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宫泽贤治与乔治·桑

Ⅰ

正当梅雨时节，傍晚的空气潮湿沉闷。

处处是陷阱的道路上，玛德琳专心阅读着手中的书本，从最近的车站走回家。周遭充满雨后独有的湿气。难得出了太阳，但由于连日下雨，柏油路上仍积着一块块水洼。

「不怕风，不怕雨……」

她手里拿的，是在学校附近的书店找到的《宫泽贤治杰作选》。若要像帮助「Repos」的杏子太太一样，让自己成为他人的助力，至少必须读过日本人普遍认识的作家作品。当时玛德琳的脑中蹦出的，就是「宫泽贤治」这位作家的名字。她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从何处得知这位作家，或许是在梦中听到神明的谕令也说不定。

「也不畏冬雪与暑热……」

玛德琳正在阅读一首名为〈不怕风雨〉的诗。就算是熟习日文的玛德琳，读起大量的片假名（注10）还是非常困难。

「搭配味噌和少许青菜……唉，这怎么受得了啦。」

玛德琳看得目瞪口呆。对她来说，甜点是每天不可或缺的。虽然很喜欢日本，玛德琳偶尔还是无法理解日本人的想法。

天空泛起淡淡的橙红，眼看就要日落。虽说日本是一个安全的国家，玛德琳依然排斥在夜间的道路上行走。法国的治安不像日本那么好，女孩子晚上可不能单独走在外面。就算在日本，应该也不鼓励女生在晚上散步吧。

为了赶路，玛德琳阖上书本，接着一个转弯，和路人迎面撞上。伴随两人强大的相撞力道，书本自手中飞离，在空中画出漂亮的抛物线。惊觉时已经来不及，被抛飞的书本以封面朝下的姿态，啪地摔进玛德琳脚边的水洼。

「啊啊，抱歉！」

和她相撞的女子慌忙蹲下捡起书。但书本已沾满泥水，变得又湿又软。

「怎么办……」

女子手足无措，相当狼狈。她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整个人看起来清秀整洁。一双单眼皮大眼，又是个肤色白皙的美女，玛德琳立刻眼睛一亮。

「……Un kimono lui irait bien.（好适合穿和服）」

「咦？」

女子惊讶地抬起头。她似乎终于发现玛德琳是外国人，益发手足无措了。

「搜、搜哩……」

「没关系，我日语说得很好。」

玛德琳大步迈出家门，前往今天也同样人声鼎沸的商店街。茜的双亲经营的橱柜工房，位在商店街的中段。途中，玛德琳突然想先去之前那家吴服店看看。说不定可以发现适合茜的和服。讨厌和服的华今天也不在，正所谓「好事不宜迟」。

「不管我教几次，你马上就把那些星座名称忘光光了。明明阿清就能记得一清二楚。」

「哦，是前阵子那位小姐。您真的来了呢。」

对于玛德琳的提问，茜得意地挺起胸膛。

「原来这里不是空屋啊……」

「嗯，我跟一个叫小华的日本女生合租房子。」

「那就麻烦你稍等一会儿。」

「我爸妈最在意的，肯定是他们的面子。要是继续读研究所，结婚时间一定会往后推。这个小镇又很传统，女儿都几岁了还不结婚，他们觉得很丢脸。而且我妈十八岁就结婚了，感觉她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这不是小茜吗？」

「您很喜欢和服呢。」

「好奇怪的想法。」

「小茜在大学念的是什么呢？」

华的双臂交叉于胸前，一脸无法理解。

「因为小茜从小就对星座很了解嘛。对了，你不是常在曙神社教我认识星座吗？那里位置比较高，是知名的观星景点。流星雨出现的时候，超多人都跑去那边看。好怀念喔。」

「真的？太好了！」

「你有地方去吗？」

一位穿和服的男子从店面后方慢慢走出。男子的姿态悠闲依旧，今天穿着一身完美适合他、成熟的草绿色和服。

「你好。」

哗啦地打开木门，室内满满的香料气味扑鼻而来。看来，今天的晚餐是咖喱饭。玛德琳精神一振，方才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玛德琳最喜欢日本的咖喱饭了。

「小茜，不想结婚就不结。我来说服你的爸妈，法国人很擅长话术的。」

茜露出轻松的笑容。看来确实如华所说，她们是颇为熟识的好友。

四坪大的共用房间里，三人围绕圆桌而坐，桌上的咖喱冒着蒸蒸热气。茜沉重地将原委道来。

「玛德琳，欢迎回来～！」

她的语气相当为难。之所以离家出走，看来应该有不小的原因。

茜沉沉叹了一口气。

要尽量说些好听话，哄小茜穿上和服。说不定很快就能一偿宿愿，亲眼见识和服女子的风采。玛德琳心中满满都是这个企图。

「哦。」

「我说我想读研究所，他们就超生气的……说要是我一直这样念书下去，会错过结婚时机，要我现在立刻结婚。然后我们就大吵一架了。」

「我才二十二岁耶，结婚还太早了！」

茜愁眉苦脸地说。转眼间，玛德琳已将咖喱饭夷平，她歪了歪头。

「啊啊～原来如此。」

「你离家出走了？」

「哇，好厉害喔。」

华一边把咖喱送进嘴里，一边点头回应。

「说起来，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呀？」

「真的很抱歉……你不介意的话，我家也有一本相同的书，可以送给你。」

华眯起眼睛，回忆往昔。

「她是橱柜工房的桐谷先生家的小茜喔。我们年龄相近，老家也在附近，所以从小就经常一起玩。」

「我想，反正就先去漫画吃茶店再说……」

「我爸妈真的很烦……！一直叫我快结婚快结婚，甚至还擅自帮我谈亲事！」

「你怎么知道？」

女子的名字是茜，现正就读大学四年级。

茜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本软趴趴的《宫泽贤治杰作选》。

「嗯，差不多吧……话说，小茜，你怎么会跟玛德琳在一起？」

玛德琳面露喜色。茜的这句话，她等很久了。华怀疑地看着她。

「『面子』是什么？」

华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穿着黑色无袖背心，上面印着斗大的「Go to hell」和骷髅头的图案。华知道那句英文的意思是「下地狱去吧！」吗？要是知道还穿，她就病得不轻了。

「啊，呃……就是二十四小时都可以看漫画的饮料店。」

「就在前面而已，我跟一个日本女生分租的。有一间房间没人住，你可以待一阵子没问题。」

翌日早晨。

「玛德琳小姐就住在附近吗？」

玛德琳一手拿着软趴趴的书，歪头问道。女子难为情地回头看着她。

「咦！你是跟叔叔阿姨吵架了吗？」

Ⅱ

居然有二十四小时都能看漫画的地方，不愧是喜欢漫画的日本人，这点子太疯狂了。和其他国家相比，日本对漫画投注热情的方式真是独树一帜。想必就犹如红酒之于法国人，对日本人来说，漫画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吧。

就在玛德琳独自沉浸于幻想中时，两人附近的路灯亮起。太阳已在不知不觉间落下，空中闪烁起无数星点。

「因为您就像第一次看万花筒的孩子一样，眼睛里充满神采啊。不介意的话，让我为您介绍一下吧。」

「欢迎光临。」

茜的语气中带着幸福，玛德琳不禁看她的侧脸看得入迷。玛德琳深知茜的心情。她自己也为了成为和裁士，连曾经那么亲密的祖母忠告都置之不理，一个人飞来日本。

「漫画，吃茶？」

「你愿意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家？」

「就是啊，我稍微离家出走了一下。然后刚好碰到她，她就把我带回家了。」

坐在茜旁边的玛德琳，正幸福地大口吃着咖喱。日本的咖喱饭她一律来者不拒，特别是华特制的鸡肉咖喱，里面有茄子、栉瓜等大量夏季蔬菜，是只要吃过一次就会上瘾的绝品美馔。

「我研究的是天文学。未来的人生，我也想奉献给天文学。」

「咦！」华突然大叫。

「喂，玛德琳，你在笑什么？还有，你是不是有点兴奋？」

「也是呢。说起来，小茜你赋闲一年之后，明年就会开始工作吧？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点催你相亲呢？」

茜灰暗的脸色霎时明亮起来。

「就是会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其实啊，最开始是因为宫泽贤治的书……我们家那本比这本更旧，也更大本，小时候就是看了〈银河铁道之夜〉，才开始关心天文世界。」

华回答。

男子名为凉，据他所说，他的家族代代都在这间吴服店工作。既然说是家族代代，看来这一定是间历史悠久的老铺。

玛德琳问。华点点头。

「对了，我才刚离家出走而已……」

「对对，那时候阿清也在。阿清现在好吗？」

「你们认识？」

「我突然就想一个人住看看啦。啊，还有玛德琳在，严格来说不算一个人。」

站在玛德琳的家门前，茜讶异地说。

来到商店街末端，玛德琳压抑着亢奋的心情，穿过「桂木吴服店」的门帘，拉开木门。店内光线柔和，色彩艳丽的振袖和腰带高雅地陈列展示着。还有小提袋和扇子等小物品，墙上也整齐挂满了一匹匹色彩丰富的布料。

在凉的引导下，玛德琳兴奋地欣赏着店里的优雅和服。不过遗憾的是，做好的和服都十分昂贵，玛德琳无力负担。难得有这么多适合茜的和服，真是太可惜了。既然买不起做好的和服，要不要改买布匹，自行缝制呢？还是说，小茜自己可能也有和服？

