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什麼時候能交稿?
《趕在下午上課鈴敲響之前》 · 阿津川辰海 · 2.7萬 字

秋天的操場上,有個人突然消失了。
我眼前發生的事,就是這樣。
「朱頂紅學姐!」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我的聲音,那人影突然快步走了起來,折向了L字型拐角的另一側。
「等一下,等等,先別走!」我追了過去。因爲我有件事一定要問朱頂紅學姐。並不是要責備她。封面沒畫完也沒關係,因爲大家都一樣,都寫得很辛苦。我想,要是把這話告訴學姐,她的心情應該也能輕鬆點吧。
我跑起來。
而就在我跑到拐角處,轉過去一看時。「啊……」學姐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沿着北邊的路再走一點就到操場了。而操場的入口附近立着文化祭的班級開店展板,不知哪個班的學生正在上面塗油漆。
但卻看不到剛剛那個背影了。
消失了。
我不知所措,茫然地站在原地。
1 還剩12小時
馬上就要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大腦中浮現出一個身影,在富士山的樹海中,一位殺人狂正向我大步走來。這位殺人狂會追殺每一個來荒郊野外自殺的人,將他們悉數殺害。殘殺尋死之人,這份荒謬更顯恐怖。遇襲者雖然想從他手中逃出生天,卻困於樹海中迷了路。而這位殺人狂則像是知曉此處的所有道路般,在身後窮追不捨。他一邊講述着生命的珍貴,一邊肅清這些不珍視生命之人。這些捨棄了寶貴生命的人,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他的行爲看似矛盾,實則——
「啊啊啊啊啊啊!」幾小時、甚至幾周的苦思終於有了靈感,我下意識地發出了怪叫。現在的101教室中,聚集着文藝社的社員們。但沒一個人注意到我的怪聲。這是因爲,大家的情況或多或少都差不多。
我的小說總算是找到點眉目了——雖然只是想到了一幅場景,但只要抓住這幅畫面,它就一定能成爲突破口——我開始觀察起周圍的樣子來。
現在是深夜1點。
在101教室舉辦的「文藝社通宵趕稿合宿」開始已經過了5個小時。
101教室裏文藝社社員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亡靈的哀嚎「靈感……沒有靈感啊……」「喂,這個稿子到底還要改多少遍啊!」「這就寫……我馬上就要想到詭計了……」
社員們精神上、肉體上都已是窮途末路,每個人都在喃喃自語。他們的桌子上,能量飲料的空瓶已經累成了小山。能量飲料——它給予了現在的我們以活力,也向未來的我們收取着代價……真是魔鬼般的飲料……每喝下一口,我都會想,這不就是在透支我們的生命嗎,但現如今也沒的選了。
這裏可以說正是八大地獄之一的deadline地獄。關押着那些截稿日還交不上稿子的亡靈,讓他們永遠止境地趕稿,直到閻魔大王放過他們……
有的同學聽說了在寫小說,就會這樣出於興趣來問我。可能是他們想象不了寫小說是怎樣一種體驗,便只能理解爲我是爲了錢才寫的。上面舉的這位同學好歹還能大概明白,作家是要出道才能參賽得獎。更可怕的是還有同學問我「你是要拿直木獎了嗎?」我都沒出道怎麼可能得那種獎啊。
我們文藝社會發行社刊《九十九文學》,這次的文化祭上我們決定要發行特刊。《九十九文學》平時是用學校的打印機印刷,我們自行裝訂的。普通本製作的很隨意,所以一本只賣50日元。然而這次是文化祭特刊,所以打算整本膠版印刷。我們一致決定,將截稿日期放寬,小說的主題定爲「富士」。這是因爲今年8月夏天我們文藝部舉辦了合宿去山梨縣旅行,大家都覺得很新鮮,想寫寫這方面的東西。到這裏爲止都還很順利。
「苦啊。就是苦我才喝啊。能提神。」
「謝了,真的很感謝。謝天謝地謝謝你……啊,我想喝這個湯了,能幫我再接點熱水嗎聰大神?」
二階堂七生子這麼誇張的名字自然也是筆名,他真名叫鈴木一郎,是我們學校的高三學生。我今年高二,所以他算我的學長,戴眼鏡,身材瘦弱。在我們社裏,他的編輯水平是最高的,大家都信任他。
我要是一直遲遲不交,就會害的主編睡不了覺。這樣一想,我就感覺胸口一緊。
101教室的門開了。只有我察覺到。
貓貓在我的側臉邊嘆了口氣。「真是的,貼貼有什麼不好,聰學長真囉嗦。我好不容易寫完稿子,就獎勵我一下嘛。今天還沒補充夠學姐能量呢。這可是我精神的加油站。」 這樣說着,貓貓和我黏得更緊了。雖然這也是女生間玩鬧的一環,但她的確貼太近了。今天因爲合宿的關係,沒有洗過澡,所以希望她不要這麼黏着我。
「都這樣合宿了,有什麼區別嘛」
因爲第一次出膠版印刷的雜誌,不是以前的摺頁本了,大家都很緊張,遲遲沒有交稿,希望自己創作出來更好的作品,能對的起印刷廠的製作……雖然大家之前也自己打印過作品,但只是漫展裏的同人誌那種水平的東西,和這次的印刷質量不是一個級別。
我也覺得,自己的性格真是扭曲。
「口氣這麼輕快,你是找到靈感了嗎?」
朱頂紅學姐現在高三。其他的高三前輩都陸陸續續引退了,她卻以「畫畫也是備考時放鬆的方式」爲由,繼續承接着插畫工作。(說到高三留下來的,主編也是一個)
看看錶,早上5點了。
「唔嗯,我本來也是想自然而然地寫一篇出來的。雖然選了忍野八海和富士和湧泉爲題,但看了照片後,看着看着,發現自己的語言完全描述不了自然景色的美麗……」
一年前,學姐爲我寫的恐怖小說畫扉頁。那是第一次請學姐幫我畫。我在故事中創作了一個有着可悲過去的「怪物」,學姐完美地抓住了它的特徵。
「說來你們占卜研那邊文化祭準備的怎麼樣了?」
——楢澤同學你是小說家吧?聽說你參加評獎還是徵稿什麼的,就要出道了吧?
桌子上放着打回來的稿子。主編已經給我改過了。主編在把稿子交上去之前,會給我們批一些問題點和建議,來完善內容。打印的稿子上到處是各種校正符號,還有主編提的意見。稿子第一頁上貼了張便籤。
聰並不討厭這樣給別人辦事。我覺得他這種性情會活得很累,但看到他那副特立獨行的樣子,又讓我很羨慕。
不過說起來,剛纔開始就沒看到主編他人。跑哪去了?
「啊-你說我們今天放學後的活動嗎,稍微有點喫力。嗯,今天去不去呢。」聰打了個哈欠。
算了,管他呢。
4點半的時候,我完成了1萬2千字的短篇,交給了主編。他讓我去小睡一會兒,我嫌去休息室麻煩,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起來。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看看自己的臉,都睡出印子了,黑眼圈也很明顯。臉色差的厲害,不過交稿日的早上大多都是這樣子。
但是,我如今對出道沒有興趣。
我想表達,卻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內容,被學姐用一幅插圖體現得淋漓盡致。
我很喜歡獵奇作品。其中,殺人魔有可悲之處這樣的故事尤其吸引我。因爲我會把自己代入怪物這一邊。這也許很異常。惡人壞得堂堂正正,這樣的故事可能很好懂。但是,我也會對《籃子裏的惡魔》中被人拋棄的怪物產生同情。同樣的原因,我也很喜歡《聖血》。這一切的根源都是瑪麗·雪萊《弗蘭肯斯坦》,因爲弗蘭肯斯坦創造的那個孤獨的怪物,那個渴望伴侶來療愈自己孤獨的,爲造物主所忌的,怪物。因爲是女性所著,這本書沒有得到公正的評價,甚至瑪麗都不能給作品署名,瑪麗的這份遺憾,還有她所創作的怪獸,都無比吸引着我。這就是我的原初體驗。
首先,如果一個人會權衡利弊,那他就不會來到今天這個地獄。
「不用你操心。你稿子都寫完了,怎麼不回去呢?當時應該趕得上末班車吧?你不用這樣陪我們的……」我發現自己語氣變得粗暴起來,微微有點自我厭惡了。
「我不會是最後交稿的人吧?」
主編已經集中到電腦畫面上去了,我只能苦笑。到頭來這個人在乎的只有稿子。我安下心來「辛苦主編您審稿了。我現在正在改呢」
總之先把腦中浮現出的場景寫下來。
我們社有個女生很喜歡收集同人小說(爲了她的名譽,我多嘴一句,都是很健康的讀物),放暑假的時候,她拿來了一本膠版印刷的書讓我們參考,我們一看,才知道現實和想象之
哈,開個玩笑。算我在內,文藝社成員共有9位。除了社長和負責插畫的朱頂紅學姐外,我們7個人參加了這次的合宿。社長他已經寫完了稿子,而朱頂紅學姐則以人多無法集中爲由拒絕參加。再不合宿好好寫,我們這些人可能都要開天窗了。
聰苦笑一下「別把身體弄壞了啊」
「不過沒想到貓貓你會參加合宿呢。平常寫的都是些隨筆風的私小說,文風也是很輕快,我還想着你不寫那種被人逼着寫出來的東西。」
