只芭蕾,聽說森尾司也經常帶他去看歌舞伎或文樂※等日本的傳統藝術。
女人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臉上浮現出被自己嚇到的苦笑,搔搔頭:
「你的手不是一直在動嗎?」
謝爾蓋與司結婚後來到日本,主要在校本部當教練,有時候也會來司的分部授課。
森尾司遇見他那年是四十四歲。
舞臺上的他該說是妖豔?還是壯烈呢?總之有種「驚世」的美。全體觀衆,不分男女老少,全都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我還記得整個觀衆席都籠罩在有如發情般的異常氣氛裏。
「司老師和謝爾蓋就像我的再生父母。」
「不要,我要在這裏看。」
從女人的聲音裏可以聽出靜謐但強烈的意志。
欣賞後來他陸續發表的作品,往往伴隨着「哦,他那時候看了那本書呢」、「哦,他那時候聽了那首歌呢」的回憶,不時陷入彷彿看到「原因與結果」的感覺。
每次出現優秀的學生,不是被校本部搶走,就是被其他芭蕾舞教室挖角……難免會出現一些人情世故的問題,幸好司和校本部的關係良好,春得以如魚得水地成長。
那時候我也問他:「什麼意思?」他回答:「歌舞伎的亮相※。」啪地攤開雙手給我看。他似乎在模仿《勸進帳》的弁慶※。
在氣氛令人賓至如歸的分部接受「芭蕾舞爸媽」的栽培,再接收來自校本部的最新教法及資訊,可以說是得天獨厚。
姐姐從他身後問道,他一臉茫然地看着姐姐反問:「什麼?」
女人在趕來的父母面前行禮如儀地低頭致意。
「是的。我在教古典芭蕾。」
(注:阿根廷小說家。)
「我跳的聖女貞德。」
他回答,張開十指,身體前傾給我看。
「哦,那個啊。」
我總算知道他在說什麼了。那是他自己編的動作,聖女貞德接收到神諭時的姿勢。
「我第一次看歌舞伎時,就在思考那個『亮相』的動作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姿勢很不可思議吧?」
「嗯,說的也是。仔細想想,的確是很詭異的動作。」
有道理,歌舞伎這種表演,第一次看的時候肯定一頭霧水。歌舞伎的化妝、動作、演技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對吧?所以我一直在思考那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想了好久。」
他口中的「思考」,是指那種全神貫注的思考吧。想像他絞盡腦汁,思考「亮相」的模樣,我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於是我發現,那其實是慢動作。不對,是定格的動作吧?」
「定格的動作?」
「沒錯。人在受到打擊、遭遇重大變故時,不是會動彈不得嗎?」
「好像是呢。」
「像是出車禍時,一旦覺得『啊,要撞上了』,車子的速度就會看起來很慢很慢。這種狀態就像影片定格,感覺車子是一寸一寸緩慢地靠近自己。」
「嗯、嗯。」
「又或者說進入心流也是這種狀態?棒球選手狀況好的時候,球不是會看得很清楚,就像慢動作一樣嗎?聽說狀況好到極點時,甚至能看見球的縫線。是誰說的來着?」
「嗯,我也聽過。好像是王貞治※說的吧。」
(注:在球壇被譽爲棒球之神,職棒球員生涯中擊出最多全壘打的紀錄保持人。)
「啊,好像是。」他點點頭。
「所以我認爲歌舞伎的亮相,也是用來表現那種狀態。」
兩條腿啪啪地用力一蹬,在空中擺出青蛙蹲地的姿勢,纔剛身輕如燕地着地,又緊接着再次用腳蹬地,這次加大角度,在空中把腿伸直。
豆皮又突然衝出去。這已經是今天的第幾次了?我忍不住咂嘴。春撇下我,也跟了上去,視線始終鎖定在豆皮身上。
「既然如此,手應該這麼動。」
可想而知,觀察力如此敏銳的他,筆下的馬從一開始就很正確且寫實,但線條卻一年比一年精簡。升上國中時,已經抽象到只能勉強辨認「這該不會是馬吧」的程度了。
他在觀察什麼呢?雖然他跟豆皮從小感情就很好,已經互相陪伴很長一段時間。
啪答、啪答、啪答。
他抬頭看着虛空。
說完一屁股坐在地上,舉起手腳,輪流在空中踩踏。
右手與右腳、左手與左腳一起伸出去,亦即以四足跪姿的方式,採取世人口中「同手同腳」的走法。
他用剛纔同手同腳的方式走給我看。
可怕的是,這次豆皮跑了好久。
「什麼?」
「是不是。」
總之牠一天到晚都在橫衝直撞。
我有這種感覺。
他想把右手和右腳、左手和左腳,往前後左右輪流擺動,結果反而更混亂了。
「嗯哼,好有趣啊。」
回過頭來,用一臉無辜的表情看着我,又開始小小步地往前走。
「但如果加快速度,就會變成不同手不同腳。」
他莞爾一笑。天真無邪的笑容與小時候一模一樣。
「剛纔那是什麼?」
「你在模仿豆皮啊。」
豆皮總算停下腳步。
「豆皮,你好有趣啊。」
大概是在回想當時的事吧。
「狗累了慢慢走跟跑的時候,手腳的動作完全不一樣呢。」
春似乎有些無措,腳的動作變得更遲鈍,沒多久就和豆皮拉開距離,停下來。
那天早上,豆皮也時而暴衝、時而驟停,我都快累死了(而且那天從早上就異常悶熱)。
右手和右腳分開、左手和左腳靠攏。
問題是,一旦追上引起注意的東西后,不知是馬上失去興趣,還是發現根本沒什麼大不了,下個瞬間就突然失去衝勁,驀地停下腳步。
我原本就不擅長戶外運動,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認爲聖女貞德大概也處於那種狀態,因爲那可是神的啓示呢。神明突然降臨在腦中喔。無疑是非常大的衝擊吧?應該會覺得那一瞬間就是永遠。」
春完美落地後,一臉迷糊地轉向我。
「對呀。」
「沒事吧?! 」
如此一來,牽着狗繩的飼主也會突然被拉着往前跑,不得不跟着牠橫衝直撞。
當時豆皮也還很小,精力充沛。這個年紀的狗通常都很調皮搗蛋,當時負責散步的我,簡直對牠的調皮搗蛋傷透腦筋。因爲牠經常在原本慢慢走的情況下突然暴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並肩同行的豆皮和他。
仔細看,發現他在模仿豆皮走路的樣子。
我停下腳步,連帶也拉住豆皮。豆皮的脖子被項圈勒住、身體往前傾,發出不滿的吼叫聲。
「狗如果跑得更快就會變成這樣,兩條腿會跑到手的前面來。」
「咦?那換成這樣呢?」
他再次張開十指給我看。
因爲他來我家時,基本上都一頭栽進書和音樂裏。
「對。尚對我說『你現在正接收到神的啓示』時,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在內心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也就是說——從觀察細節進入,再拓展到全體。
那是豆皮。是豆皮奔跑的節奏。完全抓住了豆皮動作的精髓。
第一次去芭蕾舞教室時也是,先把孩子們的手腳和腦袋視爲樹梢,再把整體的構圖或配置看成樹木或森林。
「我在試鏡那個角色的時候想起這件事。」
「想起歌舞伎的亮相嗎?」
真是夠了,你這隻笨狗。我在內心破口大罵時,春整個人趴在地上。
「剛纔是這樣。」
春撥了撥沙子,站起來,手左右晃動,又模仿幾個不知是豆皮還是馬的動作。
像這種時候,他其實並沒有指望我回答,只是以自問自答的方式說出自己的思考迴路,所以我也沒回答。
「所以說,那個場面跟歌舞伎的亮相一樣。時間拉長,畫面扭曲的定格。」
我不由自主地大聲喊,以爲他跌倒了。
他用雙手撐住地面,用兩條腿的膝蓋夾住手臂,蹲下來,擺出青蛙的姿勢。
然後再用着地的雙腳用力蹬,在空中伸直身體,有如拉滿的弓弦,下一瞬間夾住兩條手臂,收緊。
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會隨身攜帶素描本,但我其實是很久之後才知道他會畫畫。
「馬跑步時則是以馬蹄踩出啪卡、啪卡、啪卡的聲音,節奏也不一樣。呃……是因爲馬奔馳的時候使用的肌肉不一樣嗎?」
「哦,原來如此。真有趣。」
說不定他其實是同時進行以上作業,只是關注的焦點往往具有從細節慢慢延伸到全體的傾向。
右手和右腳靠攏、左手和左腳分開。
我呆若木雞地看着他們,但是更驚人的還在後面。
當時他還小,來我家過夜的隔天一早,我們一起帶豆皮去散步(當時他已經開始跳芭蕾了,我也已經看過他的首場發表會)。
我曾經目睹過那個過程。
「你怎麼了?」
「換句話說,狗全力奔跑時會用後腳迅速地反覆跳躍。啊,所以纔會發出那種聲音。啪答、啪答、啪答的聲音?」
我猜這也呈現出森尾司口中,他看事物的獨特角度。
「哦?」
我總是猛打哈欠地被狗拖着走。
「是喔。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呢。」
「原來如此。」
與他對上眼,我情不自禁地問道:
突然在旁邊跟自己一樣在地上爬的春,顯然嚇了豆皮一跳,但不一會兒便興高采烈地加快腳步,可能誤以爲同伴增加了。
「哦,原來如此。有道理,狗如果用盡全力往前跑,會在空中擺出這種姿勢。」
如此週而復始,搞得飼主疲於奔命。我還聽說這種一下子衝出去、一下子停下來的動作,會對某些犬種的腳造成不必要的負擔。
春一直走在豆皮旁邊,忠實地陪牠跑跑停停,從頭到尾都很專心,目不轉睛地盯着牠。
「馬走路的時候也都是這樣喔。」
豆皮很高興地搖尾巴。
豆皮。
「受到非常強烈的衝擊時,會感覺時間被拉長,影像看起來就像卡頓的狀態,歪七扭八。我想用手的動作表現出以上的狀態。」
像是看到前方翩然飛舞的紋黃蝶、聞到走在前方女性提在手裏的便利商店袋子發出的氣味,或是聽到自行車疾駛而去的鈴聲。
他抬頭看我,一臉認真。
但他似乎不是跌倒,開始在地上蠕動起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突然開始做出奇妙的動作。
「嗯……」
我忍不住點頭如搗蒜。
宛如定格般的動作。
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剛纔的擬聲詞在我腦海中迴響。
狗在跑。盡全力奔跑,用後腳反覆地跳躍。
意料之外的見解,令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衝出去的原因琳琅滿目。