「请放心，里面有翻修过，很漂亮喔。」

「小华？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茜的问题，华的表情抽动了一下，随即转换话题。玛德琳知道清的话题对华是禁忌，她好奇地追问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被华呼拢过去。就像刚刚那样。

女子喃喃自语。

看到玛德琳的微笑，女子的表情才放松下来，递出湿透的书，郑重地低下头。

「年纪不小了，说起来很丢脸，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家就在前面的商店街，很近的……之后我再找机会回家拿，一定会还你一本！」

玛德琳已无法抑制兴奋之情了。整个空间内充满了改变玛德琳人生的和服，她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所谓的「桃花源」，指的肯定就是这样的世界吧！

「小茜家是传统的橱柜工房，大概有家业继承之类的问题吧，而且小茜还是独生女。」

周围的人怎么看待自己，这种事玛德琳从没想过。无论早结婚晚结婚，也根本都无所谓。在法国，住在同一屋檐下、共同养儿育女却没有正式登记结婚的伴侣也很正常。玛德琳无法想像，为什么要把人生困在婚姻这种徒具形式的事物里。

「我的脸本来就长这样。」

「真的吗，玛德琳？谢谢，我好高兴！要是真的成功说服我爸妈，那该怎么答谢你呢？」

「应该是去年的新年参拜吧，在曙神社？」

应该是打算回家拿书吧，女子迅速起身便转头离去。然而才刚走几步，她又突然急煞，僵在原地。

说服小茜的爸妈后，就要立刻寻找适合她的和服。玛德琳拼命按捺住自己勾起的嘴角，脑海中只剩下这件事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起因其实很单纯。」

「这想法很老派哪。」

男子随即浮现温柔的笑容，向玛德琳走来。

玛德琳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女子大吃一惊。玛德琳赶紧咧嘴一笑。

「咦？」

凉的眉头微微皱起。

「您说的小华，该不会是桂木华小姐？就是这里少东家的妹妹。」

「妹妹？你的意思是，这间店家的女儿吗？」

「是的，她前阵子离家出走了。因为名字相同，我才想会不会是……」

「是喜欢穿血或骷髅之类怪Ｔ恤的小华吗？」

「是的。就是总是戴着尖尖刺刺的手环，品味难以理解的华小姐。原来如此，感觉有时会在商店街看到她，果然就住在附近啊。」

玛德琳恍然大悟。难怪华不想来这家吴服店。这么说来，她想到自己是在哪里看过这家吴服店的店名「桂木」了。这两个汉字，和玛德琳常穿的、华中学时代的运动服上绣的汉字一样。也就是说，凉所说的那位「少东家」，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清」了。

此时，通往店面后方的门帘揭起，一道人影悄然无息地现身。

「您和华住在一起吗？」

从容不迫的声音主人，是一名相貌清秀如柳的黑发男子。看来，他就是华的哥哥，清。深蓝色的羽织（注11），搭配合宜的横纹角带（注12）。品味真好，玛德琳心想。不过，玛德琳想看的不是男人，而是年轻女子穿和服的模样。为什么碰到的尽是些和服男子呢？可惜啊，可恨啊。

「没错。」

「可以告诉我地点在哪里吗？」

清向她递出纸和原子笔，表情丝纹未变。意思是要我画地图吗？玛德琳警戒了起来。

「问出地点，是打算做什么呢？要把小华带回去吗？」

「这跟您无关。」

清依然冷淡。玛德琳心中全是不好的预感。平常总是大剌剌的华，只要听到清的话题就会脸色一变，闭口不言。虽然不知道过去曾发生什么，但显然华并不想见到清。再说，玛德琳也不想画地图。日本和法国不同，经常没有路名，很难画。

「我不画。」

玛德琳平静地回答完，随即感受到来自清的锐利视线。冰冷的视线，让鲜少感到害怕的玛德琳，也不由得浑身一颤。然而，玛德琳并不打算招出地点。

「这样吗，我明白了。那么，就请您慢慢逛。」

说完，清转身走回门帘中。

玛德琳心中的烦躁感已攀升至顶点。她不擅长应对软弱的男人。在她看来，男人还是要有男子气概，脸上要带点胡渣，并且值得依赖才好。要是长得像亚兰．德伦（Alain Delon），那就更好了。

「你还满清楚的嘛！不愧是日语阿宅。」

「说不定是时光胶囊！」

瞬间，玛德琳睁大了她的蓝眼睛。静止的页面上，一条龙瞪着巨大的眼睛，从画中魄力十足地盯着她。

「就是这样。其实，我希望茜可以继续研究天文学。」

「这点我也不清楚。如您所见，少东家的个性强硬，无论我问几次也得不到答案。虽然我总觉得，那场小火灾可能就是原因……」

「欢迎光临，您需要什么吗？」

「长那么可爱，说话倒是很毒啊。这事还有些你不知道的原因，不过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你知道这幅画啊？」

他的声音实在太小，玛德琳不得不出声反问。茜的父亲回过神来，抬起头。

泛着泪光的华问。

「我想啊──」

「那个时光胶囊里，八成就有线索，可以找到『改变阿姨的人』在哪里！」

「小茜讨厌父母因为在意面子，而希望她赶快结婚。对你来说，面子难道比小茜的心情更重要吗？」

微暗的工房里，气氛逐渐沉重。茜父亲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似乎若有所思，也好像在生气。

「你好！」

刷了砂浆的米色外墙反射着亮光，似乎最近才刚重新砌过。以毛笔字写成的硕大招牌「桐谷橱柜工房」，也如全新一般闪亮。

「因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畏畏缩缩的模样，和「很在意面子故频频催促女儿结婚的父亲」形象相去甚远。玛德琳想像的是一个正经严肃、顽固死板的父亲，不禁有些许失落。

「小火灾？」

听完茜的父亲在「桐谷橱柜工房」说的奇妙话语，华歪着头开始进行推理。

「我爷爷的房间里，天花板上就有一幅这个的仿画。」

「那个人在哪里？」

莫非又搞砸了？玛德琳不安了起来。杏子太太那时也是，因为自己开门见山的提问，惹怒了对方。玛德琳知道，日本人不喜欢被人当面提出建议。虽然明知该「入境随俗」，但那实在不符合玛德琳的个性。

「我是个没用的男人……说起来复杂，总之，我没办法对老婆说出我真正的想法。」

玛德琳身子向前倾。

华兴冲冲地站起身，谁知腿上厚重的书一滑，非常不巧地，重重砸在华的脚趾甲上。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打扰了。」

玛德琳大声喊道。穿着工作服的人停下手边动作，转过头来。

茜的父亲呆望着玛德琳不发一语。一段时间后，他无力地摇摇头。

一会儿后，茜的父亲从旁拉来一张圆形椅子，筋疲力竭似地坐了下来。

茜的母亲从容不迫地微笑，看起来相当大方沉着，和茜的父亲形成强烈对比。

「我的日语很好，没关系。今天不是要来订购柜子，而是因为小茜的事。」

又是一段意义不明的话。茜的父亲垂下视线，回忆什么似地喃喃自语。

「咦～原来如此。话说，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连我这个日本人都不知道说。」

华灵光一闪地击掌。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那是国外传来的。」

日本人明明很害羞有时却也格外浪漫。给未来的自己一封信，真是酷毙了。

「埋在松树的根部？是什么啊……会是头骨、头颅，还是骷髅头呢……」

她曾经听说，日本的夫妻中，太太多半比较强势。如今亲眼所见，心里实在觉得可悲。事关女儿的未来，却只能唯唯诺诺，一句意见都不敢对太太说。

清离开后，玛德琳问道。凉无奈地摇摇头。

「意思就是，催小茜去相亲的不是爸爸，而是妈妈？」

「是日本寺庙的天花板上的画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觉得龙在看着自己，所以叫做《睥睨八方之龙》。」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

「时光胶囊吗，真让人兴奋啊！虽然这样对小茜不太好意思，但感觉愈来愈好玩了！我也要一起去曙神社，玛德琳，你可不要一个人跑去喔！」

玛德琳回以微笑，离开「桐谷橱柜工房」。

「这样的话，你就必须改变。不管怎么样，都要说服太太。这可是女儿的人生大事啊！」

一本厚重的大书摊开在华的腿上，似乎是学校用书。华在美术大学主修油画，大概是绘画相关的资料吧。

「太太真的那么可怕？」

「大约半年前，这间店后面的仓库发生过火灾。幸运的是，只有部分建筑受损而已。但刚好就在那件事之后，华小姐就离家出走了。」

话题往意料外的方向前进了。对茜的母亲来说，还有某个特别的人物吗？

「面子是不是更重要吗？好久没像这样，被人说到胸闷难受了……」

「那个，内人，wife很快就来……我的wi、wi、wife会讲一点英语……」

「……啊？」

华细长的眼睛兴奋发光。

「为什么在你家？你是茜的朋友吗？」

透过玻璃窗户，可以看见店里摆放着几座漂亮的桐木柜。并非那种以优雅为卖点的洛可可风格家具，这些柜子的造型相当简朴，然而从独特的厚重感中，却能感受到一股迷人的韵味。或许，这也是属于一种「侘寂」美学。

茜的父亲视线飘移，支支吾吾。

走着走着，玛德琳来到茜的家，一间橱柜工房前。

话才刚说完，茜的父亲惊讶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明显相当犹豫。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仅没用，还是个奇怪的大叔。

