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工蟻的覺醒
《秋葉原@DEEP》 · 石田衣良 · 1.6萬 字
@1
秋葉原@DEEP的創業之路已悄然起步。除了按部就班地定期更新老客戶的網站以外,他們已經開始着手製作阿陽的偶像網站。由於工作量倍增,頁面、文本框和大鼓三個主力常常住在辦公室,只是偶爾回家換換衣服、取取郵件,這個坐落在外神田上算不上寬敞的昔日酒館的二樓,逐漸變成了幾個人蝸居的新家。
共同生活很自然會改變大家原有的作息時間,日子的輪迴變成以48小時爲單位。大家每天都是連續38小時趴在辦公桌上面對電腦,然後倒下鑽進地上的睡袋裏充電,睡上10小時。週而復始的生活既單調又緊張。儘管每個人的後背和肩膀都疼得火燒火燎,疲憊不堪,但是,一睜開眼睛就像上足發條似的又立即投入工作。
編程員泉蟲和曾經10年閉門在家的達摩也是每天必到,新添了兩個人的辦公桌和電腦以後,這個足有30年曆史的小木屋已經沒有什麼空隙了。雖說1月份氣溫還很低,但是電腦和服務器整天開着,不斷地散發着熱量,甚至大半夜也不用開空調。大鼓怕熱,一直穿着T恤作曲。即便那樣,汗水還是會不時地滴落到電子樂器的鍵盤上。
喫飯問題由大家輪班解決,不過菜單幾乎是固定的,有三種: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便當;電話預訂各種口味的比薩餅;時間充裕的時候也會叫外賣,什麼蕎麥麪、拉麪之類的。沒有人挑剔食物的營養和味道,對他們來說,喫飯僅僅是爲了補充身體所需要的能量,五分鐘就可以搞定。
網站預期在3月份試開通,時間相當緊迫,不過一切工作進展很快。頁面把長達六小時的阿陽訪談MD進行了整理、編輯,編寫了詳細的內容介紹,還列出了阿陽的喜好,多達上百條,這其中有一半是真實的,剩下的一半屬於虛構。原因是阿陽的實際生活狀態和想法對於那些網絡偶像的粉絲們來說,有些過於離譜。
文本框已經設計好網站圖標。作爲第一炮,他採用了幾十幅精心挑選的照片,在最關鍵的首頁,最後選定了比賽結束後在休息室裏抓拍到的那一張。一進入網站的首頁,在幽暗的背景下,阿陽那炯炯的目光徐徐浮現。重度充血的左眼球、眼眶周圍呈黑紫色的淤血,都毫無掩飾地暴露在畫面上。好勝而嚴肅的表情透出一種無限的張力,這與以往那些網絡偶像所展露的角色扮演或性感的特寫照片相比,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大鼓也寫完了網站首頁的主題曲,同時還根據登在網頁上主要照片的不同特點,特別創作了專題音樂,以方便一些用電話線上網的用戶在下載照片的漫長等待中慢慢享受音樂的陪伴。這種音樂創作手法和遊戲配樂如出一轍,大鼓對此輕車熟路。他把照片劃分成幾個主題,例如格鬥篇、成長篇、放鬆篇等。電腦音樂創作對大鼓而言,實在是輕鬆自如,信手拈來。
從文本編輯、設計製作到音響效果三個專業領域,三個人不僅分工明確,而且個個都是高水準完成任務。可當手頭的活兒陸續做完後,幾個人心都不約而同地懸了起來。坐在椅子上的文本框一邊嚼着咖喱味兒的脆卷兒和雀巢威化餅,一邊伸着懶腰。對面的21寸顯示器上出現了阿陽那條被女柔道家踢中的大腿,淤痕斑斑。
“我說,咱們值得紀念的第一項工作就這樣能行嗎?”
大鼓停下一直在樂器上忙碌的雙手,半轉過身看着文本框說:
“說的是啊,我也覺得和往常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也只是寫了些零碎的曲子,沒特別的感覺。這樣真的行嗎?”
頁面喫力地開口說:
“都……都……都把……把窗……窗……窗口打……打開!”
那天早上,辦公室裏剩下四個人,除了他們三個,還有泉蟲也在。大家趕忙打開自己顯示器上頁面專用的信息窗口。嚴重口吃的頁面慢慢敲擊着鍵盤,如同在不緊不慢地聊天。
“在我看來,阿陽的偶像網站做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不錯了,和其他無聊的網站比,各方面都很出色,相當有震撼力。不過,我也和大家的心情一樣。並不想僅滿足於一般的人氣。可是要想獲得絕對的認可,還是少點什麼東西。”
文本框看了看錶,凌晨4點半,又該換手套了。看來保持乾淨是要付出代價的,兩小時一換的習慣他幾乎從來都是風雨不誤。他嘆了口氣,從揹包裏掏出了一副新的白手套。
“你說的‘什麼東西’到底是什麼?”