「嗯哼。」
而且他小時候好像只畫過馬,暑假去父親的老家騎馬,暑假作業畫馬的畫——形成這樣的例行公事。
春突然跑向豆皮,蹲下來撫摸牠的頭:
他以驚訝的表情四下張望,不解地反問:
「你在說什麼?」
看樣子,他似乎沒發現自己剛纔在「跳舞」。
他幾乎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掌握住豆皮的動作「跳舞」。
沒錯,他的視線是從細節擴散到整體。
再從生物拓展到無生物。
他的素描本里開始充滿了馬以外的東西。
昆蟲、樹枝、葉子、花苞、樹根。
池塘的漣漪、水滴、冰。
陽光從葉隙灑落之日的雲、倒映在玻璃上的影。
「平常是天真無邪的小鬼,唯有跳舞的時候,感覺比我還要成熟許多呢。」
我想起姐姐曾經苦笑着這麼說。
這點我也有同感。回想他在豆皮身旁跳舞時,甚至會對他產生不可思議的敬畏之情。
他的每一場發表會我都沒有缺席,看到他每年都在進步的模樣,感覺果然很不可思議。
我可能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但我的存在或許是爲了守護他、欣賞他的表現,乃至於見證他的成長。
那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認爲,有人光是站在那裏就是天經地義的一件事、在那裏跳舞是與生具來的使命。
他的進化在之後也繼續令我感到匪夷所思、心蕩神馳。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件事發生在他即將從小學畢業的初春。
模仿豆皮的行爲已經讓我知道他有多厲害了,沒想到又被他驚豔到。
這支舞確實讓他看起來「很自由」。
我只能呻吟。
因爲他們都是尚未打好基礎的孩子,想也知道還跳不出真正意思上「自由」的舞蹈。但是如果一直嚴厲地要求從基礎開始練起,也只會限制住他們,害他們跳不出其他動作,將自己五花大綁。客座講師口中的「自由」是要他們解放自己,擁有打破格式的勇氣這種意義上的自由。
回家路上,司問他。
不禁如此覺得。
「咦?我嗎?梅花樹?」
四周一片寂靜。
「春。」
「難不成老子成了紅天女※?」
一年後。
「——嚇死我了。」
校本部每年都會邀請客座講師舉辦其他教室的學生也可以參加的工作坊,那年的客座講師在最後一堂課要他們自由發揮。
「我現在只想在舞步中自由發揮。」
無論是歌舞伎,還是芭蕾舞,都是有所謂格式的東西,真的好厲害,我不禁感嘆。
(注:「紅天女」是日本少女漫畫《玻璃假面》(臺版舊譯名《千面女郎》)的劇中劇,描寫千年梅樹精的故事。)
我拚命眨眼。
「嗯。往年會更早一點開。」
他難得露出靦腆的表情笑着說。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繼續摩挲自己的手臂好一會兒。
司和客座講師的視線都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俳句或短歌、唐詩或十四行詩,都有嚴格的制約及規定。正因爲有這些制約,想像力才能無限地飛翔。
「我剛纔還以爲這裏有一棵梅花樹。」
我不由得苦笑,然後被另一件事吸引注意力。
最後是客座講師看不下去,提醒他:「我不是說可以自由發揮嗎,你大可以跳得更隨心所欲一點。」
他站在那裏。
哦,司眼睛一亮。
他還是老樣子,渾然不覺自己做了什麼,憂心忡忡地看着我。
以春的能力,應該可以做出無數有趣的動作。
「咦,稔舅舅,你怎麼了?」
深知自己臉色蒼白,也知道自己冷汗直流。
聽我這麼說,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驚呆了。
硬要說的話,芭蕾的舞步大概是一個個音符,或是一個個單字吧。拆開來看只不過是一個單獨的音符、一個單獨的字眼,爲了譜寫成旋律或詩歌,必須要有能讓人歌頌的意志背書,把它們串連成有機體纔行。
他閉上雙眼,又吸了一下鼻子:
我陷入窗外飄來的梅香其實是由站在面前的春散發出來的錯覺。
司原本期待他會不會做一些平常在教室看不到的動作,相較於其他學生不是跳一些嘻哈舞就是當代舞,他只是老實地重複着基本的舞步。
「嗯……」他念念有詞。
其他的孩子們果然又跳起類似當代舞的動作,或嘗試爵士舞的動作。
因爲有可以套用到自己身上、染上自己顏色的格式,才能自由自在地舞蹈。
聽說司這時的想法是:「哦,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感覺像是燈突然關了,他所在的位置頓時暗了下來。
「梅花是香味跑在前面呢。聞到香味就知道是梅花。」
當我再度睜開眼時,想當然耳,他就在我面前。
「是嗎?」
「今年開得有點晚呢。」
至於春,他突然一骨碌地側着身子,閉上雙眼,優雅地把手放在鎖骨的凹陷處。
「好美的香味。」
姿勢微微前傾。
「《去年在馬倫巴》。」
「啊,梅花開了。」
我有氣無力地指着他,發現自己的指尖微微顫抖:
只有他的所在之處異常安靜,就像沐浴在聚光燈下,看起來格外耀眼。
司的想法依舊是,「這孩子真的很有自知之明呢」。
「很好,就是這樣。」
不只司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姿勢上,去年要他跳得更隨心所欲一點的客座講師,也大喫一驚地盯着他看,以視線追隨他的動作。
我摩挲着冒出雞皮疙瘩的手臂。
微微彎曲左手的手肘,手放在腰後面,手張開,手指各自伸向不同的角度。
有時候看着一個個完美定型的舞步,就好像看到無數舞者窮盡一生鑽研同一個姿勢的軌跡。
不可能,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因爲我們剛纔還在交談。
姐姐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我和他才雙雙回過神來。
簡直像是消失了一樣。
仔細看,從脖子到背後、從腰部再往下,描繪出歪七扭八的鋸齒狀。
司覺得很意外,在回家路上問他:「爲什麼?」
今年會怎麼樣呢?司很好奇。
如同繃緊的線,悠悠地縈繞在空中的一縷梅香。
夾緊右手,手肘以上緊貼着腋下,手肘以下往前伸出去,張開手掌,彷彿要抓住什麼,伸直手指——
「你居然也知道紅天女啊。」
他一臉真摯地看着司。
閉着眼睛,稍微低着頭。
也因爲他很早就意識到格式的重要,同時具有編舞的天分,未來能自由舞蹈的領域無限寬廣,才能直覺地感受這一切吧。
「那一點也不自由,我還無法『自由』地舞蹈。」
司連忙拭去眼淚,揉亂了他的頭髮。
視野的角落有一朵耀眼的小紅花。
「那是什麼舞?」
「春,你什麼時候開始喊自己『老子』了?」
「剛纔老師要我自由發揮時,我覺得平常跳的舞步還比較自由。」
「好,來了,我馬上去。」
春慢了一拍,以充滿少年感的嗓音回答。站在我眼前的他,立刻又恢復成十二歲的少年。
表情有點無精打采。
依舊是校本部主辦的工作坊,依舊是同一位客座講師,依舊在最後一天提出自由發揮的作業。
那是什麼姿勢?
他突然在走廊上停下腳步,望向窗外。
我眼前有一棵梅樹。
有人從那個姿勢的意義、手腳的角度,到臉的朝向都徹頭徹尾地思考,不斷在錯誤中摸索的結果,歸結出的唯一姿勢,很難不讓人心存敬畏。
春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反問。
這一年來,「舞蹈」儼然已經成爲他的一部分,儘管他還沒有開始長高,但無疑已經逐漸長成舞者的身體了。
「嘿嘿,我已經是國中生了嘛。」
他接着說:
下一瞬間,我陷入奇妙的感覺。
司內心湧起一股筆墨難以形容的感慨,不知怎地,頓時熱淚盈眶。
慢條斯理的動作。閉着眼,手依舊放在鎖骨的凹陷處,腳在地板上滑行,像是要勾勒出一道小小的弧線,靜靜地持續着搖擺不定的動作。
春十一歲的夏天。
他在我面前模仿豆皮、梅花樹,擺出破格的動作,但聽說與森尾司在教室時永遠在練習基礎、基礎和基礎,從未擅自亂動。司似乎也知道他在教室外面嘗試了各種動作,但是在自己的教室還是以打基礎爲最優先,完全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些什麼。
梅樹。
那天他也來我家玩——在書房看書、聽音樂,正要回家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但我眼前的他並不是他。
春十二歲的夏天。
他惜字如金地回答。
「那部電影?」
「對。最近我很迷那部電影,看了好幾遍。」
「春的興趣好酷啊。原來如此,那的確是女主角的姿勢。」
司想起電影裏的女主角在劇中做過好幾次,風情萬種地把手放在鎖骨凹陷處的場面。
「今天老師要我自由發揮時,我想起那個動作。」
他把手放在鎖骨上給司看。
「那部電影的劇情很特別。馬倫巴是溫泉勝地吧?女主角在那裏被陌生男人搭訕,男人死皮賴臉地一直纏着她說,『我們去年也在這裏見過面』、『我們以前是情人喔』,女人居然也慢慢覺得『說不定真是他說的那樣』,最後兩人真的談起戀愛,一起離開。」
司不由得苦笑。
「爲什麼老師要你自由發揮時,你會想起那部電影?」
「嗯,因爲我認爲那部電影是在講自由與選擇。」
「咦?」司反射性地看着他的臉。
畢竟是從小六生口中聽到「自由與選擇」這種詞彙,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這時他已經把我們家當自己家,一天到晚進進出出,在知性部分正處於加速成長的狀態,所以我倒是不驚訝。
他接着說:
「人類認爲『自己是自由的』、『可以依自己的意志做選擇』,但那只是幻想吧?就算自以爲是依自己的意志做選擇,其實還是受到了別人的影響。我覺得那部電影就是在講這個道理。因此今天要我自由發揮時,腦海中就浮現出那部電影了。」
司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春的想法真的好有趣啊。」
光是要給出這樣的評語,司就已經費盡力氣。
因爲去年他才說想在「舞蹈」中得到自由,一年後聽到自由發揮的指令時,已經可以聯想到最近看過的電影,並且自由地重現電影中的場景。不禁令司感到震驚與敬畏。