爲了響應主編的一番心意,我們社長用盡了手段,從學校那裏弄來了通宵合宿的場地。因爲學校夜間有安保系統,可以出入的場所有限。我們可以用的地方有:寫作用的101教室,四樓的房間用作女生寢室,102教室用作男生寢室(說是這麼說,其實沒人浪費時間去睡覺)還有1樓和4樓的廁所,使用時間僅限今晚。另外,像剛纔聰那樣出校門買東西的話,必須要有顧問老師陪同。在社長、主編和老師的守望下,我們創作的熱情如火焰般高燃。
我扶着沉重的腦袋從桌上抬起頭來。嗚~伸個懶腰。
「這也是……」
一旦把身心都投入到創作中來,有時候也會被天賦的差距所深深打擊到。就比如看朱頂紅學姐的畫的時候,會有種衝擊感,像是咚的一下腦子被狠狠敲了一下般。
《九十九文學》中收錄的文章也體現着社員們的喜好。
「醒了嗎傑森老師?我剛剛也小睡了一會兒。」走進教室的正是主編二階堂。仔細一看,他頭髮也有些翹。他推了推口罩上面的眼鏡,用冷靜的目光盯着我。當然,他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被嚇到了的樣子。
儘管他的體格看上去並不可靠,但主編他就是如此一個值得信任的男生,重情重義。
唯有寫作,能跨越這漫無邊際的長夜。
聰看了看我的臉,一下皺緊了眉頭。
但其實我對得獎、出道什麼的,要說沒有興趣,那肯定是謊話。倒也是,寫小說的人,沒有哪個不會對「躺在版稅上掙錢」這種生活動心的。但他們最後要麼會認識到現實的殘酷,要麼被自己尊敬的作家打碎了夢想,要麼,看到作家指南中關於金錢的話題,精神崩潰到把書扔到牆上。
這方面聰的感覺很敏銳。我厚着臉皮呼呼地笑了笑,以作回答。聰聳聳肩,提着熱水壺走了出去。
睜開眼睛。
「我稿子交的早嘛。一首詠富士的詩,和三篇最近讀的小說的書評。」
「是啊是啊」聰也點頭。「之前她爲傑森老師那篇山莊恐怖故事畫的扉頁,真的讓我喫了一驚。感覺她的畫風完全變了個樣。怎麼說呢,就像是蛻變了一樣。那一期社刊裏,她給主編的太空探索科幻畫的插畫,真是宏大壯觀,前所未有。」
主編寫的科幻小說。貓貓寫的私小說。我寫的恐怖小說。聰寫的詩和書評。社長寫的推理小說。
「不是」主編平靜地說道 「高一的交的最晚。我睡着的時候收到了他們的郵件。可能是我在他們附近會給到壓力吧?我一走就收到了。你要看看嗎?寫的還不錯。」
這期特刊的截稿時間是今天的下午1點。主編的父母有朋友在印刷廠工作,和那邊爭取了好久,最後同意讓我們在下午2點前把文檔發過去。要是超時了,倒也不是能印,但會因爲「加急印刷」額外收費。我們社團經費有限,大家又都是高中生,從零用錢裏籌款也很困難,額外的收費實在是太肉痛了。當時想到這裏,我們的筆又停下了。
所以我不甘心。這樣下去,我這一輩子,都贏不了她的一幅畫。這樣想着,我甚至開始嫉妒起畫的作者來。
「好期待朱頂紅學姐的插畫啊」
「也是辛苦你了。」
他趕在12點之前把自己的稿子寫完了,剛剛是去便利店買東西。
就是這樣,在學校公開自己是「寫小說的」沒有半點好處。初中的時候,我曾經草草參與過文化祭的話劇劇本創作,還整出了點麻煩。我提議寫一個殺人狂將教室中全體學生血祭的故事。果不其然被斃掉了,我直接被解僱。拜此所賜我朋友也沒了。
「是聰啊……」我小聲嘀咕。川原聰以筆名「川原SATOSHI」在社刊上發表他寫的詩。他的筆名不過是把漢字換成了假名,雖然很無聊,但確實好記。
聽貓貓這麼一說,我也點頭道「是啊。學姐就連上色也都處處用心,只要看一眼她的插畫,就會瞬間被拉到那個世界去。她畫的富士,肯定美極了……」
我就是這樣的人。沒有道理可言,無需權衡利弊。
看她這個樣子,聰嘆了口氣。「貓貓,你別總是和傑森抱在一起。現在有新冠呢。」
除了寫小說,我們社員還會爲想介紹的書寫短評,在開讀書會過後會寫讀書報告什麼的,偶爾還會有社員想嘗試挑戰寫嚴肅的文學批評,所以社刊上會給這些內容留些版面。聰也很喜歡寫這方面的東西。
畫中怪物恐怖而祥和,學姐的畫如此溫暖,那不被人理解的孤獨怪物彷彿也因此得到了救贖。
2 還剩8小時
此外,還有寫言情小說、奇幻小說的社員。他們三個現在正在分別在休息室和102教室小睡休息,好給待會兒的班會養養精神。高一的都去睡覺了,而高二的我和聰,還有高三的主編還留在這裏完成最後的工作(貓貓是因爲我還在,所以也留下來了)。雖然大家作品的體裁不同,但都是圍繞同一個主題寫的。這次的主題是「富士」,主編的科幻小說也想辦法以某種形式和富士關聯起來了。給主編校稿的是聰,我等下去問問他吧。
有的人可能會想,我們又不是專業小說家,沒必要不惜熬夜傷身去冥思苦想吧。而且喝這種對身體不好的東西,把生活規律搞壞就更沒必要了。但是,今天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我們聚集在這裏,與專業還是愛好無關。
間有多大的落差。再去查了查膠版印刷的價錢,大家的胃更加抽緊了。我寫的小說,我們寫的作品,真的配被印刷地如此精緻嗎?之前一直都是憑着興趣埋頭創作,從沒想過這些,這次思考了一下,便下不了筆了。別的社員大抵也是一樣的情況。
——主編他還好嗎?會不會是他看了我的小說,嚇到渾身發抖,被殺人狂的恐懼嚇得都不敢一個人去上廁所了?通宵已經累到不行了,在這種狀況下又遭到了我的小說的精神攻擊……
「我們高一的時候,她還經常畫些少女漫畫風的男裝麗人之類的,學姐的畫風真廣呀。」
我重新回到電腦屏幕前。
主編他公佈要合宿的時候,是這麼說的。——當然,我知道這肯定不是個開心的合宿。讓你們通宵趕稿,有人罵這是黑奴社團活動也不奇怪。但我還是希望,作爲回憶,大家能留下優秀的作品,如果自己一個人難以面對,那就請一定來參加合宿。我會全力支援各位的。
貓貓這個人很認真,和她隨意的文風相反,其實她很追求細節。我很瞭解她,雖然爲了趕上截稿日,她總是早早動筆,但她一旦開始斟酌推敲,就會深陷窘境。
爲了從困境中挽救我們文藝社員們,主編二階堂提出了今天的通宵合宿。雖然二階堂主編他自己的科幻小說已經寫完了,但他給我們社員準備了一個強制寫作的環境。
我寫,只是因爲我想寫
唯有寫作,能撫平我心中翻滾的熔岩。
創作之時,嫉妒與羨慕往往是一體兩面的。與朱頂紅學姐本人聊天時,會讓我覺得她人真的很不錯。學姐雖然不怎麼看恐怖小說,但她也喜歡書,所以我們談得來。我有時也會向她推薦書。平常的時候,我是不會突然燃起對抗意識的。
順便說一下,我的筆名正是來自於那個史上最有名的獵奇電影中的殺人狂。在恐怖電影中,我最爲喜歡獵奇電影。達里歐·阿基多的《陰風陣陣》中猩紅的鮮血、盧西奧·弗爾茲的《生人迴避》中的殭屍殺戮、還有《電鋸驚魂》系列,像是遊戲般將人一個個殺死,這些殘酷吸引着我。我沉溺於如何拍出美妙的殺人場景,但我在現實中是受不了這種東西的,我只是追求這種創作出來的美。(所以我完全受不了真正的獵奇,光是在網上看到怪誕的圖片,都會讓我噁心上半天)文藝社裏也沒有能理解我的同好。只是我偶爾會推薦些電影,借藍光碟給聰看,他雖然並不熱衷於獵奇,但每次也會和我講他的感想,還算是難得。
「哦哦,多謝。錢之後再算?」
我開始修改文章,主編給的建議和批改該聽的就聽,該堅持的地方就堅持。再想一想有沒有什麼更好的表達,能夠寫得比主編給的提議更好,來和主編戰鬥。寫着寫着,忽的發現,窗外的天空已亮了起來。教室的窗戶是朝南開的,所以太陽沒有直射進來,但僅僅只感受到陽光,就讓我的大腦清醒了起來。但腦子清醒起來,反而想不出比主編更好的寫法了。切身感受到自己是多麼沒天賦,只能全盤接受主編提的那些建議了。
他還真準時。雖然詩的字數少,比起我和貓貓肯定是短的多,但聰非常講究字句,會花大工夫在煉字上。我不會作詩,在社刊上讀到聰的詩,我都會感嘆不已。我向聰表達我的欽佩時,他總會謙虛說這是因爲我讀詩讀得太少。聰還參加了占卜研究會,他會一種叫「聖經卦」的占卜術,就是給你一本書,讓你隨便翻開一頁,從那一頁中算出你的運勢。我找聰算過一次,不過比起占卜本身,我更中意的是聰會挑選出詩集,講解自己對於那首詩的理解這一過程。
「怎麼一幅這種表情?」聰把手中的塑料袋拿起來。「我買完東西回來了,倒是謝謝我啊。給,這你要的。」說着他拿出金槍魚壽司、韓國泡菜湯和兩瓶提神用的「打敗睡眠」,放在我電腦旁邊。
是主編的留言「這篇小說也很恐怖。在樹海中被追殺的場面挺不錯的。二階堂七生子。」他這種時候是不會說假話的。在他的字典裏,不存在恭維和奉承。我撫摸着這枚便籤,胸中的不安慢慢平息了下來。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當作家的天賦。但我確實受到了很多人的關照,不管是聰,還是主編。
對了,文字稿自然重要,但此外我們社還有給小說畫扉頁、給社刊畫封面的社員。負責插畫工作的,是司麗美,筆名爲「朱頂紅」。
「也行。賬我都記手機上了。不過你喝的那個打敗睡眠,挺苦的吧?」
「我是機動部隊啊。校稿那邊多少人都不嫌多的,而且我還能隨時出去買東西。」