頁面這一次張開了嘴,說:
“不……不知……知……知……知道。”
半年前還大肆宣傳的好萊塢動作大片的DVD現在已經苦於庫存的壓力,售價僅爲原價的三分之一——1500日元,遭遇清倉大甩賣的尷尬。堆積如山、雜亂擺放的軟件和電子零部件以及整條街上如站前十字路口般嘈雜喧鬧的景緻,對六個人而言早已司空見慣了。他們幾個對於這種氛圍雖不感覺親切,但也不牴觸。當然,更沒有意識到,這裏就是世界電子產品更新換代的風向標。他們只是隨心所欲地在電器街的一個角落閒逛。這裏的空氣雖然有些污濁,但是卻如同身處溫泉,讓人感到自由、愜意。
“沒……沒……沒問題,會……會……會有的。按……按下這……這個按……按……按鈕,就……就可以登……登錄咱們的首……首……首頁。開……開……開始啦。”
文本框問:
頁面點頭,手指開始工作了。
另一股主力是軟件零售店。除了殺毒軟件、會計軟件等各種應用軟件的店鋪以外,還有更多的店鋪銷售遊戲、動漫、音像等軟件。所有的商品,既有正規廠家的正版產品,也有黑市上流通的盜版產品。不過,可不要片面地以爲都是些三級片什麼的,其實各種類型的應有盡有。由於器材以及技術的進步,軟件的製作成本越來越低,自由創作的空間也越來越大,現在的軟件商店裏,產品爭奇鬥豔,可以說軟件產品已經到了百家爭鳴的春秋戰國時代。當然,其中有九成商品都是粗製濫造的垃圾。不過,在其餘的10%中,有的非常尖端,甚至連協商制的大廠家也望塵莫及。如今,在音樂、遊戲、音像等領域,自主創作已成爲市場的主流,產品無所不包、無奇不有。這種潮流的到來爲那些對市場營銷理論一無所知的業餘愛好者們創造了盡展才華的機會。
“嗯,是啊。比如我以前編的病毒或者密碼黑客什麼的。”
“是不是可以從音樂下載方面考慮?我這裏有那麼多樂曲,可以做成音樂迴廊的形式,供大家免費下載。”
泉蟲側過臉揹着陽光,點了點頭:
“那兒是主要的。不過,不光是那兒。你們幾個要是認真做好導遊的話,我可以支付採訪合作費喲。”
“是吧?我們也有同感,兩週不上街的話,就又多出好幾家新店鋪。最近,好像有不少搗蛋的傢伙專門搶劫買電腦的人的錢財,您還是小心點兒好。”
大鼓得意地回答說:
文本框不耐煩地嚷着“知道了,知道了”,然後鑽進地鋪上的睡袋裏,眨眼之間便傳來熟睡的鼾聲。
“噗?挺有意思。快動手吧。”
然而,接下來的勢頭讓一直持冷靜態度的文本框也爲之興奮雀躍。就在大家說話的那會兒,音箱裏不停傳來鈴聲,點擊次數已經接近三位數了。達摩捻着絡腮鬍子尖兒,說:
老先生依舊滿臉笑容,說:
“東……東……東……東京電氣工科大學的知……知……知名教授,圖……圖……圖騰操作系統的研發者。”
“您是想看秋葉原街區嗎?”
“大家有什麼想法嗎?不一定非得是之前說過的那種‘必殺性工具’之類的。網頁只要用心去完善,有時會越來越完美,甚至出人意料。”
文本框把戴着新手套的雙手交叉放在後頸部,伸直雙腿用力抻直全身凝固了的筋骨,三十多個小時的數字勞動使整個人幾乎僵化成了機器人。他不屑地說:
“我覺得,如果網站單單是上網的人看看喜歡的女孩兒照片,讀讀相關的介紹,再聽聽音樂之類的話,太單調了,缺乏互動性。要是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能讓上網的人隨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參與,那就好了。”
“對戰後的秋葉原我還是比較瞭解的,我曾經搞過電信,沒看出來吧。不過,這一帶的新秋葉原,我就一無所知了。能帶我轉轉嗎?”
“這……這很容……容……容易辦到嗎?”
“等會兒您給籤個名吧。半澤先生大約在20年前研發出第一個國產操作軟件,即使現在,手機、家電等電子產品幾乎都在採用圖騰的C型系統呢。”
“怎麼都不像我了呢。這張臉被打成這副德性。第一印象就這熊樣,還會有人來訪問嗎?”
五個人互相看了看,網站的首頁已經順利開通,沒什麼要緊的活兒,而且都好久沒出門了,又趕上週日的下午,大晴天裏在外邊走走,散散心也不錯。想到這裏,大家便相互默許。頁面說:
“啊?半澤航!”
秋葉原是電器和電子產品的天堂,卻沒有什麼喫飯的去處。經營拉麪、咖喱飯的小鋪倒是有幾個,但能好好喫頓飯的餐廳卻少之又少。於是,六個人興高采烈地迎着和煦的春風,走出秋葉原,來到了藏前橋大街和昌平橋大街交匯處的一個叫“喬納遜”的餐廳。他們選在了靠窗的位子,粉色格和白色格相問的遮陽簾在春光的輝映下鮮亮得有些刺眼。幾個人點了奶酪漢堡套餐。
聽了泉蟲的話,阿陽興奮地粲然一笑,豎起了右手大拇指。她今天穿着作戰背心,上面掛着裝飾用的金屬鉤兒,隨着動作來回晃動着,面部的淤血已經消退,滿面春風。
“有什麼可拍的,也就是我們幾個拱在睡袋裏那副尊容,要是拍拍穿着性感睡衣的阿陽或許還有點兒看頭兒。真會有人衝着這個來嗎?”
泉蟲獨自一人進了專售半成品的DIY商店去買CCD照相機,其餘的人聚集在堆滿紙箱的路旁,邊喫着在便利店買的圓筒冰激凌,邊等着泉蟲。創歷史紀錄的暖冬過後,如同初夏般的春天已經來臨。阿陽的背心下面只穿了一件土黃色的運動小衫,總是一身筆挺西裝的達摩也熱得脫下外衣,鬆了鬆領帶。
“OK。秋葉原@DEEP辦公室的實時在線立即開通。這件事主要交給泉蟲,你來負責。還有,剛纔大鼓的提議也不錯,數碼音樂迴廊,聽起來就蠻有創意,還可以加上點兒秋葉原特有的噪音什麼的。”
大鼓說:
“秋葉原也非同往昔了,記得以前可都是些現金買賣的不法商販……”
“不……不……不用給……給什麼錢……錢,沒……沒……沒問題。”
* * *
突然,一位高個兒老先生笑容可掬地停在五個人面前。他一身灰色的舊西裝,一對白眉毛像光纜一樣長長地翹起,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老先生搭話說:
大鼓最先建議說:
“全都免費?”