誰也沒想到《去年在馬倫巴》中女主角的姿勢——身體傾斜,把手放在鎖骨的凹陷處——後來將成爲他的招牌動作之一。不由得令人感嘆,春從一開始就是春的完整體了。
司又微微一笑。
每次看到他,我都有這種感覺。美有各式各樣的形式,有那種硬要別人俯首稱臣的美,也有讓人不自覺想頂禮膜拜的美。
不過,既然他已成爲衆所矚目的焦點,視他爲競爭對手的孩子自然也不少。
「嗯。我這四個月長高了將近十五公分。以跳躍爲例,每次都比我想的更早落地,也抓不到趾尖旋轉的重心在哪裏,轉得亂七八糟,全身上下都隱隱作痛,視線的高度也跟我想的不一樣,跳舞變得一點也不開心。」
司也瞠目結舌地說:「好像竹筍。明明每天見面,居然能明顯看出他的成長。」謝爾蓋則深表同情:「這段期間大概會很辛苦,只能陪他度過了。」並給了許多建議。
發現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着他。
突如其來的發育期,幾乎是「一暝大一寸」,每天起牀就連本人都能感覺自己又長高了一點。初次體驗到的生長痛也令他苦惱不已,對每天都在變化的身體比例感到困惑。
請「自由發揮」。
瀧澤美潮小他一歲,是校本部前段班的學生。
因爲她想跳舞的意志給人太強烈的印象,技術還遠遠追不上想跳舞的意志。
依舊是校本部的工作坊。
完成最後一個舞步後,他氣喘如牛地回過神來,四下張望。
「嗯。謝爾蓋給我很多建議,真的幫了我大忙。可是真的很不舒服。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完全無法跳出自己要的樣子,感覺就像穿着大一號的玩偶裝跳舞。」
這可能令她很受打擊吧。
讓這樣的她產生強烈競爭意識的不是別人,正是春。
這大概是因爲他對事物的興趣與別人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根本沒站上可供比較的擂臺。
「哦,你是指瀧澤姐妹的姐姐啊。春和兩姐妹的感情都很好吧。」
「所以啊,聽到自由發揮時,我的理智線整個斷掉了。誰有辦法自由發揮啊,我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快點給我能自由發揮的身體,我一點也不自由。我在心裏吶喊。」
「我好討厭這個聲音。」
「這次要你自由發揮時,你想到什麼?」
他曾經苦笑着說。
「今天那個其實是在發泄壓力,因爲無法自由地舞蹈。」
我記得她是松本某大醫院的女兒。美潮有個小她兩歲的妹妹也在學芭蕾舞,但姐姐比妹妹顯眼得多。
「這一點也不好笑。」
司輕拍他的肩膀。
他側着頭,以沙啞的嗓音回答。
「咦?」這才發出狀況外的輕呼聲。
總覺得在瀧澤美潮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凡妮莎比美潮好懂多了。
春抗議。
「嗯哼,原來如此。在心裏吶喊啊。」
似乎還沒習慣變聲期的嗓音,他咳了兩聲,按住喉嚨。
話說回來,她同時也具備一定要得到能符合強大「音量」的技巧給大家看的鴻鵠之志,而且每年一步一腳印地實現這個壯志,甚至讓人覺得有點鬼氣逼人。當她的技巧與想跳舞的音量強度融爲一體,想當然耳,她也同時具備了無可撼動的存在感。
「再過一陣子就會習慣了。」
與此同時,春的大名在縣內的芭蕾舞界已經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每次看到凡妮莎的時候,我都會想起——」
一下子就能吸引住別人的注意力,這點跟春一樣,但給人的印象天差地別。春是「舞蹈」本身引人注目,舞蹈已經與他的存在渾然天成地合而爲一;而她則是全身上下都在發出「我想跳舞」的吶喊,吶喊的音量比她的舞蹈更引人注目。
長相也得到上天的眷顧。
「你剛纔在想什麼?」
或許當她終於有餘力觀察身邊的人時,旁人早已視她爲教室的明日之星,才意識到同樣被視爲明日之星的春。
「妹妹是很好玩的傢伙,但姐姐是我少數的天敵喔。」
「哦,原來如此,因爲你一下子長大了嘛。謝爾蓋說過,突然長得那麼快,會抓不到平衡感,可能會很辛苦。」
「呃……我其實什麼也沒想。」
一面承受着生長痛的折磨,十三歲的他迎來了工作坊的最後一天。
頸項和手腳修長,最值得一提的莫過於漂亮的手。手指修長,指甲的形狀很漂亮,難怪可以幫外國的高級化妝品拍指甲油廣告。
儘管從小就被視爲可造之才,不過當時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如今他的才華已經受到所有人的矚目。
兩人的方向性南轅北轍——美潮屬於把自己當成舞蹈的載體,爲自己跳舞;春則是把舞蹈視爲自己的載體,爲了跳舞而跳舞——這個事實應該令她大喫一驚。如果能跳得像她那麼好,應該會察覺春對舞蹈的追求跟自己不一樣。
同時也迎來了變聲期,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聲音突然變得很沙啞,聽說還爲此大受打擊。
司不禁莞爾。
這時突然有個孩子釋放出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經詢問,她幾乎是同時決定想學芭蕾舞和想成爲專業舞者,難怪吶喊的「音量」震耳欲聾。
是春。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一旦她的技巧追上吶喊的音量,該有多麼厲害。事實上,她也真的變得很厲害。
春升上國中後,某天突然開始長高。
春悶悶不樂地說。
基本上,他是個與競爭或勝負心無緣的孩子。
他把頭搖成一個波浪鼓。
他講出這個名字,露出啞巴喫黃蓮的苦澀表情。
眉毛的線條很美,嘴脣的形狀也很好看。皮膚的紋理十分細緻,說是女性的肌膚也沒有人會懷疑。
「爲了發泄壓力?」
所有人一齊舞動起來。
這一切或許並非出自於他的本意。司很清楚與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不聽使喚的身體,正令他恨得牙癢癢、坐立難安,處於一肚子火的狀態。
而他就像他的名字,是那種有如春風徐來,柔和又高潔的美(聽起來好像是叔叔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誰叫我是他雷打不動的鐵粉,這點還請見諒)。
「我超怕美潮的。」
不具威脅性的美麗。
不只講師,就連原本在他身旁跳舞的孩子們也感受到他的能量,停止舞動。
「想起什麼?」
舞蹈本身很生硬,還有很多需要雕琢的地方,重點是棱角分明,充滿存在感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
狂躁憤怒般地跳躍、跳躍、跳躍。意氣風發地揮舞、轉動手臂,隨機地重複着趾尖旋轉,以近乎嘶吼的表情像是要用力跺腳似的激情舞步。
不只存在感驚人,連動作也激烈得令人眼花撩亂。
他點頭如搗蒜。
春想跳舞的意志,和他的舞蹈是沒有落差的。或許深受生長痛所苦,但技巧基本上還是配合長高的速度一起進化、一起成長。
這次司也來看他們練習。去年和前年都出了同一個作業的講師,和用英語上課的客座講師也都在場。
然而,這其實也是因爲他很「自由」。他是可以更自由地隨心所欲跳舞的舞者。
我看過他與凡妮莎跳的《青年女囚》的影片,也看過他爲她編舞的《回聲》。如今只要她來日本公演,我一定不會缺席。
即使沒有聽他這麼說,我遲早也會變成凡妮莎的粉絲吧。
這次的客座講師除了去年的講師以外,還邀請了兩位剛好來日本公演的海外劇團成員。參加者一年比一年多,所以乾脆增班了。
她大概也受到衝擊了吧——自己與春的舞蹈差太多了。
他唉聲嘆氣。
「纔怪,纔不好。」
按照慣例,司在回家路上問他。
對司而言,春已經變成無法預測的學生。
「我是凡妮莎•蓋布瑞斯的粉絲,她很有氣質、很強大、很美,舞蹈強韌又有爆發力。自視甚高,豔冠羣芳,是足以讓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草民向她俯首稱臣的女王。但偶爾又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內向的一面。」
又是瀧又是澤又是潮,這名字也帶太多水了(順帶一提,妹妹叫七瀨,同樣也是充滿水分的名字),但是跳起舞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相較之下,她想跳舞的意志跑得太前面了。
春十三歲的夏天。
大喫一驚地抬起頭。
因爲想到他還會變得更「自由」。
司觀察他的表情。
真的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只有她的身影看起來特別濃墨重彩。
「原來如此,穿着大一號的玩偶裝啊。你比喻得真傳神。」
眼前浮現出眉清目秀,彷彿正瞪着自己的少女。
小時候尚未發育完成的中性——或者該說是雌雄莫辨的美,正開花結果。柔和的眼神像是永遠都在微笑。讓人以爲是單眼皮的丹鳳眼,從正面看過來其實是雙眼皮,而且眼睛很大,令人驚豔。
「是嗎?有這回事嗎?」
另一方面,當時看到他「不自由」的舞蹈,來自海外劇團的客座講師告訴當舞者的朋友:「有個很有趣的孩子喔。」也成了春後來參加芭蕾舞學校的工作坊、出國留學的契機,只是當時兩人還無從得知。
她原本就是那種全心全意往自己的目標邁進,看不見其他舞者的人。雖然也不服輸,但顯然不是那種會跟人比較、視別人爲競爭對手的類型。
司說她內心充滿爲人師的喜悅、正準備爲世人獻上一位完美舞者的歡愉。
無法預測的動作持續了三分鐘,簡直像是一場小型的暴風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暴風雨」,看呆了。
又過了一年。
每次都是相同的課題。
我起初並沒有在發會表上看到她(不知道爲什麼,我居然連續幾年都錯過她的表演。或許是因爲有幾年我都只看完春就回家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印象很深刻:「這孩子也太厲害了吧。」
哪裏不一樣?爲什麼不一樣?
爲什麼方向性跟自己南轅北轍的春,舞蹈如此美好?