「当然重要啊！她可是我亲手拉拔长大的可爱独生女。」

「这样啊。如果对桐木柜有兴趣，欢迎随时过来喔。最近也有很多国外的订单呢。」

「请远离惊悚路线，小华，我会怕。」

一位瘦小的大叔走了过来。他的头发乌黑，有一双细细的眼睛，给人可靠的感觉。这位工匠，应该就是茜的父亲吧。茜的父亲突然停下脚步，看来他似乎发现玛德琳是外国人了。

「茜……？难道说，你知道茜在哪里吗？」

「《睥睨八方之龙》……」

无论如何，人生仅此一回。岂能因为面子这种无聊的东西，将人生白白断送。

「那些都是同一种东西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

茜的父亲表情瞬间冻结，玛德琳趁胜追击。

「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不过，说不定还能再见到。」

「好痛！」

这时，店面后方传来一阵温和的声响。

「嗯──埋在松树的根部啊……啊！」

「哎呀，好可爱的客人。欢迎光临。」

「咦？」

茜的父亲抬起眼睛。布满皱纹的双眼，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玛德琳摇摇头。

「真的很没用。」

「那个，你应该是想要小茜结婚吧？」

玛德琳愣了一下，对方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一一说明实在太花时间了，随便带过去就好。日语有些方便好用的词汇，比如某些谚语，不时就能派上用场。比起那些枝微末节，快点进入正题才是重点。玛德琳想尽速解决这个问题，才能尽情享受欣赏茜穿上和服的时光。

「所以是把那个人未来的地址写下来，再埋进土里？」

华噙着眼泪，猛揉脚趾。玛德琳从地上捡起那本书，书页哗啦啦地翻过。

「小茜说，她才不想结什么婚。」

「你说的没错，茜想念研究所。用什么年纪多大、谁家女儿结婚了这种理由要她去相亲，是不对的。」

茜的父亲一脸愁苦，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对于清的话题，小华是避之唯恐不及，很难问出什么。日本人的心，就像玻璃珠一样纤细易碎。若是贸然光脚踩上去，立刻就会裂开。杏子太太就是一例。

「小华为什么会离家出走？跟清先生有关系吗？」

打开店门，木材的芬芳将玛德琳轻柔包围。店面深处，传来磨削木头的规律刷刷声。

又不是预言，真的有可能吗？玛德琳不以为然地歪头思索，但华倒是颇有干劲的样子。

「我果然还是不行……只是……还有另一个人，有办法改变我老婆。」

从门帘后方走出来的，是一名面带笑容的中年女子。以女性来说她颇为高挑，一头短发给人俐落的感觉。容貌上有许多地方，都能看出茜的影子。她恐怕就是茜的母亲了。

「时光胶囊就是，把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放进盒子或罐子里，再埋进土里的一种活动。毕业的时候，很多人会一起把时光胶囊埋在特定的树下，当做纪念。大家约好几年后再一起打开，期待未来再相聚，虽然常常到最后都忘记了。对啦，一定是的！时光胶囊也比头骨现实多了。」

「时光胶囊？」

玛德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走出吴服店，玛德琳一边沉默思考着，一边走回商店街。那场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要不要问问小华？

「哦哦。」

「算是吧，原因很复杂的……」

「你觉得，小茜重要吗？」

「曙神社的松树根部……如果还埋在那里的话……」

「你还好吗，小华？」

茜的父亲怀疑地盯着玛德琳。

「是的。小茜在我家。」

那双无论如何都追着自己跑的巨大龙眼，玛德琳小时候怕得不得了。有时不经意想起，也觉得龙眼似乎仍在某处观察自己，令她心生畏惧。

「在房间的天花板放《睥睨八方之龙》……玛德琳的爷爷，到底是什么人物啊？」

「爷爷以前是画家，因为很喜欢日本，收集了很多日本的书啊画啊，还有装饰品之类。爷爷的房间里，塞满了所有日本的东西。」

那个充满奇妙物品的秘密房间，是玛德琳的小宇宙。一次次偷偷潜入，从中学到了各种关于日本的事。倘若祖父还活着，想必会乐于支持玛德琳的梦想吧。真的好遗憾。

「我回来了。」

茜走进四坪房间。华的目光从书本移开。

「欢迎回来，小茜。好慢喔。」

「我顺路回家一趟，耽误了一些时间。」

「你回家了？不是还在吵架吗，还好吗？」

「我是趁爸妈不在家时回去的，所以没什么问题。毕竟我很想去拿这个。」

茜一边说着，将一本尺寸略大的书放在圆桌上。封面印着《宫泽贤治杰作选》。

「这本难道是……」

茜微笑看着玛德琳。

「没错。我想把它送给玛德琳，当做赔罪。抱歉它很旧了，不过里面收录的文章比玛德琳那本多，不介意的话就看看吧。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改变了我的人生。」

「这么重要的书，真的可以给我吗？」

「可以可以，反正它本来就放在我家，也不是我买的。」

「不胜感激。」

玛德琳恭敬地将书收下。将茜引导至天文学之路的，神圣之书。改变人们想法的契机，往往就在意想不到之处。玛德琳也是，若不是在祖父的房间迷上《日本女人》，如今她肯定就身在别处了。

小茜母亲的想法，应该也能因为某个契机而改变。

玛德琳这么想着。

她指着平头男孩。玛德琳定睛细看照片中的男孩，下垂的眼角确实很像昨天见过的茜的父亲。

「原来叔叔是个妻管严啊！」

「我记得没错，业者应该全部带走了吧。」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

华兴致勃勃地蹲下，将带来的铲子用力插进土里。面向奋力开挖的华，玛德琳也开始用耙子翻起土来。

「很可惜，问题可大了。这大概是小孩子埋的吧，没有特别密封起来，里面状况很糟。」

「不是小华自己说的吗？你说一定是时光胶囊。」

「呜哇，超级破破烂烂耶。」

登上最后一阶石梯，通过石造的鸟居，玛德琳有些讽刺地说。

「换土的时候，有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你们知道车站前的糖果店，从以前就有卖的那种法兰酥的饼干罐吗？因为里头有东西，当时就先收起来没丢掉……」

华兴奋地把照片交给三田爷爷。

华惊呼，似乎不太想碰到罐子。这破旧的程度，简直就像从古早遗迹出土的古董，玛德琳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三田爷爷呵呵笑着，拿起眼睛，仔细盯着照片看。

华不耐烦地回答。

「说到底，我们根本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时光胶囊吧。」

「几年前这里换过土，当时挖过这边，可惜的是，并没有发现宝藏喔。」

──真诚地活下去吧。

听完玛德琳的前情提要，华笑了出来。

两人休战，一齐向上看。一位壮硕的老爷爷正低头俯瞰着他们，老爷爷穿着僧侣白衣（注13），下身搭配一件艾草色的绔。在圆眼镜后方，一双同样圆滚滚的眼睛透露出他的亲切善良。蓬松的胡子从脸颊延伸到下巴。

三田爷爷突然灵光一闪地喊道。

华扔下铲子。「撒手不干」指的应该就是这种状况吧。看到难得的情境，玛德琳有一点点感动。

「小华真没出息。」

「外国人？」

「挖过的意思是……这附近全部都挖了？」

「这个小孩，该不会就是桐谷叔叔吧！」

「这么说来……」

「比起一味忍耐的〈不怕风雨〉，我大概比较喜欢乔治．桑的书吧。」

「三田爷爷，该不会是叫做『乔凡尼』吧？」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都几岁的女孩子了，为什么还在这边默默挖洞，愈想愈空虚啊。」

「呜哇～原来罐子埋在土里会变成这样啊！」

在那个视男尊女卑为理所当然的时代，她留下这样的名言。不为任何事物动摇，她贯彻己志的生活方式，直至现代依然是法国女性的憧憬目标。

「这就是现实啊，玛德琳。外国人就是知道这点，才不会去埋时光胶囊这种没道理的东西。」

「三田爷爷！那个罐子在哪里？」

「真的？那你知道这个小孩是哪户人家的人吗？」

「很遗憾，我不知道……等等，对了！」

「Santa爷爷，那个、不是啦！我当然很想要德川的宝藏，不过不是那样的……总之等一下我们会把洞填起来的……」

「我记得收到仓库里了。不过很遗憾，里头可没有糖果喔。」

「那里位置比较高，是知名的观星景点。流星雨出现的时候，超多人都跑去那边看。好怀念喔。」

蒙蒙细雨中，玛德琳和华登上通往曙神社的阶梯。两人都没撑伞，或许是湿气的缘故，雨滴落在黏腻的肌肤上，竟感觉很舒服。

「哼哼──」

「哎呀呀，这是在寻找德川的宝藏吗？」

玛德琳和华「啊」地倒抽了口气，华急忙追问下去。

三田爷爷身为神主，就居住在神社境内后方。玛德琳和华坐在玄关，等待三田爷爷之余，一边捏捏铃软绵绵的小脸颊。当铃也笑嘻嘻地去拉玛德琳的头发时，三田爷爷拿着一个老旧的罐子回来了。

