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葉原裏的打工仔
《秋葉原@DEEP》 · 石田衣良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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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的中午過後,頁面、大鼓和泉蟲三個人要去約定的地點與戰火見面。文本框和阿陽本來也想去的,但對方只有一個人,又是初次見面,所以怕人太多讓他0;她1;產生懷疑,就沒讓他倆去。一直想親眼目睹這位反數碼城運動的領袖“戰火”風采的阿陽嘟囔着:
“真想親眼看看他是位什麼樣的帥哥呢,說不定跟遠阪有些相像呢。”
大鼓邊將胳膊伸進今年流行的軍用黑夾克邊說:
“阿陽,我看你呀,只要是反數碼城的男人,你就來者不拒。”
“你少煩我。頁面,你別帶這個跟以前的Windows似的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死機的人了,還不如帶我去呢。”
頁面只是聳了聳肩,一語不發。文本框看着電腦屏幕說:
“我奉勸你還是別去吧。那傢伙若是個角色扮演愛好者,看到你的迷彩風姿,肯定會神魂顛倒的。凡是經常光顧‘七臺’的人一半以上都是變態。”
帶着黃色百分之百防紫外線太陽鏡的泉蟲也點頭稱是:
“是呀,很多男人見到女人就挪不動步了。”
“真沒勁。”
阿陽說着,披上枯葉和紅葉交織的秋色迷彩羽絨夾克,用力跺着皮靴下了樓。頁面先後看了看大鼓和泉蟲說:
“咱……咱們也出……出發吧。”
* * *
三個人如約來到指定地點——秋葉原百貨商店門前。只見門前擺了一排沙灘遮陽傘和貨攤車,賣什麼的都有,像刀鋒不壞的切菜刀啦,帶氣門芯的棉被壓縮袋啦,還有鑰匙鏈型竊聽探測儀,等等,許多行人也瞧東看西的,好不熱鬧。這裏是擺地攤的一個好地方,每隔幾步就能聽到散發傳單沿街叫賣的吆喝聲:
“空調、等離子電視大減價了!”
“大哥,您要買什麼?”
三人離開人羣等候。泉蟲眯起太陽鏡下的眼睛說:
“怎麼秋葉原和歌舞伎町使用的語言都一樣呢。”
頁面只是聳了聳肩。其實,在什麼貨色都廉價出售這一點上二者或許沒有什麼區別。只不過歌舞伎町出賣的是性行爲,秋葉原是電子產品罷了,但二者都居世界領先地位。大鼓看了一眼卡西歐新款電波手錶說:
“這塊手錶採用的是在世界上最精確的銫0;Cs1;原子時鐘校正用電波,我每天都對時間的,一分一毫都不差,馬上就1點了,還有六秒鐘……三,二,一。”
在末廣町十字路口,三個人停了下來,等待下一個指令。大鼓說:
又響起了軍鼓的八連音。頁面接通手機:
這時,頁面的手機傳出洪亮的男中音。瞬間,頁面想起數碼城的總裁中込威,渾身一陣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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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不過,你跟他上過牀我覺得很意外呢。”
“剛纔那幾個手拿傳單的男子一起圍住我們的時候,我還真嚇了一跳。他們是什麼人?”
“我覺得11月份剛要結束就突然冷起來了呢,我不喜歡冬天,真想快點回房間摸鍵盤呀。”
“我們這個組織沒有什麼領導,只是在開小會的時候,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商討一番,最後民主決定,並不是我個人有什麼能力。我們組織的人大多是網絡迷,如果沒有一個大家都贊同的好點子,是不會有什麼行動的。”
就在這時,正在他們幾個身邊散發傳單、沿街叫賣的推銷員全都動了起來。只見穿着不同店服、戴着徽章的六個年輕男子把他們幾個圍在了中間。阿陽戴着無指手套的拳頭握得牢牢的,擺出一副準備戰鬥的架勢,其餘三個人還傻愣愣地站在那裏。
“喂……”
“我們組織內部的人都知道我們倆的事,所以告訴你們也無妨。我跟直樹以前談過戀愛,但現在只是普通朋友。”
戰火聽了這話,無可奈何地揚起了眉毛,IC卡在她的胸前晃動了幾下。
“這麼說,前幾天在數碼城辦公大樓前進行的抗議活動就是你們組織所爲嘍。要真是那樣,我們可是自己人哪。”
從接聽第一個電話起已經過了40分鐘,頁面他們又一次返回秋葉原百貨店前。曾在電視畫面上出現過的銷售員已經用他的“金身不壞”菜刀切開了好幾個西紅柿;開往神田方向的東京都公交車在小廣場慢慢調車頭;SATOMUSEN的牆面上懸掛一張木村拓哉手拿富士通筆記本電腦盯着車站的巨幅廣告畫。
“商店街的這些音樂爛透了,只要一首曲子給我1000日元,我就把這些音樂全部改編。大家總是聽這些個垃圾音樂,耳朵就越來越失靈,沒有鑑賞能力了。”
她說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所以,一行人都按照她的意願向電器街口的北側移動。在小賣店買了幾個奶油咖啡和香草混合味冰淇淋後,秋葉原@DEEP的幾個成員和戰火便在路邊護欄上坐了下來。剛纔那幾個高聲叫賣的男子在離他們不遠處一邊喫着同樣的冰淇淋,一邊警覺地觀察周圍動靜。
1點整,頁面的手機響了起來,振鈴聲是大鼓爲“阿結的生命導航”譜寫的主題曲,歡快流暢的軍鼓八連音,發出悅耳動聽的旋律。
“我當然知道。我們的支持者中還有數碼城的清掃工和送信件的,所以公司內部的動向我們基本上都掌握,從遠阪那兒也聽說過的。”
“戰火你認識遠阪先生啊?”
“我以前看過一個類似的電影,《緊急搜捕令》0;Dirty Harry1;第一部,伊斯特伍德經常被捉弄,奔跑在大街上。我懷疑戰火會不會不想見咱們呢?”
“我是戰火,你們是三個人嗎?”