爲了找出原因,她大概也拼了老命吧。因此反而讓春對她產生「動不動就找我麻煩」、「很愛找碴」的感覺,對她敬而遠之。
只有一次,她和春一起來我家玩。
還有她妹妹七瀨。出現在我家門口的春,一臉困惑。
「抱歉吶,稔舅舅。」
印象中他頻頻向我鞠躬道歉。我記得那段時間他要在發表會上和美潮跳一段專門編給小孩子跳、難度不高的雙人舞,必須一起排練。
看來是美潮吵着要來我家,半強迫地要春帶她來。
她比舞臺上給我的印象還嬌小,但是近距離端詳,美潮的輪廓果然很深,看上去是個心高氣傲的少女。
具有堅強意志的濃密眉毛、烏溜溜的大眼睛,顴骨很高,臉很小,上了妝後肯定是個大美人。明明還是小學生,卻洋溢着成熟女性的威儀與氣質,簡直與女王沒兩樣,光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就源源不絕地散發出不怒而威的氣場。
妹妹長得跟姐姐很像,但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五官的配置基本上一模一樣,卻呈現出嬌憨可人、有點男孩子氣的氛圍。
「打擾了。」
美潮乖巧地向我行禮致意,在屋裏東張西望,彷彿我家藏了什麼寶藏,而她是來尋寶的好奇寶寶。走到春每次來都賴着不走的書房,她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呆站在門口不動。
反而是妹妹雙眼放光地衝進書房:「哇!好棒!好多書啊!叔叔,這些書你全部看完了嗎?」
「看不完喔。因爲這些書是叔叔的爸爸、也就是春的爺爺的收藏。」
「這樣啊。」
七瀨望向另一面牆壁,眼睛爲之一亮。
「啊,也有好多唱片!我可以放來聽嗎?」
「可以啊。」春回答。
「妳想聽什麼?」
「因爲她是無趣的舞者?」
她也負責指揮學校的合唱團,而且還會邊指揮邊跳舞。美潮甚至抱怨過:「太丟臉了,拜託妳別再邊指揮邊跳舞了。」
不是我自誇,即使在同年齡層,春的教養想必也是鶴立雞羣。她留意到這一點,猜測他的教養源自於我家,所以想來偵查敵情。
後來我問他,他神色慌張地回答。
「咦?」
只能用「存在」二字形容。
「從天賦這點來說,妹妹七瀨絲毫不比姐姐美潮遜色。」
「教室每個月會讓我們嘗試一次芭蕾舞以外的其他舞種,但這次因爲要準備《胡桃鉗》的發表會,我上了所謂的社交舞——主要是華爾滋的課。」
司嘆了一口氣。聽說負責指導七瀨的老師也爲此感到無所適從。
太正確了?
「怎麼說?」
若說姐姐美潮是寫實的素描,那妹妹七瀨就是抽象畫,是充滿裝飾性的裝飾藝術。
「難不成我的芭蕾即使『正確』,但不是『真正』的芭蕾舞嗎?」
「——《胡桃鉗》※。」
不僅如此。
森尾司曾經這麼說過。
「妳要和春一起跳什麼?」
「什麼意思?」
但我也記得美潮的眼神。
腦中冒出這個問號。
我似乎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但,春所說的太「正確了」是什麼意思呢?
「因爲美潮的『正確』是她的優點。她全心全意地相信芭蕾舞的『正確』,而她的芭蕾舞就是全心全意地體現芭蕾舞的『正確』。這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這纔是美潮。只是,換成是我的話,我會覺得有點拘束。」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底浮現出意料之外的羞澀。
他嘆了一口氣,搔搔頭。
「對了,雖然我一開始把凡妮莎和美潮混爲一談,但她們完全不一樣喔。最大的差別在於我想爲凡妮莎編舞,但不會想爲美潮編舞。」
我問他。他連忙否認。
老師們都不曉得該怎麼教她。
「說到染上自己的顏色,十之八九都是水往低處流,往往會省略很多動作,往輕鬆的方向靠攏,但她反而是往比較難的方向勇往直前。這部分也顯示出她的特立獨行。」
美潮說她甚至感覺有點害怕。
美潮輪流與幾位男同學一起跳華爾滋。
而他用「太正確了」評價美潮。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完全不按基礎來——不管做什麼都會一點一滴地染上自己的顏色,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總之有不知不覺重新編排的傾向。」
(注:《胡桃鉗》中最著名的圓舞曲。)
她低下頭,像是要回避我的注視,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哈哈,我懂了。
聽見她自言自語的低喃,我問她:
春微笑着。他顯然也察覺到花的存在,以「哇,好美啊」的表情環顧四周,彷彿要徵求美潮同意地頷首。
司苦笑着說:
(注:柴可夫斯基根據德國浪漫派作家霍夫曼的童話《胡桃鉗與鼠王》改編的芭蕾舞劇。)
「起初還以爲是錯覺——可能有人用了爽身噴霧,畢竟一堂課跳下來難免滿身大汗。」
說完這句話,她的眼底浮現出懼色。
「——光會跳舞還不夠。」
「不是,我不想爲對方編舞不等於對方是不好的舞者。換個角度來說,這甚至是一種讚美。」
我假裝沒發現她的羞澀。
對花香感到恐懼的美潮,使我更加感到戰慄。
正因爲她是有天分的舞者才能體驗到這些,纔會對自己的舞蹈產生疑問。
我也曾經在發表會上看過她跳舞,能對司說的話感同身受。她跳得很好,引人注目,但總覺得動作有點太大、有點不可思議。
「嗯。不是有一種舞者,光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已經很完美嗎?那種舞者光是存在,光是願意正確地跳出古典芭蕾就夠了,就已經很完美了,就足以感謝上蒼了,像那樣。對我而言,美潮就是那種舞者。輪不到我指手劃腳,美潮永遠都能跳出正確的芭蕾舞。」
「萬同學說我太正確了。」
美潮喃喃自語。與其說是向我傾訴,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她低着頭,語焉不詳地說。
「傷腦筋。美潮那傢伙,居然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萬同學對歷史也很有研究。」
我忍不住反問,她把嘴巴抿成一條線,背過臉去。
空氣中充滿花朵爭奇鬥豔的馥郁香氣。還有嬌豔的、官能的、花瓣恣意綻放的重量,感覺置身於隨時都要砸在自己身上的花叢中。
可是?
她的舞蹈確實可以用「正統派」、「很道地」、「不出錯」來形容。這對於芭蕾舞和芭蕾舞者來說,都是很重要的素質。
「這不是在稱讚我吧?我很火大,一直在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可是想不明白。」
「可是,只有萬同學——散發出花的香味。」
雖然她不曾把「疑問」這兩個字說出口,但如果以我的方式來解釋,就是疑問的意思。
我正想表示同情,她猛然抬起頭來,幾乎是用瞪的盯着我看。
「欸,怎麼回事?這是玫瑰的香味嗎?」
直到那一刻,她連做夢都沒想過能有這樣的體驗。至少剛纔和春以外的對手跳舞時都沒有那種感覺。
瀧澤美潮和春對彼此都留下強烈的印象,但是後來與他建立長久交情的,卻是小美潮兩歲的妹妹七瀨。
春和七瀨在唱片櫃前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時,美潮有些侷促不安地瀏覽著書架。
七瀨本人應該也很喜歡跳舞,可惜少了一點像姐姐那種「想成爲舞者」、「想成爲專業人士」的意識。她也學了鋼琴和吉他、鼓,所以真要說的話,她的重點其實擺在音樂上。
我問她,她開始欲言又止地娓娓道來。
她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然後停止搔頭的動作,輕聲細語地說:
他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兩人彷彿要飛向空中似的舞動、旋轉。
若說姐姐跳的是正確的芭蕾舞,那麼妹妹跳的無疑是「不正確」的芭蕾舞。春卻說妹妹「有點意思」,那是指什麼呢?
基礎是芭蕾舞的命根子。假如芭蕾舞步是堆起舞蹈的一塊磚,那塊磚必須是百分之百合乎規格的零件纔行。萬一每塊磚的長度都不一樣,形狀歪七扭八的話,就無法堆起舞蹈。
(注:俄羅斯作曲家伊果•費奧多羅維奇•斯特拉溫斯基創作的全幕芭蕾舞劇音樂。)
「呃,那句話的意思是說『對我而言太正確了』,絕對沒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輪到與春開始共舞時,美潮立刻感覺眼前有一陣花香。
當時她在書房裏又看了我一眼。她說春說她「太正確了」,爲此感到不甘心,嘴巴抿成一條線,背過臉去後,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司說到這裏,欲言又止,因此我忍不住催她說下去。
最後大家要一起跳〈花之圓舞曲〉※。
「該不會萬春跳的纔是『真正』的芭蕾舞吧?」
「哦。」
瀧澤美潮國中畢業後,爲了追求自己的「正確」,速速前往俄羅斯的波修瓦芭蕾學院留學。我猜促使她做出這個決定的不是和春一起跳的華爾滋,就是看到春的舞蹈,而且這絕不是我想太多。
司露出忿忿不平的表情。
不只花香,感覺周圍充滿了花的存在。
但是過了一會兒,美潮發現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我也在內心與她一起歪着脖子思考。
「來聽《火鳥》※吧。」
所以看到這個書房,飽受衝擊也是人之常情。
「七瀨妹妹對聲音的掌握力可以說是天才,在用音樂舞蹈、用身體歌唱上具有得天獨厚的品味。這是與生具來的天賦,求也求不來,也是跳芭蕾舞非常強大的武器。跟美潮一樣,運動神經非常好,所以應該什麼技巧都難不倒她,可是——」
莫里斯•貝嘉※說過:「舞蹈是肉眼可見的音樂。」
(注:法國編舞家、舞劇導演。以極具啓發性的當代編舞風格聞名。)
春引用這句話開始說明。
「七瀨的腦中大概播放着別的音樂吧。你還記得嗎?她曾經和美潮一起去你家,和我一起聽唱片。」
我點點頭。
「嗯,我記得。不過我只記得美潮就是了。」
他也點頭。
「她很奇怪喔,總是開開心心地哼着歌。」
臉上卻帶着苦笑,一臉想起什麼的表情。
「她有絕對音感,可以馬上記住聽過的曲子,非常正確地唱出來,但哼的又是另一首歌。」
「什麼意思?」
「當時也是這樣。我們一起聽《火鳥》,可是她聽唱片時在哼別的歌。提到《火鳥》,大家都會想到副歌的旋律對吧?那句最有名的歌詞,就算跟着唱也很正常。」
他聳聳肩。
「也就是說啊,她本人好像沒有意識到,她雖然專心聽唱片,腦海中卻浮現出別的旋律。不知道是七瀨自創的旋律,還是對當時聽到的歌曲進行改編。」
「欸,居然有這種事,不會搞混嗎?」
「我不知道,但她似乎已經很習慣這樣了。」
春抱着胳膊說。
「我也知道七瀨跳的舞很奇怪,大家都說她不按牌理出牌。她的舞確實很獨特,習慣加上『多餘的』動作,就像爲舞步加上裝飾音那樣。後來我明白了,七瀨其實只是忠實地爲舞蹈加上腦中響起的聲音罷了。」
「腦中響起的聲音?不是實際播放的音樂?」
「不是,我認爲是自己腦中響起的聲音。當然,她也聽得見背景音樂,確實也配合背景音樂跳舞,但七瀨的腦子裏除了背景音樂以外,總是還有別的聲音。因爲『舞蹈是肉眼可見的音樂』嘛,如果想成她正在爲腦中的聲音加上舞蹈,一切就說得通了。」
七瀨以恍惚的表情吶喊:
「沒錯,第二拍拖長音。如此一來會有點虛張聲勢的味道,能給舞蹈製造高低起伏的效果。拖到不能再拖的蓄力很有趣。美潮那種完美的華爾滋固然美好,但七瀨這種故意拖拍的華爾滋也很好玩。明明是社交舞,她卻加入很多手腳的動作,甚至還加入了阿拉貝斯克※。」
春露出回憶的表情。
我想起美潮帶着懼色的表情。
我失聲驚呼。
她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這些孩子了。
「可是啊,老師們也說過,七瀨掌握聲音的方法非常獨到。就算是事先錄好的音樂,被她一跳,聽起來就像是音樂配合她的舞蹈,就像管弦樂團的指揮看着她的動作指揮。」
「當嗒啷——噹噹噹、當嗒啷——噹噹噹、當嗒啷——噹噹噹、噹噹噹當、噹噹噹。」
「我好喜歡小春的舞,總能讓我聽見好好聽的聲音。」
七瀨也一起唱。
(注:芭蕾舞姿之一,單腳直立,另一條腿向後平伸的動作。)
這一年也增開了好幾個男生班,跟去年一樣邀請舞團的講師來授課,比前年還多一位。
我問他,他苦笑回答:
春移動手指,畫出一個三角形給我看。
他們的「音樂性」,確實比剛纔看的專業舞臺高出一大截。
七瀨自言自語。
「果然還是小春比較厲害!」
「或許是吧。」
兩人的歌聲合而爲一。
「美潮啊……纔不會玩什麼遊戲呢。因爲她總是全力以赴,力求掌握正確的雙人舞。」
也是他第四年參加校本部的工作坊。
春問道。
我感到佩服,他用力地點頭附和。
不假思索地在間奏里加入即興演奏,以跺腳的方式代替大鼓,明顯不是外行人所能及的節奏感,驚豔了所有人。
「是噢,那一定很厲害吧。」
聽說司暗自心驚,因爲她意識到七瀨指的是當代舞的曲目。不知道爲什麼,有趣的當代舞與無趣的當代舞,楚河漢界、涇渭分明。原因不一而足,可能是舞者的問題,可能是編舞的問題,也可能是音樂的問題,就是沒有「差強人意」的,真不可思議。
春坦然地回答。
「可是七瀨的華爾滋是一、二——三,一、二——三喔。」
七瀨邊唱邊從總是隨身攜帶的揹包裏,拿出兩根用舊了的鼓棒。
「對。」
「嗯,七瀨妹妹也是某種天才。」
我表示佩服。他點頭附和:「嗯,我也覺得很厲害。」
後來因緣際會與春重逢,從《刺客》開始與他合作,爲他提供音樂。
她歪着脖子思考:
兩者皆才氣縱橫,但姐姐美潮設定了明確的目標,具有能持之以恆地朝目標不斷努力的天分。不管是以我自己爲例,還是從事教師這份職業看過太多學生,我認爲孜孜不倦地努力也是一種才能。
「華爾滋是一、二、三,一、二、三的三拍子對吧。」
「對了,後來我接着和七瀨跳了華爾滋,那傢伙也很好玩喔。」
好像是在去看了某場芭蕾舞的回程。
美潮稱春爲「萬同學」,而七瀨則喊他「小春」。
「咦?妳說什麼?」
「喂,小春,你來跳!」
「今天的就沒聽見。」
「我和七瀨玩過『雙人舞遊戲』。」
「我和美潮跳的是比較簡單的雙人舞,但就算是這樣也不簡單。要配合對方的時機,還得配合音樂。總之我覺得啊,和別人一起跳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春聳聳肩。
包括司在內,老師們全都呆若木雞地看他們表演。
只有萬同學纔有。
兩人盡情地敲打、舞動,直到司大驚失色地制止。
「哦,那確實很開心。」
我試着想像一下,但是腦海中只浮現街角的喇叭聲或小鋼珠店的珠子碰撞等,在各式各樣的音樂裏混入的雜音。
「我也不知道。」
看到瀧澤姐妹,不禁感嘆就算是血脈相連的姐妹,天賦的質量及方向也可能完全不一樣。
春哼了一段低音聲部具有標誌性的旋律。
「好厲害,居然記得舞步。」
七瀨朗聲大笑:
「但七瀨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一定能對上音樂。和那傢伙一起跳舞,唯有數拍子、進拍的時間點,絕對不會錯。所以至少看起來是似模像樣的雙人舞。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只要能對上音樂,就能表現出雙人舞的樣子。」
另一方面,妹妹七瀨比較像天然的原石,具有無法被塑型的原創性。或許不適合跳古典芭蕾,但依舊獨樹一格。
七瀨嫣然一笑,仰頭看着春。
「我聽見了!小春,你太棒了。」
「不好意思,問了個蠢問題。」我低頭道歉。
「哈哈哈,就是這樣,還是得這樣纔行!」
「美潮呢?你沒跟她玩雙人舞遊戲嗎?你們一起跳過《胡桃鉗》吧?」
他笑逐顏開地說。
大家都看過她在電車上或利用演唱會的休息時間,用鼓棒在自己膝蓋上敲打的模樣。
「好厲害!好帥!」
看到他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我不敢告訴他,美潮當時覺得他好可怕,甚至對自己的芭蕾舞產生疑問。
「美潮真的跳得好好,好到足以讓我覺得我們跳得好像大人、跟女孩子跳華爾滋好開心。」
有一次,七瀨一臉正色地如是說。
其他孩子歡聲雷動。
花的香味。花的存在感。
那天的舞碼是快節奏的爵士舞曲,乾脆俐落的編舞很好看,只可惜負責演繹的舞者顯然不是很擅長當代舞,動作拖泥帶水,總是慢半拍。
所有人都看着七瀨,驚掉下巴。
無疑是正確的、充滿感情的「音樂」。
「那樣是要怎麼聽音樂啊?」
再來是春十四歲的夏天。
同行的還有司等幾位教師和學生。
春愣了一下,隨即身輕如燕地跳起舞來。
我點點頭。
「這不是維也納華爾滋嗎?」
七瀨突然蹲下,配合剛纔唱的旋律,在圍着種在路邊的行道樹砌成的紅磚上敲打節奏。
不一會兒,春也開始加入自己的即興編舞,例如地板動作。
「停、停下來,春,你那樣會傷到腳喔。」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節奏對跳舞果然很重要呢。」
「爲什麼呢?爲什麼明明用那麼帥氣的曲子來跳舞,卻什麼也聽不見呢?」
從原石這個角度來說,七瀨與春在本質上是比較相近的,感覺他們都有天才兒童才懂的感性。
「七瀨同學也很厲害!」
「是嗎?」
「好啊。」
「嗯,是遊戲喔。因爲雙人舞其實很難,可是也很令人嚮往不是嗎?尤其看到專業舞者或前輩的雙人舞。當然,我們頂多只能裝模作樣地握住對方的手,擺出有名的姿勢,做做樣子模仿一下託舉。但我們連做做樣子都做不好。最令人絕望的是跟音樂完全合不起來,連一起數一、二、三都喊得七零八落。
春重現剛纔在舞臺上看過的乾脆俐落的舞姿。
司說當時她簡直感慨萬千。
姐姐去俄羅斯留學後,七瀨仍繼續學芭蕾,但是在高中畢業的同時也從芭蕾舞畢業,考上音樂大學的作曲系。
「嗯,那首歌很帥氣呢。」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其實是美潮的)心情,接着說。
居然有這種事。
「可是跳〈花之圓舞曲〉時不是很開心嗎?」
七瀨繼續敲打紅磚,越來越起勁。
這一年的講師陣容明顯是來挖角,希望春能參加德國知名芭蕾舞學校隔年將在東京舉辦的工作坊。講師聽了前一年的報告說「有個有趣的孩子」,因此慕名而來。他是那所芭蕾舞學校的人,雖然也還有別的事要處理,但無疑是特地來見春的。
春還在長高,但這時已經擺脫生長痛,而且長到將近一百八十公分。
不用別人提醒,聽說講師們走進教室的瞬間,一眼就看出有趣的孩子是哪個。
這還用說嗎,因爲那個有趣的孩子是春嘛。這時他身上已經有某種獨特的光芒,更重要的是他還是個美麗的孩子。
「沒錯,一看到春,任何人的眼睛都會爲之一亮。甚至會讓人頓悟,『啊……人類果然是狩獵民族』,他們看着春的目光無疑是『獵人』的眼神。猙獰又貪婪,令人心驚膽顫。」
司以半傻眼的語氣說道。
司也認爲遲早要送他出國,只是沒想到那一刻會來得這麼早。
開始上課後,他們的激動更是難以隱藏。
得天獨厚的長相與出類拔萃的技巧,而且還這麼年輕,就已經能從他身上感受到原創性,迷人的舞蹈令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精心栽培的學生受到肯定,不僅令司與謝爾蓋相當自豪,也有想讓更多人看到「我們家的春很厲害吧」的心情,可是想到好不容易帶大的愛徒即將被人從手中奪走,不免也有些落寞。
「他們真的想直接把春帶走,簡直跟人口販子沒兩樣。」
司苦笑着說。
不過,那一年的工作坊發生了有趣的事。
芭蕾舞學校的講師從自己的學校帶來了一名少年。
少年的父母這段期間剛好來日本工作,少年也想來日本看看,所以就跟着來了。又聽說老師剛好在日本,於是借這個機會來日本的芭蕾舞教室參觀。
那所芭蕾舞學校聽說有名的難考,而那位少年是該校的優等生,被視爲未來的首席,備受期待,當時才十五歲,身高已有一百九十公分,俊美到嚇人。國籍爲奧地利,似乎是好人家的少爺,一板一眼的性格加上面無表情,散發出難以親近的氛圍。
參加工作坊的少男少女,尤其是少女們都爲他瘋狂,大家搶着要看他一眼,掀起騷動。但他完全不在意,連一抹笑意也不願施捨,結果變成大家「提心吊膽」地來看他。
但是就連那位少年似乎也對春另眼相看。起初只是「想看一下日本的芭蕾舞教室究竟是什麼程度」,最後每天都來,而且從頭到尾盯着春看。
課程的最後一天。
這次也跟往年一樣,出了自由發揮的課題。
司登門拜訪,提起明年的工作坊,姐姐、姐夫顯然已經放棄掙扎地互看一眼。
法蘭茲好像是那位美少年的名字。據講師們透露,法蘭茲非常有天分,可是個性也非常慎重、一板一眼,有點難以取悅,他似乎也想改掉自己面無表情的毛病。那樣的人竟然主動上前協助跳奧蘿拉公主的春,令講師們跌破眼鏡。
「那好。你安排時間,我去你家拜訪。」
(注:德文的不客氣。)
姐姐、姐夫似乎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司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那邊有很多像他那樣的人吧。」
講師們全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春。
「你害怕嗎?」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迷惘了。
「沒有。大概是因爲我在跳舞的時候全程看着他的臉吧。那傢伙馬上就知道我在對他跳,真的是如假包換的王子呢!奧蘿拉公主的下一幕是玫瑰慢板,他馬上就聯想到如果我要跳玫瑰慢板,需要王子的手。那大概是下意識的反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奔向公主身邊。」
與往年無異的回家路上,司問春。
姐姐和司心有慼慼焉地相視微笑。
但兩人皆一派泰然自若,春也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繼續跳舞。
春搔搔頭:
「有意思,你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
「嗯……」
臨別之際,講師又邀請春參加由他的芭蕾舞學校主辦、明年即將在東京舉行的工作坊,甚至還說希望春能以留學爲前提開始準備。換句話說,他打算安排春進那邊的芭蕾舞學校。
「嗯。」
今年大家也都停下來看他們表演。
「而且妳看那傢伙的長相,是不是很精美?根本是不折不扣的王子嘛,要是能跟那種王子跳舞,我願意扮演奧蘿拉公主。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老師要我們自由發揮,回過神來我已經變成奧蘿拉公主了。」
這是怎麼回事?兩個男人跳玫瑰慢板?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都說要自由發揮了,今年爲什麼偏偏選擇奧蘿拉公主呢?