「说是在松树根部，但这树根范围这么大，要挖哪里才对啊……？土又这么硬，也不知道究竟埋了多深。」

「嗯。因为当时这棵松树快枯死了，树木医生建议还是换土比较好。」

接着，玛德琳战战兢兢地拿起照片。原本应该是褐色的照片，如今更加模糊不清，然而多亏上面贴了一层膜，里面的人物竟神奇地尚能辨识。

「是什么呢？我记得应该是叫乔还是乔尼之类的……」

「有可能。不过，他是谁呢？」

「啊？喔，对。虽然是叫Santa，但不是圣诞老人（Santa Claus）啦。是数字的『三』跟田地的『田』，『三田（Santa）爷爷』，他是这里的神主先生。」

「你很吵唉。」

「是一位法国的女作家。她不像当时的女性，生活自由自在，很棒呢。」

不知挖了多久，雨悄悄停了，云层间隙中缓缓透出日光，洒落在坑坑巴巴的地上。两人胡乱挖了一阵，就是不见一点时光胶囊的影子。

「这样说来，是好像见过这两个小孩。印象中，他们好像经常待在神社里。」

──该不会……

抬头望着满天雨云，玛德琳回想起宫泽贤治的诗。

三田爷爷歪头思考。

「真奇怪，听起来好像〈不怕风雨〉。」

「乔治．桑吗？我想读读看她的书呢。」

「明天去书店看看吧？」

「可是，这怎么看也不像叫做乔尼的脸啊。是不是绰号？」

三田爷爷满嘴的大胡子上下蠕动，他将罐子交给两人。细长的罐子满布红铜色的锈，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连商品名称都剥落到无法辨识。

铃骨碌碌的大眼圆睁。她们试着打开纸片，然而上面的文字早已完全风化，怎么也无法判读出来。

「乔治．桑是谁？」

「好，去曙光商店街的旧书店找吧，我现在挺缺钱的。到了，大概是这里。」

「咦，真的是圣诞老人？」

「那旧的土去哪里了？」

「里面没问题吗？」

「呜咧咧──」

「我只记得另外这个小孩，有个奇怪的名字。他大概是外国人吧？」

「可惜了这个浪漫的活动。」

「真的耶，那个感觉很没用的眼角有像。」

正如三田爷爷所说，罐子里有两张已变成灰炭色的纸，以及一张照片。

照片中，两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并肩站在曙神社本殿前。两人都穿着无袖背心和短裤，其中一人留平头，另一人带着草帽。「啊！」华大叫一声。

三田爷爷抚弄胡须，呵呵笑着。

看来华也和玛德琳想的一样。此时，玛德琳想起和茜聊天时，华说过的话。

「玛德琳才是，一天到晚叫我穿和服和服的，烦死了。」

草帽男孩的脸一片扁平，乍看并不像外国人。但因为照片画质太差，没办法肯定断言。

玛德琳不可置信地猛眨眼睛。这个季节、这个地点，居然会出现圣诞老人？而且圣诞老人还穿着和服，这是在做梦吗？不过遗憾的是，玛德琳喜欢的不是老爷爷，而是女孩子穿和服的模样。

「穿衣品味那么差还敢说。」

两人不知不觉展开无聊的斗嘴比赛。

华终于忍不住发起牢骚。听到这般软弱的发言，玛德琳皱起眉头。

华指着戴草帽的男孩。「唔……」三田爷爷嘴里念念有词。两人屏息以待。

「这样说起来，叔叔确实是那种一直躲在阿姨背后的形象呢。毕竟是入赘的，大概没什么立场发表意见吧。」

「怎么啦，小华？刚刚不都还很有干劲吗？」

「做什么鬼脸啊，烦死了。不知道你是在哪学的，不过实际上才没有日本人会『呜咧咧──』这样做鬼脸好吗，都是你这个法国人的误会。」

华的辩解完全表现了她的心虚。玛德琳则惊讶不已。

「在日本，一般来说是妻子嫁进丈夫家里，但偶尔也有相反的。比如可能妻子的家业需要有人继承，像桐谷家的工房就是历史悠久的老店，所以需要找入赘女婿。这种情况，丈夫常常不能对家里的事出意见，会觉得自己颜面无光。当然，还是依个人状况而异啦。」

Ⅲ

「因为日本人把忍耐视为美德吧。所以对小茜的妈妈来说，小茜当然应该忍耐，为了家庭去结婚啊？」

「啊啊──就是因为有这种事，时光胶囊的成功率才会这么低吧。」

玛德琳和华大失所望。看来，茜父亲的时光胶囊似乎已下落不明。

「终于找到啦。」

「三田爷爷，你看过这个小孩吗？你当很久的神主了吧？」

「这样的话，那这个戴帽子的小孩，就是小茜爸爸的朋友了？可以改变小茜妈妈的，说不定就是这个人。」

正上方传来温和的人声。

「入赘？」

「我做了五十年神主，超资深了喔。你说哪个，我瞧瞧。」

原来是姓「三田」的老爷爷，太容易搞混了吧。仔细一看，三田爷爷的脚边，还紧紧跟着绑了双马尾的铃。铃张嘴一笑，露出掉了门牙的空洞，玛德琳也咪咪笑回去。

三田爷爷呵呵笑说。玛德琳和华面面相觑。

三田爷爷抚着下巴的胡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玛德琳眨了眨眼。

「那我们就开始吧！」

两人四处绕了绕，最后来到本殿后方。在竹林前方，有一棵玛德琳张开双臂也无法彻底环抱的松树，粗大的树根在地上蔓延。

「喔喔！」三田爷爷的圆眼一亮，「没错没错，是乔凡尼！」

「我记得乔凡尼是……」

华惊讶地看着玛德琳。玛德琳点点头。

「是《银河铁道之夜》里一个男孩的名字。我刚读过，所以还记得。」

Ⅳ

离开曙神社后，玛德琳和华拿着时光胶囊，准备前往「桐谷橱柜工房」。

「小茜的爸爸，其实也喜欢星星吧。」

「小茜会对天文学有兴趣，也许是继承了爸爸的血统。遗传骗不了人哪。」

玛德琳说。华也深表理解地点点头。

玛德琳是这么想的。茜的父亲喜欢天文，应该就是想看银河，才会经常跟朋友去曙神社吧。就像《银河铁道之夜》的乔凡尼和坎佩内拉。

这么说来，茜父亲的朋友「乔凡尼」，就是可以改变茜母亲的人吧。虽然没办法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若是让茜的父亲看看这个令人怀念的时光胶囊，刺激他的记忆，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一会儿后，玛德琳和华抵达了目的地「桐谷橱柜工房」。两人从玻璃窗看进去，茜的父亲随即注意到她们。他四下张望，朝两人走来。

「茜还好吗？」

走出店外，茜的父亲第一句话就问。玛德琳回答「她很好喔」，茜的父亲才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虽然是个软弱又没用的人，关心女儿的心意却是真实的。茜的父亲目光转向华。

「咦？这不是小华吗？」

「你好，叔叔。我跟她一起住，现在小茜也跟我们在一起。」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照顾茜了。我老婆现在正忙着处理事情，有什么话，麻烦尽快说吧。」

听他这么说，玛德琳立刻拿出满是锈斑的法兰酥罐子。

「这是……」

茜父亲的眼神迅速流转变化。粗糙的匠人之手，珍重地捧着这个陈旧的罐子。

「哈啰，神田大叔。」

玛德琳回答。「我有说那种话吗……」茜的父亲一头雾水，手握住盖子。

「不过，我会在意龙的目光。」

四坪房间里，玛德琳拿着茜送的《宫泽贤治杰作选》，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玛德琳心中升起一股愤怒，她挺直腰杆，挡在茜的母亲面前。

傍晚日落后，路灯逐一亮起时，玛德琳和华结伴走在曙光商店街上。她们先前约好，两人都放学后，就来旧书店找乔治．桑的书。

茜的母亲微微一笑，眼瞳冷澈。毫不掩饰敌意的笑容，让一旁的华「呜！」了一声，忍不住畏缩。

「好耶，赞成──」

人影即是茜的母亲。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啊，玛德琳。人的想法是很难改变的啊。更不用说像阿姨那种旧时代思维的人，光靠一两句话是不可能让她改变的，只会像刚才那样惹她生气而已。」

「我正想要关店，不过没关系，你们看吧！」

「咦？」

华嘴甜地道谢后，把玛德琳带到店面后方。

华追问。这时，开门声传来，一道人影出现在三人后方。

「这样啊。法国既自由又优雅，想必是个很棒的国家吧。」

明明还大大方方穿着这种诡异的香菇妖怪Ｔ恤？玛德琳惊诧地看着华。

「我知道了，是茜的事吧。」

「真怀念啊……」

定睛一看，华到现在都还脸色苍白。亏她戴着尖尖刺刺的项圈，内在却是个胆小鬼。

「大叔──！你知道乔治．桑的《小法岱特》吗？」

「咦，怎么感觉玛德琳好像变聪明了。」

面对吐出刺耳话语的茜的母亲，玛德琳也并不示弱，直直瞪回去。两人之间彷佛飞舞着劈啪火星，形成无言的攻防战。

旧书店大叔戴上老花眼镜，细细浏览着玛德琳和华刚找过的书架。

「完全不会。」

经过一条小巷子后，旧书店就坐落在西点店「Repos」的对面。小小的书店几乎就要被周围的民房淹没，玻璃木门前摆放了几台转蛋机。「神田旧书店」的老招牌，在黑夜中煌煌闪烁。

华的问题让玛德琳再度思考起来。莫非上面写的，真的是未来的地址？虽然现在想再多也无益，她还是很想知道。

「你在那儿做什么？」

「没错没错，我超懂！乔治．桑很迷人对吧！大叔，你知道吗？乔治她曾经是音乐家萧邦的恋人喔！」

「不过很遗憾的是，这里是日本。在日本，外人不可以对别人家的纪律说三道四，这可是既定的规矩喔。难道您不知道吗？那表示您还学得不够喔。建议您还是先返回祖国，好好学习后再来吧？」