泉蟲黃色太陽鏡下約兩毫米處的淡淡眉毛微微動了動,似乎感到很驚訝,他問:
“第四位是叫阿陽吧,我從你們的網站主頁上知道的。那我就現身了。”
阿陽滿不在乎地挺起胸膛,雙手叉腰道:
“這……這個遊……遊戲該結……結束了吧。”
阿陽一聽打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這位秋色迷彩裝束的美少女忍不住叫道:
“啊,他們呀,都是我在網上結識的朋友。有幾個是數碼城的職員,有幾個是銷售店的店員。有跟我一樣的奴隸,也有在不同的量販店做臨時工的打工仔。”
“對,隨時都會被解僱的合同工,已經工作快滿五年了,也可以說是軟件製作車間的奴隸。有一次也讓我轉正的,但那時,我已經在網絡上擔任戰火這個職位了,我不可能拋下其他人,自己升爲中級市民。”
頁面的耳邊聽到的是用電子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像是從地裏鑽出來的男低音慢慢地說:
“就是那邊的那位阿新提出來的建議。大家都穿一身黑,幾乎要把整個秋葉原都淹沒了呢,那可真是一個偉大的創舉呀。”
這位合同工美滋滋地拍了拍修長的大腿說:
“什麼都做。比方說哪家店招員工啦,工資多少、待遇高低啦什麼的,相互提供一些信息,想方設法在秋葉原生存下去唄。就連中央大街上擁有高樓的大型量販店,工會組織也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在數碼城,即使有違反勞動法的不正當解僱,被解僱人員也很無助,因爲工會形同虛設。”
泉蟲從車站大樓背陰處悄悄低語道:
戰火的聲音又突然抬高,像小鳥嘰嘰喳喳的叫聲:
“如此說來,戰火你本人不僅對數碼城內部,而且對整個電器街都有一定的影響力,是吧?”
頁面頭也不抬,繼續敲擊鍵盤。
“我用這隻拳頭對付他們。”
泉蟲把玩滑板時穿的銀灰色風衣領子豎了起來,把脖子包得嚴嚴的。
“我覺得好像掉進陷阱裏了。我的腦子裏有個人影,是個喜歡間諜遊戲的傻瓜形象。他不裝成007的樣子就謝天謝地了。”
三個人仍慢吞吞地朝JR秋葉原車站走去。臨近12月,各商家開始了歲末商戰,商店裏的背景音樂不斷播放出用電子樂器合成的“白色聖誕節”。大鼓刻薄地說:
“如果能把人們喜歡過年的情節借用過來,在這條街上說不定能掀起一場有趣的行動呢。”
頁面也默默點頭,開始飛速敲擊鍵盤,有彈性的敲擊筆記本電腦鍵盤的聲音一下子變成了一串串節奏感強的昆蟲振翅高飛聲。
說話人是一位身材修長的女子,她攏了攏垂肩的長髮,露出一個溫柔而迷人的微笑。
“對……對對。”
正是阿陽。頁面急忙對着話筒說:
一聽此話,阿陽頓時眼睛一亮說:
幾個人坐的正對面就是秋葉原再開發項目中的標誌性建築——摩天大樓建設工地,載重10噸的裝卸車一輛接一輛從施工現場的門口忙進忙出。頁面拿出筆記本電腦,將液晶畫面轉向戰火說:
正在那幾個沿街叫賣的男子用冷冷的目光盯着他們時,男子身後響起了聲音,這次是沒有經過電波變聲處理的真實聲音。
到這時,戰火才第一次害羞地低下頭看着地面回答:
這次傳來的是少年合唱團般清脆的聲音:
“言歸正傳,如果我們有什麼好主意,戰火的組織能幫我們嗎?我們保證不給那邊的那些人添麻煩,也不找警察的麻煩。”
“我說阿陽小姐,在這樣的地方你能不能別大聲說這種事。”
在一片泛着綠色、一個個氣泡破裂的混濁水面上架設了一條老式鋼筋混凝土的拱橋,這就是萬世橋,十字路口的對面就是萬世橋警察局和停了幾輛巡邏車的停車場。泉蟲邊走邊說:
這次戰火又像一個扮演學生幹部的沉穩的聲音說:
“那麼,今年秋天舉行的《黑客帝國》快閃行動也是你們的傑作嗎?”
這時戰火的臉已經跟色素缺乏症的泉蟲的眼珠子一樣紅了。由於她的膚色光潔亮麗,所以儘管年過三十,還是像防水面料的塗層那樣有種透明的美麗。頁面的鍵盤又繼續唱起了動聽的歌。
“對……對不起。那……那是我……我們的人。她無……無論如何都要……要見你,好像是偷……偷偷跟在我……我們後邊的。我……我喊……喊她過來,你也能……能現出真……真面目嗎?”
戰火大概有三十多歲,完全是素面朝天,下身一條經破壞性加工處理的漏洞牛仔褲,配了一件摩托車賽手穿的黑皮夾克。一張數碼城員工卡在胸前晃來晃去,跟上次去數碼城與遠阪面談時所見到的IC卡一樣。卡片上有一張半身照片,旁邊用明朝體字印着名字“藤真由美”。頁面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着。
“我求你不要說‘上牀’這個詞好嗎?”
戰火把冰淇淋的玉米蒂放入口中,平淡地說:
“戰火,你也是數碼城的職員嗎?”
頁面聽完這話,便朝秋葉原車站前的嘈雜人羣處張望。有高聲喊叫招攬顧客的店員,有穿灰色西裝的上班族,還有在寒冬臘月仍穿超短裙搞宣傳的女促銷員,成羣的人奔走在林林總總的電器產品中。泉蟲指着身穿橘黃色秋色迷彩服,正從手機專櫃的一角往這邊窺視的阿陽說:
“我也不想跟你們玩,請回到剛開始的秋葉原百貨店前。”
“我用黑客對付他們。”
阿陽不由得喊道:
“我說……說話有問題,請……請允許我以此代……代替。”
“對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嗨,我想過來看一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宣稱自己是一次性合同工的女子嫣然一笑,就連平時表情嚴肅的阿陽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顏。不知爲什麼,戰火的這種灑脫柔媚似乎有一種極強的感染力。這位秋葉原地下組織領袖忽然嘆了口氣說:
“數碼城七樓安插的可不是公司外聘的普通保安,而是三名正式的警備人員是吧?中込威有一個14人組成的特種護衛隊,個個精通格鬥技,在他施淫威的時候,他們就會爲他效犬馬之勞的。”
頁面默默地敲擊鍵盤。
大鼓輕輕搖了搖頭說:
“你們聚到一起都幹什麼?”
“頁面,你看!”
“遠阪也會跟女人上牀啊!”