“快到午餐時間了,爲了紀念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咱們一起出去喫吧。”
“那當然啦,是我拿着數碼錄音機把它錄下來的唄。這樣,每當有人點擊時,這個聲音就會提醒咱們。”
文本框低聲問:
大鼓的癲癇好久沒有犯了,正常得有點不大正常了。他一說到這兒,那對興奮的小眼睛閃閃發亮。達摩半睜着眼睛啜了一口咖啡,說:
“呵、呵、呵”地,老先生像是岔了氣兒似的笑道:
“嗯,這個好……好……好啊。”
“私訪啊,這可是私訪。如果跟秋葉原商店街的會長打招呼的話,他一定會安排我看個夠,只是肯定看不着接下來你們要帶我去的地方。有個東京都秋葉原再開發規劃的項目,我現在是顧問。”
文本框斜眼瞅着中學生模樣的泉蟲。他今天也穿着一身運動服,可能是熒光燈有些刺眼,深更半夜他還戴着一副反光鏡面的太陽鏡。
“我倒覺得網站得充滿人情味兒。現在的網民幾乎都在用ADSL,不妨在辦公室裏安上攝像機,把咱們工作、生活的實況在線上傳給大家,告訴大家做這個網站的都是些什麼人,都穿什麼、喫什麼,一般來說網蟲們都特關心這些事兒。咱們就是鏡頭裏的主角,而且,‘秋葉原的木質辦公室’對那些國外的網蟲們來說也一定有十足的吸引力,我那些匈牙利、德國的朋友可都想來秋葉原呢。”
“的確是大家都能用的工具,不過,都是些黑客用的非法軟件吧。我說,你淨搞些這類玩意兒?”
“您所倡導的系統比Linu操作系統要早15年,構造簡單,操作性強,而且也不像早期的Windows那樣容易死機,更重要的是全世界的電腦還可以無償使用。老師,您若去參加反Windows的大會,現在也會是主角的。我曾在奧斯陸大會上聽過您的演講呢。”
“別廢話了,你也好好琢磨琢磨。咱們可以就這個想法每週討論討論,集思廣益,肯定會有好創意的。再說了,偶像網站再有人氣,也沒什麼幹頭,我可不願意以後年年只是更新更新網站內容之類的,太無聊了。”
大家邊喫邊聊,網站開通所帶來的那股興奮也慢慢消退下來,話題自然就轉到了今後的改善措施上。飯後喝咖啡的時候,頁面把連着自制電池的筆記本掏了出來。
大家都聚在二手NEC電腦前,頁面坐在鍵盤的正面,其餘五個人都圍在他身後,表情嚴肅地瞅着顯示器。畫面上除了網站的首頁,還有一個六位數計數器,可以用來統計點擊率。
3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公司的全體成員都聚到了外神田的辦公室。在辦公室的一角,安放了一臺新的服務器,因爲考慮到今後工作發展的需要,又從印度商販阿吉達手裏新進了一臺。
“唉,我呀,只是個差點兒當上比爾·蓋茨的小老頭兒,現在電腦的操作系統幾乎都被微軟一家獨吞了。如果肯使用圖騰的A型操作系統,全世界的電腦價格會普遍降低兩萬日元呢,想起來就讓人覺得窩火。”
泉蟲面無表情地說:
可能是窗邊光線太亮,泉蟲戴着太陽鏡眉頭緊鎖,因爲眼睛的虹膜幾乎沒有黑色素,所以泉蟲的整個眼球幾乎是透明的,僅僅能看到血色。
“啊,就是那個JR國鐵站前的再開發項目吧?”
“說了半天,好像沒有什麼法律方面的事啊。有沒有什麼我能爲大家出點力的呢?”
“還是得靠宣傳啊。咱們這段時間又是和熟悉的網站建立鏈接,又讓阿陽在咖啡廳裏張貼海報,我估計第一週應該問題不大。不過,等首頁更新後還會不會有人來,就很難說了。所以,究竟能否成功還得等到下週纔會知道。”
阿陽雙手插在叢林迷彩服的褲兜裏,看着顯示器上自己的圖像說:
“你吧,看誰忙就搭把手。作曲和設計你可能幫不了什麼,不過,頁面的文件編輯,還有泉蟲的編程你看看有什麼能做的。行了,差不多了,走吧。”
這時,一直默默專心於編程的泉蟲接過話,說:
秋葉原@DEEP的元老們在街上閒逛着。來來往往的雖然都是些年輕男子,但個個缺乏朝氣,顯得有些老氣橫秋。街面上,店員們拿着話筒高喊各家的店名,每隔幾米,就會聽到不同的背景音樂,從非洲、印度、歐洲到東亞各國,全世界的流行歌曲都在同臺演繹,沒有人會在意歌手唱的是什麼。
半澤老先生聳了聳肩說:
@2
“在網站上提供一個工具,嗯,這個想法有創意。但,眼下恐怕很難決定具體做什麼,回頭大家都好好琢磨琢磨。這個東西呢,既能讓光顧這個網站的人免費使用,而且又要相當實用,還得有個性。如果真能弄出來,咱的網站絕對可以創造奇蹟。”
“哪怕在我的牀頭安上CCD,本小姐也無所謂呀。對那些常常光臨的老網蟲來說,什麼人在哪兒做這個網站之類的事兒他們應該很好奇,咱們不也一樣嗎?特別想知道常去的那些網站都是些什麼人在管理。”
大鼓說:
泉蟲眉飛色舞地繼續說:
衚衕兩側擠滿了用細長的桌子搭起的露天攤位。已經報廢的舊電腦一臺賣1000日元,即便買來只爲了拆取裏邊的內存條也絕對划得來。街面上四處立着膠合板的銷售信息發佈欄,上面像魚鱗似的密密麻麻地貼了一層又一層的黃色商品價籤,從CPU、主板、顯示器到內存裝置、機箱,等等,每一張價簽上都用紅筆醒目地標出這些新款零配件的折扣價位,不時會有年輕的店員急匆匆地趕來重新換上最新的優惠價。
“對啊,還真行。像什麼JR國鐵秋葉原站的站內廣播呀,石丸電氣、LAO量販店的背景音樂呀,還有‘阿茜’咖啡廳裏發燒友們那有一搭無一搭的調侃等,在網上隨便那麼一放,多酷。”
“這麼偉大的老先生來這兒有何貴幹?”
