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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要準備的是研磨棒和菜籽油,靜香說

《不適合少女的職業》 · 櫻庭一樹 · 2.9萬 字

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天氣好得不得了,我們這羣二年級學生坐在老舊的桌椅前,聽着老師喋喋不休說着暑假的注意事項,每個人都扭着脖子看向窗外,整齊程度彷佛像是「電線杆上因爲受驚而一齊轉往聲響方向的麻雀」。

夏日豔陽照得窗外發出白光,所有人只想趕快離開這問溼氣過重的教室而蠢蠢欲動。

「尤其是大西,要特別注意!」老師話說到最後,突然提起了我的名字。

我心想,又來了。

這個容易得意忘形的歐吉桑每次想製造效果,都會拿我開玩笑。

可能是看我愛說話,朋友也多,又不會和老師唱反調,拿來當開玩笑的對象再適合不過了吧。

而我也像往常一樣,發出不平之聲:

「什麼嘛,爲什麼只說我?」幾個班上的女孩則模仿老師的語氣,調侃我說:

「要特別注意喔,大西!」就這樣,第一學期的最後一次班會,就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中結束了。

看來在第二學期開始前,要暫時和這間總是笑聲絡繹不絕的教室說再見了。

我和這個班的同學處得特別好,每天都過得開心極了。

而就在我悵然地拿起書包,正打算走出教室時,不小心和人撞個正着。

「不好意思。」我抬起頭,眼前的是個從沒說過話的同學。

她戴着金屬框眼鏡,留着一頭直髮,不過她的頭髮不算長,髮型比較接近娃娃頭。

她成天都在看書,是怪人一個,沒記錯的話叫她應該是班上的圖書委員。

「不會,我也沒看路。」她的聲音澄澈,有些低沉,可是不知爲什麼,給人不太舒服的聽覺。

放暑假前的浮躁心情似乎瞬間被澆了一桶冷水,覺得冷颼颼的。

女孩說完這句話後,便走出了教室。

原來她的聲音是這樣的呀。

我目送着她纖瘦的背影時,突然有人用食指戳着我的背,原來是成天黏在一起的死黨——小幸和雪代。

「妳和田中很要好喔,在交往嗎?」

朋友聽我幫他們胡亂配音,都抱着肚子笑得東倒西歪。

她一走進店裏,隔壁班的男孩都開心地叫嚷着:

我們五個國中女生佔到了大桌子,以奶昔乾杯之後,我帶頭幫旁邊那對緊貼在一起盯着漢堡看的情侶配起音來。

「嗯,好。」我點頭回答,田中颯太也點點頭,然後和朋友消失在麥當勞大門。

這時不知爲什麼,她突然轉頭對我說:

雪代抬起頭對我說:

後來我說了很多關於小狗的笑話,大家都聽得捧腹大笑說:

「我好羨慕小葵喔,妳家那麼大,又只有一個小孩。」看到我沒回話,雪代跳出來幫我說話。

這時氣氛變得一點也不歡樂,腳下原本穩固的基臺開始晃動,彷佛隨時都要垮下一般。

小幸一臉悶悶不樂的。

快點風平浪靜吧。

就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其實這是正確的作法。

「很痛耶!」

我們開心極了,雖然不覺得特別好喫,下課後還是會去坐一坐。

在這個夏日的黃昏。

我看不見田中颯太的臉。

國中以前我們都念島上的學校,可是島上沒有高中,如果要升學得到下關去。

我原想回她一句「我一點都不想死啊!」不過已經沒時間了,只好先借了再說。

不過這處不毛之地,最近出現了一個「文化指標」(或可說是頹廢的前兆、愚民聚集的地方),那就是麥當勞(雖然店面小到不行)。

「什麼嘛!妳這是在炫耀嗎?」聽到雪代替我撐腰,小幸突然生起氣來。

「我纔不要那種東西!」

「我也不知道。」我心想,小狗在這裏跑來跑去的好危險啊。

「寫着夏威夷的T恤呢?」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爲什麼不成熟一點看待?總覺得一旦說出自己的不幸,靈魂就會受到污染不過這時如果這麼說,只會顯得和大家格格不入。

「你跟那個隔壁班女生感情很好喔。」、「太可疑了!」我覺得雙腳開始不聽使喚。

學期初的第一堂閱讀課,我去了圖書館卻不知道該選哪本書,就在我猶豫不決時,其他人已經借好書準備回教室了,正當我慌得手足無措,圖書委員,對了,就是剛纔在教室門口撞到的那個戴眼鏡的娃娃頭女生,她默默遞給我一本書。

下一秒,隔壁班的美少女像是萬綠叢中一點紅似地、踩着有如走在雲端上的輕飄飄腳步經過我們,走進了麥當勞。

聽說我們父母那一輩,小時候要到本島只能搭渡輪,交通很不方便,不過現在已經有橋連接本島,想到下關的百貨公司,不管是開車或騎腳踏車都非常方便。

「怎麼可能。」颯太泠冷地回答。

島上人口大約兩萬人,不算少,不過多是老年人,我們這些年輕人的存在便顯得彌足珍貴。

嚇了我一跳,原來是從小學就常一起打電動的好友田中颯太。

這本書,真是傑作。書名很詭異,叫《人爲什麼想死?》,是本心理學書籍。

「大西!」

「但是小葵和她爸又沒有血緣關係,常要看人臉色吧。還是我家比較幸福,我爸人很好,媽媽又是家庭主婦,我在傢什麼事也不用做。」

小幸家兄弟姊妹很多,父母都有工作,因此她得代替雙親照顧弟妹。

那段文字的內容大致是這樣。

「小禮物嗎?嗯那我要零食。」

而我們五個也不甘示弱,睜大了眼睛回瞪他們,結果我們以人數取勝,那對情侶只能認輸,低着頭掩飾尷尬。

「真的好可愛喔,小葵要不要也摸摸牠?」。

「明天十點喔,不要遲到了。」

現在的我正處於「原始人狀態」我沒有安慰氣急敗壞的小幸,也沒有向替我撐腰的雪代伸出援手,只是屏息等待暴風雨離去。

我們現在在玩「DragonCloser」,一起養龍。

這是座荒蕪的島。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屏住呼吸。也是在這種時候,我會想起原始人。

她看起來就像一隻有血統證明書的貓咪,優雅地傾着頭不知道在對田中颯太說什麼。

那一瞬間又回到了平日歡樂的心情,我回過頭去。

斷崖的氣勢十足,彷佛插滿了無數把黑劍。

「好可愛喔,不知道是誰家的狗。」

雪代看起來悶悶不樂的,我知道是我不好,卻仍是保持沉默。

她身上傳來淡淡的香水味,那瞬間我像個男孩一樣悍然心動。

「『你看這個漢堡肉,好薄喔。』『就像妳的胸部一樣呢。』『好過分喔!』『妳看看這個生菜。』『哇,好漂亮,是綠色的呢。』『談戀愛的時候,再平常不過的東西看起來都光采奪目啊。』」

薯條都涼掉了。

「我家頂多就是去洗洗溫泉吧,好窮酸喔。」大家七嘴八舌談着自己的事,完全不管其他人說了什麼,可是卻又不可思議地開心。

這時氣消了的雪代也開始虧我說:

「喔,麥當勞?好啊好啊,一起去吧。」我豪邁地背起書包,把百摺裙折短,跟着她們跑出學校。

「我要和爸媽、弟弟一起去夏威夷。這是我第一次出國耶,妳們想要什麼小禮物?」

也就是說,人類是爲了保護自己,才進入「悲傷模式」所謂的悲傷,其實是人求生的本能。

剛纔的事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便回頭和雪代一起陪小狗玩。

「妳怎麼那麼慢!」

畢竟危險的熊或許還在外頭伺機偷襲,如果還呼呼大睡,或是因爲肚子餓、想找人做愛而離開洞穴,實在太危險了。

這裏也是島上年輕人少數的約會聖地之一,常有情侶流連,這一天店裏也有幾對年紀比我們稍長的情侶。

大家好像都計劃要和家人去旅行。

就是因爲和她們這麼要好,我才能開心地度過第一學期。

有一天,原始人外出打獵。

沒想到,我卻在閱讀課時偷偷流下了眼淚。

這時我發現雪代她們已經走遠,連忙小跑步跟上前去。

「我幫妳佔位置了。」儘管有一點害怕,我還是鼓起勇氣轉過頭去,看到美少女坐到了田中颯太身邊。

雪代這時站起身來,我們便小跑步追上了其他同學。

就在講到原始人的悲傷那一段。

「小葵真是的,妳好好笑喔!」我們一羣女孩就這麼走在縣道上,談笑聲不絕於耳。

從麥當勞回家的途中,我們悠哉地走在縣道上,討論着暑假的計劃。

縣道位在幾近垂直的山崖邊,下面就是海。

「小葵,回家前一起去麥當勞吧。」

原始人哭着逃離現場,躲進了棲身的洞穴。

大家一路上七嘴八舌地討論着

——學校每星期有一堂閱讀課,就算是不愛看書的學生這一個小時也得乖乖看書。

「『好喫嗎?』『一點都不好喫,不過有妳在身邊,再怎麼難喫也變好喫了。』」我們一羣人哈哈大笑,引來那對情侶毫不客氣的白眼,好像在嫌我們多管閒事。

我想全世界最強的生物應該就是國中女生了。

走出麥當勞大門時,我們和一羣男孩擦身而過,其中拿着一本貼滿N次貼的電玩雜誌的清瘦男孩,突然向我喊了一聲:

聽到他朋友鼓譟着說:

「嗯很可愛呢。」其實我對小狗不感興趣,但還是順着雪代的話,敷衍地摸了摸牠。

打算回教室後乾脆假裝看書趁機補眠。

「你們難不成在交往?」

不知道爲什麼,父母那一輩很多人不願意生太多,島上很多小孩都是獨生子女,小幸家算是特例。

和好友一起度過的時光總是特別開心,常有一種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

「我住大阪的堂弟會來玩,其他就沒什麼事了。誰教我們住鄉下,大都市的親戚沒事就說想來玩。島上的生活明明無聊得很,他們卻說什麼貼近大自然啦,有療愈效果啦,真令人火大。」

結果不幸遭到一隻兇猛大熊襲擊,心愛的妻子和朋友慘死於熊掌之下。

島上的夏天風光明媚。

每次像這樣和大家閒扯的同時,自己也變得有精神起來,有朋友真好啊。

小幸也跟着起間,接着配音說:

「小幸實在太任性了」、「她可能是因爲家裏狀況不好才心浮氣躁,等一下傳簡訊給她吧」、「我纔不傳呢,她真令人火大」之類的。

因此你痛苦時只想靜靜發呆、不想做任何事,這絕對不是你的錯。

出發嘍!去麥當勞嘍!我們所在的這座島,位於山口縣下關市的外海,面積大約三百平方公且,並不算小,是徹頭徹尾的鄉下。

大家都知道她家的狀況,所以只是彼此對望,什麼話也沒說。

他悲傷得蟾曲着身子,窩在陰暗的角落暗自蒙泣,悲傷得食不下咽,也顧不得性需求,即使夜深了仍舊輾轉難眠。

快走吧,暴風雨。

「才、纔沒有呢!我們只是一起打電動!」我意識到自己滿臉通紅,忍不住拍了拍臉頰。

但雪代一臉開心地說:

後來小幸氣呼呼地回家了,我們也悶悶地離開麥當勞。

而我還處在「在洞口探頭探腦的原始人」狀態,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我心裏想的是,把自己的不幸當賣點未免太沒品了。

「真不想回家啊」小幸突然喃喃地說。

這時看到有隻茶色的小狗在路上徘徊,大家打打鬧鬧經過牠,不過我發現雪代並沒有跟上來,回過頭去,看到她正蹲下撫摸着小狗。

這段文章深深瘋動了每天裝出一副無憂無慮模樣的我,突破了我的僞裝,豆大的淚珠不聽使喚地流下,我感到難堪極了。

我們雖然生活在現代,悲傷時卻也像原始人那樣陷入無心喫喝的狀態。

夕陽映照着海面,閃耀着金色光芒。

山崖上聳立着一座硃紅色的神社,供奉着島上神明,而黑色天鵝絨般的黑暗慢慢地從遠處朝我們襲來。

面向大海,響亮的蟬鳴陣陣傳來,幾乎足以掩蓋大家的談笑聲。

走着走着,汗水滴進眼睛裏,就連制服上衣也汗溼了。

要是流太多汗的話,上衣會透得連內衣都一覽無疑,所以我們紛紛提起衣襟,上下晃動着,試圖讓衣服風乾。

大家一邊談笑,一邊晃動着上衣,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最後竟演變成競走,大家的皮鞋「啪啪啪啪」地敲擊着地面。

雪代的速度出奇地快,哈哈大笑着領先衆人。

我跑着跑着,覺得我們的舉動實在很白癡,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汗水不斷從額頭淌下,我們就這樣一邊擺盪着上衣,一邊跑着。

山崖上開滿了黃色小蒼蘭,夏季的熱風吹拂着花瓣,山上傳來陣陣蟬鳴,站在海岸邊只聽見海浪嘩啦啦地拍打着岸邊的海潮聲,感覺無比清爽。

老舊的縣道沿着山崖向前延伸,看起來就像隔開了山崖與海岸的一條藍色細線。

島上的夏季風情真的好美。

——而我也和小幸一樣,不想回家。

和朋友共度的快樂時光即將結束,這令我凰到害怕。

我不想回家。

我的心底其實藏了很多祕密,卻無法像小幸一樣輕易說出口到了村落,朋友一個個向大家揮手道別。

「簡訊聯絡喔!」一個人走了。

「暑假快樂!」又一個人走了。

「等我帶小禮物回來喔!」又一個……

到最後,只剩下我一人。

我在他身邊坐下,喘一口氣。

媽媽是個美人胚子,高中畢業後曾經一度到東京發展,五年前才又回到島上,現在在漁港打工負責做魚乾,總覺得她做這種工作真是浪費。

「啊……你好。」

我已經升到第九十級了,玩都玩膩了,隱藏關卡也全部破解了。

縣道外是無限延伸的大海,顏色暗沉的珊瑚礁岩上有一頭白山羊。

媽媽不開心地「嘖」了一聲。

牆上貼着「DragonCloser」的比賽活動海報。

我拿出幾枚百圓硬幣,再從皮夾裏掏出存有養龍數據的記憶卡,放進遊戲機裏。

「逛了一下?國中生還真是悠閒啊。當小孩真好,媽媽卻要每天辛苦工作。」

「嗯」媽媽纖細的身影咚咚咚地踩着步伐,我連忙跟上前去。

好痛啊。

媽媽己經出門了,我便自己盛飯,重新熱了味噌湯,配着桌上的煎蛋和醬菜喫。

「嗯……」

走上路面裂縫滿布的狹長柏油斜坡後,我回到家。

我起身坐到書桌前打算看書,但沒多久就膩了,於是打開電視打電動。

「要兩人一組才能參加,我們再組隊吧。」電玩公司每年都會舉行幾個受歡迎的電玩軟件全國大賽,各地區勝出的玩家可以到東京的大型電玩中心參加全國大賽。

金髮店員調侃我說:

回到二樓的房間,換上T恤和牛仔褲,把制服掛在衣架上,抱膝坐在牀上。

媽媽養了一頭怪物,我心想。

還有一臺打電動專用的十六吋電視機、玻璃魚缸和金魚。

「媽媽都是爲了妳才工作的,妳卻總是那麼渾渾噩噩的!」

「沒錯。不過別忘了我們可沒有血緣關係喔,這一點很重要。」

這個比賽會聯機到全國各地,能在同時間和各地玩家一決勝負。

「妳說妳那個酒精中毒的人渣老爸?」

那隻媽媽的寵物、怪物,因爲心臟病的關係,皮膚泛着土色,租糙不平。

「小心我把你煮成山羊湯喔!」連接下關和小島的人工橋樑橫跨在海面上,彷佛一條閃耀銀光的空中大道。

「想幫忙就去換拖鞋!」我聽了趕緊跑到玄關,拿了雙拖鞋。

我擦着汗,起身走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大瓶可樂。

從一樓後方的房間傳來了呼呼的打新聲,還有一股甜膩的腐壞氣味,是我深惡痛絕的酒精氣味。

在遲到二十分鐘後,我終於抵達和田中颯太約定的地點——下關最大的電玩中心。

我小心翼翼上樓,儘可能放輕腳步不讓樓梯發出咯咯聲。

「喫飯?」今天刮什麼風?平常他明明只喝酒不喫飯的呀。

後面的房間傳來了「呼——呼——」的打鼾聲。

「我要喫飯。」

「……」

「是喔」媽媽轉過眼來瞪着我,我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下去。

在他睡覺的時候,我是安全的,於是我露出了在學校裏從沒展現過的弱者的笑容,看着媽媽。

「對不起嘛我要出門前,那老頭突然醒了。」田中颯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臉上透露出一絲擔心。

而媽媽在三年前再婚了,繼父是個漁夫,不過去年傷了腿之後就丟了工作,對現在的他來說,似乎喝酒纔是他的工作。

我拿出錢包。

糟糕,這下真的來不及了!我一邊心驚膽跳地留意着繼父,把裝有皮夾、手機和折迭鏡的包包背在肩上,衝出了家門,飛快地踩着腳踏車,奔馳在夏天早晨的縣道上。

暑假的第一個早上。

繼父臭着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只好幫他盛一碗飯,重新熱好味噌湯,端上桌給他。

我的房間有三坪大,放着書桌、金屬牀架、小小的衣櫃。

媽媽走進廚房,拿出米來,我則在她身後猶豫着有什麼可以幫忙做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們只是朋友。」

雙腳就像鉛塊那般沉重。

我和田中颯太以「啥米攏不驚」當隊名參加了上次比賽,可惜在準決賽敗給了就讀下關名門男子高中的「肥女去死隊」,最後只拿到第二名,兩個人垂頭喪氣地回家了。

只要選擇自己喜歡的龍,把龍養強,再把檔案存進磁卡里,就可以在電玩中心用磁卡里的數據和其他玩家對打。

明明時間還早,他乾裂的嘴卻散發出濃烈的酒味。

熟識的男店員看見我,撥了撥染成金色的長髮,對我打了聲招呼。

過了一會兒,聽到媽媽回到家的聲響,便關掉電動下樓去。

「我、我纔剛回到家剛纔和和同學去逛了一下。」原始人開始變得語無倫次,還不小心咬到舌頭。

他的臉龐和女孩子一樣光滑清秀,卻不時會像這樣口出惡言,常常讓我嚇了一跳。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走進店裏,在最後方的角落發現了正在打「DragonCloser」的田中颯太。

島上居民沒有鎖大門的習慣,我走進家門,抬頭看向古老的大壁鐘,纔剛過傍晚六點,距離媽媽從漁港打工回家還有一點時問。

「妳很慢耶,大西。」

那個我不是真的

「下星期有比賽喔,再來參加吧。」

「又和男朋友來約會嗎?最近的國中生真早熟喔。」

我回想起在教室裏、麥當勞裏、回家路上,那個總是像蠢蛋一樣多話的自己。

因爲沒錢買新遊戲,我只好拿出「勇者鬥惡龍」(Drago)來玩。

他這纔不耐煩地說:

「我好累。」媽媽喃喃地說。

「嗯。」我低下頭,點了點頭。

酒精在他體內發酵的那股酸腐甜味,愈來愈濃了。

「好好,只是朋友。」接着便轉身離開。

我嘟着嘴說:

固定我記錯了嗎。

「媽媽都是爲了妳才工作的喔。」媽媽又說了一次,這次好像在唱着歌似的,還帶有旋律。

「有比賽啊」

我喝着可樂,回到田中颯太身邊。

而山口縣的比賽就在這家下關的電玩中心舉辦。

那是一棟兩層樓的透天厝,雖然舊了一點,但還算寬敞。

看見媽媽笑了,我也安心了一點。

快來不及了!正當我連忙起身的時候,突然戚覺一陣戰慄。

媽媽洗好米後,又到後院收晾好的衣服,我也跟在後面,呆站。

親生老爸在我五歲那年就病死了,我對他沒有太多印象。

「媽,妳下班啦。同學都說暑假家裏要帶他們去旅行,那個啊,暑假就要開始了,我想……」

繼父正凶狠地盯着我看。

經過牠時,我自言自語地說:

噢?零錢怎麼變少了.

他在社會上或許是強者、是我的監護人,但仍改變不了他是頭怪物的事實。

我飛馳在橋面的步道上。

這就是原始人戰術。

媽媽一臉疲憊地走進玄關,看着我。

「乾脆殺了他算了。」田中颯太面露不屑地說。

媽媽把收好的衣服放在黨廊上,微笑地看着我。

我覺得自己的臉紅了。

我愈來愈不瞭解男生了。

媽媽留着一頭長髮,一對眼睛烏溜溜的,身上沒有絲毫的贅肉。

我轉過頭去。

「呼——呼——」怪物的打軒聲不斷傳來。

我躡手躡腳地走在走廊上。

「當然累啊,從早到晚一直剖魚、曬魚的,累都累死人了。可以幫媽媽做點家事嗎?米洗了嗎?洗好的衣服呢?該不會還晾在外面吧?這樣會潮掉的。」

不過她接着又沉着臉說:

起牀後,我喂完金魚,便下樓到廚房去。

他頭也不抬地專心玩着電玩。

現在田中颯太也正和某個地方的某人聯機對戰中。

喫完早飯看了看時鐘。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高大的男人——繼父正站在我的身後。

我趕緊閉上嘴。

見我一直沒說話,田中颯太指着骯髒的牆壁說:

隔天。

「你這孩子那麼不愛說話,怎麼還能交到那麼多朋友呢?」

距離上次比賽已經過了三個月,我們養的龍也變得更強了,當然也爲此花了不少錢。

我逞強地說:

「好!我們參戰!」接着也開始投入遊戲。

我的龍躍上了電玩屏幕,這時剛好有人上線了,他的龍也出現在屏幕上。

屏幕上會顯示玩家的所在的位置,我的龍顯示下關,對手的則是東京。

我羨慕不已地看着東京的龍。

如果能進入眼前的屏幕,然後從對方的屏幕出去就好了,這樣就可以到東京、澀谷、原宿那些又大又炫的電玩中心了。

東京有很多時髦的大學生,還有新奇又酷炫的店,都市人的生活一定和我們這種鄉下小島的國中生完全不一樣吧……

如果島上能更繁華一點,我和田中颯太的假日就能玩得更開心、更刺激……我的龍開始戰鬥了。

啊,東京這傢伙好弱喔。

我瞬間進入嗜血的戰鬥模式,把弱小的對手修理得落花流水。

我也知道自己殺紅了眼。

還是電動好玩啊。

回家路上,我們順路到書店和唱片行晃了一下,還去唱了KTV,到摩斯喫漢堡。

雖然平常都和女孩一起玩,其實我也很喜歡像這樣單獨和田中颯太兩人消磨假日時光。

我能自然地閒聊,也確信對方當自己是朋友的男生,就只有田中颯太了。

我和班上的男同學很少說話,彼此都不知道該怎麼和對方相處。

只不過,田中颯太升上二年級之後,突然長高很多,聲音也變低沉,愈來愈像個大人。

和小學的時候相比,現在和他在一起讓我有點緊張。

田中颯太家裏的狀況和我很像,所以我們很聊得來。

夏日的烈陽在她身後暈成了光圈。

他把機器手臂夾出的布偶向我拋來,接着又自顧自地往前走。

平常在教室裏總是裝出開朗、睛噪又無憂無慮形象的我,突然被同學看到自己失控的模樣,令我完全陷入慌亂之中,只能不停點着頭。

「什麼?」

固定那個毫不起眼,卻氣質特殊的圖書委員。

「我也不知道。」

「嗯,想是想看啦。」我無力地點點頭,居然莫名其妙就被那個奇妙的黑衣圖書委員牽着鼻子走。

真是詭異。

「妳不知道?虧我那麼倚賴妳」這句話讓我的心頓時多跳了幾下。

聽到這句話,我雀躍的心又逐漸回到萎靡不振的狀態。

「是嗎?」

牠看上去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時間還早。暑假的第一天下午,我就沒地方可去,也不想回家,只好停下腳步。

途中我們還經過另一家較小的電玩中心,那裏不像我們常去的那家是單純打電動的地方,比較適合情侶一起來玩。

在一旁觀望的颯太這時滿不在乎地走過來。

她還是個書蟲呢,我心想。

「反正牠遲早會被煮成山羊湯。」

「想玩嗎?」

不過沒多久,我又放慢了速度。

我失望極了。

「她給人一種好人家女兒的感覺,不像妳和我,因爲家裏的關係喫了很多苦。總覺得,她看起來好耀眼。」他邊說,邊用力踩着腳踏車。

「給妳看個好東西!快來!大西葵。」我在珊瑚礁岩上跑了起來,汗水不斷自身上滴落,地面散發着熱氣;山羊在背後哀號着。

於是我便垂着頭,默默地跟在宮乃下靜香身後。

「幹嘛!」

山羊叫喚起來,又向前跑了兩三步。

雖然正值盛夏,她卻不尋常地穿着一身黑,衣服上還綴有蕾絲和草寫的英文字樣,簡直就像追逐搖滾歌手的追星族。

「嗯,那就再見嘍。」田中颯太點點頭,便頭也不回地騎車走了。

「夠了吧,今天就放過牠吧。」她又說。

那是好幾只看起來懶洋洋的熊貓布偶,還擺出好多不一樣的姿勢。

而將褐色長髮綁成馬尾的我,穿制服時看起來比較花俏,但像現在這樣穿着T恤、牛仔褲和水藍色運動鞋時,卻顯得不可思議的孩子氣。

就在我渴望地注視玩偶時,颯太拖着腳步折了回來。

爲了捍衛「弱者永遠只能是弱者」的鐵則,也爲了讓自己安心,我的拳頭紛紛落在山羊身上,同時忍不住嗚嗚哭泣着。

我在原地呆站了一會見,才趕緊上路回家。

我好氣,居然連山羊也瞧不起我。

原來,他很倚賴我嗎……?我望着田中颯太,覺得有一點高興。

「她問我,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我根本不敢去想,大家是怎麼看我的。

因爲我們之間有段距離,我便大聲問她:

我抬起頭,支支吾吾地說:

她還穿了一雙黑白條紋的膝上襪,身上的黑色蕾絲蓬蓬裙則像把陽傘一樣大大地撐開來,讓人忍不住猜想裏面到底塞了什麼。

來人戴着金屬框眼鏡,一頭中長直髮。

白天看到的那隻山羊,正在大太陽底下悠開地瞇起眼睛。

「差不多夠了吧」一個低沉的女聲突然傳來,我轉過頭去。

「嗯。」我從皮包裏拿出幾個百圖硬幣,投進娃娃機裏,可情因爲平常很少玩,試了好幾次都夾不起來。

回到島上,我和田中颯太揮手告別。

啊啊,真是太丟臉了!正當我驚慌失措時,宮乃下靜香面無表情地說:

儘管一直以來都相處得很自然,但最近我卻開始變得緊張,我對自己的反應戚到不知所措。

這時我的眼淚已經幹了,剛纔面對山羊突然爆發的暴戾之氣已經消散無蹤。

不過如果是真正的屍體,我倒是有興趣看看。

看到牠居然想逃,明明那麼弱,居然以爲自己逃得了,我簡直氣炸了,又再揮拳打向牠的肚子,舉起穿着球鞋的腳用力踹牠。

「嗯……」

「我來幫妳夾啦。」颯太嘩啦啦地投了幾枚零錢,不一會兒竟一次就夾中我最想要的慵懶熊貓布偶。

「乾脆殺了他算了?」時更可怕。

「什麼好東西?」

宮乃下靜香有如出手拯救待罪羔羊的聖者一般,嫺靜地站在那裏。

颯太一直向前走,我得小跑步纔跟得上他,這時抓娃娃機裏可愛的絨布玩偶吸引了我的目光。

「還說什麼?當然就是妳最憎恨的事物啊。」我茫然地看着她纖瘦的黑色身影走遠,不過沒多久她再度不耐煩地轉過頭來,向我招了招手。

不管是電玩的屏幕裏、田中颯太的心裏,還是舒適的家,我都去不了。

「在漁港那,有其屍體被撈上岸了。妳想看吧?」

「大西葵在揍山羊」,這景象班上同學應該想象不到吧。

總覺自己無處可去。

「我來。」

先走一步的她轉過頭來,只見她像剛纔那樣面無表情,不耐煩地小聲說道:

玩夠本以後,我們才終於騎腳踏車回小島去,路上田中颯太提起昨天在麥當勞坐在他旁邊的美少女同學。

既然已經無法再幫牠的忙,我便再度踩動踏板踏上歸途。

昨天我還拿牠開了一些玩笑,當時也覺得牠在這一帶走動很危險。

「對、對呀。」

「而且還是邊哭邊動手」

我想她這身怪裝束八成是爲了不想和別人並肩走在一起而設計的,而是給想一個人抬頭挺胸、微笑出巡的人穿的吧。

我停下腳踏車,看狗見一動也不動,料想應該已經死透了。

她還背了一個黑色透明塑料材質的揹包,裏頭放了幾本看起來很艱澀的硬皮書。

「對呀。啊?妳說什麼?」

她是不是都不打電動呀?宮乃下靜香扭捏作態地朝漁港走去。

店裏只有一些適合兩人玩的太鼓遊戲、堆滿了可愛玩偶的抓娃娃機,氣氛比較溫馨。

她那麼「耀眼」嗎……

山羊湯的主要食材嚇了一跳,睜地叫了一聲,轉身背對着我。

「謝謝你的布偶。」

熊貓的身體軟綿綿的,摸起來很舒服。

男孩子走路比女孩子快好多,我連忙把布偶塞進揹包追了上去。

眼淚不知不覺流泄而出,我一邊哭,一邊揍着山羊,不過牠似乎並不怕我,只是瞇起眼睛打量着我。

是宮乃下靜香。

由於她的裙子太蓮,我根本無法走近她。

縣道上有一隻狗被車子撞了,就是昨天放學回家時雪代蹲下來摸牠、稱讚牠很可愛的那隻狗。

穿制服時的她,黑色娃娃頭看起來就像是書呆子圖書委員的象徵,然而一旦換上了時髦便服,她的娃娃頭宛如成了科幻漫畫裏的時尚髮型。

「這是在約你吧?」我有點猶豫,不過還是說了出來。

「啊、那個謝啦」颯太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

我追上前頭的黑衣少女,看見她露出淺淺的笑容。

這時,我突然想起田中颯太剛纔不經意說出的那句話。

「等煮好後再喝得一滴不剩。」

「屍體。」

我低下頭,緊緊抱住了颯太丟過來的布偶。

牠這舉動更教我惱火,我忍不住追了上去。

昨天在那麼尷尬的氣氛下和小幸她們告別,這下也不好意思去找大家。

我停下腳步。

田中颯太不知道是害腺還是不開心,他皺起眉頭,表情甚至比剛纔說

是嗎……

山羊的白色披毛,發出耀眼的光芒。

我連忙擦乾眼淚,怯怯地望着她,心想她究竟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宮乃下靜香穿了一雙怪異的鞋子,看起來像墊高的黑漆木屐,前端還有一個很大的銀色十字架,閃閃發亮的漆皮材質看起來很廉價。

突然,我覺得氣憤難耐,忍不住折下一小塊珊瑚礁,朝山羊扔過去。

天氣好熱,汗水不停往下滴,我舉起拳頭,冷不防朝山羊的背上揍去。

他好像早就想說這件事,只是一直忍到回家的時候纔開口。

「啊!?」

我停安腳踏車,走下縣道旁的小路,來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珊瑚礁岩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田中颯太,你這個大笨蛋!

走在我身旁的靜香,聽說是島上最有錢的頑固老財主的孫女,很受祖父的疼愛。

記得是小幸告訴我的,當時小幸忿忿地說宮乃下靜香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千金大小姐。

不過我想,她這身詭異的服裝應該早已超過不知人問疾苦的程度了。

真不知道她的腦袋到底哪裏受過打擊,讓她想穿這身衣服?難不成是頭部側面嗎?漁港的一角聚集了很多人,只見宮乃下靜香姍姍走去,人羣便自然分了開來。

「啊,是大小姐來了」年輕的漁夫低聲地說。

我這纔想起,這個奇妙的圖書委員的外公,就是在漁港呼風喚雨的船東啊。

在場的成人紛紛爲這個詭異至極的娃娃頭少女開路,簡直就像迎接公主一樣。

「屍體呢?」聽得出她低沉的聲音中隱藏了期待。

「在這裏,好像是不小心落海死的,是個女人。」幾個漁夫七嘴八舌地說。

我瞥見綠色的裙襬,忍不住「啊」地驚呼一聲。

那件裙子和媽媽的連身裙顏色很像,都是有如深湖般的翠綠色,那顏色很襯媽媽雪白的膚色……

遠處漁夫吱吱喳喳地說着:

「是溺死的,真可憐,好像是從斷崖摔下來的」

「媽!」我短促地叫一聲,向前跑了兩三步。

人羣之外的地上鋪着藍色塑料布,溺斃的死屍就躺在上面。

我跑着,衝上前去,然後,鬆了一口氣。

原來不是媽媽啊,只是個不認識的女人的屍體。

我睜大雙眼靠上前去,瞪着眼前的女屍。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屍體,死者還很年輕,長得很漂亮,素雅的綠裙被海水浸溼了,緊貼着修長的身軀。

她蒼白的臉龐上還清楚留有死亡瞬間的恐懼,就連長長的體毛也沾着海水。

可是二樓照理說應該沒人呀現在在家的,就只有我和繼父。

「心情好一點了嗎?」

如果繼父不在一樓,那麼在二樓的會是我放下手上的面,站起身,躡手躡腳上了二樓。

「還好來看了吧?」

不過我總覺得他這種人會意外地長壽。

一個阿姨看我一直笑容滿面地和大家聊天,感慨地誇獎我說:

島上很多人家裏都養着這種怪物。

我鼻頭一酸,像個小學生似的大聲哭喊起來。

「妳真是個開朗的好女孩。」

其實我在家也不說話的

等我總算搞懂事情始末時,話題又變了。

「嗯回家的路上看到的,怎麼了?」

聽完她的話,我的胸口撲通地跳了一下。

當下,我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當地人都沒見過死者,推測這個陌生女孩應該是來旅行的吧。

〈真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

那可是我打工賺來的血汗錢!

「她妳認識她嗎?」

橘子花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過了一會見警方來了,人羣嘩地散了開來。

「小葵的媽媽真是幸福」,讓我不自覺扭捏起來。

他好像在叫罵着什麼,我聽不清楚,想站起身,雙腳卻使不上力,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所以怪物的存在纔會被默許。

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頭昏腦脹,身體緩緩癱倒在地。

我好想哭。

廚房裏有面條和湯,於是我將面燙熟,加了點湯來喫。

由於我每天都騎車去打工,所以曬得愈來愈黑,雖然沒能去度假,卻也曬成了小麥膚色。

難道是繼父他……

由於她一直沒說話,我偷偷轉過頭打量着她,只見她一臉嚴肅盯着屍體看。

有聲音。

我突然不安起來。

回到家,馬上就聽到「呼——呼——」的打鼾聲。

夏天的小島上,陽光愈來愈炙熱,海面反射的光芒益發顯得耀眼。

我感到絕望極了,跳上了腳踏車,整個人站起來用力踩着踏板,騎在兩旁都是石牆的回家路上。

「哪像我兒子,根本不和我說話。明明和朋友有那麼多話說,回到家卻悶不吭聲的,一點都不可愛。」在場的阿姨紛紛誇獎說

把蝦子頭摘下、剝殼、丟進盒子裏,摘頭、剝殼、丟。

「對呀,那隻狗死了。那天我也看見了。」

這一巴掌打得我撞上走廊的牆。

「是因爲看了不幸的東西吧?」

〈小葵真是冷血!〉

儘管他罹患了狹心症,心臟問題一大堆,還是完全不替健康着想,照樣過靡爛的生活。

「怎、怎麼了?」

繼父總是整夜喝酒,常常睡到下午才起牀。

「怎麼可能。」靜香抬起頭來,聲音很冷淡。

不過打工很開心,同事都很健談,工作也很認真。

我看見他手上抓着一張千圓鈔票。

她是真的死啊,不是在演戲。

好多人的聲音在耳邊播放,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揮拳揍向繼父龐大的身軀,就像那天毆打山羊那樣。

而他們的女人儘管身體孱弱,卻韌性十足,辛勤工作,即使缺乏體力和技術,也拚了一口氣在物產中心工作養家。

走到村落的岔路時,我向雪代說了句:

我這才發現已經聽不見繼父的鼾聲,一樓安靜得很。

「嗯。」

「聽說她叫做竹田朔美,是東京的大學生,來這裏旅行的,好像是從斷崖上倒栽蔥摔下海里的。大都市的小孩走不慣那種山上小路吧,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掉下去的?會不會是炮臺遺蹟那裏?」

耳邊響起了田中颯太的聲音。

是從樓上傳來的。

我的心情很複雜,彷佛穿越了時空目睹自己死去時的模樣,覺得既不舒服,同時又有趣,很不可思議。

「妳說什麼!」他把我的皮夾扔到地上,大步向我逼近,接着舉起那隻棒球手套般黝黑粗大手掌,猛然朝我的臉頰揮來。

這就是颯太所謂的「耀眼」嗎?