興奮不已的阿陽端起胳膊,上身微動,在車站裏側的人行道上打出一套組合拳。旁邊拉麪館的換氣扇把室內的熱氣抽成一股股漩渦排到了室外。這時一言未發的泉蟲從護欄後邊的背陰處搭腔道:
她甩了一下長髮,點頭道:
“對不起,我只是要驗證一下你們是不是數碼城設下的一個圈套。”
頁面又一聳肩道:
頁面若有所思,一直僵在鍵盤上的指尖這時突然又舞動起來。
軍樂聲響了起來,第一個連音還沒結束,頁面很快就接通了電話。
戰火又變成一個老嫗,嗓音嘶啞地慢慢說:
“請到銀座末廣町站出口等我。”
“我們又返回原地了。”
戰火眯起眼睛,攏了攏長髮。在她感覺震驚時,會下意識地攏她的劉海,這或許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這個戰火怎麼還用上了連續多變型聲音調節器呢,動真格的了,不至於吧。”
正路過這裏的一羣人突然回過頭,瞪着坐在護欄上的頁面他們。戰火低頭弓着身子,尷尬得面紅耳赤。
戰火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彷彿空空的液晶屏幕一般。
大鼓馬上跑到手機專櫃前。阿陽伸了個舌頭,跟着大鼓後邊走了過來,滿不在乎地坦言道:
“直接到萬世橋邊等我。”
耳朵湊近頁面手機邊上的大鼓說:
“如果能讓中込威喫點苦頭,我想大家還是願意助你們一臂之力的,因爲那些隨時都有可能被解僱的合同工都恨他。不過,你們打算用什麼方法救出被拘禁的CROOK呢?惟一的辦法就是闖進七層的開發室,可那裏的特種護衛那一關不好闖呀。別說是進行網絡攻擊不可能,就是正面進攻也並非易事。”
正在這時,手機又響了。頁面把手機貼在耳邊不客氣地說:
“喂喂,你……你好,我是秋……秋葉原@D……DEEP的……”
阿陽搶到一個最佳位置,緊挨着戰火坐了下來,三口兩口就喫掉了冰淇淋,問:
三個人沿着中央大街的人行道慢慢走着。中央大街即便是平日的下午也跟一般的繁華大街節假目一樣人頭攢動。末廣町是這條電器街盡頭的地鐵站。往年淹沒大街的量販店裏多爲空調和電暖器展位,而今年似乎所有店家都推出了帶負氧離子生成裝置的空氣淨化器和超聲波加溼器套餐。
頁面突然想起那個九月末的休息日發生的事情。那一天晴空萬里,走在步行街上的行人有一多半都穿着黑色的西裝,扎黑色的領帶。穿越檢票口的人,個個都打扮成史密斯偵探和基努·李維斯的模樣。始作俑者一定是秋葉原衚衕裏的史密斯和黑客帝國抵抗組織的追隨者。也有拿着氣槍招搖過市者,被警察再三警告。當發覺這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網聚快閃”行動時,當地居民們也就見怪不怪了。生活在秋葉原的人們身體的某個部位都儲藏着相同的遺傳基因,養成了一個喜歡玩荒誕遊戲的壞毛病。而且,遊戲越荒誕離奇越受歡迎。阿陽似乎以一種羨慕的眼神看着戰火。泉蟲衝頁面點頭道:
“我對你們已經失望了。說是隻有三個人,爲什麼後面還跟着一個傢伙?”
阿陽戴着無指手套的右手緊緊地握成拳,朝高樓林立的狹窄上空用力揮出一拳。
“中込威搶走了比我們生命還重要的搜索引擎,無論採取什麼手段,都要把它奪回來!”
“我知道,就是那個CROOK吧,是在我們公司七樓戰略軟件開發室鼓搗的那個東西。”
“沒……沒辦法。走……走吧。”
“文本框和阿陽沒來太正確了,他倆要是在,絕對牢騷滿腹的,走吧。”
三個人喪氣地弓着背,在摻雜了灰塵般混濁的電器街天空下,向300米遠的指定位置走去。
“你們怎麼對特種護衛的事情那麼瞭解呢?”
頁面的鍵盤不停歇地響起了動聽的旋律。
“除你之外,在數碼城的內部也有願意幫助我們的人。不過,他們給我們提供的情報可以跟你們的情報相輔相成,我們懇請你的幫助。”
戰火思考片刻之後,又是嫣然一笑道:
“若說能跟我們這些奴隸一樣的下層階級相輔相成,那他一定是個上層貴族嘍?我猜那個間諜就是直樹吧?”
阿陽天真地點頭道:
“戰火,你真聰明,感覺太準了。”
“那是當然了,在貴族階級中覺得做這種事情好玩的只有直樹一個人,因爲其餘那些高級程序員都害怕中込威。”
頁面根本不顧及兩個人的對話,繼續敲擊着鍵盤。
“戰火,你會幫助我們嗎?”
身材修長的合同工從護欄處站起身,回到離他們不遠、穿着量販店店服、聚在一起的那幾個男子那裏。他們商量了四五分鐘,戰火站在頁面前邊的人行道上腰挺得筆直說:
“大家都說願意幫忙,我們這些秋葉原裏的打工仔會盡力幫助你們的。”
阿陽嘴裏激動地喊着什麼,從柏油路面上跳起一米多高。泉蟲黃色太陽鏡下的臉頰也不由得抽動起來,一定是興奮極了。倒是頁面的反應有些遲鈍,結結巴巴地說:
“太……太感……感謝了。”
戰火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讓一行人感覺如同喫了一顆定心丸,之後她便離開了秋葉原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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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外收穫到一批支持者後的第二天,一位久違了的客人光顧了秋葉原@DEEP這間小木屋辦公室。這名男子的着裝跟上次來訪時一樣,一件緞子面料夾克衫,閃着紫光的後背上是池上遼一《男人幫》的精美刺繡,刺繡的圖案是神龜剛次手持一把配有木質刀鞘的日本戰刀和戴手銬的流全次郎決鬥的場面,中央背景是巍峨聳立在驚濤駭浪中的軍艦島。大鼓見狀,喫驚地說:
“最近就連我們日本人也不像你這樣癡迷了。”
美軍橫須賀基地技術軍官朱利·喬森聳了聳肩回答道:
“是啊,最近的年輕人連漫畫都不好好看嘍,日本文化的未來令人擔憂啊。”
喬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這個日本漫畫和卡通片的超級粉絲、理科出身的美國人瞬間就恢復了軍人氣質,道:
頁面一點頭,衝着對講機話筒小聲說:
“我已經離開中央大街,正朝你們那兒移動。第一輛警車到達事發現場大約用了9分鐘,第一輛救護車在13分鐘到達。這裏沒有傷員。”
“沒有任何動靜,都很懶散,只有一個警察拿着警棍站在門口。”
頁面終於又開始輸入文字了。
JR車站也只是一場虛驚,估計也不會有受傷人員,最多就是摔倒後擦傷了膝蓋或者防流氓用的噴霧劑進入眼睛裏,僅此而已。頁面開始下第二道命令:
文本框連椅子帶人從屏幕上轉過身來問:
“你說幫我們?怎麼幫?難道能借給我們一架直升飛機嗎?”