朱頂紅學姐的畫作中總蘊含着溫暖的情感。以人物畫爲主,爲扉頁作插畫時總能表現出登場人物獨特的氣質,社刊的封面也是契合主題,優美精緻。除非是快趕不上截稿時間了,不然我總會找朱頂紅學姐給我畫扉頁。
啊,我忽然想到
「辛……辛苦您了……傑森學姐 ……」 有人從後面抱住了我,我回頭一看,是人見澪,她筆名爲「三花貓」,寫的是私小說風格的短篇小說。她特別喜歡和別人貼貼,好像上輩子真是隻貓一樣。當然,只限女生。她特別喜歡和我貼在一起,我把這個叫做「特權」。「辛苦了,貓貓」我摸摸她的小腦袋。我把她的筆名略稱爲貓貓。
「說來聰學長怎麼樣了?幫忙跑腿和校稿也挺忙的吧。」
但有時不知怎麼的,我會想到那張插圖。會恨她恨得不得了。
哈,應該不會的。
——到了早上,運動社團的人們就來了,會慢慢吵鬧起來。8點班會開始,對我們來說這就是DeadLine了。真正的截稿趕時間是中午1點,但我們怎麼說也得去上課。
深夜1點10分。窗外一片黑暗。
他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視線沒有片刻離開屏幕。6點半的時候,我改完稿子交給了二階堂主編。只剩下主編他的突擊工作了。
——好了,我重新打起精神。
「呦,傑森老師。寫得怎麼樣了?」 來人是川原聰。他說的「傑森」,正是我,楢澤芽以的筆名。在我們文藝社中彼此以筆名相稱,這沒什麼奇怪的。
朱頂紅學姐沒有參加這次的合宿,理由就像之前說的,她在大家面前無法專心創作。這次出特刊,學姐好像也壓力很大,沒有接扉頁的插畫,說是隻準備畫一幅封面。
朱頂紅學姐告訴主編說,等我們合宿結束之後,她會帶着文件過來的。
7點50分。
我們也該各自去「上學」了。
我走向高二-B班。雖然我很想就這樣帶着充實感就此入睡。
朱頂紅學姐肯定也畫完封面,來學校了吧。
作爲朱頂紅學姐插畫的粉絲,我很期待看到她作品的一刻。
3 還剩2小時
頭昏眼花。
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上午這四節課我的狀態,這四個字就夠了。
通宵,而且還是集中趕稿,我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我現在馬上就想躺被窩裏。不行了,光直着身子就要累死了。我要躺着。躺着。我特別想就這麼去保健室躺上一天,但想想,如果被學校知道了文藝社的人合宿過後第二天在保健室睡了一天,那以後就很難再准許我們辦合宿了。爲了這個,我也不能睡。我掙扎着,守護住我們文藝社的未來。不對,不如說是爲了讓後輩們以後也體會下這種趕稿地獄。哇哈哈。
第一節課是世界史,我混沌大腦的某個角落想着這些事,一邊不斷打着盹。每次我頭一低下就會被老師罵,不過第五次過後老師就也放棄了,任憑我打瞌睡。
說實話,我不記得二三四節課發生了什麼。第二節和第三節課應該是體驗測驗,我讓好朋友帶着我,奄奄一息地完成了測驗內容。我在體育館裏跑了步,跳了遠,做了仰臥起坐,漠然地完成了測驗指標,心中哀嘆道,這學期的成績算是完蛋了。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我不是把小說寫完了嘛?
這就夠了,我今天已經無敵了。
第四節課前,我趁着課間時間到高三找了趟主編。主編正坐在位子上,聰也在一邊。
「主編,拿到封面了嗎?」
我擺着手靠近他,學長則奇怪地搖搖頭。
「我剛去了朱頂紅她們班。可惜,她好像還沒來學校。」
「啊……」
「你們知道嗎,體育館背後的圍欄上有個洞。從那裏潛出去,就可以在午休時間離校。聽說坐10分鐘的電車,再走路10分鐘就能到朱頂紅學姐她家。我們現在就走,應該來得及來回一趟。」
「只能這麼說。」
「你好,這位同學,能問下你嗎?」我向正在噴塗展板的男生問話。他穿着體操服,運動衫袖子打了個結繞在腰上。展板上畫了個大大的「1-C」,看來是高一的。
我站起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吧」
——朱頂紅學姐是不是狀態不太好呢?
我們來到洞前面,猶豫了起來。
「好擔心她」我小聲道。朱頂紅很有責任心,希望她不要鑽牛角尖。
「啊?是嗎?」
「感想有這麼大差距啊,我都不知道。」
「聰,我也去。我們兩個人去更方便吧?不好意思,麻煩貓貓和主編一起看家了?」
這名男生是高一C班的,名叫佐藤。如果同時相信他的證言和我的雙眼,那就是說朱頂紅學姐從L字拐角的北側,從這個無路可逃的空間中忽然消失了。
我們主編就是這麼一個熱心的男生啊。
我、聰、貓貓和主編四個人趁着午休時間返回了101教室。室內滿是能量飲料的甜味和汗味。簡直像是世界末日般惡臭。我們預訂了101教室一直到明天,所以現在還可以繼續用。
「你不知道?」聰說「他給咱們的小說和詩寫的感想基本都是張小便籤,但給朱頂紅學姐的畫寫的時候,都是一大張紙。」
「那我們別被發現就好了。」
我突然有些不安。「等下……我們在這兒,會不會被別人看見啊……?」
「朱頂紅學姐?」
「算了吧。」主編說「只會白跑一趟」
午休的鈴聲響起。
「啊……」學姐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聽到這話,我和聰對看了一眼,又同時笑了出來。
L字路的拐角在很裏面的位置,陽光不能完全照到,只有上半身能清晰看到。而且女生的裙子本來就是黑色的,看不到也很正常。但就算只能看到肩部,也足夠讓我認出那是學姐了。(超短髮,大耳垂。不會錯的,我在文藝活動室裏見過無數次,這就是學姐的背影!)
5 還剩55分
主編慢慢吐出口氣來。「……把我們去富士合宿的時候拍的照片拼一下,先做個臨時封面出來。要是截稿時間到了朱頂紅還沒發來封面的話,就用那個吧。」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我的聲音,那人影突然快步走了起來,折向了L字拐角的另一側。
「學長」貓貓吐糟道「這要是被發現了我們不就完蛋了」
聰就像是剛剛纔注意到這點一樣,眨了眨眼。
「我聽說」聰說「她們班主任早上接到電話,說她會遲到一會兒。是不是她還在趕着畫封面呢……」
「聰……」我剛想說他兩句,又一想,聰是文藝社的會計,他可能只是想問如果趕不上交稿時間,印刷費要怎麼辦。給出一個備選方案來,說不定這樣做纔是尊重朱頂紅學姐的作法。
「……你不覺得剛剛,主編的樣子怪怪的嗎?」
沿着北邊的路再走一點就到操場了。而操場的入口附近立着文化祭的班級展板,不知哪個班的學生正在上面塗油漆。
我像是在L字型道路的拐角處,看到了朱頂紅學姐的背影。
4 還剩1小時5分
「那麼」主編說「她弟弟大樹怎麼說?」
「是啊,不知道爲什麼好像很豁達一樣。明明他自己最喜歡朱頂紅學姐的畫。」
不會的,這不可能。
「你好?怎麼了。啊,是要用這裏練習嗎?唉,我還以爲這地方沒人用呢。」
要問爲什麼我會這麼覺得,我也只能說——直覺。
不一會兒,不安化做了疑惑。
「朱頂紅學姐還沒來嗎?」 聰神色不安。
「有什麼好笑的,你們兩個」
6 還剩50分鐘
「……是啊,被發現就完蛋了,肯定死很難看。」
「我明白了」
「那也太慘了。聰你自己去吧!」
「不,不是的。我是想問你,剛剛這邊有沒有一個女生來過?短髮,身材嬌小的一個女生。」
順帶一提,另外3位高一的社員給貓貓說他們要趁午休時在課桌上稍微睡一覺。所以貓貓就作爲高一社員的代表來了。
「我二三節課的課間去問了一下,他說他姐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清楚怎麼樣了……」
消失了。
好吧,聰說,「我們強行突破吧。」
「我試着聯絡了」主編嘆口氣。「但沒回消息。也沒有一直信息轟炸她,我也不想給她上壓力。我想着是不是她太集中了呢……」
DeadLine是下午1點整。
但卻看不到剛剛那個背影了。
是的,她消失了——這纔是問題所在。
「哦哦」聰眼睛亮了起來。「她弟弟說不定知道她的情況。」
聽我這麼一問,他奇怪地搖搖頭。「沒……沒有這樣的人來過。」
操場上只有幾個穿着練舞服的舞社成員在練舞,還有幾個穿校服的男生。我找了找有沒有穿校服的女生,發現只有教學樓那邊的操場入口處有幾個,而要從這裏跑到那邊,全力衝刺也得10秒。我轉過彎後跑到這裏應該沒有花那麼久。
「等一下,等等,先別走!」 我追了過去。因爲我有件事一定要問朱頂紅學姐。並不是要責備她。封面沒畫完也沒關係,因爲大家都一樣,都寫得很辛苦。我想,要是把這話告訴學姐,她的心情應該也能輕鬆點吧。
「啊?」
我不知所措,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和聰回到101教室。
「主編他也是人吶。不過最近因爲太忙了,給朱頂紅寫的感想也用小便籤了。」
「哦哦……哦……」貓貓很勉強地欠了欠身。
白跑一趟?
