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六分褲後門
《秋葉原@DEEP》 · 石田衣良 · 915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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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原即將進入隆冬季節。最近,連續發生的多起惡作劇成了這一帶的熱門話題。不知爲什麼,受襲目標全都是分佈在秋葉原上的數碼城二十多家銷售店。惡作劇的消息在商業街不脛而走,在網民中也被傳得沸沸揚揚。雖然每起事件都是不值得見諸報端的小打小鬧,可是在網上的流言很快就散播開來:
“是數碼城強行擴張網絡後被擠垮的軟件銷售商的怨恨所致。”
“那些沒有電腦,但受矇蔽而加入GIZUMO ADSL的小學生和老人所爲。”
“是數碼城13號店裏盜竊正版軟件後被解僱的店員乾的。”
“由數碼城總公司的臨時工和隨時被解僱的程序員們結成的報復團採取的報復行動。”
如此等等,留言板上的懷疑對象也是衆說紛紜。
頁面利用週末瀏覽了與秋葉原及電腦業相關的網站,並蒐集了一大堆攻擊數碼城的留言。在週一例行的早會0;名義上爲早會,其實已經過11點了1;上,他把幾公分厚的打印文件扔到桌子上,說:
“希……希望各位立……立即停止這……這種無謀之舉。”
阿陽仔細戴好無指手套,很不服氣地說:
“區區小事,幹嗎那麼大驚小怪的,他們還是盜竊犯呢。”
“阿……阿陽,你……你都幹了些什麼?”
阿陽頭枕在交叉的雙手裏,抬頭望着發黃的塊狀天花板回答:
“我只不過砸碎了幾根紫色霓虹燈管兒和電子招牌而已嘛。文本框,你也如實招來。”
從一跨進公司的門,文本框似乎每30分鐘就換一副手套。這次他只換掉戴了三層手套的最外層,要貧嘴說:
“我可不像你那麼好戰,所以陰險的騷擾行爲纔是我的愛好。”
頁面先是喫驚,後又緩和下來,笑着問:
“你……你又……又做了什麼?”
文本框一笑,從兜裏掏出幾管強力膠,黃色的膠管在會議桌上滾了幾下。
“電梯的操作鍵啦、辦公室門上的鑰匙孔啦、走廊的配電盒啦、衛生間的水龍頭之類的,我統統都用膠給粘上了。然後就是在卷閘門和牆壁上隨意塗畫幾筆,想殺殺他們的威風。”
文本框點點頭。
“果真那樣的話,我倒要試試看。這種武器我還沒用過,可能不太熟練。”
“我怎麼可能文雅起來呢?我氣得都像巡航導彈一樣快爆炸了。”
“各位,請坐吧。”
遠阪端着一個放了四個杯子的托盤返回來。阿陽小聲說:
“就是那個製作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文檔交換軟件的人吧?”
“那全世界的作家還不得去打零工啊?”
“對。他以美國的Gnutella交換軟件爲藍本,開發了新交換軟件‘梅花湯’,不僅確保了信息交換的高速化,還徹底實現了匿名的安全性。”
大鼓有些不解地問:
頁面歉意地看了看她,又打起了字。
阿陽邊活動雙肩放鬆肌肉邊說:
“你們要點什麼?這裏全是自助的。”
泉蟲搖搖頭。
“我經常瀏覽秋葉原@DEEP的網站,你那張掛在首頁上的照片真漂亮,所以就想看看真人什麼樣,才強求你來這裏的。”
“是什麼東西?怎麼那麼土氣的名字?”
“剛纔跑題了,現在回到正題上。遠阪直樹是數碼城研究所的八大主管之一,同時兼任高級程序員。如果能夠想辦法把他拉攏過來,對今後制訂作戰計劃會非常有利的。泉蟲已經約好了跟遠阪見面的時間,打算今天下午去見他。從今天起,秋葉原@DEEP正式啓動‘CROOK奪回戰’計劃,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冒險作任何無聊之舉,以避免外界的注意力,能做到嗎?”