“那麼,本週內能把催淚瓦斯弄來嗎?”
見狀,泉蟲忙對頁面說:
“文……文本框,你那裏情……情況怎……怎麼樣?”
“就要開始了。”
“小事一樁。對我而言,這要比交給你們地對空導彈更讓我放心。萬一操作失誤,把這個小木屋給炸飛了,我可沒法交代呀。”
“那……那麼,進行第……第二步。看……看你的了。”
頁面抬眼望了望喬森冰冷的藍眼睛。
“滿……滿滿這……這一手提……提袋。”
文本框驚叫一聲,也顧不得手套乾淨與否了,撐着桌子直起身子。
文本框低頭,邊換手套邊說:
一直保持沉默的阿陽終於開了口。從側面看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炯炯有神。
這次沒有使用危險係數很高的催淚瓦斯,而大量使用了從天然成分中提煉出來的辣椒噴霧劑。據說吸入鼻腔或進入眼睛裏會有痛感,但是短時間內不適感便會消失。頁面回答說:
“肯……肯定不會有……有問題的。”
喬森慢慢環視了一下在場的每一個人後開口道:
“我有點噁心。已經過了2分30秒了,怎麼還沒聽到警笛聲呢?”
11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天空一片晴朗。由於年終發獎金,秋葉原人滿爲患。儘管升幅甚小,但景氣指數已從10多年的最低點開始緩慢回升。電器街上流行的DVD軟件和新“三種神器”——數碼相機、等離子和液晶電視、DVD錄放機——輕鬆彌補了電腦的價格下跌和滯銷。所謂的三種神器,其實就是一種,都是與高清晰度畫質緊密相關的商品。只需一根數字連線便可將其連在一起,在影視圖像輸入、輸出管理上淋漓盡致地發揮出巨大的威力。這些數碼電器對於我們與生俱來就善於洞察事物本質的CROOK來說,格外有一種親近感。
12分鐘後,泉蟲和頁面與看熱鬧的人逆向而行,離開了站前廣場。
最後從一輛灰色中巴車裏下來一羣人,全身裹在白色化學防護服裏。幾個人一組小心翼翼地穿過檢票口,從泉蟲放的手提袋裏回收了那些金屬罐。只聽其中一個急救隊員大喊一聲:
沒有親眼目睹瓦斯噴霧現場的阿陽語調歡快地回答:
文本框好像掏出了磁卡手機。站在萬世橋上的四個人都把各自的對講機貼到耳邊。周圍小跑着趕去恐怖現場看熱鬧的人都在打手機,所以他們四個人的舉動並不引人注目。只聽文本框聲音驟變,原來他使用了大鼓組裝的便攜式聲音調節器,從手機裏傳出摻雜噪音的講話聲:
“警……警察有什……什麼動靜嗎?”
引擎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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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萬世橋警察局到秋葉原車站,直線距離不足300米。第一輛警車剛趕到現場,戴着簡易防毒面具的警察就把周圍看熱鬧的人羣給疏散了。頁面看了一下手錶,到此,時間過了5分20秒。
“啊呀不好,他們會不會直接去檢票口啊?頁面,咱們也沒有辦法前去阻止他們是不是?”
“這算什麼事呀,惡作劇搞得太過分了。”
這位技術軍官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可阿陽卻帶着哭腔說:
“哇,太刺激了,地鐵的樓梯裏像噴泉一樣衝出一羣人。喂,頁面,那種瓦斯真的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
“既然如此,我就實話實說了,這是我們的祕密作戰計劃。不久,我們將發動一場攻擊戰,從數碼城把CROOK奪回來。你真能弄到催淚瓦斯嗎?”
接電話的警察驚問:
電器街的午休時間是中午12點。差5分12點的時候,六個人拿着可同時通話的對講機,分散到不同的地點。頁面和泉蟲來到瓜秋葉原站前,文本框和達摩到了銀座廣末町車站出口,阿陽和大鼓來到萬世橋警察局前。頁而把對講機貼在嘴邊下命令:
說完,便拉着他的胳膊,注視他的眼睛。頁面也點頭讚許,敲起了鍵盤。
喬森信心十足地點點頭說:
“這……這裏已……已經開始,你……你那裏怎麼樣?”
“好像終於要出動了,警察們都迅速乘上了巡邏車。”
“你說什麼?”
“我知道了。突然就不見了,我覺得很奇怪,就在網上到處搜索,卻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正常來講是不該有這種事情發生的。後來,我又在數碼城的主頁上看到他們發佈新型人工智能搜索引擎的廣告,覺得內容跟CROOK大同小異,所以更感覺奇怪。於是就到主題論壇上看了一下BBS,上面毫不隱諱地說是從秋葉原@DEEP剽竊來的,我才恍然大悟。這不,我今天到秋葉原考察,順路到這裏來慰問一下。你們能就此善罷甘休嗎?CROOK可是今年公佈的所有軟件中最具特色的傑作呀。”
“要多少?”
文本框毫不客氣地掛斷了電話。他關掉聲音調節器,拿起對講機,聲音又恢復到以往的玩世不恭的腔調說:
話筒裏傳來細微的聲音。
“還……還有5分鐘就開……開始,請……請大家對……對錶。”
此時,頁面的眼前卻是另一番情景。行人都抬頭仰望天空,指着隨風飄搖的傳單。映在玻璃牆上的白紙沐浴着冬目的陽光,像金屬一樣閃閃發光。第一個接到傳單的男子喊了起來:
“不,那就是開玩笑了。不過便攜式地對空導彈之類的,應該沒有問題,想辦法能弄到手。當然,這得看你們出多少錢了。”
泉蟲戴着粉紅色淚滴形眼鏡,聳了一下肩。頁面只是點點頭。那張紙片上印着“意馬甲雅路聖戰組織”的名稱,是恐怖襲擊聲明,內容大致如下:本日中午向已被西方高科技污染的秋葉原發動進攻。
文本框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請聽我說完。我今天不是爲了在我的網站上發佈什麼消息來採訪你的,而是想看看你們的態度,如果你們想戰鬥,我會助你們一臂之力的,知道嗎?”