12點10分。
然後,在我狹小的視野中——
「朱頂紅學姐!」
說着,我環視四周。就在這時,太陽從雲後面露出來,將體育館背後的小路深處照亮。體育館的牆上面是茶色,而下面則漆成了白色,陽光照射下,白色的部分閃閃發光,我不禁眯上了雙眼。
貓貓嗚地哼哼了一聲。「其實朱頂紅學姐她弟弟就在我們隔壁班,好像是個小個子的可愛男生。」
我也聽說過朱頂紅學姐的弟弟上高一,不過她不怎麼喜歡說這個,所以也沒詳細問過她。我自己也是,沒有提過我弟弟的事。
「沒有沒有」我在口罩後,偷偷地笑起來。「現在就相信她,等着吧。我也覺得朱頂紅學姐來畫封面更好。」
的確,連信息都不回,真讓人放心不下。
「學姐?」顯掃視操場「在哪?」
「我還在想你們怎麼突然回來了……是說朱頂紅她就在學校裏?而且還從你眼前消失了?」
繞過轉角,轉過去一看。
我看到聰聳了聳肩。聰的直覺一向很準,他是不是知道我想說什麼呢。的確,這話要是說出口,那可真對不起正在努力畫畫的朱頂紅學姐。
我有點生氣。說什麼還是朱頂紅學姐來畫更好,說得那麼熱情,現在又這麼冷淡。
「喂,怎麼了你,突然跑起來?」聰從我後面追了出來。
「主編」聰站起身子「萬一——當然,我是說萬一,要是沒收到封面,我們的特刊怎麼辦?」
「——不過」主編說着,推了推眼鏡「我……還是覺得讓她來畫更好」
「我剛剛看到朱頂紅學姐」
「我說,我們這個樣子出到外面去,附近的人不會說閒話嗎?我們穿着校服一看就知道是學生了,我們學校禁止中午離校的對吧?」
聽了我們的講述,主編皺起眉頭,貓貓則瞪圓了雙眼。

我跑起來。
「哇,竟然全推給我!虧你還在主編面前誇下海口!」
我們穿着校服來到了體育館背面。體育館後面是L字型,那個洞就在這個L的長邊上。能看到洞旁邊的地面有些凌亂。
沒有進展,嗎。
嗯,主編點點頭。「我們就等着吧。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等了。」
「嗚……」被他戳到痛處了。
主編沒說話。
「LINE上問問呢?進度現在怎麼樣……」
主編無奈地長嘆一口氣。「確實難以致信啊。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不可能!」我敲着桌子抗議「那個模樣絕對是朱頂紅學姐。」
主編看看聰。
「慎重起見我也向你確認一下,你看到那個身影了嗎?」
「沒,只有傑森看到了」
「聰!」明明你也在場,爲什麼不幫我說話。我瞪了眼聰,他低頭捂着嘴,像是在思考什麼。
「但是但是」貓貓說「如果照傑森學姐說的,那朱頂紅學姐不就在學校裏嗎,這樣的話,我們也在學校裏找……」
「不,我不是說了嗎,本來就……」 就在主編開口的時候,101教室的門開了。
「哦-,大家都在呀。怎麼樣了?都交稿了吧?」
啊—,貓貓叫道「社長!真是的!出了這麼大事你怎麼纔來呀!」
教室門口站着位身材修長的男生,正是我們社長。他以筆名「青龍亞嵐」在社刊上刊載推理小說。
主編瞪了眼社長。「亞嵐……你還真是什麼時候都那麼悠哉遊哉的。」
「沒有沒有」社長擺出一副像唱戲一樣的身段,說「別找我的茬兒了。我的小說沒有什麼問題,所以不用參加合宿也可以的,這不是主編您親口說的嘛,還給我寫了一大張紙的感想呢。」
主編咬牙切齒。原來給社長的寫的感想也是大段的啊。
而且,社長他以前說話不是這個樣子啊……算了,主編愛死扣道理,社長應該是嫌他煩才這樣講話的。不知道爲什麼,社長的出場方式感覺耀武揚威的。社長高二,主編高三,雖然兩個人差一個年級,但卻很合拍,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一樣。
「傑森老師」聰說「社長不是喜歡推理小說嘛,說不定可以藉助他的智慧哦。」
「好主意」我打了個響指。「你偶爾也能想出好點子啊」
我給社長講了發生的事。
嗯嗯,社長不住點頭。「從密室裏神奇消失!我感覺到了什麼命運般的東西」
「啊?」
「解決了就不叫未解之謎了。」
在四樓我重點要查的是美術教室。朱頂紅學姐還參加了美術社團。
「你們教室裏在幹什麼?」
「這樣啊,她弟弟也沒來……啊」
「是啊主編。船到橋頭自然直。祝你們旗開得勝。」
美術社團的門開着,裏面的社員們正在趕製文化祭用的展品。看來哪個社都是忙得不行。
「沒什麼,感覺今天不會無聊了,我想」呼呼呼,社長哼着鼻子發笑。這聲音聽上去很是滿足,讓我愈發火大起來。
「啊,這不是芽芽嗎。怎麼了呀。」她本來認真盯着畫布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使勁拉了拉口罩。
「社長,你在看什麼呢」我問他,我注意自己的聲音粗暴了起來。
是了,之前貓貓說過她有弟弟。
「那事兒?」
她們班正在準備班級話劇。有的人在製作小道具,有的人聚在一起讀劇本,十分熱鬧。
我們學校食堂是開放式的,鑲着全景玻璃,可以將市中心盡收眼底,所以廣受歡迎。雖然在師生全體的追捧下,想搶到位置不太容易,但確實是價格實惠,實在難能可貴。
「你說我盯着看?我不就只看了一眼?這都說我盯着看,難道不是你自己神經過敏?」我一發火,男生突然就不說話了。
我謝過愛梨,走出打印室。
「……你還是那麼忙啊」主編嘆了口氣。
我就如此這般地告訴了她發生了什麼,聽了後,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學姐在眼前消失了……嗎?這情況的確離奇呀。」
「什麼?」
「喂,你去五樓的自動售貨機買點水……」一個男生露出頭來正要說話,看到我在,一下子臉色發青。
「是的,好像每年都有這麼一出。」
「不是吧,說學校壓了消息。」
「……到底怎麼回來!社長!主編!隨便你們愛信不信!我自己一個人去找!」
「對了對了。他最近好像一直在忙班級的文化祭活動。有一次,他一臉嚴肅地看着自己手機,和別人在LINE上聊天聊得火熱。我問他在和誰聊天,他回答說在和像女生的男生……,他說到這裏時,突然一下反應過來捂住了嘴。他們班是不是打算在文化祭參加女裝比賽呢。」
「但也只能是等到那個時候。我們能做的,只有這個。」 社長收起手機。「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之後還有約。」
「不過」社長說「沒想到主編您這人也挺麻煩的」
「總之,這個事不必推理。時候到了,事件自己就會解決——或者解決不了。不管怎麼樣,時候未到之前做什麼都沒用。」
「主編」我說「但這樣的話。」
他立馬就把門關上了,但我還是瞥到了裏面一眼。教室裏全都是男生,他們圍着桌子不知道在幹什麼。沒有女生在,看來不過是一羣笨蛋在聚會。
「這樣啊……」
我驚地說不出話。
我來到高三的教室——朱頂紅學姐他們班看看。
雖然貓貓之前問過朱頂紅學姐的弟弟了,但說不定他還有什麼知道的,我應該直接去問問他。
「OK,知道了。放心吧,朋友在我這兒肯定比頭條特訊重要。」她爽朗地笑了起來。愛梨性子敦厚,值得依賴,但其他新聞社員淨是些爲了炒作新聞無所不用其極的傢伙,還好今天只有她在。
「有了,在這裏。」她一指9月20號的一篇報道「女生從天文臺中消失。——學校是否公關隱瞞消息?」
「但,那時候就已經沒有意義了!」貓貓說,社長則搖了搖頭。他拿左手食指咚咚敲着手錶的錶盤。
恐怖電影裏面人突然消失的話,下場無非就是失蹤了,要麼就是被殺了,但是,這可不是恐怖電影,而是現實。首先,就算是想象,我也不願去想朱頂紅學姐被殺了!我十分鐘前纔看到過可能是學姐的身影。午休時間不允許出校,她應該是在校內的。
「有客人!? 有誰來過嗎?是不是高三的司麗美學姐?」
我瞟了眼過道的另一邊,發現學生指導老師森山在那邊。
「沒什麼,我自言自語的。不過,真相這不是很明顯嗎?」
「所以,你說的『到時候』是什麼?」聰問「具體來說是什麼時候」
「喔,那個女生從樓頂天文臺裏消失那事兒」
哈,主編笑了「這些就是你無聊的旨意了?推理迷亞嵐老師?你說的話總結下就是一句……等吧。」
「啊……我剛說有客人,讓你期待什麼嗎?」
昨晚通宵徹夜,頭腦已是精神恍惚,截稿時間又迫在眉睫,眼前還有這兩個謎語人……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她從打印室的架子上取出個文件包來。新聞社將她們發行過的所有《九十九新報》全部整理歸檔,按年份收入文件包裏。她拿出來的正是2004年的文件包。
「你好……」我向旁邊的同班女生搭話。
「對。後來成了怪談了。最開始就只是個神祕事件,一個女生從天文臺中消失了。後來添油加醋被傳成了七大未解之謎。」
「女裝比賽?」
「今天朱頂……不是,司前輩她來了嗎?」
「是說,這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
「啊!等一下」我將聰的阻攔拋在身後,離開了教室。
304教室前有些奇怪。
她被我的氣勢嚇了一跳「不是的。是學校的女性行政老師,叫三森。她用了下打印機就走了。芽以你是第二個來的客人哦。」
「哦哦哦哦。這不是芽以嘛,怎麼了?」新聞社的我同班同學北村愛梨看到我,跑了過來,滴溜溜地轉着她的眼睛問道。她不只眼睛是圓圓的,整個人都圓圓的,讓人覺得很是治癒。她並不自卑於自己的身形,舉止充滿自信,投射出明快的魅力。
「哈?別在這裏開這種上世紀的玩笑。」
今天可以說是最煩人的一次了。
「……怎麼可能會幹那種事」
我道了聲謝,走出美術室。
「是這樣啊」