“嗯,聽起來不錯。不過,你倒說說有什麼呀?”
大鼓大笑着說:
說着,頁面把食指放在了回車鍵上,慢慢地按下這歷史的瞬間,此時正值中午。顯示器上阿陽的畫面沒有任何變化,但是計數器上六個零的尾數已經變成了1,電腦旁的音箱裏傳出了“丁零丁零”的牛鈴聲。阿陽又激動又興奮,漲紅着臉說:
頁面問:
接着,他們來到外神田的電子產品零售一條街,幾年前這一帶還只是零散分佈着幾家進口軟件專賣店和Mac電腦專賣店,可是最近兩年店面的變化相當驚人。
“這是‘阿茜’那家咖啡廳入口處的……”
“他是誰呀?”
說到一半,好像在等着五個人回答似的,老先生停了下來。文本框接過話茬說:
新興店鋪有兩股主力軍,其一是近年異軍突起的以自己動手組裝電腦的發燒友爲顧客羣的DIY店鋪。發燒友們可以在這裏根據自己的愛好選購CPU、主板,既可以自己動手組裝,也可以付費請店鋪組裝。可用低於廠家數倍的價錢買到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機器,因此,有很多顧客把目光從中央大街的正規電腦專賣店慢慢轉向這一帶的雜牌店鋪。
大鼓禮貌地問:
這時,泉蟲拎着白色塑料袋從DIY商店走了出來,一看見老先生,非常驚異,脫口而出:
文本框拿起賬單,半起着身子說:
@3
“嗯,剛開始都免費。等網站有了一定人氣以後可以稍微收點兒費用。反正我的音樂除了器材磨損費外,既不用交錄音棚的房租,也不用付音樂人的薪水,一點兒收費就足夠了。”
大鼓瞪着文本框說:
“終於要開始了。”
泉蟲點頭,規矩地把兩隻蒼白的手交叉搭放在膝蓋上。這時,頁面的手指如同突然降落的雨點,不停地敲打在鍵盤上。
“是嗎,是嗎?請問你們有誰願意打份工?我是想讓人帶我逛逛這個地方。”
老先生露出了一絲神祕的笑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頁面趕忙把圓筒裏的冰激凌消滅乾淨說:
泉蟲馬上開心地說:
沉默了半天的文本框側過臉悄悄地說:
文本框開玩笑說:
頁面馬上把拿着冰激凌的右手藏到了背後,直起身板說:
“那麼好用的東西還等咱們做?等到咱們想做,黃花菜都涼了,肯定早就有人先做了,而且都賺爆了呢。”
頁面回頭看着大家說:
六個人AA制,每個人午餐費780日元,各自結完賬後離開了這家家庭式餐廳。
大鼓興奮地說:
遠遠地坐在阿陽斜對面的患有女性恐懼症的文本框不以爲然地反駁道。
“哦?你也在場呢。我們剛纔都說好了,這些人帶我逛一逛,你一起去嗎?”
頁面開心地笑着說:
“嗯。只要弄個CCD照相機安上就行。現在的電腦都有讀取照片的功能,而且,便宜的照相機四五千日元就能搞定,要弄的話今天就可以啊。”
老先生只是笑眯眯地聽完泉蟲的話,說道:
“知……知……知道了。一定合……合……合作。先……先從哪兒開始看?”
老先生欣然笑道:
“那就先從人氣最旺的角色扮演用品店吧。”
@4
算上老教授,一行七人朝秋葉原的衚衕裏走去。半澤老先生精神抖擻地邁着大步走在前頭。大鼓身材矮小,加快速度才勉強跟得上。幾分鐘後,他們便來到了外神田一丁目的一座老樓。一樓是電子零部件商店,灰色的鋼架上塞滿了二手顯示器。他們坐着老牛一樣慢騰騰的電梯上到三樓,電梯門一開,只見眼前的防火門上貼滿了幾十張廣告,上面的卡通美少女畫像帶着特有的嫵媚歡迎顧客的光臨。門上面掛着一塊塑料牌匾,上面寫着:
“數字玩偶角色用品商店”
一走進商店,映入眼簾的是滿牆的制服和各類服飾,上面都罩着半透明的塑料膜,動漫、遊戲裏的角色應有盡有。大鼓突然指着牆說:
“啊,那不是漫畫Rahephon裏的戰鬥服嗎?”
半澤老先生站在一個架子前面,出神地端詳着圓筒形盒子裏裝着的一堆蕾絲。文本框走近老人,低聲搭話道:
“這家店的男士文胸做工精細,賣得特別好,您不買個回去做調查資料?”
店內還在銷售與漫畫《福音戰士》中的“綾波麗”同等身高的廣告牌,價簽上的售價達到了六位數。玻璃櫃中擺着無數個人造模型,男人的肌肉和女人的乳房誇張得離譜,每個標價幾萬日元。
七個人根據自己的興趣各自分頭溜達。不一會兒,一個旅遊團鬧哄哄地從外面走了進來,是一羣老外,穿着牛仔褲、T恤衫,說的好像是法語,不是英語。他們興致勃勃地四下環顧,其中有人用攝像機對着店內的商品拍了起來,還有一位先生正猶豫是否買下幾年前的漫畫《美少女戰士》的宣傳海報。
老先生那銳利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這些法國人身上,頁面上前對教授耳語道:
“這……這……這些店,老……老外們是一……一……一定要……要來的。”
老先生手裏拿着美少女動畫的交換卡,說:
“技術的進步總是要從硬件提升到軟件,今後不管怎樣開發建設秋葉原,都離不開這樣的勃勃生機啊。”
老先生買了一大把交換卡和一個女警察模型後,七個人一同出了商店。泉蟲接過教授手裏的白色塑料袋緊跟在後面。
之後,他們又來到了同一條街上一家遊戲廳的二樓。一路上,沒有任何有關這家遊戲廳的信息,入口處也冷冷清清,有點像辦公室,只有不鏽鋼門上掛着一個牌子,上面用小篆豎寫着“上品堂”三個字。
一進店內,入口處的收銀員就警惕地盯着幾個人上下打量。店內像倉庫一樣,貨架一直高達棚頂,每一層都塞滿了各種、DVD光盤。
來到店員看不見的貨架拐角處,大鼓告訴老先生說:
“不過啊,你心裏至少有點兒譜了吧?”