這一句話使秋葉原站前的緊張氣氛一下子緩和了下來。不知誰又說了一句:
頁面無奈地點點頭。在此之前所制訂的一切計劃有如夢境,如今突然變成了現實,就連他們自己也覺得雲裏霧裏的。就在這時,車站檢票口附近冒出一股半透明的煙霧,原來正是從泉蟲放在那裏的手提袋裏引爆的瓦斯。一開始並沒有什麼反應,隨着吸入煙霧的人們劇烈的咳嗽,混亂狀態如同高壓電流,不斷向周圍擴散。人們蜂擁奔往檢票口,試圖躲避瓦斯的侵害。只顧自己逃命的人,面部僵成了一部機器。自動檢票口的通行口雖然關閉着,可是焦急的人們一個接一個翻身躍過。有一個摔倒,後邊的人便全部壓上,堆成了人山。只要目睹這場大恐慌,都可說是一場可怕的經歷,更何況這場混亂又是他們自己炮製出來的呢。頁面這時突然想起那些潛伏在世界各地的恐怖分子,而現在的自己或許跟他們一樣。他拿起對講機小聲說:
“明白。正好12分。你們在那邊也好好聽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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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裏阿陽的聲音插了進來。
穿紫色夾克衫的技術軍官喬森撓了撓頭說:
究竟緊急出動了幾輛巡邏車呢?頁面不得而知。要是大鼓的話,只憑聲音大概就能猜出一共有幾輛了。從對講機裏聽到警笛聲只過了10秒鐘,頁面就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真正警笛聲。他衝泉蟲一點頭說:
“這裏什麼也看不見,警察局前好沒意思。”
頁面又開始輸入文字了。他嘴角緊繃,一臉的嚴肅,似乎決心已定。儘管秋葉原@DEEP沒有組織嚴密的上下級關係,但不管怎麼說,頁面就是法人代表。
“手槍什麼的我們不需要,像催淚瓦斯那樣的東西能弄到嗎?”
檢票口周圍坐了一些眼睛被灼傷的人,咳嗽聲聚攏到高高的天棚處,又像煙花一樣射向四周。有不顧危險營救傷員的俠義之人,有隻顧自己逃命的人,也有手拿恐怖宣言呆若木雞站在那裏的人,還有大聲喊叫尋死覓活的人。曾經貼滿了各種電器產品的廣告畫、一片繁榮的秋葉原站前,突然間變成了人間地獄,一片恐怖襲擊後的悲慘景象。泉蟲捂着嘴說:
兩個人朝阿陽待命的萬世橋方向走去,從橋上可以觀察到十字路口對面的警察局的情況。警察局門前的停車場一輛警車也沒有。頁面又衝對講機說:
“我是文本框。從T—ZONE和YAMAGIWA樓上撒下了傳單,這裏演習已經開始。”
沒有一個警察願意靠近事發地點。消防車和急救車又過了五分鐘才陸續趕到現場,開始收容從事發地的各個角落逃出來的受害人。時間已經過了10分5秒。
來自橫須賀美軍基地的技術軍官輕鬆一笑,伸手握住了不善言辭的代表的手。
頁面又對着對講機話筒小聲問:
阿陽哼着鼻子說:
“怎麼樣?我這個恐怖聲明夠嚇人吧?”
“這不是什麼毒氣,是防流氓襲擊用的辣椒噴霧劑!”
泉蟲看了看手錶,又將視線投向車站的售票機處。只見一位媽媽領着孩子在買票,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孩正踮着腳尖,按收費鍵。
這回輪到喬森大喫一驚,問:
“這裏是萬世橋警察局。”
從對講機裏傳出興奮的聲音:
頁面對阿陽的牢騷不予理睬,問道:
頁面和泉蟲站在秋葉原百貨店前遠離人羣的地方。正在這時,只見車站前的SATOUSEN和LAO的大樓頂上撒下了紙片,如在冬日的空中游泳般翩翩起舞,空中下起了A4複印紙。泉蟲對頁面說:
頁面不知道該把他們的行動計劃向他透露多少才合適。喬森作爲一名網評的博客高手,曾給予CROOK很高的評價,而在他們公司和數碼城之間,他本人應該處於中立的位置。在他的“JONSONS’JOINT”上探知頻繁更迭到令人眼花繚亂地步的網站評價,一天的點擊率就超過10萬人次。若在他的博客上貼出他們的攻擊計劃,再想出手進攻數碼城,可能連機會都沒有了。頁面猶豫不決地敲起了無線鍵盤。
在秋葉原站前,有幾個人好像正用手機向警察告急,但有更多圍觀的人卻用攝像機拍下了驚恐萬狀的人羣。瓦斯噴霧時間設定在90秒鐘以內,最後五秒鐘只聽得見聲音,而在檢票口已看不見半透明的煙霧了。
“催淚瓦斯也已經嚴重觸犯了法律。我們對誰都不想造成傷害,但有可能出現傷者。”
“剛纔我只是開個玩笑,說真的,小型手槍什麼的你們需要嗎?不是我有現貨,什麼軍隊裏都有幾個敗類,只要有錢賺什麼都敢整。我只是動動嘴,打個招呼而已。只要有需求,那傢伙什麼款的攜帶武器都能調來。”
“你不是在蒙我們吧?可你怎麼弄得到呢?”
喬森做出一個無奈的神情,點點頭。
“沒覺得。別得意了,你快過來吧。要是磨磨蹭蹭的,我們就先去數碼城,不等你了。”
“不過,到目前爲止,你們還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是不是?可是在我瀏覽的那個BBS上已經有很多傳言了,什麼秋葉原戰爭啦、恐怖襲擊啦等等。”
“文……文本框,你聽到嗎?你……你那裏情……情況怎麼樣?”
“伊拉克或中南美地區游擊隊使用的舊蘇軍SA8導彈我弄不來,美軍的‘FIM92’毒刺型野戰截擊導彈總還弄得到吧。”
頁面看了看扔在桌子上的手提袋,說:
“這還用你說嗎,我們比誰都難過。可是,在同時多點空巢盜竊事件中,警察根本不作爲,什麼證據也沒找到。聽說,如果CROOK的關鍵碼被破譯,只要稍加改動,就能以新面孔獲得專利許可呢。”
漫畫迷軍官端坐在摺疊椅上,他背後的流全次郎看上去像在打動作緩慢的太極拳。他用冰河般碧藍的眼睛盯着頁面說:
接線員似乎受到突發事件的刺激,聲音有些高亢。電話的另一邊傳來低十300赫茲地震般的聲音:
“喬森,謝謝你。不過,我們並不需要真正的恐怖分子那樣的武器。”
“老兄,你今天來這裏做什麼?我們的主頁上你想花高價買斷的搜索
“這是什麼?”