但司同時也有一個直覺。
所有人貌似都發現這點,司和講師們皆爲之愕然。
司感到胸口一熱。
「那你明年要不要去那邊的工作坊上課?」
春猶豫不決。
(注:芭蕾舞姿之一,單腳直立,另一條腿曲起膝蓋,向後伸展的動作。)
「那所芭蕾舞學校是世上數一數二的好學校,我認爲很適合春。春也有出國留學的膽識,去了那裏想必能更上一層樓,也能推開通往專業之路的大門。」
「什麼?哦,因爲那傢伙一直盯着我看,干擾我跳舞。」
春臉上浮現微笑,跳起了《睡美人》的第一幕,奧蘿拉公主出場的變化版。
「德國啊,好遠吶。」
這是——玫瑰慢板。
「當你回過神來——可是你的奧蘿拉公主跳得未免也太好了。嚇我一大跳。」
半晌後,春一舞既罷,滿臉笑意地單膝跪下,手貼在胸口,優雅地行了一禮。
姐姐一臉不捨地點頭:
美少年始終面無表情地握着春的手,支撐他的身體。
「原來如此。那你一定也練習過玫瑰慢板吧,否則不可能突然跳得那麼好。可是那位王子殿下爲什麼會突然跑向你?你們應該沒有事先套好招吧?」
春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點肯定無庸置疑。」
司看着春的臉問道。
奧蘿拉公主的純潔、楚楚可憐溢於言表,儘管沒有穿上舞鞋,腳步依舊輕盈靈動。
「我懂,我也很捨不得。」
她知道是什麼——這不是奧蘿拉公主的變化版嗎?
姐夫問他。
「很神奇喔,那傢伙。手的位置也很完美,他大概跟各種身高的對手共舞過,不然以公主來說,我實在太高了,還以爲他會反應不過來,沒想到完全沒問題。就連圍着我轉圈的速度,也經過精密的計算。跳起來很輕鬆,給我上了一課。」
「嗯,我要去德國,成爲專業舞者。」
奧蘿拉公主依序握住四位王子的手,過程中要一直踮着腳尖,另一條腿向後高高舉起,在技術上也是相當高難度的舞蹈。
似曾相識的舞步。
咦?
司不可置信地猛眨眼:
「咦?」
「嗯,那麼接下來的一年,你準備好好接招吧。」
(注:德文的謝謝。)
原本站在牆壁前,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們上課的美少年突然邁開大步,筆直地衝向春,抓住他的手。
春喜不自勝地說:
玫瑰慢板是《睡美人》第一幕奧蘿拉公主出場後,相當於第一個看點的慢板曲風。
「春,你想去嗎?」
春面帶微笑,高高地抬起一條腿。
美少年也以正經八百到極點的表情,把手放在胸前向公主回禮。
司和講師們這次真的驚呼出聲了。
春回以驚訝的表情:
司問一臉凝重的春。
兩人身爲舞者的力量,恐怕也勢均力敵吧。彷彿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絲毫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而且兩人都很美,扮演奧蘿拉公主的春,看起來就跟真的公主沒兩樣。
春站成阿蒂迪德※,少年執起他的手,圍着他轉了一圈。放開他的手,又執起春擺好姿勢的手,再轉一圈。
似乎自願扮演王子的角色,一放開手就轉身又扮演起下一位王子,一次演完四位王子。
「欸,這真是太神奇了。」
司以強硬的口吻說道。春露出意外的表情,大概以爲司會阻止他吧。
這可是玫瑰慢板。
講師們瞠目結舌地竊竊私語。
「可是我也還想跟司老師和謝爾蓋多學一點東西。」
他否定的同時卻又低下頭,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開口:
哦,是古典舞啊。真令人意外。
「可是,我還是好捨不得啊。才十五歲就要離開父母去那麼遠的地方。」
「你也很厲害啊。」
現在大概是這孩子最理想的時間點,這孩子的成長速度遠遠超乎預期。等到司覺得「我已經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給春了」的時候,可能會來不及。
掌聲不出所料地響起。「Danke.※
春向他道謝,美少年的表情依舊文風不動,回以一句「Bitte.※」,頭也不回地回到牆壁前。
「不,沒什麼好怕的。我只是覺得好像會很好玩。」
兒子具有任誰都看得出來的天分。更重要的是,春自己也很喜歡跳舞,已經把跳舞視爲人生的一部分,簡直跟呼吸一樣自然。如今他想把舞蹈當成終生的志業。
春用力點頭:
衆目睽睽下,春突然就開始跳了起來。
司歎爲觀止。
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嗎?因爲我很喜歡奧蘿拉公主的舞,一直很想跳跳看,所以從以前就開始練習了。」
「這一天來得比我想像中還早呢。」
司嘆了一口氣:
司和謝爾蓋用盡心血栽培春,也知道春把他們當成再生父母般仰慕,一想到要分開,不管是他們還是春都萬分難捨。
司好想質問他,只見春優雅地張開雙手,青澀地環顧四周。
「比起我,更重要的是要說服你爸媽。你想成爲專業舞者吧?」
司幫忙遊說。
沒想到法蘭茲會主動上前,令他們大爲震驚。
因爲他們着實無法相信,那個法蘭茲竟會這樣跟別人一起跳舞。
「哇,真了不起。兩人都跳得有模有樣。」
司和講師們全都嚴陣以待地看着春,心想今年會看到什麼。
司不敢置信地看着繼續跳舞的兩人。
「OK。」
不用說也知道,當時的法蘭茲就是後來春爲他編舞《道林•格雷》的法蘭茲•希爾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
「你那時爲什麼會走向那孩子?」
聽說他也在回程受到講師們窮追猛打的逼問。
「哪有爲什麼——」
法蘭茲不解地側着頭,貌似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用意。
「因爲他是奧蘿拉公主啊。公主在跳舞的時候,王子伸手扶他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也就是說,他看到的是奧蘿拉公主。
講師們不知道究竟該稱讚法蘭茲的天分,還是讚美春的才華。
單就結果而言,兩個人都很優秀。
後來聽說春要來自己就讀的芭蕾舞學校時,法蘭茲的反應是:「哦,是那個人啊。」
「法蘭茲,你怎麼會認識他?」朋友問他,法蘭茲回答:「我們在日本見過。」
朋友繼續追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說法蘭茲以正經八百的表情回答:「他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和我跳奧蘿拉公主的男生。」
儘管對春耳提面命「就算其他芭蕾舞學校的人來挖角,你也別去」,還是必須等到明年由艾瑞克•華倫和李察•瓦盧瓦親自來東京的工作坊看過,才能決定是否能讓春入學。
畢竟誰也說不準還在發育期的年輕人一年後會變成什麼樣。他們主辦的工作坊吸引了來自日本全國各地萬中選一的學生,與去年來的講師在長野工作坊看到的水準截然不同。因此春的評價再怎麼高,他們也必須慎重行事。
他們的目的是來挖角深津純。艾瑞克透過深津純的父母,從純小時候就認識他。他也是從很小的時候就被寄予厚望的璞玉。
基本上他們至少會帶回一個學生,但空手而歸的情況也不少。因此艾瑞克和李察之間早有共識,只要能得到深津純,來日本的任務就算完成。
然而,看到春以後,兩人立刻理解爲什麼一定要讓他入學了。
他具有中性的、或者說是雌雄莫辨的美,不僅是很罕見的舞者,再加上特殊的氣質,讓人不得不承認「從各種角度來說,他都具有與衆不同的魅力」。
還有現在已然成爲談資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在最後一天請深津純幫忙跳的「冬天的樹」。
當時他已經擁有自己的舞蹈語言,並且表現出準備好將其化爲作品的預兆。
「待在東京或大坂不太有感覺,日本其實是個多山的國家呢。和我故鄉的山完全不一樣就是了。」
輕鬆、開朗的語氣,令我胸口再次一緊。
司冷淡地說。
「明年,畢業後馬上出發。雖然謝爾蓋教過我,但還是得去上一下語言學校。」
「嗯。」
耳邊傳來司的呼喚,我和春同時回過頭。
「他的父母都是國立大學的教授,父親教機械工程、母親教日本近代文學。父親曾經是田徑社的短跑選手、母親是體操選手。」
春筆直地往回奔。
「也有一般的課程,順利的話應該可以取得相當於高中畢業的學位。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順利晉級,不行的話就得進一般學校唸書了。」
「哦。」
沒錯,由於春實在太特別、太與衆不同,被他吸引的人都忍不住想知道他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什麼樣的背景下長大。
姐姐也邀我去爲春送行,但我婉拒了。我不想打擾他們最後親子團聚的時光,也不想讓他們看見我捨不得春的醜態。
「一旦長出花苞,我會馬上通知你。到時候你再跳紅天女給我看。」
「大概是。不過我猜應該還有其他老師。」
春一骨碌地背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再一次意識到,春還如此年輕就得被迫做出人生的重大選擇。這麼早就能找到人生的目標固然幸運,但誰也不敢保證一定會成功。
這個世界很大卻也很小。
四個人都「咦?」地小聲驚呼,春一骨碌地轉過身來,臉色鐵青。
「保重身體。」
極爲乾脆的道別。
我想起他站在走廊上時,那周身寒涼的感覺。
隔年的初春,他踏上旅程。
「那兩位是將來你在那邊的老師嗎?」