──然而。

为何女人这种生物的直觉如此精准呢？而且是全球共通的，玛德琳想。

「话说回来，时光胶囊里那张纸片，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呢？」

「那部分我有在反省。所以我要想新的方法，为了小茜的幸福还有和服。」

「我推荐《La Petite Fadette》。翻成日语的话，可能是《小法岱特》吧？」

虽然她们找到了乔治．桑的书，却完全找不到《小法岱特》。

──「这种事要是被邻居知道了，多丢脸啊。」

华正打算点头表达认同，但头还没点下去，玛德琳的话又让她「嗯？」地皱起眉来。

「原文我是不知道，不过日文翻译书名是《爱的妖精》喔。我很喜欢乔治．桑，尤其着迷这本《爱的妖精》，看过好多遍。像我这样年纪的大叔，看了也会产生少女情怀哩。」

「昨天叔叔你喃喃自语的啊，所以我就去找看看了。」

数小时后。

「我是不是说得有些过分了呢。」

华谆谆告诫。

「又是恶心恶心的，小华你的词汇量太贫乏了。日语明明有很多很美的词汇，你要再多读读日语。」

茜的母亲眼里火光一闪，直勾勾盯着玛德琳。那瞪视的眼神中，甚至散发出野兽的杀气。

「玛德琳真是坚强啊。」

蓝染的夜空下，栉比鳞次的店家一间间亮起橘红色灯光的景象，不知为何有些奇幻。玛德琳自然而然想起了《银河铁道之夜》中描绘的光景。薄暮时分的曙光商店街，总觉得和半人马星庆典之夜里，孩子们提着王瓜灯列队而行的情景相仿。今晚天气晴朗，想必能看见如《银河铁道之夜》中的闪亮星空。

玛德琳困惑地接下书。

一位长得像小动物的瘦小大叔，从收银台里高兴地探出头来。为了用残存的毛发尽量掩盖住秃头的事实，他梳着「条码头」发型。顶上稀薄有那么见不得人吗？玛德琳凝视着大叔的头。这明明可以展现年长男性的魅力，很有韵味啊。

华随意翻着之前那本厚重的资料集，淡淡地说。

这时，华突然紧紧抓住玛德琳的手臂，将玛德琳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拉去。

茜的父亲将手上的罐子巧妙藏到身后。三人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茜的母亲双手在胸前交叉，将他们的表情审视一轮。

「不，我不会转达的。直到你不再顾虑什么面子，而愿意看向小茜本人为止。小茜根本不想结婚，她想继续研究天文学。请好好看着小茜这个人。」

「外国文学是在这边吧？呃，她哪本书最有名？」

旧书店大叔说得脸颊绯红，有些害臊。

「不行……靠这个，没办法让我老婆改变心意。」

「说的就是一个奇怪的乡下少女法岱特，被有钱帅哥爱上还被壁咚，让人脸红心跳的故事对吧？」

玛德琳耸耸肩。茜的父亲颤抖着手指，拿起已变成乌漆摸黑的纸片。当他打开这俨然已如煤块的纸片时，表情更像要哭出来了。

「不是不是，小茜不在我们家啦！」

心虚的华说溜了嘴。小华这个大笨蛋。玛德琳骂在心里，实际上也无能为力。茜的母亲冷冷盯着华。

「对对，没错。真的超脸红心跳。不过是没有到『壁咚』那么夸张啦。」

两人又开始吵吵闹闹，展开本日不知第几次的斗嘴。《宫泽贤治杰作选》从玛德琳的膝上滑落，啪一声摔在榻榻米上。书本摊开，页面朝下，玛德琳赶忙伸手要把书捡起来。这是茜给她的重要的书，不可粗鲁对待。

炎热的夜晚里，光是走在街上，感觉就要冒汗。「限时特惠喔～！很便宜喔～！」绑着头带的源吉先生，在鱼板店前面高声喊着。

「哎呀，是之前的……连小华也在，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小华，请转达给茜。告诉她『都几岁了还给别人添麻烦，真是不像话，现在立刻回家』。这种事要是被邻居知道了，多丢脸啊。」

「日本人都有『必须规规矩矩才行的病』啊。我也是日本人，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确实会在意的。」

华愉快地笑了，翻书的手来到《睥睨八方之龙》的页面。玛德琳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她细细凝视这幅画在天花板上的龙。

手指即将碰到书本前，某个东西闯进玛德琳的视野，让她不禁瞠目结舌。

「玛德琳，今天就先回去吧！叔叔阿姨，我们先走啰！」

「《小法岱特》？乔治．桑有这本书吗？」

玛德琳是天主教徒。信众们时时刻刻都会意识到神的视线。在祖父的房间里看到《睥睨八方之龙》时，玛德琳觉得日本人肯定也是这样。然而，实际上他们在意的竟是人的目光，而非神明的视线。当时的亲近感，究竟是什么呢？

华熟门熟路地走进书店。狭小的店内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塞了满满二手书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法国也有很多旧书店。玛德琳想起她四处探访巴黎的旧书店，寻找日本书籍的经验，不禁感到怀念。

「得晚点才能吃晚饭了。对了，玛德琳，要不要去桥本先生那里买天妇罗回家？」

「就是这里。太好了，看来还没打烊。」

「什么和服？玛德琳，你应该不会又再想什么恶心的事吧？比如说让小茜穿上和服……」

所谓「壁咚」，就是男性将女性逼到墙边的动作，之前华跟她解释过。竟然会喜欢这种暴力行为，对玛德琳这个法国人来说，日本女性的性癖实在难以理解。

无论怎么抵抗，焦急的华都充耳不闻。华就这样硬拖着玛德琳，往商店街快速前进，一路上都没有慢下脚步。

「《爱的妖精》？」

「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呢？」

「要在酿成流血事故前回去才行！」

玛德琳慌忙挣扎。

「您是哪个国家的人？」

「《小法岱特》吗……」

他的眼睛眯起，彷佛陷入回忆。然而打开盖子，表情却怔住了。

「我是法国人。」

「等一下小华，快放开！」

茜的母亲说的那句话，玛德琳实在无法理解。难道比起家人，街坊邻居真的更重要吗？

「很遗憾，因为埋在土里，里面的东西都破破烂烂了。」

「难道，这是那时候的……你们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为什么？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吗？」

「嗯。自从在爷爷房间看到这幅龙的画之后，就觉得龙的眼睛总是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感觉就像是神的眼睛。虽然我不在意人的目光，但会在意神的目光。所以，我不能做坏事。」

「龙？」

「现在不是在说词汇量，是在说和服的事！」

「还开着吗？」

「哦哦，是小华，好久不见啊。」

「岂止有些，我从来没看过阿姨生那么大的气。」

「……咦？」

「谢谢大叔！」

「小华也是吗？」

「玛德琳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吗？」

「既然时光胶囊派不上用场，我们一定得靠自己想出什么办法，让小茜妈妈改变心意才行。」

「嗯──我想，应该是这本吧？《爱的妖精》。」

玛德琳觉得，这个人简直就像冰一样寒冷。她对茜连一丁点体谅也没有。说是女儿离家出走的事会被邻居知道，但被知道又怎样？

她严厉的语气中，隐含着些许不以为然。

「对乔治的书迷来说，这是常识啊！我也知道她虽然身为女人，却会以男性的打扮出入社交界。如果在现代也就算了，在将近两百年前那样做，真的很帅啊！」

「大叔很了解嘛！那你知道为什么乔治要扮成男装吗？因为她觉得那样比较舒服。超──帅的对不对！」

「金发小姑娘你也很了解啊！不过话说，你是谁啊？」

玛德琳和旧书店大叔已然意气相投，对话热烈无比。顿失立场的华只能尴尬地说着「那个──」试图介入两人的对话。就在此时，突然一阵碰碰碰的巨响，四周扬起尘埃，一道黑影冲到收银台前。来者的气势磅礴，连天花板上的吊灯泡都摇来晃去。

「──怎么回事？」

旧书店大叔躲在书架后面，害怕地朝收银台窥视。瘫在柜台边的人，是上气不接下气的茜。白色衬衫沾染了脏污，好几个扣子脱落了。平时亮丽的黑发，也像刚大闹一场般杂乱。

「神田大叔……让我躲躲，一下就好……」

「原来是小茜，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旧书店大叔手足无措。

「这里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毕竟是这么没存在感的店……」

「总觉得你好像讲了什么伤人的话啊……」

「小茜，你还好吗？」玛德琳跟华急忙跑过去。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茜不解地问，接着又丧气地说：「一切都糟透了。」

「我在车站被妈妈堵到。她一张脸像鬼一样，大骂我『居然躲到小华那里去，简直不可置信！你到底要给别人添多少麻烦才满意！快点给我回家！』她把我抓住，又是巴投又是三角锁喉（注14）……我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小命逃到这里……」

「呜，好可怕！」

华畏惧地惊呼。

「妈妈好像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住在小华跟玛德琳家。真的是糟透了。惹火妈妈，状况就很严重了。」

身为说溜嘴的当事人，华露出「惨了」的表情。话虽如此，茜的母亲本性也太凶暴了。

「我的手肘跟膝盖都擦伤了，这根本不像一个母亲会做出来的事。听说她以前就很野，结婚后虽然好像变了，三不五时还是会突然爆炸……」

泪眼汪汪的茜拍着衣服上的脏污。华无奈地走近她，面有难色。茜疑惑地抬头看着华。

「先别那么说，这是很重要的事。」

华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茜。全部听完后，茜低着头一言不发。然而当她终于抬起头来，眼里却盈满了泪水。