泉蟲淡淡地說:
阿陽好像還是不解其意。
阿陽大大方方地朝他一笑,問:
泉蟲微笑着,每個成員都逐一映在他的反光太陽鏡的鏡片上。
“可能是因爲遠阪這個人太危險了吧。他太優秀了,編寫的軟件很有可能會讓整個世界天翻地覆。中込威就是想把像他這樣危險的人置於自己的眼皮底下吧。遠阪和我是網友,經常通郵件。”
“終於要跟數碼城開戰了,我願意效力。”
“是嗎?現在看見真人了,你覺得怎麼樣?”
頁面這時又俯下上半身,敲起了鍵盤。
泉蟲正了正在房間裏都不肯摘掉的太陽鏡,發出了略高於平時的聲音。儘管如此,這位中學畢業的程序員,聲音小得你必須要仔細聽才聽得到。
文本框看着戴上白手套的手指,可能是觸到了因靜電而落滿灰塵的屏幕上了,他撅起嘴說:
“我不去,誰去見那個變態網蟲呀。”
“當然能了。這麼好的計劃,幹嗎不早說呀。”
泉蟲從接待處領到一個出入證,掛到脖子上,順口問了一句。三個人在一直通到四層樓的通透大廳裏擠在一張白皮沙發上坐下。由於牆壁使用了半透明的聚酯碳酸材料,所以冬目的陽光就像穿透和紙一樣,柔和地照在大廳裏。阿陽靜靜地環視着如同一塵不染的教堂一樣的大樓內部。
“遠阪先生馬上就到,請幾位到樓上右側的咖啡廳等候。”
頁面點點頭,繼續在鍵盤上輸入文字。
“要是能弄到一張那樣的IC員工卡就好了。那是一通卡,能當錢用,還可以當鑰匙,又能在上下班時打卡。像他那麼高高在上的人,應該能在數碼城的任何地方隨便出入。”
泉蟲的太陽鏡片上映出凌亂不堪的木質辦公室。他天生缺乏黑色素的嘴脣像兔子眼睛一樣紅。
一位沒穿制服、穿了一件休閒白布衫、棉布褲裙打扮的女接待員,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朝他們走了過來。面對阿陽的戰鬥服、泉蟲的太陽鏡,她的微笑依然燦爛,大概她已經習慣了電腦界的怪異打扮。
三人端起了拿鐵咖啡,可遠阪卻直盯着阿陽看,那神情嚴肅得似乎是在記憶一個極複雜的密碼。過了令人窒息的幾秒鐘,遠阪開口道:
“那麼說,八號店牆上噴着‘小偷’兩個字的人肯定是你了?”
“在敵人的大本營裏商討計策,還真夠冒險的。”
泉蟲看着頁面不再說話了。患口吃病的秋葉原@DEEP的法人代表飛
“當然,爲了起到警示作用,網絡警察和ACCS也偶爾會搜查和取締的,但寥寥無幾。實際上參加文件交換的人太多了,他們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就說現在吧,上週剛上映的好菜塢大片、還沒公開發售的搖滾樂隊樣品CD以及遊戲廳用的被解了碼的遊戲軟件等,就已經開始在網上氾濫了。”
“你們的調查是怎麼進行的?只上網查找信息,根本無法知道數碼城的弱點在哪裏。”
“我沒敢動真格的,只是往數碼城網站和他們的寬帶上發了幾封郵件炸彈和PING炸彈。”
“挺漂亮的。不過,趕不上首頁更新以前的那張照片。要麼就是攝影師的拍照技巧很高明,要麼就是他抓拍的那一瞬間很特別,說不清楚。”
泉蟲面無表情地回答:
正說着,頁面趕忙衝她眨了眨眼。遠阪放下托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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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少女上身一件越戰中美軍穿用的迷彩服A-37款夾克,下身配了一條同圖案的六分褲。一聽有事相求,歡快地答應:
一席話,讓大家大有久旱逢甘露之感。文本框大聲嚷嚷着,似乎已經急不可耐了,噌地一下從半舊的旋轉椅上站起身來。自從CROOK被敵人以掠奪式的手法盜走以後,秋葉原@DEEP就失去了生氣。毫無疑問,極度消沉的辦公室從剛纔這一刻起,又恢復了闊別已久的活力,開始嬉笑打鬧起來。面頰通紅的頁面獨自一人還在敲打鍵盤。
頁面點頭表示理解,指尖在鍵盤上快速移動着。
三人登上了跟牆面同樣材料的通透樓梯,找了一個能俯視寬敞大廳的位置坐下。過了幾分鐘,從白色走廊的裏邊走過來一個瘦溜溜的、三十多歲的男子。11月份行將結束,可這位男子卻穿着短袖衫和一條露出小腿肚的六分褲。長髮束在腦後,看上去不像是個程序員,倒像一個愛好攀巖運動的嬉皮士。
文本框得意地說:
這是秋葉原@DEEP開會時的老規矩。
遠阪面無表情,把剩下的一杯咖啡拿到手裏說:
“你放心吧,我是從網吧的電腦發的。那家網吧也不檢查客人的身份證,很寬鬆的。”
大鼓馬上點點頭,好讓這位十幾歲的天才程序員放心。
快地敲起了鍵盤。
“阿陽,打個比方吧。假如你買了一本書,覺得挺有意思的,有時會借給朋友是不是?買書人把書借給別人,並不違反著作權法,是吧?也就是說書的所有者擁有出借權。但是,如果那種出借方式是以數千萬爲單位、在遍佈整個世界的電腦擁有者之間循環,而且,能自由、免費進行交換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阿陽終於茅塞頓開。
“雖然已經約好跟遠阪見面,但有個條件,就是你得到場。求你了,阿陽,跟我和泉蟲一起去吧。”
“既然是自己公司員工創立的公司,中込威爲什麼還要花大價錢收購呢?”
“達摩,你該不會去攻擊他們的網絡吧?”
三人剛說要拿鐵咖啡,遠阪就晃晃悠悠地朝吧檯走去。阿陽小聲說:
說到這兒,沉默的大鼓高聲叫道:
聽完幾個人的“招供”,頁面終於拿起了無線鍵盤。五個人從會議桌上扭頭看屏幕,幾個人呈放射狀背對背而坐,瀏覽頁面敲在液晶屏幕上的信息。
阿陽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不滿地回答:
頁面的手指絲毫沒有停歇,繼續在JIS標準鍵盤上跳動着。
“阿陽這一擊,也許比導彈還奏效。文本框,你是不是要把衣服全換掉呀?”
“你說的那個‘梅花湯’怎麼危險了呢?我真搞不懂。”
這位高級程序員把胸前的員工卡貼在讀卡機上刷了一下,結了賬。泉蟲壓低聲音道:
“語言攻擊也是很好的網絡破壞行爲呀。以前有個要求索賠的人,孤家寡人對抗一家大企業,最終讓那家企業低頭服輸了呢。”
阿陽晃了晃上身,裹在虎皮紋迷彩服裏的胸部也隨之顫了幾下,喊道:
“問題在於數碼技術在不斷進步,它不僅能處理文字信息,而且早在10年前電腦就能放音樂、電影,還能看電視節目、玩遊戲什麼的,很多地方的許多人已經把這些當做文件保存下來了是不是?”