「喂,你在這盯着看什麼呢。」被他這麼一問,我先是有點畏懼,不過一下子就生起氣來了。這傢伙憑什麼這樣找我的茬兒?我正因爲熬了夜一肚子火呢。
「哈哈,這樣啊,女生謝絕入內,是不是在看什麼見不得人的書?」
「有句話形容這個事件剛剛好,叫『這都沒注意到嗎?會回答自己的問題的,從來只有自己』」
「……!」
一個男生站在教室門口,像是在望風一樣,不停張望着過道。
「……這裏女生謝絕入內」
這個時間說不定是在喫飯。我決定先去五樓的食堂看看。
看來不行啊,我出聲道。說不定這兩件事用的是同樣的手法,要是解決了,我就可以參考一下了。
下到三樓來,三樓是高三的教室,還有四個活動教室和家庭科教室。料理社的社團活動在用家庭科教室。
四樓是音樂教室和美術教室等特殊教室,此外還有老師辦公室。我站在四樓的打印室門口。這裏面備有打印機和裝訂機,我們文藝室也常常使用這裏,不過其實這間屋子有一半都是新聞社的資料室。
「今天又來客人了呢,明明平常一直都是門可羅雀的。」
「啊,先等一下吧。這事關我們文藝社的文化祭特刊。要是找到她了,我們平安把特刊出出來了,那倒也不是不能報導……」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還是您該跟她打開天窗說亮話比較好。或者說,嗯——想當軍師的話,就請下定決心。」
「司學姐,是說高三的司麗美學姐?因爲她弟弟大樹也在我們美術社,所以一時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司。」
雖然揭開一個祕密,但看來成不了線索,並沒有讓我感覺能舒暢些。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一下打開了。
觀景臺置有桌椅,用作閒談角。可以在這裏上課,也有學生中午聚在這裏喫便當。這裏視野開闊,我還是沒看到學姐。以防萬一,我想去屋子上面看看,但被鎖住了。屋頂平常是不讓學生上去的。
「不過司姐姐也好,司弟弟也好,今天都沒露過臉呢。學姐是已經從社裏引退了。司弟弟我倒是希望他趕緊過來呢。他的畫也還沒畫完呢。跑哪裏去了」
去年文化祭沒辦成,所以我也沒親眼見過,不過高三的前輩有給我看過照片。
「是哦」
7 還剩45分鐘
應該跑不遠的。
森山是體育老師,也兼任學生指導工作,男生特別怕他。在女生當中,因爲他體型像熊一樣,有些人覺得他很可愛,不過,我是覺得男性光體型大就夠恐怖了,雖然我知道他人其實挺溫和的。但他爲什麼在這裏?是因爲學生指導工作所以在這裏監視剛剛那些怪怪的男生嗎?
「這是古典推理作家吉爾伯特·基思·切斯特頓的作品中的一段話哦。」
雖然我也沒想着朱頂紅學姐會在這個教室裏,但還是有些較真起來。
嗯,她哼哼一下「這是今天白天才發生的事件呢。我們也沒有消息,芽以你來問我我才知道的。這個我可以報導嗎?」
不只朱頂紅學姐,她的弟弟也在爲什麼煩惱着,但現在也沒空管那個了。
社長有時候真讓人火大。他平常講話應該沒這麼繞的,但一到了文藝社的空間裏,就會在主編的引力的吸引下變得怪腔怪調。經常是講得我們雲裏霧裏的。
「你知道什麼嗎?你們新聞社消息很靈通的吧?」
「……這我不能說」
社長的手機響了一聲,他不僅什麼提示都沒有給我們,還在那邊自己玩起了手機。不知道他在跟誰聊天,一邊頗有興致地哼哼着,一邊摸着下巴。
「午休結束的時候」
「讓我看看」
「啊,那個不是怪談麼。學校七大未解之謎之一。」
「這個消失事件,解決了嗎?」
「她弟弟長得很嬌小,臉又很可愛,會不會他們班同學推他去參加女裝比賽呢。他還是及肩發,在男生裏面算很長的了。不過,照我和他搭話那個時候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挺不願意的。
我快步從教室這裏走開,和隔壁班兩個男生擦肩而過,撞到了一下。雖然是想道個歉,但我情緒實在太焦躁,還是逃跑般跑開了。
「不過,你一說突然消失,讓我想起那事兒來了。」
我在人頭攢動的食堂中撥着人羣,四處找尋朱頂紅學姐的身影。我從食堂東邊找到西邊,沒有什麼收穫,就這樣來到了觀景臺。
「……什麼意思?」
我不禁苦笑,愛梨也同意說「因爲這個論調,大家認爲裏面有什麼隱情。後來又過了幾年,就傳成校園七大未解之謎了。」
新聞社創辦了名爲「九十九新報」的學生報紙,自立社以來每月都會發行三期。其內容自畢業知名校友的採訪,到迎合大衆的陰謀論報道,可謂是雜七雜八,讓人想不到這些內容竟是出自同一份報紙。每篇報道的寫作風格各異,也是十分有趣。這位愛梨最爲擅長的是校內美食評論,有一次她評了自動售貨機賣的菠蘿包和小賣部賣菠蘿包之間的區別,她給出好評的一邊立刻被搶購一空,另一邊則無人問津了。
他剛剛說了什麼?
看到我在張望,門口附近兩位在製作禮花筒的學姐出聲道「哦,是學妹啊,真是年輕啊——」
「是呀是呀。明明只大了一歲,感覺我們已經跟老太太一樣了。」哈哈哈,她們誇張地大笑起來,隔着口罩也聽得很清楚。我向她們那邊看過去,她們擺擺手對我說「不好意思,你找誰呀?我去給你叫」
「啊,那個……我想找司學姐……司麗美學姐。」
「哦,你是美術社的?」
「不是,我是文藝社的。我們請了司學姐給我們畫插圖。」
「啊,這樣的啊。阿美還做這種事啊。我都不知道呢」
「誒,文化祭文藝社要出社刊呀,我要買,多少錢呢?」
「這次我們找了印刷廠,所以還沒定價錢呢。」
「好厲害!找印刷廠!真專業啊」學姐們又開心地笑起來,然後才反應過來「哦哦,剛問那個問題來着。今天阿美不在,早上就沒來學校。」
「這個我也知道……但她是不是剛剛來學校了?」
「啊?真的嗎?我們一直在教室裏,完全沒有看到她啊」
我搖搖頭。「不應該的。因爲我的確看——」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頭,是聰。可能是因爲戴着口罩,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真是的……讓我好找啊,你這恐怖白癡」
8 還剩30分鐘
聰把我拉到了五樓的觀景臺,遞給我一瓶自動售貨機裏買來的橙汁。
我低着頭說「我不是說要喝哈密瓜汽水嗎」
「賣完了,就喝這個吧」
不愧是聰啊,知道我除了哈密瓜汽水外最愛喝的就是橙汁了。他真是真誠又體貼。
「多少錢?」
我再次看向聰的臉。口罩外,他的雙眼正一眨一眨的。
「推掉那邊」我語調好像變得嚴厲起來,可能是因爲不安。
「正是如此」聰哼了一聲。
「可以啊。不過這樣就是我贏了。」
「突然想問的。可能是通了個宵,大腦和平常狀態不太一樣了吧。會注意到平常看不到的事」
聰呼了口氣「真沒辦法,行吧。我待會去跟占卜會說一聲,今天就讓我自己練習吧。」他笑了笑。
「我們的社長大人一直就這樣啊。不過他也確實忙啊。文化祭之前是他最忙的時候了吧。」
「要幹什麼呢,放了學」
「那個人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好啊。陪你去。」
「想讓你說真心話」聰說
「正是如此,傑森老師。腦子轉過來了! 朱頂紅學姐想在DeadLine之前一直等在家裏畫封面。那爲什麼她知道弟弟穿上女裝後和自己很像呢? 這大概是因爲他們班級讓他參加女裝大賽,所以他去找姐姐商量,想讓姐姐教自己化妝。學姐讓他穿上自己的校服,化了妝之後,發現他和自己特別像……大概就是這樣吧 」
「話多」我撓撓頭髮,嘆了口氣。今天也沒洗過頭髮,摸着難受極了,都能看到有分叉。可能是因爲下了雨,潮溼也讓我感到不快。
「……不會是說」
「放了學?放了學我得去占卜研究會那邊……」
是我誤解了聰,我羞愧起來,不禁咂咂嘴。「你說話太繞啦」
「我知道的哦」聰抱起手臂「傑森老師第一次請朱頂紅學姐給你畫插畫的時候……你驚呆了吧」
「稍微冷靜點了嗎?」聰平靜地開口道。
「正是」聰轉過L型的轉角,沿着我上次走過的路走出去。
小雨已經止住了,操場微微有些溼。
但是,當我看到她的背影,叫住她,她卻沒有停下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被拒絕了。學姐她那麼的才華橫溢,卻也和我一樣在截稿時間前焦頭爛額,和我有着相同的煩惱。我只是想稍稍和學姐分享一下這些感受,卻被拒絕了。
「社長他寫的推理小說,也很有意思吧。我平常是不看推理小說的,雖然不知道他的小說和專業作家的比如何,但社長的作品中,看到伏線和解答如拼圖般合理地完美拼合的時候,會長出一口氣,覺得原來如此。就像是淨化了心靈一樣啊。能寫出那樣的作品,我常常想,社長他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呢」
「——等等!剛說的不算!」
「我從來沒說過不信你啊。看見學姐身影的是你,我沒看見,我只是說了這個事實而已。」
「不好意思啊」——爲什麼他這麼輕鬆就能說出道歉的話呢。
「是啊。在校內來回奔走,對時間的感覺都要麻痹了一樣。而且解不開朱頂紅學姐的謎,就找不到出口,更讓時間顯得漫長。唉,乾脆讓午休快點過去吧。」 我向聰抱怨着,稍稍輕鬆了些。
「現在問這個?」
在路前方,有個在噴塗展板的男生,展板上搭着防水布。
「朱頂紅學姐這事兒,你到底怎麼想的?」
雖然他這麼說,但之後他肯定不會去要帳,而是會若無其事地裝作忘掉了。他就是這樣的人。