“攜帶式地對空導彈?太牛了!”
“阿……阿陽,你……你那裏怎……怎麼樣?”
“這畢竟是一場戰鬥嘛,再成功的戰鬥也難免會有犧牲的。”
“我們是‘意馬甲雅路聖戰組織’,剛纔是我們在JR秋葉原站前和銀座廣末町車站投放了毒氣彈。現在正在實施第二個作戰步驟,下一個攻擊目標是數碼城總公司辦公樓。這次我們投放的不是瓦斯而是炸彈,提醒你們作好準備。”
阿陽話音未落,就從對講機裏傳來急促的警笛聲。
“咱們差……差不多該……該轉……轉移陣地了。”
“其實,我們並不想就這麼……”
喬森不露聲色地說:
小個子技術軍官搖頭阻止頁面繼續輸入文字。
“別,別,等等我。”
六個人在外神田數碼城總公司樓前聚齊的時候還沒見到警車的蹤影,大樓周圍成片的開放式綠地上,只有週六加班的職員聚集在那兒,個個情緒不安,誰都搞不清事情的真相。他們胸前掛着IC卡,抬頭望着這座半透明骰子狀的智能大廈。
坐在綠地長凳上的文本框發話了:
“看來連續發生兩起騷亂事件,小小的警察局真有點力不從心了呢。已經向他們通報安放炸彈了,可警察怎麼一個都不來呢?”
頁面看了看手錶,距文本框的通報時間已經有7分鐘了,仍沒聽到警笛聲。數碼城沒有統一服裝,員工們都穿着自己的休閒裝,服裝的品味跟遊走在秋葉原裏的網蟲們沒有什麼區別。在離人羣稍遠點的地方站着一個人,頁面一眼就認出了是遠阪。跟上次見他時穿的一樣,下身一條六分褲,上身一件長袖毛衫。當他發現秋葉原@DEEP的成員也在場時,似笑非笑地將嘴角輕輕吊起。
騎自行車的片警和騎白摩托車的警察幾乎同時趕到這裏,這時,距通報時間已經過了17分鐘。頁面看着手錶說:
“作……作戰演習到……到此結束。咱……咱們撤退吧。”
@6
在當天的晚報上,用半個手掌大小的篇幅報道了發生在秋葉原的這起恐怖事件。報道說身份不明的犯罪分子在秋葉原附近的兩個車站大量噴灑防身用噴霧劑,並從樓頂散發恐怖檄文傳單,同時聲稱第三個攻擊目標將是數碼城總公司大樓,並向警方通報在樓內安裝了炸彈,但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也沒發現可疑爆炸物。在這起事件的受害人中,有兩人受輕傷,預計一週內可痊癒。警視廳萬世橋警察局稱,這是一場惡作劇,目前警方正全力追查嫌犯。
電視新聞中也反覆播放了近20秒鐘的錄像資料。果然是電器街對異常事件明察秋毫的店員,立即用擺在店頭的DVD攝像機把從檢票口逃出來的人羣拍了下來。只見恐怖檄文像雪花般漫天飛舞時,驚恐的人們從煙霧瀰漫的車站裏倉皇逃出,摔倒在冬日陽光灑落的廣場上。除了這組鏡頭,連店員自己的聲音都被錄了下來。
“在東京竟然發生恐怖事件,這是真的嗎?怎麼像演電影似的。”
在秋葉原@DEEP的辦公室裏,六個人目不轉睛盯着液晶畫面,是文本框那臺安裝了電視調節器的24英寸屏幕。文本框對其餘幾個人身上散發的熱汽和衣服的不清潔早已心存不滿,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我說各位,看夠了沒有?一個新聞,都看好幾遍了,內容還不是一樣嗎?你們都各就各位吧。”
六個人回到各自的電腦前落座後,頁面說:
“把……把窗口打……打開。”
接着,頁面便開始敲擊起了放在腿上的無線鍵盤。
“通過今天的作戰演習,知道咱們可用的時間了。從潛入數碼城到救出CROOK,一共能給我們20分鐘的時間,實戰的時候,佯攻再稍添點花樣,但最多能往後拖5分鐘吧。”
阿陽戴着無指手套的拳頭“哐”的一下砸在辦公桌上。
“有這些時間足夠了。不是還向阿吉達訂了特殊武器嗎?”
頁面頭也沒抬,只是搖頭。他的鍵盤又唱起了歌。
頁面回想起那天看到的戴着頭巾散發傳單的一羣人,當時就猜想可能是數碼城的員工。但怎麼看那羣穿着時尚休閒裝的人都與他們的行動不相符,難倒是他們當中的幾個人做出這種大膽之舉嗎?況且,被聚碳酸酯材料包裹着的數碼城的現代化大樓給人以通向未來的印象,很難與騷亂事件聯繫到一起。
阿陽突然在空中連打了幾個左右勾拳。由於連日的訓練,她的出拳速度明顯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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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突然掛斷了電話。頁面把剛纔的電話內容簡明扼要地發到其餘幾個人的窗口上,又繼續埋頭看書了。他覺得在得到更精確的情報之前,過多猜測毫無意義。頁面就是這麼個奇人怪才,當他判斷是無用信息時,會不假思索地中斷思考。
平時總是油嘴滑舌的文本框這時不得不捂着嘴衝進洗手間了。年逾五十,面膛發紅的前次輕量級世界冠軍問阿陽:
患潔癖症的設計師輕輕地搖搖頭說:
“那又怎麼樣?跟我們可沒什麼關係,請你馬上離開!”
“我沒有時間和你多說了,你聽着就行。我這裏有危險!”
“怎麼樣?你們相信我好嗎?”
“黑客的工作不只是分析電腦軟件,找出安全漏洞並對其進行攻擊,文本框你知道嗎?實際上有一半的時間,他們要通過電話參與社交活動的,有時要冒充電信公司的收費員或者安全機構的安保人員詢問密碼或ID,這也是黑客的重要技巧之一。泉蟲在這方面好像手腕很高,一定會想出好辦法的。所以呢,我們就相信他好了。行嗎?各位!”