“大家對數碼城的憎恨我完全理解。”
一聽到發送郵件炸彈,泉蟲便追問:
“巡航導彈也好,飛航導彈也罷,只要你別爆炸就好。泉蟲和我現在正在調查數碼城的情況,他們集團麾下共有700家分公司,9000多員工。只在秋葉原的直銷店搞些小把戲,那都是隔靴搔癢,根本無濟於事。”
“這怎麼跟控制槍支的話題一樣呢,錯不在槍上,都是用槍的人不好唄。”
阿陽順手拾起放在桌子邊上擦電腦用的人造鹿皮,一甩手腕,扔到文本框身上,文本框長袖白襯衫的胸前留下一塊淺淺的灰印。這下,潔癖症的文本框一聲慘叫,衝向走廊。大鼓喫了一驚,看着四敞大開的門口說:
阿陽握拳的手擊打另一隻手的掌心,肉與肉撞擊的響聲整個小木屋都聽得到。
文本框沒有回頭問了一句:
“沒有,我只是在不同的留言板上發幾個帖子,罵罵數碼城而已,跟你們幾個相比,太小兒科了。”
“阿陽你是第一次進數碼城總公司嗎?”
達摩仔細撫摸着又長了一截的山羊鬍子說:
“世界上有很多文化遺產都沒有知識產權呢。另外,如果家裏人自己拍攝的錄像通過交換軟件傳給別人看,那根本就不違法。”
“聽說小時候,在我們家附近有一個公共浴池,名字就叫梅花湯。這個軟件的寓意在於所有的人都應該毫無保留地共享信息,P2P交換文件,就像在澡堂裏一絲不掛地洗澡一樣。”
“可是,那樣的話不就跟盜版一樣了嗎?沒人抓嗎?”
“你不是願意出力嗎?那就二話別說,跟着去。要是還嫌不夠,乾脆就把你的褲子也剪到膝蓋以上30公分吧。”
阿陽半句話都沒說,快速調整呼吸,朝着想像中的敵人猛力打出幾個左手短勾拳。
穿着10年前面試西裝的達摩突然嘆了口氣,吸引了全體成員的視線。大鼓忙問:
“那樣的話,乾脆把製作交換軟件的元兇抓起來不就行了嗎?”
只要一碰到鍵盤,頁面的手指便像個鋼琴家一樣有節奏地滑動着。伴隨一連串敲擊鍵盤的聲音,分散在辦公室不同角落的顯示器上也同時跳出一串串字符。從印度掮客阿吉達那裏廉價弄來的12臺新屏幕,在昏暗的辦公室裏發出微弱的光。
阿陽有點如墜雲霧,便問:
“你們聽說過skin軟件和遠阪直樹這個名字嗎?”
“這人真夠怪的,要是走在大街上,我會把他當成是個流浪漢呢。”
“有件事還要麻煩阿陽。”
男子剛一走近,泉蟲就從座位上站起身。阿陽和頁面也同樣效仿。遠阪笑也不笑,徑直來到玻璃桌前,低聲問:
文本框嘿嘿一笑,雙手交叉放在前胸,瞥了一眼阿陽。
“這個我也知道啦。那傢伙把他的‘skin軟件’公司三億還是五億的,賣給了數碼城。聽說他以前是數碼城的程序員呢。”
“你知道得還挺詳細嘛。”
“啊,遠阪先生。”
大鼓嬉皮笑臉地瞧了瞧在場的五個人。
“我曾經用‘梅花湯’軟件下載過三維動畫片和圖像的非線性編輯軟件,光買這兩個軟件就得花50萬日元呢,用文件交換軟件從網上下載,我一分錢都沒花。”
阿陽低聲吹了個口哨。
文本框似乎也興奮起來,兩隻戴着白手套的手也在摩拳擦掌,含糊不清的說話聲一下子清晰起來。
“這跟間諜片一個道理,再怎麼竊聽情報,也搞不清電子大戰中的核心機密。我們必須想辦法尋找能提供內部消息的諜報員。泉蟲,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你是利用哪臺電腦攻擊的?”
“加邊的藝術字體相當有風格呢。你們都幹什麼了?快招!”
程序員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似乎忘卻了近在咫尺的阿陽。頁面正欲開口說什麼,泉蟲微微搖了搖頭,阻止他說話。遠阪望着通透的大廳,愣住了神。
“你們的CROOK被盜,我深表遺憾。我們研究所的搜索引擎開發組都覺得很慚愧。你們開發了人工智能程序,讓它學到很多思維活動的知識,並將其隨意組合成自己專用的引擎,的確是一個偉大的發明。聽說那是頁面你的點子,是嗎?”