「這樣啊。朱頂紅學姐的弟弟借了她的衣服穿。我明白爲什麼了。朱頂紅學姐爲了趕畫畫的時間,讓她的弟弟來替她上學!這樣就能省出時間來了。因爲她高三,成績低一點也影響很大,出席分數特別重要……是這樣啊」
我呆住了,聰站起身來。「歇夠了我們就出發吧。去『學姐』消失的現場。」他又把口罩拉下來,露齒一笑。「我有個想法。」
我臉紅了起來。戴着口罩讓我喘不過氣。
但,說出來,總算是感覺爽快些了。當然,我不認爲這話是我和朱頂紅學姐今生的告別。她也神出鬼沒的,和社長一樣。反正下午上課鈴敲響之前,她就會出現在什麼地方吧。
「你相信我嗎?」
「是的。但是這次讓我明白了,我喜歡的只是故事中的荒謬,卻不能允許它發生在現實中的自己身上。」
「傑森老師你很膽小,卻又心思細膩。平常心胸很開闊,又時候又很小心眼。」
「怎麼了嗎?」
「先計到合宿時的代購賬單上吧。你先喝幾口潤潤嗓子。」
唉,我嘆了口氣「……都說朱頂紅學姐今天沒來學校」
我抬起頭看着聰的臉。皺緊了眉頭。
「傑森老師,你爲什麼會喜歡恐怖作品?」
我屏住了呼吸 。
「那是什麼意思?」
看到他滿意的神情,我咂了咂嘴。
「……謝謝」
聰摘下了口罩,滿意地笑道「這樣纔對嘛」
聰下到一樓,走向剛剛的目擊現場。
「去喫拉麪,陪我去。」
「是啊」聰點頭。「平常的話,喫個飯,上個衛生間,再閒聊上一會兒,一下子就到上課時間了。」
「我明白這種感受。我完全模仿不了社長。」
「其實,我在去找你之前,找貓貓問了下朱頂紅學姐她弟弟——司的樹的情況。」
「……那是因爲,我沒睡好。」
「的確,總比在背後說壞話好一百倍。」
聰繼續說道「其實剛纔,社長他說的那段臺詞……是小說家切斯特頓寫的推理作品中的一段話,社長給我推薦過那本書,我以前讀過。總之——意思就是,要是查明真相,那就要問正確的問題。」
「……後來,大家怎麼樣了?」
聽到聰向他搭話,男生睜大了眼睛。「誒?你們兩個,好像剛剛也來過。」
「是不是就是我看錯了呢」
「對」我一邊點頭一邊環顧四周。
「嗯,等下你就知道了。總之我問了才知道,大樹他個子不高,長得很白淨,喉結也不明顯。」
「突然下起雨來了,真不容易吧。」
沉默地擰開瓶蓋,把橙汁灌進嘴裏。
「什麼啊」我呼地笑了。「是因爲在恐怖作品裏,人會荒唐地死去。」
「爲什麼問這個?」
「他們班打算讓大樹去參加這個活動,好像特別起勁」聰點點頭。「那麼反過來說,司弟弟的體型和麪容,應當是相當適合穿女裝的。」
聰笑出聲來「你也是夠自私傲慢的。但這纔是傑森老師啊。」
「……你,放學後有空嗎?」
「怎麼你反而現在沒自信了」聰搖搖頭。
「是壞話。我們關係這麼好,就直說了。饒了我吧。」
不過我知道聰不會做這種事。
「想一想,你一直都是這樣的。你借給我恐怖電影的時候,也總是在談論反派,說什麼特別喜歡反派的悲哀。所以,你說的荒謬,並不是說的被害者,而是站在反派的立場上說的,淪落到如此境遇的反派的荒謬。」
窗外下起小雨。
「拉麪?」
「對。我們想問你個問題。」
「正確的問題?」
「什麼意思,說我壞話?」
「再加個條件吧」我心情完全好了起來,補充道「誰弄明白了朱頂紅學姐去了哪,對方就得請客——怎麼樣?」
來到體育館的背面,聰在拐角的地方站住了。
「那家叫面喰道樂的店。就在車站再過去一點的地方。」
「但是,那些全都太過於合理了,有時候會感覺很窒息。這種時候,我就會想,自己果然還是喜歡恐怖作品啊。殺人魔也好,詛咒也罷,雖然其中也有因果和規則,但總是會有不講道理的地方,而且,會被捲進這種事裏,本來就很是荒誕不經。死亡本身也是。」
「你就是喜歡這種荒誕吧」
「剛纔這位女生」聰一指我「她剛問你,這邊有沒有一個女生來過。你說你沒有看到,這是當然的。因爲你當時正在觀察面前通過的人,所以你注意到了,那並不是一個『女生』。因爲文化祭臨近,大家都興高采烈,所以穿女裝的男生走在校園裏也不奇怪。」
「這個午休長得像一場惡夢」
這個事兒剛在美術社聽過。
唉,夠了,不要再讀我的心了。
這兩邊一側是體育館的牆,一側是圍欄,沒有可以逃跑的地方。雖然有通向體育館舞臺的後門,圍欄上也洞,但後門是鎖上的,而當時洞在我和那個人影之間。
「好了好了,有我陪着你呢」
「我表情那麼明顯嗎?」
「你知道我們文化祭的舞臺活動中,有女裝大賽這一項嗎?」
「後來社長又說了一會兒……主編還在101教室裏等朱頂紅學姐呢。貓貓好像也去校園裏找了。社長他,嗯,我離開教室的時候他還在裏面,好像是還有什麼話要幫人傳給主編,不過他還說自己一會兒還有別的事……」
「看來是這樣啊。但這樣和你目擊到的事實就對不上了。」
「在體育館辦的那個吧。不管打扮的好看還是不好看,大家都特別嗨。我倒是沒親眼看過……」
「別想贏了我就跑」我大叫起來「快點給我出來!」
你是如此天賦異稟,而我沒有才能,卻還死皮賴臉地寫作着,如果連你都逃跑了,那我該怎麼辦!
「你就是在這裏看到朱頂紅學姐的背影的吧。然後那個人影就消失在拐角另一邊了」
我屏住呼吸。原來是這樣啊,這樣就說得通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傑森老師真是難搞啊」
我愈發討厭起自己來。
我知道的,我對學姐的感情,全都是我單方面的。但是,我不能承認這一點。
「那個時候已經天天戴口罩了。與其說是表情,不如說是從眼睛中流露出來的」
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怎麼才能調整好自己這不痛快的情緒。我說不出感謝的話。
然後,學姐就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社長會說那麼一通不知所謂的話。這個事不必推理——原來是這樣!
等到了下午1點的截稿時間,一切就都水落石了了。朱頂紅學姐會不會帶着畫來上學,結果就只有這兩種。
厲害!真是厲害!我內心興奮起來。聰這傢伙真是像個名偵探!
我因通宵而缺氧的大腦對聰表示讚揚。
「那個……」被我們丟在一邊的男生小心翼翼地說。
「啊,不好意思,那麼問最後一個『正確的問題』:那個時候,有人從這邊過嗎?」
男生一臉摸不着頭腦的樣子「在你們兩個之前確實有人路過這裏」
「那果然是……」
「但是」
聽到他說出的話,我們瞬間如被凍結一般。
「那並不是個女生,他穿着男生的校服啊」
口罩下面,我的嘴張得老大。聰撓了撓頭,一腳踢飛了滾到他腳邊的足球。
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真是荒誕。
9 還剩18分鐘
已經要沒時間了。
但我們線索全都已從我們的指縫中溜走了。
那個男生說,雖然他看到經過的人穿着男生的校服,但沒看到臉長什麼樣子。
剛纔我們謹慎起見去了趟司弟弟的教室,打聽了下他今天的出席情況。
「那是假髮。弟弟的頭髮比較長,學姐卻是超短髮。所以學姐戴了假髮裝成是弟弟,這樣就能解釋通了。」
啊,自己的淺薄令我作嘔。真想打10分鐘前的自己一拳。
我們回到了101教室。主編板着臉抱着胳膊,貓貓則不知所措地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不對」
「……光,可能是反光的原因。體育館的外牆上半邊兒雖然漆成了茶色,但下半邊兒是白色的,白牆反射着陽光,那人的下半身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可能吧」
就在我嘆息的一瞬間,我明白了一切。
「是的」主編看了看掛鐘。「一開始我就一直和她說,我希望她來畫。」
10 還剩10分鐘
「你這樣就像撒嬌哭鬧的小孩子一樣。」
「爲什麼?怎麼這麼說呢?明明學姐您那麼喜歡朱頂紅學姐的畫。」
我呆住了。
聰揉了揉眉心。「有可能嗎?女生校服的上半身是校園襯衫,而男生的則是Y-恤,都是白色的長袖,看錯也正常。最近又是換衣服的時期,不穿豎領制服,而是穿冬天用的Y-恤加上校褲也是可能的。
「是的」聰點點頭。「學姐畫的插圖中常常會出現男裝麗人。這是受了主編作品的影響。因爲她平常就有研究男性的行爲舉止,所以才能實踐扮成男生。並不是弟弟穿了姐姐的女裝,而是姐姐穿了弟弟的男裝。」
「仔細想想的話,弟弟裝成是姐姐去上學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吧?爲什麼他要不惜做到這個地步去幫他姐呢?是有什麼把柄落在他姐手上嗎……不對,朱頂紅學姐的性子不會這麼幹的。而且啊,朱頂紅學姐留的是超短髮,而司大樹則是及肩發,對男生來說是很長的髮型。大樹要女裝成他姐的話,肯定要很費工夫。他會爲他姐姐的計劃犧牲這麼多嗎?考慮到這兩點的話,我的假說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好了,我們快走吧。」
我低聲自語。
他的背景,看上去像是在拒絕我一樣,讓我的胸口被揪緊了。
聰站住了,回過頭來。他的眼神還是很嚴厲,感覺就像是我在被他問訊一樣。
我一邊強忍內心的不甘,一邊在心裏痛罵主編,知道怎麼不告訴我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弟弟的身材和麪容都非常接近女生,接近到被拉去參加女裝比賽的程度,所以反過來說,女生扮成他也是可能的。
如果這都不叫荒謬,那什麼叫荒謬呢。
因爲有着這樣的理由……
「你要那麼想的話,我們就回主編那邊去吧」他轉過身邁出腳步。
「貓貓。今天再怎麼等也等不到朱頂紅學姐的畫了」
——朱頂紅學姐!