“那,您老高壽?”
“對了,你們幾個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吧?”
“是嗎?繼續努力!”
泉蟲戴着塑料框的太陽鏡,透過紅色的鏡片,他的瞳孔顯得黑黑的。
“來這裏的顧客大都是比較挑剔的專業高手,所以,這裏也是新版軟件測試版的最佳試驗室,我編寫過一個密碼解讀軟件,就是經過在這裏認識的一個黑客高手進一步改良後火爆起來,現在全世界都還在用呢。”
有個服務員從桌邊走過,屁股上的短褲在走動的時候都會微微皺起,半澤老先生出神地盯着,突然問:
* * *
“你們公司具體做什麼?”
“索引型,這類搜索引擎也在逐漸優化,Google就是根據點擊率的高低來決定網站的排序,點擊率越高的網站,越有人氣,排序就越靠前。用戶可以用推理方法縮小檢索範圍,檢索程序自身也可以根據情況自主進行判斷,如果有與利用者最近查詢的信息聯繫緊密的資訊,就會自行推薦,查詢效果好多了。”
“是啊,沒錯。”
文本框忍不住低低地吹了聲口哨,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忙喝了一口冰咖啡。頁面瞟了一眼文本框,說:
七個人走進了阿茜咖啡廳,入口處的牛鈴發出“丁零丁零”的聲音。正趕上週日,店裏很擁擠,大家好不容易把兩張桌子拼在一起,相繼落座。店裏的力氣活兒一般是男客人自己動手。服務員的服裝上個月還是打着好多褶皺的女僕服,現在已經換成了春季高中生的校服和沒膝的白色高簡襪、休閒運動鞋。服務員修長的大腿吸引着顧客的視線。阿陽去裏面拿了菜單過來。
泉蟲透過太陽鏡看着老先生說:
“啊,這麼說吧。比如,要做一個特殊的實驗,可需要一種全新的測量儀,那時,你可以拿着圖紙到秋葉原來,隨便找一家零配件商店,把圖紙給老闆看看,告訴他想要這種東西。當然在市面上是根本買不到的,但那位老闆絕對不會說辦不到。”
文本框揶揄道:
“那好吧。目前的搜索引擎大致分兩類,一類是分類目錄型,是通過人工的方式,對申請登錄的網站資料進行收集、整理、分類形成數據庫,比如yahoo。因爲這種搜索引擎得依靠人工,聽說連專業人士每天也頂多能處理幾百個網站的資料,而眼下的互聯網,每天都會冒出幾萬個新的網站,咱們又不可能搞人海戰術,所以,我覺得分類目錄型搜索引擎不適合咱們。”
“我覺得,從目前的市場現狀看,搜索引擎跟操作系統和文字處理系統不同,它的市場還沒有成熟,還有很大的可開發空間。而且,它和圖像、信息管理等軟件的不同之處在於沒有固定的受衆。上網的人中,有九成左右是藉助搜索引擎來查找自己所需要的網頁信息的。如果咱們能自主開發出一個全新的搜索引擎,那咱們的網站準會一舉成名。”
半澤老先生環顧四周,店內幾乎座無虛席,服務員穿着從肩頭到袖口壓了三條線的排球隊隊服,豪邁地在店內穿梭;客人的桌子上,都開着嶄新的筆記本電腦。在這裏,湧動着一股在日本很多地方已經感受不到的強大力量,這股力量和經久不息的牛鈴聲一起充滿了咖啡廳的每個角落,無處不在。老先生開口說:
“那是什麼地方?”
大鼓說的沒錯,上週剛播完的春季電視連續劇,在這裏就有了刻錄的光盤,一張張豎立擺放得整整齊齊。光盤的封面是一張偶像明星的笑臉,好像是從哪個電視報上彩印下來的。
“嗯,這個點子聽起來還真不賴,如果真能弄出來這麼個東西,那阿陽就成咱們網站的隨贈品了呀。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全世界已經有那麼多人在爭分奪秒地研究、改進各種搜索引擎,就憑咱幾個,即使拼了命,恐怕也很難與人競爭吧。”
半澤老先生再次端詳起眼前的這些年輕人,問:
“不過,Yahoo能根據用戶的需要有針對性地提供更加準確的查詢結果呀。”
“我不好說得太直白,但是,不光能吸引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還備受國外客人的關注,足以說明這個地方的確有其特殊的魅力。我一直在想自己要是能再年輕一點兒的話……”
泉蟲板着臉,機械地回答說:
“其實用不着想太多,即使失敗,咱也不會有任何損失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怕有一丁點兒的希望,也要試試看。”
“那是爲什麼呢?”
“現在的主要業務是給很多企業更新首頁。我們公司自己的網站今天剛剛開通,這個工作纔開始,究竟能否成功還說不好。”
“我是搞編程的,正考慮製作一個有實用價值的工具,那樣可以增加我們網站的人氣。”
泉蟲看着眼前的顯示器嘟囔了一句:
半澤教授說着看了看手錶,要起身告辭。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走了。哦,對了,如果有事就往這兒打電話,來找我吧。”
阿陽把椅子轉向泉蟲一邊說。
“很多事情是難以預料的。”
“我覺得搜索引擎最有希望。”
“這裏曾經是研究者和商人的天下,而如今,由於電腦和遊戲的誕生,像你們這樣對新生事物敏感、追求時尚、敢於創新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地彙集到了秋葉原,這裏早已經變成了年輕人的舞臺。不知道新宿、澀谷的大有人在,可是不知道秋葉原的人好像沒有幾個。這一次將要進行的‘秋葉原再開發項目’,其實也是面向21世紀,對秋葉原的重新定位,對秋葉原所具有的實力和品牌效應的再度評價。如果只是把秋葉原建設成家電、電腦的廉價集散地,這實在是太可惜了。所以,我有個心願,希望在短暫的餘生中,能爲這次再開發項目盡點微薄之力,也算是我對國家作的最後貢獻吧。”
文本框聳了一下肩說:
半澤教授悠然地小口品着咖啡,這時,泉蟲忍不住追問道:
“那……那……那麼說,您一定知道我……我們所不瞭解的秋……秋葉原了?”