「还以为是谁，您还在日本啊？」

茜不可置信地追问。玛德琳端正姿势，直直面对两人。

「这样说来，我好像只有跟爸爸发生过一次争执吧。爸爸说，在曙神社可以看到很美丽的银河，但我不这么认为。银河用肉眼是很难看见的。如果是在更贴近大自然的环境，那还有可能，但像曙神社这种住宅区里面的矮山丘，光是平地的光源干扰，就不可能看得到了。可是爸爸反驳说才没那种事，他难得会那么冲呢。」

走进玛德琳和华住宿的旧民房，茜的母亲好奇地东张西望。茜的父亲跟在她身后，一脸不安。

「对喔，我们是为了买它才来的。」

「就在前面。」

「这样啊，所以叔叔现在也被阿姨压得死死的。」

「算了，就这样吧。其实啊，我也想我是不是说过头了。」

「小茜。」

「可以跟我去找小茜吗？请小茜的爸爸也一起来喔。」

「茜在那里吗？」

茜的手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本书要买吗？含税一百圆。」

总是在店里工作的茜的父亲，今天似乎不在。朝阳透过窗户，朦胧勾勒出充满木材馨香的店内光景。

玛德琳一问，茜睁大了眼。

「谢谢，谢谢你们两个。为了我这么努力……」

想必是完全出乎意料，华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又滑稽。

「『穿过漆黑的松树和橡木林后，天空霎时豁然开朗，明亮的银河由南向北横亘于夜幕，还能看见山顶的天气轮柱。』」

玛德琳没有一点畏惧，慎重地低下头。

就在这个瞬间，漫不经心看着这番光景的玛德琳，脑海中突然闪现一道光。

茜的母亲困惑地问。

玛德琳拉高嗓门喊道。一旁的华嘀咕着「又不是要上门踢馆」时──

「为什么？」

周遭一片死寂。茜的母亲面无表情看着她们。玛德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说到底，我根本没见过爸爸的朋友。我爸爸家很穷，听说爸爸以前被人欺负时，都是妈妈保护他的。他应该没什么朋友吧？」

茜的母亲忍不住叹息。

华一手抱着《爱的妖精》，一手从口袋慌忙掏出她那品味可议的钱包。

茜的母亲愉快地勾起嘴角。然而，玛德琳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是说那个一年到头只会做橱柜的爸爸，喜欢天文？」

这是她反覆练习的华丽词藻。玛德琳不认为自己的行动有错，在此低头致歉，实非她本人所愿。不过，如果不先跟茜的母亲和解，就什么也无法开始。若想动摇日本人的心，自己先摆出谦虚的姿态是很重要的。

「不过我确实很生气啊。已经好一阵子没人那么直接地对我提出意见了，一下子还不能适应。真的说起来，必须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让你们照顾我那个笨女儿了。你完全没有错，错的是把事情闹大的她才对。」

华阻止欲摘下眼罩的茜的母亲。接着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耳边突然响起的，是茜庄重的声音。茜的母亲肩膀抽动了一下。

五天后的周末。

茜的母亲意外地「宽宏大量」。

茜的父母抬头所见的，是储藏室天花板上连绵无数、密集闪耀的白色星星。家具和窗户全被黑色烟雾覆盖，繁星光芒清晰耀眼，甚至到将人吞没的程度。

「……抱歉，小茜。跟阿姨说的人，其实是我。」

「那你说，那个人究竟在哪？」

「为了和那个人见面，需要先做准备。小茜，你愿意协助我吗？还有小华，你的力量是最重要的。」

她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下来。

茜的母亲气势慑人，华胆怯地看着她。玛德琳向前踏出一步。

一丝微弱的声音响起。旧书店大叔站在收银台后方，一脸抱歉。电灯泡照亮了他的条码头。

「欢迎光临──哎呀。」

「先把眼睛遮住喔。」

「──咦？」

「没关系，马上就会拿掉的。」

「没问题的，小华，我们都那么努力了。不是有句话叫『徒劳无功』吗？」

──乔凡尼，现在在哪里？

「小茜知道吗？你爸爸喜欢天文。」

「不好意思，你们说得正起劲……不过我差不多该关店了，可以吗？」

「说『好』的时候，才可以拿下眼罩喔！」

「银河……」

「小茜，那个朋友的身分，你有想法吗？」

划破寂静的，是茜母亲的惊呼。

「不过那个时光胶囊到底是什么呢？说是可能可以改变妈妈，我实在不懂是什么意思。那张照片上的爸爸的朋友，果然还是关键所在吗？」

「叔叔跟他的朋友，以前好像经常会去曙神社看星星喔。我跟玛德琳在讨论，叔叔好像叫他朋友『乔凡尼』，他们应该是爱好天文的伙伴吧？乔凡尼，不就是《银河铁道之夜》里的角色名字吗？」

「咦，我都不知道，原来是这样吗？难怪我家会有《宫泽贤治杰作选》啊。」

「这是……」

「是吗？终于打算让步了啊。」

走过嘎吱作响的走廊，玛德琳拉开拉门，走进四坪房间。

华理解了。

听了华的说明，茜感慨良多地点点头。

「怎么办，会顺利吗？」

茜的母亲从门帘后走出来。她看清玛德琳的脸后，方才的亲切微笑随即转变为严峻。

「里面还挺漂亮的嘛。」

心脏怦怦跳，掌心渗出汗来。的确，真相就藏在意想不到之处。

「这是……《银河铁道之夜》的段落？」

「并未考虑到母亲大人您的心情，我深切反省。」

华站在两人身后，拿出事先准备的眼罩，替茜的母亲戴上，接着也替茜的父亲戴上。「你们要做什么啊？」眼睛突然被遮住，任谁都不喜欢。不过为了让计画成功，这是必要的步骤。

「茜在哪里？」

玛德琳在储藏室前停下脚步，转身微笑。茜的母亲立刻表达不解。

「不过，无论谁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给女儿相亲的。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她结婚。」

直到现在几乎未曾说话的茜的父亲，也忍不住发出低喃。

玛德琳点点头，信心满满地一笑。再过不久，她一定可以看到茜穿上和服。

玛德琳说。茜的父母迟疑地拿开自己的眼罩。

Ⅴ

茜和华同声惊呼。

「咦，真的？」

「抱歉抱歉，神田大叔，完全忘了你的存在。」

「『牧场的后方是一座缓丘，在北方的大熊星座之下，那平坦漆黑的山丘顶，似乎比平时来得更低矮连绵。』」

不仅没有生气，茜还感动得吸了吸鼻水。

蹲着的华赶忙起身，茜也悠闲地说「这里从以前就很令人安心呢～」一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小茜爸爸的朋友，现在在哪里了。」

玛德琳偕同华，再度来到「桐谷橱柜工房」。灿烂的阳光，在店门的玻璃上闪耀。清晨的商店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四周悄然无声。不同于平时的寂静，让两人益发紧张。

看到小茜清爽的笑容，玛德琳也高兴了起来。

「怎么了，小华？」

「嗯──是谁呢？」

「上回对您说了许多冒失的话，真的非常抱歉。」

话语丝毫不留情。玛德琳身旁的华明显颤抖了一下。

「小茜说，她有话想跟妈妈说。」

华将嚷嚷着的两人推进储藏室，砰地关上门。

「暗暗的，让人很紧张啊！」

「咦，我吗？」

「也谢谢玛德琳，帮我向妈妈说了我说不出口的话。我好像感觉轻松多了。」

玛德琳出声，呼唤已预先等在储藏室内的茜。

「你那完全不是鼓励人的话。」

「来人哪──」

终于，茜的母亲吐出长长一声叹息。

「可以拿掉眼罩了。」

茜的语气有些寂寞。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呢。仔细想想，我可能根本没有跟爸爸认真聊过。爸爸总是躲在妈妈的阴影下，是那种不太强调自身存在的人。」

「是乔凡尼见过的银河啊。我是第一次看到……」

她的眼瞳闪耀着点点繁星，那张开心地凝望天花板的脸，就像一个纯真无邪的孩子。彷佛被钉住般，茜的母亲入迷地看着虚幻的夜空，玛德琳静静走到她身边。

「这片星空，是小茜假想这个时节从曙神社可以看到的银河景象，再制作成星图的。接着，再由小华依照星图，用萤光颜料画在天花板上。」

「我可是把学校的作业都扔在一边了，托这个的福，现在暑假也得去学校了。」

华得意地说。

「为什么你们要做这些……」

茜的母亲喉头似乎哽着什么。玛德琳真诚地看着她。

「我们想让你回复过去的心情。回到那个因为喜欢星星，每晚每晚都变装成男孩子，来到曙神社看银河的时光──」

茜的母亲表情霎时冻结。视线隐约游走一会儿后，她再次缓缓看向玛德琳。她的表情彷佛在问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而玛德琳已经知晓一切了。

几天前，玛德琳翻到茜给她的《宫泽贤治杰作选》的封底时，注意到一件事。桐谷芳子。似乎是这本书所有者的名字，而且明显是女性。玛德琳开始怀疑，这本书其实不是茜父亲的，而是茜母亲的书。

顺着这一点，脑中纠缠的谜团全都理清了。就算个性再怎么野，茜的母亲毕竟是女孩子，要在夜晚外出，少不了被大人责骂。一定是因为这样，茜的母亲才会变装成男孩。就像那位以男性装扮出入社交界，自由自在的法国女作家乔治．桑。