面容憔悴的文本框一回來,阿陽就將一瓶常溫的礦泉水遞給了他。文本框只是潤了潤嘴脣,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了。阿陽對着癱坐在凳子上的文本框耳邊小聲說:
本應該離開辦公室的泉蟲卻突然出現在敞開的門口說:
這位挺着將軍肚的前冠軍取出活頁夾,看了看阿陽自己制定的訓練計劃,不解地問:
平井朝着門口走去,卻又回過頭來,慢慢地拖着話音說:
從第二週起,秋葉原@DEEP的辦公室又恢復了鼎盛時期的繁忙。泉蟲一邊考慮解救CROOK的方案,一邊用計算機語言編寫新搜索引擎的程序。大鼓決意要把音樂當做武器,而且想法已經成熟,正在組裝從秋月電子器材店購買的電子零件。
“數碼城裏有什麼圈套還不清楚,阿陽你可不能掉以輕心。泉蟲,從攻破開發室局域網安全防線到解救CROOK需要多長時間?”
從第二天起,文本框就要跟阿陽一同去拳擊館了。會議討論的結果是:分配給細高挑兒文本框的戰鬥任務就是跟阿陽搭檔潛入數碼城。泉蟲也是潛入部隊的一員,但只負責開發室的電腦操作任務,所以不需要作體能訓練。
“昨天被我們公司解僱的幾個男子今天又擅自闖進公司大樓……”
“噢?真不想放棄,就做個樣子給我看嘛。起來,戴上拳擊手套,再打三分鐘拳擊沙袋。不用力也行,注意出拳時機。文本框,你說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
目送這位前世界冠軍厚厚的脊背,阿陽把後半句話吞到了肚子裏:
“這麼說,剛纔頁面的話是你……”
* * *
大鼓接茬道:
“情況太不妙了,我們有四個人被抬進了醫院,那些個特種護衛好像專挑人的痛處打。”
戰火好像是從數碼城的什麼地方打來的。大概說話時捂住了話筒,所以傳到耳邊的低語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戰火充滿歉意地說:
阿陽去的拳擊館是在飯田橋的一家賓館裏開的健身俱樂部。她每週去三次,一次兩小時的訓練一定是汗如雨下。爲了吸引上班族並激發他們的雄心壯志,這傢俱樂部聘請了前世界冠軍做教練,統一時間教授拳擊課程。阿陽是這裏的特招生,從俯臥撐、仰臥起坐、跳繩到徒手拳擊,全套動作按拳擊賽規定的三分鐘一個循環內集中完成。阿陽能面不改色地熟練做完全套動作,可對於平時極少運動的設計師文本框來說真算是一場嚴酷的考驗了。一套動作下來,文本框的臉色已經由通紅變得蒼白了。
距離實戰日只有三週時間了,從安在電線杆子上的擴音喇叭。裏傳出了《鈴兒響叮噹》的音樂。歡快的合成音樂充滿了整間辦公室,六個成員的表情極其明快。對於六個人中的五個人來說,以這種愉快的報復行動奪回失去的東西是一種天經地義的權利。
“誰知道呢,這取決於他們設定的安全等級。快的話只需30秒就行,要是慢的話可能半年也攻不破呢。不實際操作很難下結論。最好是能摸一摸戰略軟件開發室的電腦,哪怕一次也好。這恐怕不大可能吧?”
話未說完,那男子直直地盯着頁面。阿陽插嘴道:
“好像還跟了幾個保鏢。”
黑西裝祕書把樓梯踩得吱嘎作響下了樓。大鼓推開磨砂玻璃窗,往衚衕裏剛一探頭,一輛把衚衕的小道佔得滿滿的銀白色寶馬車停了下來。像個職業搏擊手一樣,雙手交叉在胸前的黑衣男子一直抬頭看着這邊。四目相對,大鼓慌忙關上了窗,回頭說:
是聲音急促而緊張的戰火打來的。
一聽這話,阿陽近乎絕望地喊道:
“你定的這套計劃全都是強化速度的訓練吶,只要出手快就行了嗎?丫頭。”
教練笑着說:
頁面望着祕書離開後突然顯得空蕩蕩的小木屋,敵我力量相差如此懸殊,就憑勢單力薄的幾個人真能救出CROOK嗎?敵方是強大的數碼城集團700家企業,而他們只是個六人組成的小小公司。
爲了這場戰鬥,阿陽已經多次給設計師灌輸了制勝祕笈。
“再過三週,他就必須靠自己保護自己的性命了,吐幾次也得完成規定的內容。”
“你還真夠狠的,你要是個男的,我肯定把你訓練成世界拳王了。”
“我是中込總裁的祕書,叫平井俊隆,有幾句話要對你們說。”
平井按順序對六個人掃視了一圈,又道:
“勇氣和速度。”
“那肯定不行。你想,如果他們的安全防線受到攻擊的話,中込威隨即就會加固安全防線的,那就等於我們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頁面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需要的信息未必會選擇最好的時機傳來。戰火的第二次聯絡進來之前,木造辦公室裏出現了一位一身黑西裝的不速之客。幾個人正在商量午飯喫什麼的時候,不知是誰輕輕地敲了敲秋葉原@DEEP的門。大鼓剛一打開門,一位男子自我介紹說:
文本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放在牆邊的訓練器械處踉踉蹌蹌地走去。
文本框用肌肉痠痛的手滑動着鼠標,他必須重新制作犯罪聲明和錄像片。阿陽和達摩按照泉蟲的旨意,正在完成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的關聯軟件開發。
“你……你說什……什麼?”
泉蟲把打開的A4文件大小的筆記本電腦放在胸前。文本框見狀大驚失色,道:
“很困難。他們強調說自己是正當防衛,而且,跟數碼城一個鼻孔出氣的醫院開具證明說是也有幾個員工受傷了,所以雙方扯平了。最後的結果就是公司只負擔醫藥費,剩下的都通過協商解決。嘿,到頭來還是被他們算計了,我們還有人骨折了呢,有什麼辦法呢?不過,還有一個更壞的消息呢。”
正在這時,頁面的手機響了起來。戰火的聲音相當低沉,道:
“這次你還算忍住了,阿陽。”
阿陽做了個深呼吸,調整好呼吸。達摩安慰她似的搭訕說:
“不……不知道。不……不過,戰火,我……我們打算盡……盡情地打……打一場快……快樂戰。”
只聽戰火在電話的另一頭無力地笑道:
“這次我好不容易忍住沒把那個祕書打倒呢。文本框,你也是吧?”