「那邊的芭蕾舞學校怎麼處理學業的問題?」
看到艾瑞克和李察後,我認爲應該不用太爲春擔心。因爲兩人都具備好教師應有的條件,嚴格又寬容。更重要的是,從兩人身上感受到他們對春的愛並不比司和謝爾蓋遜色。
司和謝爾蓋站在姐姐、姐夫稍微往後退一步的地方,看着這一切。
他果然從那一刻就擁有自己的語言了。
「就算是留學生,當掉也是一樣的下場喔。所以我打算同時接受日本的高中函授課程。」
「真想看到那棵梅花綻放再出發。」
我盡我所能地用眼神示意,把春託付給他們。
春和兩對父母驀然抬頭。
兩人都沒有撇開視線,點頭承諾:「好的。」
「他爺爺開了一家牧場,養了很多馬。春也很會騎馬喔。」
梅樹長出花苞時,我聯絡過他,但準備工作比想像中還焦頭爛額,結果等他三月纔有空來我家的時候,梅花早已凋謝。
「嗯,一定。」
「好嚴格啊。如果是留學生的話怎麼辦?」
不知怎地,司居然是在我家的客廳向他們說明春的家庭背景。
春從幼稚園的時候就跟豆皮一起玩、一起成長,所以當豆皮陷入昏睡狀態後,他就一直守在豆皮身邊。豆皮在破曉時分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春非常傷心,淚如雨下。
「想也沒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拚命跳舞。」
四人皆一言不發地朝他點點頭。
姐姐做出打電話的手勢。
「我想也是。」
那一瞬間,我意識到如同春做了重大的選擇,被選擇的他們,責任也很重大。
「說的也是。你是去跳舞的嘛。」
「你什麼時候去歐洲?」
事實上,這也是我第一次與司深入交談。
「哈哈哈,沒問題。」
大概是要帶他們把春的成長環境全部參觀一遍,但春的父母還在工作,而我剛好有空,所以就先來我家了。
當時春喃喃自語着「轉過頭了」,又是困惑、又是不安的表情。
通常所有的手續都透過芭蕾舞教室進行,不會直接接觸芭蕾舞學校和學生的家庭,但兩人似乎太想知道春的故鄉,以「我們去過JUN家好幾次,所以也想見識一下HAL的故鄉」爲由,特地跑去長野。
就這樣,艾瑞克和李察結束東京的工作坊後,去了長野一趟。
機場的出境大廳人滿爲患、形色匆忙,周圍喧囂擾攘,根本無法好好道別。
聽到春向我道歉,不禁想起瀧澤姐妹來我們家的事,覺得這一切都好荒唐。
「李察故鄉的山在哪邊?」
我才發現他正看着走廊窗戶外面的梅花樹。
「沒想到那兩個人是HAL的老師,這也令人大喫一驚。因爲他們是風格完全不同的舞者,居然成了師徒,緣分真的很奇妙呢。原來如此,在那兩個人的調教下會變成這樣的舞者。我猜像HAL這樣的應該是不世出的天才,如果未來又培養出有趣的舞者,請務必介紹給我喔。」
「越聽越覺得好辛苦啊。」
司半開玩笑地說。
所有人都依依不捨。他就要走了,明知只是短暫的分離,但他就要以那邊的生活爲主了。
春遇見司,遇見謝爾蓋。
「這位是春的舅舅,負責春的教養。」
「到了以後要跟高野老師聯絡喔。」
耳邊傳來老鷹的叫聲。
「很榮幸能見到你們。」
我不卑不亢地與他們打招呼。
「簡直是合作無間呢。」
這次真的讓我想起美潮的臉了,我不由得噗哧一笑。
「在庇里牛斯那邊。」
春寡言少語地猛點頭,走到司和謝爾蓋身邊。
謝爾蓋也平靜地說。
「稔舅舅,你不再養狗了嗎?」
春聽着他們在院子裏的英語對話,輕撫放在佛壇上的舊項圈。
「嗯,無論身在何方,我都只有舞蹈。」
春輕聲嘆息,往後退一步,看着兩對父母:
「騎馬啊。原來如此,我懂了。HAL雖然優雅,卻有一股野性的風味,感覺不像是在溫室裏嬌生慣養長大的花朵。」
餘下的人全都一動也不動地凝視他的背影。
姐姐、姐夫對他頻頻叮嚀、聲聲囑咐,下了飛機一定要馬上打電話回家報平安,這個帶了沒、那個帶了沒,到那邊一定要先跟誰聯絡、萬一有什麼突發狀況可以找誰幫忙等等,一再確認已經確認過無數次的細節。
春天是相遇與別離的季節。
艾瑞克也認識司和謝爾蓋。因爲兩人都曾經在美國的芭蕾舞團活躍過一時,艾瑞克在不同的時期分別看過他們的表演。
那一刻,司想起初次在河邊從車上看到他的情景。
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他說給自己聽。
是他搭乘的班機。
「稔舅舅也這麼覺得嗎?」
人吶,會在人生的各個節點遇見可以稱爲老師的人。
結果只有父母和兩位芭蕾舞界的父母去成田機場送行。
「在飛機上也要不時拉拉筋喔。因爲長時間的飛行比想像中還辛苦。」
「那我走了。」
是很完整的作品。站在觀衆的角度看完後,李察甚至說他眼前浮現出HAL將來成爲編舞師,爲芭蕾舞團舞者編舞的畫面。他很少把自己對舞者的將來有什麼臆測說出口。
豆皮大約在一年前壽終正寢。
「春,該走了。」
春呵呵笑了:
「嗯,我知道。」
春不經意地看了走廊的方向一眼。
出境大廳開始播放登機廣播。
「抱歉啊,稔舅舅。」
「總之到了那邊一定要打電話回來喔。」
「春就拜託你們了。」
當背影漸行漸遠,就要淹沒在茫茫人海的那一瞬間,他突然停下腳步。
我緊緊握住艾瑞克和李察的手:
「嗯……倒也沒有打定主意不養,只是一直沒遇到能代替豆皮的狗。」
「『冬天的樹』很震撼喔。」後來艾瑞克好像這麼對司說過。
春接下來就要去德國了,所以我想向司問清楚是在哪裏認識春的?打算將他培養成什麼樣的舞者?
「我不擔心你。」
隨着春那張鐵青的臉越來越靠近,他逐漸成長。
八歲、九歲、十歲、十一歲、十二歲。
個子越長越高,飽受生長痛的折磨——
十三歲、十四歲,然後是十五歲。
如今他的個子已經長得比四位父母還高了。
四位父母都呆住了,他在司和謝爾蓋面前停下腳步。
「老師。」
春大聲叫喚。他看起來很混亂,就快哭了。
「我的老師!」
司說那句話完全讓她的淚腺決堤。
「我的老師。」
他肯定不知道,對老師而言,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令人欣慰的了。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學生、愛徒將前往自己絕對去不了的地方,自己做夢也沒想到的遠方,對於老師來說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更幸福的是,給自己帶來這份幸福的學生,還稱自己爲「我的老師」。
「你在說什麼廢話啊。」
司又哭又笑地輕聲細語:
「我們一輩子都是你的老師。不妨告訴你,你要是在那邊受到肯定,完全是拜我們所賜;要是你在那邊捱罵了,完全是你自己的錯。」
春也笑中帶淚地說:
「哈哈哈,我會記住。」
謝爾蓋也紅了眼眶。
「下次去看你表演的時候,你要是跳得太爛,我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
「哦,想養什麼狗?」
未完成的馬。
這麼一來,司大概會視而不見地從他身邊經過。這麼一來,他大概會在很久很久以後才與芭蕾舞相遇,甚至這輩子都不會遇見也說不定。
「我其實一直想養一隻跟豆皮差不多的柴犬。那邊現在很流行日本狗,要買也不是買不到,只是覺得對豆皮一號有點過意不去。」
我也經常主動寫信給他,內容多半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例如最近看了什麼書的感想、受到他的影響纔開始看的芭蕾舞或其他舞種的感想、家裏院子的景色等等,我們可以說是半斤八兩。
司曾經喃喃自語地說。
「你在第一線跳舞就是對我們最好的答謝了。」
從姐姐的描述及他的來信可以聽出、看出,他正在遙遠的歐洲腳踏實地地累積資歷,建立自己的知名度,內心不禁湧出一股類似義務的情感,認爲應該趁現在記錄他的種種。
司苦笑着說。
呃,好像講得頭頭是道,而且寫得好像親眼所見,最後當然還是多虧了春本人的協助。
那是我在電視上久違地看到神田日勝那幅畫的時候。
「對我而言,芭蕾舞的世界就跟月宮沒兩樣。」
假設沒去體操具樂部,自然也沒遇見司的情況。
「我之所以向大家請教他的種種,或許也是因爲我從他小時候就一直覺得他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
「因爲啊,機率上只有一小撮人才能成爲名利雙收的舞者。就算本人和周圍的人都沒日沒夜地努力,爲此付出一切,依舊只有一小撮人能成功。相比之下,每天都有放棄芭蕾舞的理由,在芭蕾舞上遇到挫折的要素可以說要多少有多少。」
「啊……走掉了。」
這次沒有回頭,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人羣中。
「我懂。」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忘了他第幾次回國時,問了許許多多問題後,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們相視頷首。
姐姐經常寫信給我,以「這麼說來」爲開場白,提起對春的回憶,我可以改天再仔細地問她:「那是怎麼回事?」司似乎也覺得跟「負責春的教養」的我,很好開口,所以每次心血來潮就毫無保留地跟我聊到他的種種。
「所以其實沒什麼機會提到自己教的學生或舞者。這也難怪,因爲舞者的工作就是跳舞。舞者的一切都在舞蹈裏了,要說沒必要提起也真的是沒必要。」
「我的功勞大概只有帶春去體操具樂部吧。促使他說出「不是那個」,大概是我唯一的功勞。」
把自己的兒子順利送出國門的四位父母,互相扶持着慢慢走出機場大廳。
聽到我這麼說,他不置可否地反問:「是嗎?