然后，她再让茜的父亲，以秘密称号称呼男装的自己。也就是乔凡尼。

凝神倾听玛德琳说话的茜的母亲，此时终于从漫长的紧绷里解放，表情和缓了下来。接着她一反常态，露出放松的笑容。

「真不敢相信。连身边亲近的人都不知道我的秘密，却被远从法国来的你发现了。我要再次跟你道歉，之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你真的非常聪明呢。」

茜的母亲再次仰望灿烂的星空。

「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在曙神社看到银河。亏我都特地变装守候了。当时，我曾经下过一个决定。」

茜的母亲清澈的声音，在夜空中凛然回响。

「如果看到银河，我就要离家出走，学习天文──」

接着，茜的母亲抱歉地望向一手拿着笔型手电筒、一手抱着书站在墙边的茜。

§

「从曙神社好像看得到银河喔。」

「看到你逼着茜去相亲，我就更内疚了。所以才想如果挖出时光胶囊，让你看看那封写给未来自己的信，或许就会想起从前的自己而改变心意。可是信纸都烂掉了，根本看不出字。因为这样又要断送茜的未来，我实在是个没用的男人啊。」

「──对不起啊。」

「因为，就是那样吧？我害你变得不幸了。」

高中毕业的同时，为了继承家业，芳子必须招赘。对方是青梅竹马的信夫这点，是她唯一的救赎。于是，芳子封印了那个曾经自由奔放的自己。随着时光流逝，那个夏夜的回忆，以及对天文学的憧憬，都消失在记忆的彼方。芳子成为了橱柜店的女主人。

穿上信夫的衣服，用草帽盖住妹妹头的芳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男孩。因为Ｏ型腿的缘故，芳子的举止本来就离普通女孩相去甚远。走在路上的大人们，完全没有发现那个男孩是芳子。

这时，直到现在都默默看望着两人的茜，抓准时机般颤抖着出声。

「真的，是小健说的啊。他说虽然可能没办法很快就看到，不过只要每天都去，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爸爸、妈妈，我不想继承橱柜店。我想读大学，我想学习天文学。」

「我在想，高中一毕业，我就要离开家里，去学习天文学。」

茜的母亲愤怒地说。茜的父亲惊诧地望着她。

内心深处的自己，奇异地接受了现实。

以那一天为界，芳子变了。她一夕间成为大人，街坊邻居都很惊讶。「她终于像个大人了」母亲这么说着，安心地笑了。

「这孩子太丢脸了！」

Ⅵ

晴空万里下，芳子正坐在曙神社的石阶上，埋首于那本已读过好几遍的书。听到信夫的话，她猛然抬起头。芳子很喜欢星空。在璀璨无垠的星星世界里，芳子是自由的。初次阅读方才那本《银河铁道之夜》后，她就一直怀抱着梦想：一次也好，真想亲眼看看银河。

「这样说也是……可是，我好想看银河哪。」

「你说后悔？」

茜的母亲拉高声音。

「不能叫我小芳喔，要是被发现就糟了。对了阿信，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我『乔凡尼』。」

「是我啊。是我把你每晚外出的事，告诉岳父和岳母。趁你在曙神社看到银河之前……」

「阿信，谢谢你。」

信夫显然很心虚。

「乔凡尼？可是那是外国名字吧，不会不自然吗？」

信夫说的确实没错。爸妈会在橱柜工房工作到很晚，要偷溜出来是办得到的，问题在后面。要是被看到了，肯定会连络她的爸妈。就算芳子再怎么不让须眉，打起架来比附近男孩子都厉害，甚至被称为「孩子王」，芳子终究是一个无庸置疑的女孩。无须想像也知道，思维老旧的爸妈会把她骂个臭头，拖也要拖回家。

「喂！阿信，你偷看了吧？」

芳子就这样跟着懦弱的信夫，成功从父母的眼下溜走，展开天体观测活动。以男孩的身分进行的夜晚探险，变成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芳子明白，为了家业的存续，她总有一天必须和未曾谋面的陌生男子结婚。这种压抑的世界真是够了！拜托了，希望有谁能救她出来，前往广袤的繁星海洋。

某天晚餐后，芳子照旧从窗户爬出去时，被突然出现的父母亲逮了个正着。芳子不得不一五一十坦承自己每晚都溜去曙神社，以及扮成男孩的事。后来才知道，似乎是有人发现她每晚都外出，而向她父母亲密告的。

盛夏的星空下，她和信夫两人许下约定。

但她的呐喊无法传达给古板的父母。一阵痛打后狼狈的芳子受到最后一击。

「什么时候要回来挖呢？」

「我去还可以，不过小芳可以吗……」

──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光是念书，说不定就结不了婚了。太丢脸了。

「这个嘛，大概二十年后怎么样？」

「如果小芳想这么做，那就做吧。」

「真的吗，阿信？」

茜的母亲全部说完后，周遭回复寂静。灿烂的星群浮在上空，俯瞰沉默的众人。

如果这个夏天可以看到银河，就绝对要踏上天文学之路。不知何时起，芳子已在心中下了决定。

芳子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宛如金粉洒落的点点星空。万籁具寂的夜空中，奔驰在银河铁道上的火车说不定会来迎接自己。

「对了对了，也把这个放进去，当做纪念吧。之前我们俩请三田大叔拍的照片，已经显影了喔。」

「第一，我会想离家成为天文学家，其中一个因素，也是我不想哪天必须跟我不喜欢的男人结婚。要是我知道对象是你，根本从一开始就不会想离家了好吗！」

芳子不怀好意地一笑。

第一个开口的，意想不到地是茜的父亲。

「要不要做一个时光胶囊？」

深深吸了口气，彷佛终于下定决心，茜的父亲娓娓道来。

「多不孝啊！丢脸也该有个限度。听好了，你是橱柜店的女儿，不准再想走什么其他道路了！」

「没关系啦，不要回嘴。」

「又跟人打架了？多少学学女孩该有的样子，亏你还是我们家唯一的继承人。」

「阿信，你那件衣服借我。」

玛德琳发现了。茜的父亲之所以对茜的母亲言听计从，就是因为自己夺走了她成为天文学家的梦想，对此自知理亏。

「妈妈……」

「什么意思？」

天文学的研究还顺利吗？多亏阿信，那天看到了银河，真是太好了。因为你发誓过，如果看到银河，就要成为天文学家嘛。你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你正在做的，就是你过去想做的事。

茜的父亲苦笑。茜的母亲只是沉默，没有一点开口的迹象。

这时，芳子注意到信夫那件磨破的无袖背心。面对突然凑上来，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芳子，信夫结结巴巴地问。

「……怎么了，小芳？」

看着自己的丈夫，茜的母亲逐渐浮现温柔的微笑。

「对不起，我很后悔。」

茜的母亲蹙眉。

「身为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粗鲁。你这个样子，是招不到女婿的！」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给未来的芳子

照片上映着乔凡尼装扮的自己，笑嘻嘻站在笔直站立的信夫身旁。她从家里拿来一只法兰酥的饼干罐，将照片放进罐子里。时光胶囊做好后，就埋在本殿正后方的大松树下。

当女儿茜和过去的自己一样，说出她想步上天文学之路时，芳子是这么想的。

从压抑和无趣的世界解放，唯有在夜晚时分，芳子成为「乔凡尼」。芳子对星空的憧憬逐渐膨胀，她希望能在大学主修天文学，未来成为一名伟大的学者。

「刚好就是那阵子，我听说了一件事：桐谷家想要招我为婿。我非常喜欢你，无论如何都想跟你结婚。可是，如果你离家去当天文学家，就不能跟我结婚了吧？所以才那样做啊。」

──然而，实现约定的那天却没能到来。

空气中传来茜母亲吞口水的声音。

那个瞬间，芳子的心就像玻璃被击碎了。

「什么对不起？」

啊啊，原来如此。

「我想成为天文学家的程度，说穿了也就那样而已啊，不像茜那么认真。换句话说，了解真正的我的你，对我来说才是更重要的。」

「我也觉得很内疚。所以，这是一个赌注。」

芳子兴高采烈地站起来，然而信夫却没有附和她的提议，只是扭扭捏捏地看着她，好似有什么话想说。

对了，芳子灵光一闪。

芳子低下头。

「可是这样好吗？不继承家业也没关系吗？」

「嗨，阿信！我没见过那孩子耶！」

真的，好安静。宛若能听到星星眨眼的声音。这样的时间究竟持续了多久呢？终于，茜的母亲坚定地开口了。

半晌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最后，茜的父亲才像突然意识到一样，赤红了脸。明明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叔了，却像思春少年般纯情羞赧。不过看到年纪一大把的大叔如此腼腆羞涩，玛德琳觉得这样也不坏。

「信夫，你交了新朋友吗？」

某个晚上，芳子如此告白。信夫听了，露出比她预期中更惊讶的表情。

芳子对流行的时光胶囊有些向往，只是一直没机会实现。要做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啊。」

告诉芳子这件事的，是住在附近的信夫。信夫和她同年，个子矮小，手脚细若枯枝，个性扭捏，没办法清楚表达自己的意见。他总是小芳小芳地喊着，小心翼翼地躲在芳子这个孩子王背后。

「毕竟，小芳是女孩子嘛。如果晚上走在外面，会被人拦下来赶回家吧？一天两天可能还好，如果每天都要出来，我想应该很难吧？」

「真的，是个没用的男人。真想揍你一拳。」

「嗯，好的。」

要从「世间」这个窄小的牢笼里飞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直到最后，神明都没让芳子看到银河。那个光辉灿烂的空间，不是自己所在的世界。无论如何，「芳子」都无法成为「乔凡尼」。