我說那話,並不是因爲我想讓朱頂紅學姐痛苦。
他沉默了。
朱頂紅(司麗美):第一節課就沒來,然後聯絡說今天會晚些到。
「啊啊!」 貓貓大爲震驚。
但是——
「現在把文藝社的社刊全都擺出來,就是爲了拿出證據。」 聰對貓貓說「這些插圖……今年5月之後的所有插圖的右下角,都有『T.T』……也就是司大樹的簽名。只是巧妙地隱藏在了背景裏。」
走投無路了,嗎。
「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生氣了,我心臟跳了起來。聰平時一直很會照顧別人感受,和善溫和,但現在他的聲音卻如此嚴厲。
正如社長所言,我們除了等待以外,沒有其它的選項。時間一到,一切的謎就都解開了。只能是這樣。
「怎、怎麼回事呢傑森學姐。明白什麼了?明白了也告訴我吧。」貓貓拉了拉我右邊的袖子。我壓下胸中中沸騰的心緒。我痛切地明白了,爲什麼主編知道一切卻選擇了沉默。同時我又感到憤怒,憤怒於自己爲何時至今日才發覺。但這憤怒又無處泄,所以只能壓下。
「啊,你們回來……」貓貓靠過來,像是打算要抱住我。可能是爲了安慰我,但現在不是這個時候。聰找出了這半年來發行的所有文藝社社刊,在主編面前攤開來。每一期的封面插圖都是朱頂紅學姐負責的。
再加上我自己調查時從高三學姐那裏聽來的朱頂紅的出席情況,簡單總結一下,就是這樣的——
「但你討論這些也什麼意義都沒有啊!」我叫起來。「要是那個人穿着男生校服,那就只能是我看錯了,把他認成是朱頂紅學姐了而已。這樣的話就和學姐的事件無關了……」
「……但,我討厭什麼都不做」我說。
「心裏有了某個假說後,再來看這些插圖……就一目瞭然了。」
「朱頂紅學姐穿了男裝」我只能想到這個不可能的答案。我自己也嚇了一跳,竟然自然而然想到這麼個猜想。
「這樣也太荒誕了」
「是啊。不明白爲什麼學姐要這樣做。」聰攤了攤手,搖頭道「沒有動機。」
主編開口了。「——爲了朱頂紅的名譽,我得說一句。她高二的時候……一直到今年的3月爲止,插圖都是她畫的。換成她弟弟來畫,是這半年的事。」
「所以主編才自始至終一直在等啊。」
聰的說明折服了我,我一時說不出話。
我一叫她名字,她就逃開了。
不過這次的確是丟人了。
「就是朱頂紅學姐學姐,但我說不出來爲什麼。」
「啊……!」 貓貓的反應和3分鐘前的我一模一樣。
確實只能這麼想。但,那就是說……。
「你是想說……」
「於是」聰說「她就畫不出來了,對吧。」
這根本上的錯誤。
爲什麼朱頂紅學姐不惜男裝也要扮成弟弟。
主編用一隻眼睛瞟了我一下。
12點53分。
「這樣啊」貓貓不知該說什麼了。「那,就是說我沒有見過真正的朱頂紅學姐的畫了?」
貓貓的手失去了氣力。
對,這樣的話就相反了。
「那就是朱頂紅學姐!」
「對,我們早該注意到的,如果是弟弟扮成姐姐的樣子來上學的話,那就該裝成是姐姐,一早上就到高三教室去上課纔對。說實話,我們在找那個男生詢問之前,就該自己先整理一下思維的……」
更何況那個人就在自己身邊,就是自己弟弟呢。而掙扎於其中的人,又會做些什麼呢。
因爲不想和我、和我們碰面。
但是,這樣的話——
「主編」我看着他「你是直接問了朱頂紅學姐嗎?」
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眼神完全柔和了下來,從他散發出的氣場中,我好像看到了他口罩背後的笑臉。「說的好。要是你再不這麼說的話,我也要放棄了。」
「留給我們的線索,就只有這麼一條。就是你的直覺。那個時候你看到了朱頂紅學姐的背影。但是,那個男生卻說,看到的是個穿着男生校服的人。從這裏,我們可以得出什麼呢?」
正如主編所說的,現在這幾個高一生的確不曾有機會接觸她的畫。而高二的我和聰看了一整年朱頂紅學姐的畫,所以能看出畫風的轉變。當然,讓我備受衝擊的那幅怪物插圖是真真正正出自朱頂紅學姐之手的。
我想起那時的背影來。我以爲那是朱頂紅學姐的背影。可能確實是我看錯了。但是,但是……
「主編,我們……」
說得通。
主編點頭。「於是她就提出,請弟弟來替她畫插圖。還讓我對社員們保密。我好幾次和她說,還是希望朱頂紅來畫。但也許這也成了她的壓力。」
我想拯救朱頂紅學姐。
果然是這樣啊。原來主編是知道的啊。
「因爲她畫不出來了啊」
「……發現了嗎?」
「你應該也有這樣的體驗吧,在街上的人潮中,認出來某個背影是自己的熟人。這大概是因爲下意識的看到了許多他的特徵。可能是他走路方式、節奏,可能是腦袋的樣子、背影給人的感覺。所以,所以那人一定是——」
那個人快步跑開了。
「這一期對我們文藝社來說是值得紀念的一期社刊,我希望封面上的,是朱頂紅學姐的插圖。沒有朱頂紅學姐參與的文藝社社刊,我絕不接受。」
「通了個宵,腦子不清醒了嘛」我想安慰下聰「身份調換詭計確實費腦子」
「不過說回來,穿着男生的校服,那就是說……那說明了什麼呢?傑森老師。你說看到了朱頂紅學姐的背影,那就是說肯定是穿着女生校服的對吧?」
「是的,這加深了你看到朱頂紅學姐這一印象。她特意來到教學樓後面,就是爲了脫下假髮。可能是爲了涼快一下之類的。但是,這個場景被你看到了,你不僅認得她的面孔,還有畫插圖那事兒。學姐快步走開,轉過拐角後,她又戴上了假髮,逃到了操場那邊去。學姐並不是用了什麼詭計,讓自己消失了——而是『出現』了。」
主編果然不爲所動。他一開始就全都知道吧。
我們來到事發的拐角處。
「那,頭髮呢?」
「5月那一期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畫風的變化和右下角的那個小簽名了,就問了她。我也想過,也許不去問會更好,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主編搖搖頭。「她說契機是因爲她弟弟進了美術部。朱頂紅看了她弟弟的畫作之後……用她的話來說,是『被我們之間天賦的差距打垮了』」
我拼命在腦海中搜尋當時的記憶。
聰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我說「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不禁嚥了口唾沫。這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屢見不鮮。每次我讀了社長寫的小說,也總會這麼想。爲什麼他能寫得這麼好呢。爲什麼我就寫不出來呢。我和他到底差在哪呢?
「聰,這很奇怪啊。」
說實話,我嫉妒朱頂紅學姐的才華。剛剛在聰面前,我也說了,別想贏了我就跑。至今爲止,我一直覺得我是她的手下敗將。但我不希望這就是結局。
「線索所指向的方向是反的……如果說,朱頂紅學姐穿了男裝,扮作了弟弟,那麼就只有這一個動機了。爲了給畫畫擠出時間,姐姐才裝成弟弟的樣子來上學。給文藝社社刊畫插圖的,是司學姐的弟弟……司大樹。」
爲什麼她一定要非要這麼做。
聽上去是說得通的。
我確信,所以說「那就是朱頂紅學姐。」
他一副想草草了事的口吻。我想追在他的背後,但一下又站住了。
爲什麼我們一直將整件事都想反了。
「我看到了她脫下假髮的瞬間?」
司大樹(司弟弟):第一節課到第四節課出席,午休的時候不在教室(他們年級的人說他平常一般在食堂喫,可能在那邊)
但是,怎麼拯救她呢?