在海上討生活的男人身強體壯,然而一旦因爲經濟不景氣或是受傷、憂鬱症,丟了工作,就會很快地變成人渣。

我房間的門虛掩着,剛纔明明是關好門才下樓的。

雪代的爸爸人好好喔,原來雪代也是個「千金小姐」啊,就和隔壁班的美少女一樣。

我和宮乃下靜香離開人羣回家時,她面無表情地問我說:

「你纔不是我爸爸!」

我在這個鄉下小島展開了無所事事的國中二年級暑假。

有一天打工結束後,當我騎着車飛馳在縣道時,看見了雪代。

這就是夏天。

「你在做什麼!」回過神來,我已經氣急敗壞地大喊出聲。

我輕輕推開房門,繼父龐大的身軀映入眼簾,他肥胖的背脊醜陋地蜷曲着,面如土色的大臉正窺看着我的粉紅色皮夾。

雪代說過的話這時也在耳邊迴響。

就這樣,暑假的第一個星期結束了。

〈尤其是大西,要特別注意!〉

「對爸爸說話是這種語氣嗎!」

〈——當然就是妳最憎恨的事物啊。〉

由於她雙眼緊閉,無法判斷是個怎麼樣的人,不過可以確信的是,她是個年輕的美女,穿着素雅連身裙,一頭長髮。

雪代回過頭來,看起來很沒精神,手上握着一束小蒼蘭。

「雪、雪代……」

況且只要早上打工三小時,就可以領到一千五百圓,可以存很多錢。

宮乃下靜香轉過頭來看着面露疑惑的我,陰沉地說:

??

「拜拜。」卻得不到雪代的響應。

我悄悄上樓,回到自己的房裏,把裝有打工薪資的粉紅色皮夾放在衣櫃上,就到樓下廚房張羅午餐。

〈爸爸幫我埋起來的。〉

汗水滴進了眼睛,我踩着腳踏車的腳步愈來愈快。

就在聞着手上殘留的蝦子味,喫了兩、三口面之後,我停下了筷子。

雖然搞得渾身都是蝦子味,不過工作時可以和阿姨們聊天,還滿開心的。

——就這樣,暑假的第一天,我遇到了這個少女。

〈她看起來好耀眼〉

雪代和我是同一國的,於是我停下來,叫住了她。

繼父似乎嚇了一跳,身體震了一下,但立刻就大聲嚇阻我說:

〈不像妳和我,因爲家裏的關係喫了很多苦。〉

「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我喪氣地走在雪代身旁,感覺手上推着的腳踏車愈來愈沉重了。

這一刻,我隱約懂了田中颯太的心情,也開始能懂小幸爲什麼會那麼生氣了,腦袋裏頓時千頭萬緒,我只能隨口應着雪代的話,結果一不小心這句話就脫口而出。

宮乃下靜香走到我身邊,低頭端詳着屍體。

我的手沒停下,和阿姨們聊着天,她們很愛聊八卦是非,而且也不知從哪聽來的,對前一陣子的溺水意外很清楚。

「雪代,妳怎麼了?很沒精神喔。」

「小葵,妳早就發現小狗死了?」

雖然白天家裏的大門並沒有鎖,任何人都進得來,但應該沒人會這麼做。

但是,這種人、這種人、這種人

「妳都看到了,卻什麼也沒做就走了?而且現在竟然還能平心靜氣地談論這件事?那麼可愛的小狗死了耶!妳真是冷血,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雪代則是氣得連話都不想說。

爲了存錢買新的遊戲軟件、和朋友出去玩,每天早上我都會到漁港附近的物產中心打工,剝蝦殼。

他爸也是酒精中毒的人渣。

雪代突然安靜下來,而我光想着自己的事,起初沒留意有什麼不對勁,直到抬起頭來,才發現雪代正狠狠地瞪着我。

「那個……小狗牠」雪代垂頭喪氣走了幾步,伸手指着前方,說她發現小狗被撞死了,所以請爸爸挖了個洞,把小狗埋起來。

比起虛弱的山羊,繼父強壯多了,他抓起我的頭髮就往牆壁摔。

「你這個小偷!小偷!小偷!人渣!」

「妳說什麼!居然這樣對大人說話!」

「出去工作的纔是大人,你不是大人!你是人渣!」

「妳、妳這傢伙!」繼父又舉起拳頭,不過這次他慢慢放下了手。

我知道暴風雨已經過去。

我停止哭泣,噴嚥着盯着繼父。

「把錢還我。」

「」

「難怪我常常覺得錢少了,那是我打工賺來的錢,還給我。」

「」

「哪有人偷孩子的錢去買酒喝?你知道這種人叫做什麼嗎?還不如去死比較快,差勁極了!」

繼父聽了我用盡全身的惡意吐出來的謾罵,只是泠冷地哼笑幾聲,不屑地說:

「跟妳老子一個樣。」

「!」

「那傢伙也是滿嘴大道理,一臉陰沉,身體又弱,一個大男人居然在農會上班,笑死人了。整天只會看書,裝模作樣的,滿嘴大道理,根本什麼都做不好。」

外頭傳來了蟬鳴。

「結果因爲太軟弱了,嗝屁了。看來女見也一樣沒用。」

我不吭一聲地瞪着地板。

外面的蟬鳴嘟嘟地響個不停。

暑假第二週後半,也就是七月底,島上會舉辦夏日祭典。

「向我賠罪。」

去年我是和當時同班的田中颯太和其他同學去的,現在養在房間裏的金魚就是去年田中颯太撈到的。

我的資料!資料會消失!

媽媽轉頭瞪着我說:

看見我慌張的樣子,金髮男店員靠了過來,看了看磁卡後說:

他班上那個耀眼的美少女就跟在他身旁,兩人站在攤販前,傾頭看着小販製作棉花糖,看上去就像一對可愛的小情侶。

剛纔一片和樂的氣氛轉眼閉消失無蹤,大家一片沉寂地向前走,臉上的表情簡直像在守靈一樣。

「這已經沒救了。」

最後只能默默地離開電玩中心。

我拿出皺巴巴的磁卡想放進遊戲機檯裏,試了幾次都不成功,卡片已經歪七扭八,根本攤不平。

「所、所以……」

電話響到第三聾,田中颯太不耐煩地接起電話。

經濟不景氣使得有些男人丟了工作,只靠女人拚命撐起家裏生計,根本養不起小孩,以致島上小孩變少了。

明天要和田中颯太參加比賽用的,我的龍!我些微的表情變化沒有逃過繼父的眼光,他看出這張卡片對我很重要。

大家本來玩得那麼開心,卻因爲我把氣氛弄僵了。

到了約定地點後,看到小幸和其他朋友也來了。

錢、下關錄像帶店和電玩便利屋的集點卡、KTV的優惠券。

我的龍,死了。

糟了!是「DragonCloser」的磁卡!