泉蟲這才微微點頭。頁面確認那是示意自己可以說話之後,在桌子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把液晶畫面轉向遠阪。
“我……我說話困……困難,請……請允許我用……用這個代替。”
遠阪毫無驚訝之色地看着畫面。頁面開始敲鍵盤時稍顯猶豫,漸漸地加快了打字速度。
“謝謝你的誇獎。能得到大名遠揚的‘梅花湯’的開發者如此表揚,深感榮幸。CROOK被盜之前,中込威曾去過我們公司。”
這位數碼城的員工聽到總裁的名字,臉上第一次露出一個含有諷刺意味的微笑。
“那個人就是直覺靈敏,對電腦的硬件和軟件他一竅不通。但是,下一步需要開發什麼,什麼能賺錢,在這一點上,他的感覺是超一流的。他簡直就是一條數字海洋裏的鯊魚,個頭大,慾望極強。”
頁面繼續輸入文字。
“就在CROOK被盜前不久,他到我們公司來,說要給每個人各兩億日元,問能不能把CROOK的專利賣給他。”
遠阪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原來如此,跟收購我們公司時一個樣。那之後你不用說我就知道了,你們公司和我們總裁談判破裂的記者招待會我也參加了。”
頁面捉摸不透遠阪的想法。雖說中込威是他的頂頭上司,可似乎看不出兩個人有什麼一致的見解或者共識。頁面感覺遠阪對他們的事情似乎也並不太感興趣,但還是把跟泉蟲商量好的計劃敲進了電腦裏。
“中込威打那以後曾揚言,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把CROOK弄到手。他是想把它當做超生物體寬帶的主打產品。”
“而且,在那場同時多點盜竊事件中,你們的硬件、服務器、記憶載體全被洗劫一空了。你們的不幸遭遇在網上早就家喻戶曉了。”
遠阪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幸災樂禍的感覺。三個人陰沉着臉,他卻不管不顧,笑着小聲說:
“嘻嘻,對不起,我是覺得這一點太像我們老總的手段了。他那個人有個壞習慣,如果什麼事沒順他的心,最後他就會以暴力手段解決。當初他收購秋葉原的20家銷售店時也動武了。雖然他接收了以前那些公司的員工,但是工會勢力強大,後來有幾個工會幹部被不明身份的人襲擊後都被迫辭職了。”
阿陽怒目圓睜,瞪着遠阪問:
“這麼劣跡斑斑的公司,你爲什麼還在數碼城幹呢?”
頂尖級程序員雙手向周圍展開回答:
“我……我們可沒……沒有什麼能給……給你呀。”
遠阪有些不耐煩了,他後背靠在椅子上,搖頭道:
就這樣,在敵人大本營的咖啡廳裏,拉開了我們CROOK奪回戰的序幕。兩位父親和母親呆望着散發白光的牆面出神,他們意外收穫了這強有力的支持,有點樂昏了頭。離攻擊數碼城的要害還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父親們和母親的戰鬥激情和快樂情緒也在與日俱增。
“我該回去上班了。再見!”
阿陽又一次模仿動畫聲,嬌滴滴地問。
“你們太直率了,難怪會被總裁整得這麼慘。”
遠阪面色有些驚訝。
一聽這話,阿陽馬上喜形於色,注視着這位穿六分褲的程序員。遠阪的臉上又浮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從泉蟲那已經聽說了你們的事。你們配合得真默契,我還覺得挺好玩呢。如果我的軟件被盜了,我想我會把失去的東西奪回來,或者編寫一個更好的軟件,散佈到網上吧。我會跟你們一樣,不做完這些事,心裏不會踏實的。”
“我有你的圖片文件,今天也拜見了真人,我對你靜止的照片更感興趣。”
遠阪又恢復了冷漠的表情,喝了口變涼的咖啡說:
阿陽似乎忍無可忍了,她不顧泉蟲的阻攔,以尖刻的口吻扔出一句:
“那麼,如果遠阪先生編寫的軟件程序被盜,又被人軟禁在網絡牢籠裏,你會怎麼辦?”