除了文本框,其他四個人都對着顯示器點了點頭。一直默不作聲的大鼓終於開口了。
@6
頁面默默地敲着鍵盤,很快,每個人的顯示器上都浮現出了明朝體四號字。
“對於像我這樣搞電氣和通訊研究的人來說,秋葉原是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個元素,如果失去這裏所提供的一切基本條件,那麼,即使在大學也搞不出什麼真正的研究。”
“這是我比較看好的——索引型搜索引擎。跟它的名字一樣,能夠根據用戶輸入的關鍵詞,通過一種程序自動檢索所有網頁上的相關信息。這種機器人型的檢索程序可以自由地進入全球網站中,把涉及查詢信息的所有網站全部網羅進來。優點是不需要集中太多的人力,成本低。缺點是會提供太多的無關網站,毫無價值的信息太多,查詢結果不夠準確,效率不高。”
大鼓領着老先生來到了音樂CD專賣區。
頁面輕輕地抬了抬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掌。
最後一站是銷售動漫和遊戲軟件的同人商店,一行七人的秋葉原散步終於宣告結束了。馬不停蹄地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半澤老先生依然興致勃勃,毫無倦意,其餘六個人因爲整天坐在辦公室很少運動,早已累得腿腳痠軟,叫苦連天了。文本框雙手叉腰說:
“那個Yahoo當初不也是斯坦福大學的兩個研究生玩出來的嗎?”
@5
“是因爲秋葉原在暗中和大田區的工廠關係密切,那些工廠規模雖小,但製造技術絕對一流,這一帶的電子零配件以及全日本的基層工業支柱都來自於那些小工廠。它們之間的聯繫構成了一種良好的生產銷售網。我年輕的時候就常常聽說,如果從秋葉原某家商店的窗戶隨意丟到外面一張圖紙,一週後再上街,保準會發現已經有成品上市了。在這裏,特別是電氣方面的,沒有買不到的零配件,也沒有生產不了的機器。最近幾年,東京很多大學都流行向郊區搬遷,但是,如果理工科遠離了秋葉原還能否保持其原有的科研水平,我是相當懷疑的。科研與技術是相輔相成的。”
“半……半……半澤老師,剛……剛……剛纔帶您轉的,您還……還……滿……滿意嗎?”
要了海帶茶和幹年糕片三份,冰咖啡三杯,半澤教授點了一杯熱咖啡。阿陽“啪”地一聲把七個水杯扔了下來,冰水掀起水花濺到了桌面上,她豪爽依舊。頁面一邊把水杯推給大家,一邊鄭重其事地問:
“說的一點兒沒錯兒。這種搜索引擎是分層檢索信息,從娛樂、健康、經濟、計算機等最上層開始,越來越細化、越來越專業化。分類目錄的這種結構和人找東西時的思維方式很相似,所以操作方法也很簡單,憑直覺就可以。而且,分層次搜索有一個長處,儘管給出的相關鏈接不多,而搜索失敗的情況卻很少,查詢的結果更爲準確。”
拎着塑料袋跟在一旁的泉蟲接過話茬說:
“哦,不錯嘛。負責人是……”
“那Google屬於哪一種呢?”
接下來的一週,大家幾乎每天都是在牛鈴聲的陪伴下度過的。辦公室裏不停地傳出有人登錄網站的提醒音,有時晚上嫌太吵,乾脆設定成靜音。
文本框摘下一直戴着的手套,從揹包裏掏出新的換上。老先生微笑着,觀察換手套的文本框說:
半澤老先生一隻手裏擺弄着戴着G杯文胸的十頭身女警察模型,說:
“還是這個問題,單單一個偶像網站能火到哪兒去?素材的確是不錯,可咱們又不會公開裸體寫真,所以嘛……”
“盜版光碟在這兒應有盡有,好菜塢最新大片在首映~周後,這裏馬上就會出現盜版DVD。當然了,像圖像編輯和硬盤錄音之類的應用軟件,以及Playstation2的遊戲軟件也不例外。”
“有難度。不錯,我是搞編程的,可以編寫任何讓電腦工作的指令,但前提是必須得有一個目標纔行。如果不知道目的地,就沒法踩油門。有很多人以爲沒有編程員做不到的,其實,好點子和好程序根本就是兩碼事。”
泉蟲默默地點了點頭,大鼓不以爲然地說:
“我呢,本來今天休息,不過,願意爲大家服務。來,都點什麼?”
老先生納悶地問:
“說是我們公司的網站,其實也只是這個阿陽的偶像網站。不過,我們還是盡心盡力在做。”
大鼓說:
達摩面朝牆壁接過話說:
文本框雙手託着後腦勺仰望着天花板說:
頁面接過名片後,用便籤做了一個臨時名片,把公司網站的網址寫好遞給了老先生。在不遠的這個年末,他們或許會因爲這次難得的邂逅而絕處逢生,渡過難關。然而,此時的六個人誰也沒有覺察到這次偶遇所蘊含的魔力。
“那,另一個搜索引擎呢?”
“您瞧瞧,這兒還有我的CD呢。這家店的主人,只要銷路好,什麼都敢賣。在一個地方開店從不超過三個月,估計該有警察盯上自己時,就老鼠搬家,換個地兒繼續幹。”
老先生買了幾張大鼓創作的CD和一張朝鮮國家電視臺的節目光盤。
老先生淡然一笑,說:
“是……是我。”
說着,他把無線鍵盤放在膝蓋上,手指工作開始了。
“連我自己也不相信,今年春天就83了。”
“泉蟲,照你的個性,肯定早就對搜索引擎有所瞭解了,對吧?快跟我們幾個說說。說不定大家會想出什麼好點子呢。”
“你說的搜索引擎,是像Yahoo,Google那樣的?”