「資料早就壞了吧。不過也壞得太誇張了,怎麼弄的?」我倒抽了一口氣,不禁哽咽起來。

小幸發現某個攤販的年輕小販長得很帥,偷偷朝人家指指點點,興奮地直呼:

「『那個白白的是什麼呀?』『是棉花糖啊。妳看,很輕吧,就跟妳的腦袋一樣喲。』『你纔是呢!』」小幸這時瞥見我臉上的落寞,連忙閉上了嘴。

看着彼此煞有其事的認真模樣,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牀底下,我爸絕對不可能找到的。」田中颯太得意地說。

「做小孩的也很辛苦啊!每次只會說大人有多辛苦!媽媽是白癡!」

這裏是我勢力範圍中最繁華的地帶,而電玩中心則是我唯一的依歸。

每年這時候我都覺得大人簡直莫名其妙,平常老是板着一張臉說嚴肅的話,有時卻又盡做些蠢事。

我的眼淚一顆顆掉了下來。

「白癡!白癡白癡!」我用力踩着腳大叫,氣沖沖地衝上二樓,躲進自己房裏。

繼父咧嘴露出勝利的微笑,撿起掉在房間地板的粉紅色錢包,開始檢查裏面的夾層。

那天晚上我垂頭喪氣地踏進家門時,媽媽已經到家了,坐在黨廊一邊哭一邊折衣服。

我把手伸進口袋,緊緊握着磁卡。

媽媽心裏只有自己。

「沒救了……?」

我騎着腳踏車飛奔在通往銀色大橋的路上,汗水和眼淚齊下,喉嚨幹得發疼。

「不、不是啦。」

小小的蘋果上裹着紅通通的晶亮糖漿,我們邊喫邊逛,有人伸出紅透的舌頭得意地現給大家看,其他人見狀也拚命舔着蘋果糖,爭相亮出舌頭。

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我,連忙撿起,把磁卡攤平。

雪代尷尬地問:

繼父今天心情不好,媽媽想必也不好過,她漂亮的臉有一邊腫了起來。

「我的龍,牠死了。」我噴嚥着把整件事說明一遍,田中颯太難以置信地說:

我纔想哭呢。

繼父看着一張印有圖案的卡片,皺起了眉頭,像在問「這什麼鬼東西」我大叫了一聲。

平常總是一片歡樂的下關鬧區,這時在我眼中完全變了樣。

正當我猶豫今年要和誰一起去時,雪代傳來邀約的簡訊,真讓我鬆了一口氣。

小島的夏天。

買了章魚燒後,我一個人往家的方向邊走邊喫。

小幸開始幫他們配起臺詞。

我正想吐槽他怎麼藏在這麼沒創意的地方,他就掛了電話

對我們這些中小學生來說,祭典的源由和目的一點都不重要,我們期待的是隨之而來的夜市,每年都相約結伴去玩。

「不要!不要啊!還給我!」

比賽就在明天,常去的那家大型電玩中心比平常更爲擁擠。

我們一羣人就這樣打打鬧鬧好一陣子,突然間,雪代指着某處大叫:

??

手指散發出蝦子的氣味。

接着我們又往前走,有人買了蘋果糖,其他人看了也跟着買。

「龍、龍、龍……」

他居然穿着浴衣,真是個大色鬼。

沒想到牠居然能活到現在,生命力真強啊,我由衷感到佩服。

「什麼事?」他的聲音和平常沒兩樣。

下一秒,他看着臉色發白的我,邪惡地笑着,接着,他用力握緊拳頭,把卡片揉成一團。

小幸和我扮演面具上的卡通人物,一搭一唱演起戲來,大家都被逗得捧腹大笑。

「不準再罵大人是人渣,懂了吧?」他的聲音很低沉、很悲傷,彷佛受了傷,但我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聽不進去,只是拿着磁卡,全身抖個不停。

我的龍死了。

牠是我在戰鬥模式的化身,我可愛的龍。

雪代穿着漂亮的浴衣,大家也都精心打扮,只有我和小幸穿着平常的便服。

那天之後,田中颯太就沒再和我聯絡了。

「雪代,妳也太自目了!」雪代的話惹來其他人的責備,她好一陣子都沒再開口。

牠死了。

我慌了手腳。

雪代她們停下來看一個擺滿怪面具的攤販時,我指着面具模仿起不同人物逗大家開心,走在前方的雪代聽到我們的嬉鬧聲,也回頭走來。

是我對不起大家,該怎麼辦纔好?一定是因爲有我在,氣氛才熱絡不起來,雖然還想和大家一起玩,我還是決定先回家。

蟬鳴嘟嘟。

我牽着腳踏車,茫然地走在鬧區裏,拚命忍住淚水。

「不能參加了……」

暑假期間有很多穿着便服的國、高中生在街上玩,有情侶正在約會,那邊有一羣人在嬉鬧,還有一個小孩正匆匆走過。

「拿去。」發皺的磁卡就像拂過鼻涕的衛生紙一樣,輕輕地掉在地板上。

繼父在背後低聲地說:

田中颯太這個大笨蛋!我腳步沉重地騎過橋。

「媽媽那麼辛苦,妳還玩到那麼晚。」平常我總是心虛地向媽媽道歉,但是今天我一點都不想低頭。

「你們以前感情很好吧。」

花了半年以上的時間養大的龍,我那麼疼愛牠,牠是那麼的強,只要發現弱小的獵物,立刻就嗜血地衝上前去,代替我把獵物一一打倒。

「妳居然罵媽媽是白癡!」

剛纔撞到頭之後,總覺得昏昏沉沉的。

還在嗎?裏面的數據還在嗎?。

「那個人好帥好帥喔。」她的興奮戚染了每個人,大家也開始「好帥好帥」地說個不停,但沒有人有勇氣走過去,都不好意思向他買東西。

牠的生命未免太短暫了。

一行人沿着攤位向前走,只見小幸愈走愈快,雪代等人卻還是悠閒地走着,我們差一點就在人羣中失散了。

「啊!」喊完又連忙把手放下。

「對不起!對不起!還給我!」

「搞什麼嘛,開什麼玩笑!妳爲什麼沒好好保管!明明知道酒精中毒的酒鬼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要聊啥?多啦A夢*配音人員的話,下次再說。」(注:龍和多啦A夢的日文發音開頭都是DO)

在島上度過的國中二年級的夏天。

我一路狂飆,穿過橋面的步道,來到盛夏午後的下關。

走到大橋時,我伸出顫抖的手,從包包裏拿出手機,按下田中颯太的號碼。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那天村民會戴上惡神的面具跳舞、祭神,做出一些荒唐的舉動,玩得很起勁。

大家應該都注意到我臉上殘留着還沒消退的瘀青,也看出我今天沒什麼精神,只是顧慮到我的心情,才裝作若無其事吧。

「資料已經沒了嗎?那明天的比賽怎麼辦啊!」

「那你的藏在哪裏?」

過了很久,我纔回過神來,連忙把磁卡、皮夾和手機塞進包包,衝出了家門。

我轉過頭去,原來是田中颯太。

「不然是什麼?」

平常我只會傳簡訊給他,但今天無論如何都想聽聽他的聲音。

時間還旱,天還沒黑,島民紛紛聚集到祭典來,熱鬧非常。

回家的路上,我呆呆地望着夏天的大海。

陣陣蟬鳴充塞耳邊,幾艘捕撈海膽的小船隨着海浪前後搖晃,遠處馬鈴薯田裏的白花迎風搖曳,野生的棕色山羊慢慢走過我面前。

大海的顏色是藍黑色的,彷佛比天空早一步悄悄地進入夜晚。

的第一輩要導備的是研磨棒和菜籽泊,靜香說﹒小島的夏天真美,我不經意地想着。

——真想變強。

變強的話我就不會像這樣哭泣,也不用毆打毫無抵抗能力的山羊,也不會再罵媽媽是白癡了吧。

我想變成強壯又體貼的大人,我需要力量,可是,該怎麼做?