那想必是他多年来小心翼翼、深藏心中的秘密吧。证据就是，茜父亲的声音因为紧张而些微沙哑。而银河依旧支持着他，守望他直到努力说完最后一字。

「为什么……」

无论何时，信夫都站在芳子这边。虽然芳子恣意地想过「要是信夫也一起去大学就好了」，但她明白信夫不像自己这么着迷天文，贫穷的家境也凑不出学费，因此决定默默把这任性的想法留在心中就好。

「好！那我们今晚就去看吧！」

「自从放弃成为天文学家的梦想后，你就变了。一直以来，我都是以愧疚的心情待在你身边。我也期待过，如果哪天让你在曙神社看到银河，你说不定就变回来了。可是当听茜说，从曙神社其实看不到银河时，我也一度不知所措啊。」

十二岁的芳子　上

「我、我才没有看……」

父母亲痛骂了她一顿，之后每天除了上学之外，一律禁止她出门。芳子再也忍不下去，终于和父母摊牌。

「什么不幸，谁说的？不要擅自替我决定！」

「好痛！你干嘛啦！」

芳子啪地打了一下信夫的胸膛。

「我，一点也不想结婚。」

停顿了一下，茜调整呼吸。

「我想一直研究天文学。真的不行吗……」

尾音愈来愈虚弱。沉静之中，茜的母亲就只是凝视着垂下头的茜。

「真是奇怪呢。被当做继承人悉心抚养长大的女儿背叛了，不可思议的是，我却好像放下了心头重担。」

茜等到的，是非常、非常平静的母亲的声音。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喔。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是我，别人是别人。还拥有这样的想法时，我是自由的。」

茜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热泪盈眶。

「随着时间过去，我不知不觉成为了心胸狭窄的人啊。既没发现自己该守护什么，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的幸褔。以为催你结婚是为你好，但其实不是那样对吧……谢谢你让我注意到了，茜。」

「那……」

茜短促地发声。轻轻叹了口气，回应她的期待般，茜的母亲对她露出笑容。

「撤回相亲，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过，一旦决定要做，就要好好做。要是放弃了，我可会好好揍你一顿喔！」

茜在当天就回家了。

玛德琳和华随即着手清扫茜离开后的储藏室。

「话说回来，在天花板上作画，肩膀真的好酸啊──《睥睨八方之龙》的画师应该也很辛苦吧！」

华一边扫地，一边转动肩膀。

「辛苦了小华，不胜感激！」

正忙着用抹布擦窗户的玛德琳，回过头来向华合掌道谢。她已经可以如此流畅地做出日式的致谢动作了。天花板上由华绘制的银河图，在正中午的大太阳下隐约浮现。

在天花板画银河，是玛德琳从《睥睨八方之龙》得来的灵感。当感受到来自正上方的无形视线时，人会察觉自身世界的渺小，或许能因此从世间的牢笼里解放。

「『被大家当成傻子，不受人称赞，也不给人添乱……』」

「我一直很难说出口……」

关上大门，在玄关的玛德琳茫然放下包裹。放开包裹时，最上层的叠纸卷了起来。玛德琳的脚犹如被缝死一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叠纸下露出一件桃红色和服，上面有蝴蝶与牡丹的刺绣。这件和服，几乎有一半是焦黑的。

玛德琳的视线，再次落在烧焦的和服上。凉提过什么小火灾，跟那个有关吗？华沉沉端详着和服片刻后，才觉悟地抬起头来。

「这个，可以麻烦帮我交给华吗？」

「火灾的原因是什么？」

「毕业典礼？那还很久啰！」

平平淡淡，话语流淌而出。玛德琳猛然抬头看向清。细框眼镜后的眼瞳，冷冷注视着玛德琳。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华的心情经由空气刺痛地传达过来，扎得玛德琳心酸。

这时，就像刻意打断两人谈话似地，屋里响起轻快的电铃声。

注12：角带　是男性和服的腰带，比女性和服的腰带窄。

「我在想，诗的最后一句是『我想成为　那样的人』，对吧？也就是说，宫泽贤治认为自己还没成为『那样的人』，对吧？」

「呐，小华。这件和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

「就像乔治．桑吗？不过再怎么样，宫泽贤治也不会想穿女装吧？」

玛德琳不自觉站直了身子。虽然不知道清怎么会找到这里，但想必是要来带讨厌他的华回去吧。然而，清却没有想走进来屋内的样子，只是一如往常板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将某个东西交给玛德琳。那是一个用和纸包了好几层的大包裹。

华完全不接受玛德琳的劝慰。对于母亲遗留的珍贵和服惨遭火劫，她似乎有很深的罪恶感。

「不过，玛德琳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还满乱七八糟的对吧？明明是吴服店的女儿，却没有一个女生的样子，做什么事都很粗手粗脚的。差不多是春天之前吧，有次哥哥又叫我要正正经经穿衣服，狂念个不停。我就爆发了，用左邻右舍都听得到的音量大吼『这种家不如烧掉好了！』」

「一定就是！因为我不听哥哥的话，只知道任性妄为，才会触怒神明降下惩罚！」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宅急便小哥，而是华的哥哥，清。他今天穿着湖水蓝和服，搭配市松格纹的半襟。不愧是吴服店的少东家，品味实在迷人。怎么也看不出，他会是毫无美感的华的哥哥。

──华的内心在哭泣。

「话说玛德琳，既然解决问题了，小茜是不是会穿和服给你看，当做奖励？」

此话一出，玛德琳颓然丧了气。

「我小的时候，妈妈就过世了。是哥哥取代了忙碌的爸爸，像妈妈一样把我带大的。他会帮我做便当，也会来参加我的运动会。」

华笑说。其实她自己穿给玛德琳看不就好了，华有时挺坏心眼的。不过，茜送了一个小桐木柜当谢礼，这样就够了。柜子的大小刚好可以用来收纳针线，每次开关都会飘出舒服的木头香气，玛德琳非常喜欢。

注11：羽织　为和服外套，属于较正式的礼装。

玛德琳轻轻碰触华的肩膀。其实她想紧紧抱住华，但她知道日本人不习惯拥抱，只好努力忍住。然而，就像在拒绝玛德琳的安慰，华激动地摇头。

「小茜是说『可以啊』，可是她没有和服。她说毕业典礼时会去租绔，到时候会穿来给我看。」

「……叠纸？」

「那么，我先告辞了。」

华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她注意到玄关那个被玛德琳翻开的叠纸包裹，陡地停下脚步。

「嗯？」

「喔……」

华美的和服彷佛发出悲鸣。对喜爱和服的玛德琳而言，如此冲击痛彻心扉。她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可能是宅急便的小哥吧？」

「……你知道我哥哥？」

叠纸，是一种收纳和服时用来包装的纸。反射性接下的包裹比想像中沉，瞬间玛德琳差点失去平衡。

「是吗……」

「家里，就真的起火了……」

大概可以想像华大叫的模样，确实是她很可能会有的反应。华停顿半晌，接着，将脸转往玛德琳看不到的方向。

「所以，我才离家出走。我没脸见哥哥了。后来我一次也没再跟哥哥说过话，他到现在一定也还在生气。你看，他都特地跑一趟，把烧坏的和服送来给我看了。他的意思就是，妈妈帮我做的和服会变成这副模样，都是我的错。玛德琳呐，哥哥另外还有说什么吗？」

「然后，请转达给华，跟她说：不要再回来了。」

「结果……」

「消防车很快就来了，幸好只烧掉一部分的仓库而已。可是，妈妈替我做的和服刚好就放在那里……跟玛德琳一样，妈妈很擅长和裁，替我做了很多套和服。只是，全都变成那样了……」

注13：僧侣白衣　为日本佛教僧侣专用的全白色浴衣。

注10：二次大战前，片假名多为男性知识分子使用，课本及正式文书皆用片假名，而平假名使用者则多为庶民和女性；战后，平假名才成为通用的主要表记文字。宫泽贤治为战前的男性作家，本诗是写于私人手札中自我勉励的文字，故书写时未考量大众读者，而使用作家个人习惯的片假名。

「这样说也没错，我是没有仔细想过啦。」

玛德琳急急忙忙走出储藏室，前往玄关，同时想着对了，该做一个自己专用的印章了。华每次拿出印章盖时，玛德琳都投以羡慕的眼光。不用每次都亲手签名，啪地盖一下就好了，多方便啊！

玛德琳睁大眼。

「……他要我转达小华，说『不要再回来了』。」

短短一瞬，华睁大了眼，倒抽了一口气。

玛德琳努力地擦着窗户，一边哼起〈不怕风雨〉的一段。

华戏谑地笑了。

「什么啦，怎么可能是那样。」

「嗯，之前我去过吴服店。」

虽然很难受，华还是流露出怀旧的温柔眼神。

「那小华完全没有错啊。」

「消防队的人说，应该是有人从围墙外丢香烟进来，引发了火灾。」

还来不及叫住，他已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消失在日光灿烂的巷弄另一端。柏油路上反射的光让景色蒙上一层白，只有拘谨的木屐声拖着尾音，逐渐远去。

「〈不怕风雨〉只是理想，日本人的本质一定也是自由的。」

「不对，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说什么『不如烧掉就好了！』才会……」

「玛德琳？收到什么了吗？」

「清先生来过了，他说要把这个交给小华后就走了。」

那是玛德琳从未听过的，语重心长。

华颤抖着声音说。接着，她抱起包裹，无精打采地向走廊另一端离去。

注14：巴投、三角锁喉　分别为柔道和格斗技的招式名称。

「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