“哪個小偷不害怕贓物被發現呢?他們安裝了完全獨立的局域網,所以從外界在線攻擊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也會把他當成一個開放式的建築物,供所有的人蔘觀吧。搜索引擎是爲探求知識而製作的一個工具,本來就應該對所有的人無償、平等地開放。”
“那個開發組的電腦聯網了嗎?”
透過半透明牆體射到樓內的陽光,把整個咖啡廳照得暖融融的。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牆壁看不到一絲陰影。玻璃桌前休閒打扮的數碼城員工脖子上都掛着IC卡,個個談笑風生。看到此番愜意情景,頁面心想:網絡世界的未來或許會從這裏開始吧。這時膚色跟牆壁一樣白的泉蟲開口了:
頁面急忙敲擊鍵盤。
“沒有,我可沒心情去開發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令人生疑的軟件。”
“我看中的是這裏的開發環境,哪家公司都多多少少會有點兒劣跡的。加入數碼城,能跟優秀的技術人員對話,還能立於軟件升級換代的最前沿。我雖然也是這裏的員工,但我是個自由人。我的工作內容一個是哪個開發組有技術問題的話,我幫他們解決。另一個是描繪未來軟件的宏偉藍圖,剩餘的時間爲自己也爲網友寫點無償軟件。我的生活挺充實,也挺快樂的。”
“我也求求你了,讓我跟你約會什麼的都行。”
阿陽眨着一雙大眼睛看着遠阪,故意發出嬌滴滴的令人聽不慣的動畫聲:
“他們打算元旦一過就在GIZUMO ADSL上公開新型搜索引擎了,聽說名字叫‘鐵鍬’,是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也是挖掘網上資源不可缺少的工具。你們好像沒有多少時間了。”
“好吧,我答應。我幫你們打通一扇出入數碼城的後門,你們就通過我進出數碼城好了,但我可不是義務奉獻呦。”
頁面聽完遠阪的話,已經飄飄欲仙了。坐在灑滿陽光的玻璃桌前,頁面覺得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阿陽打斷他的思緒,指了指鍵盤。他定了定神,又開始打字了。
“我們跟中込威先生的意見分歧也在於此。他只想把CROOK作爲GI-ZUMO ADSL的專用搜索引擎,好像還計劃以會員制的形式收費。而我們呢,是想把CROOK作爲公有財產,向所有人免費開放。遠阪先生,如果是您開發了CROOK,會怎麼做呢?”
阿陽氣得撅起了嘴。頁面無暇他顧地往電腦裏輸入文字。
泉蟲還要追問。他探出臉來,鏡片上映出圍坐在桌前的另外三個人。
“你怎麼還不明白呢,我不要你們感謝,我也不打算一輩子都交給數碼城。你們聽好了,我覺得你們公司很有可能成爲第二個數碼城或者第二個中込威。我之所以幫助你們,不僅是因爲我們理念一致,更主要的是出於商業目的,將來還要藉助你們在網絡界的聲譽呢。但我至少希望你們努力爭當開放的數碼城。”
頁面看着遠阪,在鍵盤上盲打起來。
“我是你們的暗道,你們是個入侵者,咱們彼此可就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以後就用我的祕密郵箱進行聯絡,一來可以防網上警察,二來可以防黑客的攻擊。”
“絕對冷凍庫”是一個壓縮率超強的文檔壓縮軟件。遠阪這時也有些興奮地點頭道:
“我也沒說不幫你們呀。”
“謝謝。得到這麼高的評價,我深感榮幸。感激之情無以言表,我代表公司的全體成員向你表示感謝。”
“剛纔聽了你的一番話,感覺你和數碼城及中込威總裁之間似乎有些隔閡。我讀過你網頁上所有的日誌包括BBS,你的‘數字自由社會論’讓我受益匪淺。我跟你有同感,其實不光是硬件和軟件的網絡文化,現在,各種文化形態都處於一個過渡時期。我大膽預言將來會有一天,人類社會的所有文化形式都將被數字化,到那時,全球人將無償共享。我想‘梅花湯’也好,‘絕對冷凍庫’也好,都是以這種目的爲前提開發出來的吧。”
“沒錯。我一直認爲在不久的將來,‘知識產權’這一想法本身就會成爲老古董。人類智慧的產物會像宗教一樣受到狂熱的粉絲們熱烈追捧,這絕不應該只存在於一個小範圍內。如果將來在全球範圍內實現人均一臺電腦,那麼這個巨大市場的規模將無法想像。中間商如果真能被取締的話,那麼研發人員和藝術家們會比現在更富有吧。”
“無所謂。我可不是爲了當網上的寵兒才寫軟件的,幹網絡這行哪兒有什麼正義感?”