已經沒時間了。
「嗯嗯,我也不接受。所以啊」主編推了下眼鏡。「其實一開始,我就和司弟弟聯絡上了。」
101教室的門打開了。
11 還剩7分鐘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長相酷似朱頂紅學姐男生,以及被他拉來的,穿着男裝的朱頂紅學姐。
「等下,等下,別了別了,爲什麼要帶我過來啊」
「是我讓他帶你來的,朱頂紅」主編開口。「你弟弟一開始就向我發出了求救信號,希望我能注意到,希望我能和他一起,拯救他的姐姐。所以纔會在畫的右下角留下水印。那正是隱藏的信號。」
我看了看聰,剛好和他對上了視線,他急忙搖搖頭「不知道,我也一點不知情。」
貓貓拉住了我的右手「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一直在聯繫的嗎?」我們三個裏這幾天貓貓和主編一起待的時間最久,但她好像也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這樣一想,有幾點是能明白了。
之前貓貓談到司弟弟的時候,主編沒有問過他的名字,卻直接叫出了「大樹」。所以他肯定是之前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之前司大樹在美術部和別人用LINE聊天時,問他是在和誰聊,他說是個像女生的男生。當時腦子裏剛好想到女裝大賽,所以想着他可能是在報怨那事,但現在想來,他說的意思會不會是,我在和一個名字像女生的男生聊天? 比如,我們主編的筆名,二階堂七生子這樣的名字。
「朱頂紅!我有話要對你說!」主編站了起來,正對着朱頂紅學姐。「我——我們的社刊封面上,我希望是你的畫!」 很少見的,主編赤紅着臉說道「而且你,我們明明一起合作了三年了,你卻完全不明白,我有多想要你來畫插圖!遲鈍得有些太過了吧!」
「別、別這樣啊,大家都在」朱頂紅學姐擺着手遮住臉頰。仔細一看,她連耳朵都紅了。「這是怎麼了呢,到底……」
「已經夠了吧朱頂紅,別再騙自己了」
朱頂紅學姐停了下來,雙手自然地垂在了身體兩側。
「被和弟弟之間天賦的差距打垮了?畫不出來大家想要的畫?沒有弟弟那樣的才華?——這全都是你的藉口!」主編的語氣竟然如此強硬。朱頂紅學姐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肘,直直地盯着主編。
「朱頂紅!我明白的很!就算你再怎麼找藉口,就算你嘴上再怎麼說自己不想畫,但——你就是一個沒有辦法不去畫畫的人。」
「爲什麼你——」
他耳朵微微泛紅,我沒有揭穿他。
「——我現在要指出來我真正覺得更好的一幅畫。如果我選到了你的畫……能不能就在社刊上用你的畫?」
那傢伙也真是,還是那麼不同尋常。在我說完事情經過的那一刻,他就一副看穿了一切的口吻,看破了我和聰想破腦袋纔想出來的朱頂紅的消失詭計。雖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麼人脈,但他肯定看透了主編和司大樹的聯手,所以才立刻說中了真相。
「好的。謝謝了」
主編他在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啊!? 」我喫了一驚。
還是覺得沒選到更好呢。
「是爲了不讓朱頂紅有思考的時間。」主編看向朱頂紅「爲了將你逼得沒有空去想那些轉彎抹角的道理,來直接問出你的真心。
但,正相反。
朱頂紅學姐捂住了嘴,屏氣凝神地看着主編。
預備鈴響起,午休結束還有5分鐘。這聲響讓我愈發焦躁。
雖然她這話太過於直白了,但我也同意這說法。
原來是這樣啊……
但是——
「我要是冷血動物的話」主編回過頭來「傑森老師也差不多好吧。在小說裏面大開殺戒。這次的作品死亡人數再創新高了吧?」
朱頂紅學姐朝他看了一眼,他又馬上哼哼道「不過可能我確實有點天賦」
「還好主編還沒那麼蠢。要是彩色校樣的機會都沒有就要把自己的作品拿去印刷,那我可受不了。」
「請你相信我這片心」
司弟弟拿出電腦擺在主編面前,麻利地操作着,屏幕上出現了兩張畫。左邊畫的是忍野八海的景色與富士山,右邊則是雄偉的富士山與仰望的人的身姿。
主編摘下眼鏡,擦擦鏡片。
朱頂紅學姐的畫,是左邊的那幅。畫着忍野八海和富士山。的確,那種深厚的藍色很有朱頂紅學姐的風格。那正是高一時深深打動我的朱頂紅學姐的畫。我的眼角一下子熱了起來。
主編正在專心致志地給印刷廠發我們的文檔資料。
朱頂紅學姐長出了一口氣。
「首先,主編你既然清楚這一切經過,至少也先給旁邊的貓貓透露一點嘛。害得我和傑森老師還以爲主編是個徹徹底底的冷血動物呢。真是的,主編也好社長也好,該說你們是不擅說明呢……」
從口罩下的表情中,看不出她的真心。
剎那間,其樂融融的氣氛又回到了我們文藝社。
貓貓苦苦央求我們,逗得我和聰相視一笑。雖然我們約好誰解開謎題,另一個人就要請客,但最後我們兩個都沒解開,決定我們兩個一起請貓貓喫。
我屏住呼吸。
她希望主編指哪一幅畫呢。
現在一想,社長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也全都明白了。沒有必要去推理。船到橋頭自然直。那是在給主編加油啊。
我們看過沒裁剪之前的畫,雖然只有一瞬間,所以能分出來哪個是正確答案。右邊那幅畫尺寸稍微變小了一點點。因爲把右下角的水印裁掉了。還好他成功地裁下了右下角,而沒有對整體的構圖產生影響。
「是的。從那一刻開始,我們就統一戰線了。我讓司弟弟在家裏搜出了你在背後給《富士山》特刊畫的插圖,保證了有畫可用。然後又讓弟弟謊稱是畫不完封面,趕不上今天的截稿時間了。但是,沒想到你竟然爲了給弟弟爭取畫畫時間,自己穿上男裝扮成他來上學。還在教學樓後面上演了一出『消失』的戲碼,這實在是沒想到的。」 主編一副咬牙切齒的語氣,小聲說道。
「朱頂紅,我有個提議」
「我只是在小說裏冷血啦,只是小說!」
「你話真多」學姐戳了戳弟弟,又害羞地笑了起來。「真是的,你們也用不着那麼慌亂啊」
「但……因爲,你畫得更……」
像傻瓜一樣東奔西跑,自顧自地感傷,哀嘆自己沒有天賦。
「肯定要做啊」主編說「就是爲了這個才定在今天截稿的」
「我就說嘛,姐姐,我畫的畫是世上最好的,姐姐畫的畫也是世上最好的。和什麼天不天賦的根本沒關係。」
「這其中一幅是我畫的」司弟弟說「另一幅是姐姐畫的。」
主編抬起胳膊。「我選的是——」 他說出答案。
朱頂紅像是很不安地摸着胳膊。
但聰卻笑了起來「這樣挺好的」他說。「不如說,主編他不可能做不到的」
「不過啊」我問聰「我們追着朱頂紅學姐在校園裏東奔西跑,最後全部都是白費工夫嗎……全都是徒勞吧?」
一邊這樣吐槽着,我一邊又感覺到有些開心。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又刷新了死亡人數,卻被主編注意到了。
但我們依舊在今天完成了我們的社刊。
「等,等一下啊主編!」貓貓說。「老實說,我有點快跟不上你們的節奏了……那,如果主編選到了司弟弟畫的插圖,那之前的不就都白費了嗎?」
「……你做了這麼多,到底是爲了什麼?」
「要做彩色校樣嗎」
捂着嘴的朱頂紅學姐一點點放鬆了下來。她從眼角到耳朵都是一片通紅,再加上穿着男生的校服,看起來像個少年一般。
希望主編選出自己畫的那幅嗎。
「學姐,哪個是啊」貓貓在我耳邊悄悄說。
我搖搖頭。分辨不出來。哪個都畫得很好,哪個都看着很漂亮。而且不管哪個看起來,都是我高一時看過不知多少次的『真正的朱頂紅的畫』。甚至我在想,是不是弟弟他有意的在模仿朱頂紅學姐的風格。
等了很久很久。
「所以我去找他商量這事」司弟弟一指主編。
「沒有那種事」聰呼呼地輕笑道「像今天這種日子,喫到的拉麪一定是最美味的。」
「順帶一說,司弟弟」主編看都沒看電腦屏幕「如果你這幅畫上也有之前那個水印的話,能把它消掉嗎?你畫的水印一直都是和畫一體的。如果是那樣的話可以把那部分整個裁掉。」
哇!101教室中響起歡呼聲。就在這一瞬間,下午1 點的鈴聲敲響。
我感到有些頭暈目眩的,向主編詢問「但是你……你和司弟弟聯手這件事爲什麼一直沒說呢……爲什麼要保密呢?」
主編點點頭。
「所言極是」
我屏住呼吸。
我一直以爲截稿時間下午1 點是刻不容緩的DeadLine,不希望它到來。想着一定要在這個時間之前找到朱頂紅學姐。
「怎麼啦怎麼啦,前輩們是要去喫拉麪嗎?也帶上我去吧~我已經要累死了」
「消掉了」
主編無奈地說「是啊,只是我們的插畫師和平常一樣,交上了最棒的插圖。僅此而已。」
雖然下午第一節課我們都遲到了,但並沒有人在意。
但,只有看過之前那兩幅畫的樣子,才能發現其中一幅尺寸變小了。
他不情不願地拿起電腦,右手動了動,又放回主編的桌子上。
「剛纔的都是我和你弟弟事先謀劃好的。現在要說的都是我自己的決定。」主編深吸口氣。
一邊想着朱頂紅學姐,一邊佈置下各種準備。
我們知道答案,而主編看都沒看我們的臉和舉止。
司弟弟睜圓了眼睛,然後愕然地搖搖頭。「真是跟姐姐說的一樣」他嘆了口氣「學長您真是個莽撞的人啊。是打算讓我們半年來的努力白費嗎?」
忽的一下,大樹笑了起來「姐姐她的想法正如你想的一樣。其實姐姐只是在迴避,在客套而已。因爲是紀念特刊,用膠版印刷做和很精良,所以說希望由『畫得比她好』的我來畫封面。我說了無數次了,絕對是姐姐的畫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