要想進一步提升咱們網站的人氣,我覺得關鍵得看下一步棋。泉蟲,先前你說過的那個什麼工具的事,有新想法了嗎?
泉蟲把目光轉向頁面點了點頭說:
頁面手指又開始在鍵盤上舞動。
週末,由於馬上得對網站進行第一次更新,大家都到了辦公室。點擊次數達到了021074,就一個剛開通的網站而言,可以說開局非常順利,但是離大家的期望值還相差很遠。文本框邊撓頭,邊斜眼瞅着阿陽說:
“下……下……下面,咱……咱開……開……開個碰頭會。”
“不,不是。看不出來吧,我們幾個是做IT的,剛開始創業,規模很小,我們都是小小創業者。”
“是我上班的地方呀。那兒可是秋葉原角色扮演咖啡廳的發祥地呢。”
“今天,我算開了眼界了,像這種東西,我以前聞所未聞。”
“今天是週日,‘阿茜’可能人多,不過,還是去坐會兒吧。”
“泉蟲,你覺得搜索引擎可行的理由是什麼?我想了解一下。”
這一次,泉蟲自如地展開了話題。
文本框向前探着身子說:
文本框撓着頭說:
阿陽一把捏扁了喝空的易拉罐,說:
“噢,是嗎?”
泉蟲不動聲色地陷入了一陣沉默,看起來好像在啓動硬盤裏的存儲裝置。
阿陽驕傲地回答:
大鼓好奇地問:
牆上的掛鐘已經過了晚上10點,六個人喫完在便利店買來的盒飯,手裏拿着清涼飲料,散坐在椅子上。這時,頁面說:
白髮老先生從塑料袋裏掏出交換卡、人體模型,還有盜版VCD,仔細地在手裏擺弄着。這時,他深深地點了點頭,抬起臉來說:
文本框自我解嘲似的補充說:
“要是在互聯網的創始階段的確該另當別論,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下,要僱上幾百名員工去趕超Yahoo,簡直是天方夜譚。”
半澤老先生聲音有些沙啞,但語速絲毫不比六個年輕人慢,可以看出他依然思維敏捷。
擔心說來話長,頁面趕忙衝大鼓點了點頭,大鼓回答說:
泉蟲解釋的聲音裏多了些許分量。
“如果只是個程序的話,應該沒有多大問題吧。別忘了,咱這裏可有一個天才呢。”
在那個晚上,泉蟲第一次搖頭否認。他說道:
“世界上那些有名的程序一般都出自創意者和編程員兩個人的合作,程序世界有點兒像汽車拉力賽,駕駛員和導航員必須二者兼具而且技術一流纔會贏得比賽。優秀的編程員的確不少,不過,有着一流創意的人卻難得一遇。”
文本框嘆氣道:
“說的真對啊。本來嘛,不可能兩個天才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這事挺頭疼。”
這時,好久沒有說話的頁面用手指輕輕地敲着鍵盤的一端,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接着便開始輸入信息。
“泉蟲,你剛纔說分類目錄型可以靠直覺檢索,而且查詢結果比較準確,對吧?”
泉蟲輕輕地點了下頭,頁面的手指馬上奏起了優美的旋律。
“如果能夠讓索引型實現分類目錄型那種出色的操作性能,是不是可以開發出一種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新式搜索引擎呢?”
文本框看着頁面的話,勉強地附和道:
“那,嗯,也許吧。”
頁面露出了少有的興奮。他面頰發紅,在手指的跳動下,鍵盤傳出了一陣陣堅實的按鍵聲,如同音樂般美妙。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在琢磨一件事。”
大鼓詫異地問:
“頁面,不會吧?你難道早就開始琢磨搜索引擎的事?”
頁面搖着頭繼續他的手指工作。
“不是搜索引擎,我琢磨的事是和寫文章有關。每個人都想寫一手好文章,可是什麼樣的纔是好文章呢?我想了很多有關語言方面的事。”
泉蟲似乎有所感悟,他立刻挺直上半身,臉上的表情異常安靜。他說:
“接着說。”
“我讀過很多人寫的文章,其中既有世界級的大文豪,也有B級的簡裝本作家,還有各大報紙、雜誌的撰稿人,以及在高中教寫作的教師,等等。”
“這樣的話,咱接下來該怎麼做?”
阿陽迷惑地問:
“然後呢。”
泉蟲低頭默默地寫着阿拉伯數字,中間夾着箭頭、矩形等符號。他抬起頭,提高聲音對大家說:
頁面看着泉蟲,他正在自言自語地說着一連串的兩個字的漢字詞,“聯想、跳躍、逆向、發現、迴歸”。泉蟲突然衝頁面點了點頭,說:
“對了,頁面,我想讓你一個人單獨做另外一件事,編程的活你不用插手,我們在做的過程中會碰到很多問題,自然就需要相應的解決辦法。你呢,好好琢磨琢磨。還有,把你剛纔說過的話重新徹底進行整理、完善,無論以後出現什麼問題,希望你都可以應對。”
任由文本框再怎麼催,頁面依舊不慌不忙。
“當然累死方案了!”
我覺得,語言不是固定在紙上的東西,應該從它產生的源頭對它重新進行分析。而解開語言奧妙的關鍵應該在語言產生的地方,在那裏,語言就回歸到了意識狀態。人們的意識都是由一些簡簡單單的表音符號固定下來的,而意識又是一種僅能存續幾秒到幾十秒的心理活動。集中精力之類的話說起來容易,而實際上,尤其是精力高度集中的時間只有短暫一瞬。由此,我才慢慢悟出一個道理:所謂的好文章,就要能夠生動地再現作者瞬間的心理活動。而人們的意識其實有很多功能。
“除了以往的常規工作以外,其餘的時間都由我來安排,行嗎?人工智能程序基本框架已經有了,但是要賦予它人格,就要修改細節,還必須重新編很多程序。”
坐在頁面身邊的大鼓佩服地拍着他的肩膀說:
那是一個春意融融的夜晚,五個人在秋葉原的辦公室裏,用他們響亮的聲音齊聲答道:
泉蟲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說:
“那是什麼呀?到底是什麼意思?快好好解釋解釋!”