阿陽不服氣地喊:
“這麼說你答應了?”
頁面仍不死心,繼續敲着鍵盤。
頁面一聽立即停下手,不由地喊:
“是嗎?”
說到這,遠阪停頓了一下,抿嘴一笑。
“還好意思說呢,你自己還不是被中込威拿錢收買了嗎?”
遠阪的眼神還是有點取樂的感覺。
遠阪說完,看了看手腕上的G—SHOCK。這是一塊無需更換電池,靠接收發射塔傳出的電波,每天能自動覈准時間的新款運動手錶。
頁面觀察到遠阪面部的細微變化。雖然睜着眼睛,可是目光茫然,顯然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中,如同從網上下載了一個超大圖像文件後瞬間出現的空白。遠阪一下回過神來,平淡地說:
數碼城頂尖級程序員那天第一次放開板着的面孔,露出了笑臉。這笑容既非挖苦,也非漠不關心,而是由衷的高興。
“呵,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啊。咱們遭劫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個像模像樣的大人呢。這樣的人做我的男朋友還是可以考慮的。”
“細想想,能讓你感興趣的東西我們都無力提供。遵循你這位數碼社會未來締造者的理念去行事,這是我們惟一能做到的。你能幫我們嗎?”
遠阪會心一笑,道:
遠阪慢慢搖了搖頭,員工卡在patagonia品牌的T恤衫前晃動了幾下。
遠阪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了。
“遠阪先生也加入那個開發組了嗎?”
泉蟲立刻追問:
“所以嘛,我說你們太單純了,你們太小看自己了。等你們把這件事情處理完後,我還想求你們幫我一個忙呢。尤其是頁面,你得給我講講你是怎麼讓CROOK擁有人類的思維模式的。我正在開發一個新的交換軟件,不僅要讓它有現在的搜索、查找、下載功能,而且在交換文件時能夠實現更高的創造性。你們研發的人工智能能適用於不同的領域,是個里程碑式的發明,這就是我對你們的評價。”
秋葉原戰爭的交戰紀念日正是我們CROOK的解放日,這一天就要來臨了。
這位高級程序員既不道別,也不送客便起身離席,晃晃悠悠地朝走廊的深處走去。阿陽目送他的背影,說:
泉蟲一聽,頓時沒了精神。跟外界不聯網,就等於泉蟲最拿手的黑客技術沒了用武之地。
“我們準備行動的方案跟你的想法是一致的。我們現在缺少數碼城的內部消息,您能幫我們嗎?我們沒有錢,但我們會盡力滿足你的要求。”
頁面心想,要的就是這句話。於是他又開始了盲打。
“對不起,阿陽從CROOK被盜以後,還沒有從打擊中掙脫出來。那個人工智能程序的雛形是根據她最親密朋友的性格而設計的對話集,所以她才這麼激動。”
“所以你就賣身求榮,從中込威那裏弄到好幾個億,是吧?隨便上哪個網站上看對你的評價,都說你是個不分黑白的灰色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