他不在身邊以後,我反而更容易向姐姐、姐夫及司打聽他的事,他們也更好訴說他的種種。
「這可是非常大的功勞喔。因爲他是在體操具樂部轉了一圈,才決定踏上舞蹈之路。」
看到那幅畫的瞬間,我想起他昔日的模樣。想起凝視着畫的空白部分,擺出右腳沙、沙、沙地往後踢的動作給我看的他。
彷彿隨時都要從膠合板中跑出來,只畫了一半的馬。
兩對父母哭哭啼啼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他偶爾會寫信來——
「所以我反而很感謝你願意聽我傾訴他的種種,不過僅限於他小時候。我不確定接下來還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四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動也不動地看着飛機緩緩地離開停機坪。
但我其實很期待他的來信,能繼續與他保持這種距離恰到好處的聯繫,也給我一種安全感。
好誇張的比喻,但我覺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姐姐的言下之意。因爲春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一個完整體了,非常獨立。
「啊,說的也是。」
聊了一會兒後,他沉默了一瞬間,然後一臉正色地喃喃自語。
「沒錯,春真的很有意思。完全無法預測,做的每件事都遠遠超出我的預料。」
如果他沒有在體操具樂部看到別人旋轉,自己也跟着轉了一圈,一切都不會開始。
開始爬升。
與趕在最後一刻衝進來的乘客反方向,大家一起走向大廳。
「就是說啊,累死了。」
春也抱了姐姐、姐夫一下,告訴他們「我走了」,宛如脫兔般揚長而去。
姐姐、姐夫也在哭。
「是你帶來的幸運啊。」
飛機的移動速度加快了。
不確定那位乘客有沒有記住「萬春」這個名字,但他在海外的傳說,或許從那一刻就已經展開了。
他偷偷地看了放在佛壇上的豆皮項圈一眼。
春放開手,又看了父母一眼,「嘿嘿嘿」地露出害羞的笑容。
大概我身爲舅舅的定位也恰到好處吧。
「那就好。」他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
這裏有兩個假設。
如果是二,這輩子遇見芭蕾舞的可能性大概微乎其微。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也一直好想仔仔細細地聊聊他的一切呢。」
四位父母還在哭哭啼啼的同時,飛往法蘭克福的國際線班機機身猛烈地搖晃了一下,眼看著有位德國老婦人就要在走道上跌倒,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撐住她,單膝跪地,問她:「公主,有沒有受傷?」因此受到乘客們的拍手喝采。其他德國乘客知道他要去德國知名的芭蕾學校留學,甚至還有人找他握手:「你一定能成爲大明星,可以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司說到這裏,笑着對我低頭致意。
「真是的,沒想到會哭得這麼慘。」
只不過,那股義務感起初只是小小的起心動念,我沒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再也看不見。
「你在寫春的傳記嗎?」
「是嘛?」我不知該做何反應。
春起初也有很多問題(畢竟是小時候的事,很多都忘記了),也有不少令他驚奇的場面。
我想爲他留下紀錄,是在他離開日本,幾年過去,進入芭蕾舞團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
姐姐看着我問道,眼中充滿好奇。
「我想也是。」我不由自主地點頭附和。
假設去了體操具樂部,可是沒有遇見司的情況。
如此這般,被留下的四位父母在機場內的餐廳,一手拿着香檳,還沉溺在離別的傷感中時,春本人從飛機離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滿腦子都是未來的事了。
「超級好生、超級好帶的寶寶,成長過程也超級順利,就像措手不及時會丟下一句『母親,我要回月宮去了』就絕塵而去的輝夜姬※。」
「是妳讓他說出『不是那個』,而這句話在他心裏發出『卡嚓』一聲。」
這麼說來,所謂的緣分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三者的相遇只能用奇蹟來形容。而所謂的奇蹟,如果沒有人傳誦就等於不存在。所以我想當個證人,記錄這個奇蹟。套句姐姐說過的話,或許我唯一的功勞就是寫下這個奇蹟。
「謝謝你們。那我走了。」
我順着往下問,他反問我:「可以取名爲豆皮二號嗎?」我回答:「那當然。所以你想養柴犬?」他回答:「不,我還沒想好。
「可是啊……」司看着我的臉。
這是姐姐和我、還有司之間經常想起,卻始終沒有答案的疑問。
頂多只是想到他身爲芭蕾舞者的未來,應該會留下很多正式的紀錄,但能留下他小時候的人很有限,如此而已。
然而,有一天,決定性的瞬間來了。
姐姐臉上露出略顯得意的笑容。
「嗯,我小時候真的是這樣嗎?」
「因爲我很容易忘了我是誰。明明大家都對我這麼好,我卻沒好好地向大家道謝。」
春一把抱住他們兩個:
因爲日常生活及健康上的近況報告,主要都寫在寄給姐姐、姐夫的信上,學校或芭蕾舞團發生的事則寫給司和謝爾蓋,我等於是他的「第三空間」。
「孩子是上天賜予的寶貝,但是像春那樣能讓人對這句話強烈感同身受的孩子並不多。」姐姐說。
「同業之間其實很難敞開心胸討論自己教的學生,家長之間也是。那孩子越優秀,該說是小心翼翼嗎?直到能看見孩子的未來之前,越要控制自己,切勿得意忘形。」
「我真的很幸運呢。」
「還是有些舞者會讓人忍不住想打開話匣子,當然也有很多不值一提的。而且優秀的舞者不見得會讓人想討論,這點很不可思議呢。對我而言,春是我想討論的舞者,從那孩子還小的時候就是了。從他還不太會跳舞開始,我就想討論他的舞蹈。」
天曉得呢,如果什麼也沒發生,他還會開始跳芭蕾舞嗎?
機體離開地面。
如果是一,在體操具樂部看到有人在玩體操,產生「不是那個,是別的東西」的確信,基於與生具來近乎執拗的求知慾,春很有可能遲早還是會與芭蕾舞相遇。只不過,在那個平常沒什麼機會看到芭蕾舞的環境,大概還要再一陣子才能遇到芭蕾舞吧。
「我想養狗。」
我忍不住提醒她,月宮原來是在德國嗎?
(注:日本童話故事〈竹取物語〉的女主角。故事描寫老翁去山上砍柴的時候,在竹筒裏發現一個小女孩,帶回家養,取名爲輝夜姬。輝夜姬後來長得亭亭玉立,引來王公貴族爭相向她求婚,甚至連皇帝都想娶她爲妻。輝夜姬深感無奈,某個月圓之夜穿上羽衣,飛昇而去。)
像是「《青年女囚》的詩是怎麼寫的?可以把詩的全文寄給我嗎?」、「有沒有豆皮可愛的照片可以寄給我?」、「最近出版的書有沒有好看的?」多半都跳過問候及狀況報告,直接講重點。
「好,我會謹記在心。」
「爲了紀念順利地把那孩子送出去闖天下,一起去哪裏乾一杯吧。」
我會趁春回國來我家的時候,追根究底地求證平常利用閒暇時間向姐姐及司打聽到的事,請他補充。或是據此再問出別的故事,而春也抱着好玩的心情陪我瞎鬧。
「我想從歐洲的狗挑一隻毛色跟豆皮差不多的狗。」
「哦,聽起來很不錯。那條狗大概一輩子都沒見過用來給自己取名的食物吧。」
春猛搖頭。
「不,到時候我不管怎樣都要找到豆皮壽司給牠看,告訴牠這就是你名字的由來。」
我笑了。狗狗大概會嚇傻吧。
眼前浮現出小狗莫名其妙地聞着豆皮壽司的樣子。
我站起來送他離開的瞬間,想起又來到梅花開的季節了。
「這麼說來,你還記得嗎?你去德國前本來應該要再跳一次紅天女給我看的,可惜沒跳成。」
聽見我的感慨發言,「啊,是有這麼一回事。」春望向走廊。
「今年的梅花已經開了嗎?」
「我想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我們來到走廊上,站在外面的梅樹前。
「唉……」春長嘆一聲。
「真的耶。好遺憾,我好想看盛開的模樣啊。」
「你就當是已經盛開了,跳紅天女給我看嘛。」
我沒想太多地說。
這時,就像氣溫突然下降般,旁邊的人影消失了。
咦,我連忙往旁邊看了一眼。
那裏有一棵梅花樹——不,不對——是觀音像。
春閉上雙眼,站在那裏,以前我看過,所以嚇不倒我。上次他似乎是模仿梅花的樹枝或樹幹,扭轉着身體佇立,但這次他就像佛像一樣,筆直地伸出雙手,極其自然地站在那裏。
「我啊,認爲日本的佛像都是木頭。」
神聖的感覺倏忽消失。
春瀟灑地揮揮手,穿上靴子,推開玄關門。
我家院子的梅花還含苞待放。
他說。
「我猜剛從大陸渡海來日本時的佛像,都還表現出佛陀的姿態,可是到了日本以後大概稍微起了變化。日本原本就有巨木或神木信仰,大家爲樹木綁上注連繩※頂禮膜拜。所以日本人看到佛像時,應該會認爲那不就是自己在樹裏看到的東西嗎?我認爲佛像其實有些將樹木擬人化的部分。所以我在思考,紅天女是否也是將樹木擬人化,亦即呈現類似佛像的姿態?就像我剛纔呈現的那樣。」
即使已經完全看不到他的背影,我仍隱約感受到梅花的香氣。
我忍不住詢問。
「沒問題,你也要保重喔。」
但我確實聞到他讓梅花盛開的香味。
我在他背後說:
我又問了一遍,春「嘿嘿」笑着縮起肩膀。
「保重身體,替我向大家問好。」
「這究竟是——?」
「那就先這樣,稔舅舅。我會再來的。你也要來看我的新作品喔。」
(注:掛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內,或新年掛在門前討吉利的稻草繩。)
春風過隙。
春以雲淡風輕,卻又帶點莊嚴的表情說道,臉上浮現出一如往昔,天真無邪的笑容。
「剛纔那是佛像吧?」
但他的身影有股莫名神聖的氛圍,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俗物。
春睜開雙眼,瞥了我一眼,笑了。
在我眼中,他永遠是美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