許久,大家都在默默地關注着自己的顯示器,用心地看着頁面輸入的信息,要想完全看懂似乎不太容易,大家不時地上下移動畫面反覆琢磨着,盡力去理解頁面要說明的理論。幾分鐘過後,文本框說:
文本框催促道:
“行了,你到底什麼意思?先說結論行不行?”
“哦?那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咱們的搜索引擎才能弄好?”
頁面的十根手指在鍵盤上舞動着,輕盈得宛如專業教練的舞姿,動作出神入化,變幻莫測。
“所有這一切都和那個程序有關,就是我爲‘阿結的生命導航網站’編的人工智能程序。”
泉蟲又恢復了平靜,回答說:
文本框把戴着新手套的手一會兒握上,一會張開,聽了泉蟲的話,他趕忙問:
艱辛勞作之後必將收穫意想不到的成功。然而,成功又將帶來什麼?六個人誰都無法預料。
“喲,太有才了,天才!你原本就又聰明,又博學,不過,我以前可從沒覺得你像今天這麼偉大。”
以阿結爲原型開發的人工智能程序實在了不起,能夠和咱們自如地談天說地。說不定它一定能很輕鬆地通過那個經典的“圖靈測試”。如果把那個程序進一步優化,賦予她人格後,再讓它迴歸互聯網的海洋中,一定能誕生一個了不起的搜索引擎。這些都是我剛纔聽了泉蟲的話,突然想到的。
成功與其他事物別無二致,總是與福、與禍相生相伴。
@7
由於缺少黑色素,泉蟲興奮時就如同喝醉了酒,滿臉通紅。他一邊在紙上飛快地寫着什麼,一邊對大家說:
“你的文章講座我們已經明白了,不過,這和搜索引擎有什麼關係?”
泉蟲突然想起什麼事,他看着頁面補充說:
但是,我認爲,即使沒有判斷文章寫作模式正確與否的標準,至少應該有可以區分文章質量好壞的標準。我看了大腦生理學和心理學的書籍後才知道,認爲語言是永恆不變的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當然了,人們所看到的語言都是變成鉛字固定下來的印刷品,所以大家會誤以爲語言是永恆不變的,這也難怪。
結論是,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惟一完美的文章。外界的情況時刻在發生變化,當變化出現時,一篇固定的文章無論多麼完美,也無法描述新的世界。語言原本是一種用來再現世界的模擬裝置,因此,如果世界變了,語言也自然會變。
文本框也熱血沸騰,但仍沒有忘記定點更換手套,順手把換下的手套捲起來塞進洗衣袋後,他迫不及待地問:
頁面上身前傾,靠近無線鍵盤繼續輸入信息。
“說得好。咱們大家都喫住在辦公室的話,我估計兩個月左右就能完成測試版,在咱們網站上公開。我估計這段時間,大家的睡眠平均只有兩三個小時,反正都習慣了,應該問題不大吧。我呢,只要是開始編程就不喫,也不睡,估計得有幾次被送往醫院。那時候,我也會在醫院發郵件告訴大家該怎麼做。”
“有兩個要命的方案,一個是被累死方案,一個是被嚇死方案,大家選哪個?”
“耶!”
六隻右手衝向天花板好像要抓住什麼,那一刻變成了後來改變世界的歷史性瞬間。小小的房間裏,時間靜止了,變化的種子開始萌芽了。此時此刻,我那些還很稚弱的父母們誰也沒有想到晚上的一番對話將會給世界帶來什麼。
阿陽衝着假想的對手大吼一聲,迅速而有力地使出了右上手勾拳。她轉過身來,看着泉蟲,嘴裏咬着一縷青絲狠狠地說:
阿陽靜靜地站着,雙手交叉在胸前,開始抻拉筋骨,回拉雙臂時,肩上的斜方肌高高隆起,由於用力,她憋紅了臉,從嘴角里擠出幾個字:
“繼續呀,頁面。”
阿陽也激動得待不住了,她站起來一邊有節奏地調整呼吸,一邊進行反擊練習。出拳速度快如風,左右拳頭在空中閃動着一串串的影子。
泉蟲咬着拇指的指甲,嘴裏嘟囔着什麼,他出神地說:
經泉蟲這麼一說,其他人才總算理解。一瞬間,木質的辦公室充滿了欣喜的氣氛,空氣中彷彿帶了電,每個人都躍躍欲試,難以剋制那股由衷的熱情。頁面堅定地點了點頭,手又回到了鍵盤。
“現……現……現在,就……就……就這……這麼定……定了。一……一……一起加……加……加油幹……幹吧!”
人們的意識在選定一個主題時而會停滯不前,時而又會產生聯想;時而慢如黃牛,時而快似閃電;既可以逆向跳躍,也可以預知未來。它還可以無限地重複、無止境地深入,有時會被束縛,只能在原地畫圈。人有時會迷惘甚至錯亂;會有驚奇的發現;會偶遇從天而降的幸福。優秀也好,失敗也好,醜陋也罷,好文章就應該把這些震撼心靈的生命瞬間捕捉下來,讓每一次心動都反映到紙上。這就是我最終總結出來的評價完美文章的標準。
“頁面的想法很樸實,也很完美。只要讓索引型搜索引擎的檢索程序具有人的心理活動就可以實現。那樣一來,這個程序就不單單是從網頁上抓取相關信息,或許它還會有更神奇的作爲。而且,不僅操作簡單,還可以同時將多個人工智能程序進行組合搭配,讓搜索引擎具有人格。還沒聽懂?現在這裏所發生的事非同小可,很有可能會改寫互聯網的歷史呢。”
頁面點了點頭,把鍵盤放回了辦公桌,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