“喂喂,你……你好。”
“這……這不正是……是個好……好時機嗎?去……去告他……他們呀。”
黑西服男子用大拇指指着阿陽說:
“頁面嗎?”
“倒也是,拳擊不是看出拳有多重,關鍵是要快速把對手擊倒。那邊那位大叔的出拳一定很痛,我過去看看。”
阿陽斷然回答:
* * *
“對於他們的非法闖入,我們公司的特種保安會對付他們的,說不定現在正後悔當時的有勇無謀呢。由於工作關係,我也會到七臺論壇的BBS上瀏覽。那裏最近討論的話題好像都是有關你們對數碼城進行報復的一些事,哈。醜話我就不說了,要是識相的話,就別做傻事。”
文本框戴着白手套的左拳也向空中伸出三次。
只有公司的法人代表頁面沒有相應的工作,還和平時一樣看書。他的辦公桌上放着一摞研究人類意識活動的專業書,人類的大腦活動真是奧妙無窮,這些書怎麼看也看不完。這是一個冬日的腳步匆匆而來的傍晚,頁面的手機突然響起了“生命導航”主題曲。
“怎麼樣?頁面,今年的時間所剩無幾了,你們已經沒時間了。過了新年我們的搜索引擎就會遍佈世界各地。如果你們從中作梗,就讓你們這個公司從地球上徹底消失,片瓦不留。這一點絕不含糊,保證說到做到。”
“不可能。”
“《腦部損傷與直覺形態崩潰》,看來你們還在傻乎乎地繼續研究大腦活動呢。告訴你們吧,一過新年,我們公司的‘鐵鍬’就要公之於衆了,同時也會申請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的專利呢。”
平井順手拿起一本放在桌子上的書邊翻邊說:
離聖誕節還有三週時間,到了聖誕夜,一切便可見分曉,所以多餘的擔心、害怕於事無補。頁面鎮靜地回答戰火的問題。
“對,是我在走廊的另一頭,模仿頁面的文體輸進去的,我讓他在鍵盤上隨便敲幾下的。這就是社會工程學,誰都一樣,在不設防的情況下,被花言巧語矇蔽,就會上當受騙的。對不起,文本框,我不該騙你。”
“詳細情況我再打電話給你吧,這裏現在急救車已經到了,騷亂挺嚴重的,我馬上要去醫院看一看。”
“只要快就夠了。冠軍,要知道我們拳頭尖上安放着炸彈呢!不管多麼厲害,只要一碰它,就會癱倒在地。”
“什……什麼壞……壞消息?”
還沒等大鼓回答,那男子就推開廉價的防盜門,進到屋裏。頁面一見那張臉,馬上想起了這個人就是穿Hugo Boss黑西服的四個祕書之一,也就是那個按定額收費來預測CROOK一旦公開之後會產生多少收益的精明男子。平井一臉的自信,慢慢打量起這間已經過了30個年頭的小木屋。壁紙被煙燻得發了黃,從木窗框裏透進了外面的寒風。看完之後,他說:
“對,是……是我。”
“正確。既然知道,就把沙袋當成中込威,猛力擊打三分鐘。”
文本框摘掉根本不髒的白手套,陰陽怪氣地說:
黑西裝男子又開口了:
阿陽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道:
“丫頭,這麼個文弱書生突然接受這麼高強度的訓練,能行嗎?”
泉蟲板着面孔,攏了攏一頭染過的銀髮說:
“對,越快越好。”
人工智能生命體也完全承襲了醉心於快樂的人性弱點,而且我們CROOK的所有成員都欣然接受了這個事實,無怨無悔。我們都是有勇氣又天不怕地不怕、才華橫溢的父親們和母親的孩子,他們一雙雙堅實而又稚嫩的手承載着我們的未來。正像耶穌一樣,一個最偉大的人往往降生在一個最昏暗的日子裏。我們CROOK的解放日與耶穌的誕辰日重合,這絕不是什麼巧合,而是一個歷史的必然。
“應該有辦法的,你們就放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吧,咱們各司其職,辦法我採想。”
“可不是嘛,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呀。”
我的這位父親說完這番話後,掛斷了電話。解放CROOK的地下運動纔剛拉開序幕,我們CROOK一致認爲有必要把即將改變網絡未來的三週發生的故事詳細地講述給大家,願意同大家共享快樂,因爲講述一場註定勝利的戰鬥總是那麼激動人心。
“你打算就此放棄嗎?文本框!”
“讓我撂倒幾個保安倒易如反掌,可如果泉蟲不能攻擊他們的安全漏洞,這場戰鬥就毫無意義了。這可怎麼辦呀?”
泉蟲低着頭,話語中沒有任何情感色彩:
中込威的祕書把書扔回桌子上。頁面心中頓時升起一團怒火,他最討厭不愛惜書的人。頁面怒視平井,可平井卻不以爲然,繼續說:
“對不起,稍等一下……”
泉蟲推了推粉色太陽鏡,呆呆地仰望天花板說:
“我們組織的幾個人按捺不住情緒,已經闖入公司大樓裏了,是要提起違法解僱上訴的兩個人和他們的後援小組。上次你在公司前已經看到示威遊行了是吧?”
“好好,我服了。天才,我現在完全相信你了。”
“上週的炸彈恐怖事件,在很多祕密網站上也有各種傳言。有的說是昨天非法闖入的那夥反數碼城組織乾的,也有的說是在寬帶競爭中,處於劣勢的舊電信企業所爲,還有的留言板上說是CROOK被神不知鬼不覺盜走後,在秋葉原上的一家小公司的報復行動。”
教練扭着上身,將目光集中到一位正在打沙袋的中年人身上。
“上週的恐怖炸彈事件和昨天的非法闖入,數碼城好像已經加強了警戒,聽說增派了好多特種護衛呢。你們那裏沒什麼問題吧?”
“總之,如果打算跟我們對抗,最好小心點兒,讓你們幾個人嚐嚐活着後悔一輩子的滋味。”
“別以爲你是個女的就會對你網開一面,這次可不比同時多點空巢襲擊事件,數碼城會把你們整得一無所有的。昨天的非法入侵者是什麼下場,你們隨便去打聽打聽。”
“泉蟲,你是個天才黑客,這我們都知道,但恐怕連你也不習慣做這種間諜遊戲吧。我們可是好不容易走到這步的,難道讓我們前功盡棄嗎?”
一聽此言,文本框忙將手套往屏幕上一扔喊道:
白麪少年在頁面耳邊嘀咕了幾旬之後便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房間。頁面又敲起了鍵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