我又想到田中颯太,他真是太過分了。我討厭男生!

??

暑假的前半段就這樣結束了。

進入八月後,我還是和之前一樣,上午到物產中心打工,下午就在外頭四處閒晃。

祭典之後,因爲心裏還有疙瘩,我和朋友漸漸疏遠了。

祭典當天,我是好意怕大家尷尬才提早回家,不過當晚卻收到雪代的簡訊,她告訴我小幸向其他人抱怨:

「她突然就跑回家去,未免太任性了。」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我拉不下臉和大家聯絡,她們也沒主動聯絡我。

至於田中颯太,他曾傳了封簡訊問我好不好,我回說:「還好啦。」之後就斷了消息。

我不想待在家,下午就帶着用打工存款買來的掌上型電玩出門,徜徉在電動世界。

外頭熱得要命,不過島上有座二次世界大戰的日軍要塞和炮臺廢墟,地處偏僻,爬上黃色的小蒼蘭花田後,能看見黑色斷崖上有座孤零零的小丘,那裏的視野很好,可以眺望整片大海。

灰撲撲的水泥建築就座落其上。

「書?」我反間。

她今天也揹着黑色透明塑料材質的揹包,看她自顧自地在我身邊坐下,我有點不爽。

以紫紅色夕陽爲背景,宮乃下靜香一屁股坐在薝廊上。

奇怪的人,連影子都很奇怪。

可是我們明明纔剛分手,她這下又有什麼事?

「一點都不好笑!」我氣憤地坐回原位,看見靜香的包包裏又放着幾本厚書。

我有點開心。

呻吟聲持續從一樓後方的房間傳出,接着傳來紙門拉開的聲音,繼父龐大的身軀出現在走廊上,不過下一秒他砰地一聲倒在地上。

「看書好玩嗎?」

「那妳想看怎麼樣的故事?」

「哈哈哈!妳嚇到了嗎?好好笑喔。」

「差不多該回家。」天漸漸黑了,我起身說。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而今年暑假,一連好幾天,我就坐在要塞的四方形窗框埋頭打電動,寶特瓶裝果汁放在一旁。

我疑惑地抬起頭,因爲逆光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但烈陽下的那個黑色剪影,一看就知道是宮乃下靜香。

繼父背對我們站在洗臉檯前,伸出肥胖的手,取下洗臉檯架上的一個白色小藥瓶,慌忙地取出藥丸塞進嘴裏後,大口喘着氣。

「這是殺死有錢的壞心老太婆的書。」

我盡情享受孤獨的暑假電玩時光,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

「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書呢。」

正當我「嗶嗶」地製造了一堆電子音,專心打電動時,彷佛有人用剪刀把烈日下的青空裁下一塊似的,上方突然出現一個黑影。

「是嗎?那也借我幾本吧。」

「但是妳看這本書的目錄,最後一章是『死刑執行後』喲,這暗示主角最後沒有被處刑吧?」

我反射性地縮起脖子。

「是喔,不過書名都這樣寫了,應該是死了吧?」

我決定今天一定要看到媽媽開心的笑臉,便把裝有電玩和手機的包包擱在玄關,繞到後院去。

因爲沒人應門,她又喊了一次。

「殺死氣人老爸的故事。」說完,我突然驚覺自己此刻的所作所爲不就是在炫耀自己的不幸嗎?而且還是向一個不太熟悉的對象,簡直遜斃了!連我都瞧不起自己。

「殺爸爸的書啊,不是妳說要的嗎?」

讓心好好休息,暑假結束後,再打起精神面對第二學期。

「怎麼啦?」

不管是人際關係或在其他方面。

我打算先洗米,再煮味噌湯要用的高湯,於是又繞回玄關去。

可是沒想到當我轉過頭去,發現靜香竟然一臉正經八百的,她細長而蒼白的雙手託着同樣纖瘦蒼白的臉蛋,認真地思索着。

我不想碰到繼父的衣服,便用指尖捏着泛黃的內衣和褲子一角,丟到較遠的地方。

「還可以啦。」靜香點頭說。

「這是什麼?」靜香突然對我手上發出「嗶嗶」聲的掌上型電玩產生興趣。

靜香竊笑着說:

「不過這本我還沒看過,不知道這個惹人厭的有錢姑媽最後到底有沒有被殺死。」

「我正在絕望。」

我意識到自己的脖子和臉頰因羞恥和焦急而漲紅了。

來人穿着黑色大圓裙、造形詭異的鞋子,揹着印有骷髏圖案的塑料材質揹包,原來是宮乃下靜香。

「好好玩喔。」我模仿着靜香的語氣說。

發現大門外有個人正朝家裏探頭探腦的。

進入暑假後半的某一天,我又來到廢墟。

「嗯——」我歪着頭。

她關心地指着杜斯托也夫斯基的《罪與罰》說:

我很喜歡這座廢墟,上國中之後,回家前常到這裏晃一下。

繼父有心臟病,偶爾會發作,這時會喫一種叫做硝化甘油的藥來緩和症狀。

正當我們高興地討論眼前的書本時,一聲低沉的呻吟突然從一樓後方的房間傳來。

此刻,夏日餘暉將天空暈成紫羅蘭色,曬在院子裏的衣物在風中來回擺動。

「啊,對喔!」我這纔想起來,連忙點頭。

「……妳在做什麼?」宮乃下低沉的聲音說。

「別亂丟!」

「一點都不詐,這就是書本有趣的地方。」就在我們談笑之間,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透過後院樹木的枝葉縫隙,可以瞥見遠處黑色的海面。

「妳剛纔間的書。我想到一些不錯的,幫妳帶來了。」

像這樣獨自一人打電動的時間總是非常快樂。

「啊,這本就很好猜。」我笑着指着其中一本名爲《謀殺我姑媽》(TheMurderofMyAunt)的書,靜香也哈哈笑起來

「沒有爲什麼,只是喜歡這裏,我常來這裏看書呀。那妳呢?」

我頓時驚覺,這個穿得一身黑的圖書委員可能是爲了博得我的歡心,才拚命從書櫃找來那麼多書吧。

我把剛收進來的衣物撥到一旁,也在她身邊坐下。

「對了,靜香,妳爲什麼會在這裏?」聽到我這麼間,靜香抬起頭來,不耐煩地哼了一聲說:

娃娃頭、大圓蓬裙、造形詭異的鞋子。

「這就是書本有趣的地方。」

舊日軍要塞遺蹟裏,破損不堪的窗戶。

我想,她一定也有不同於在學校時的另一面吧。

「我找找看,嘿嘿。」嚇了我一跳,靜香竟然笑了。

「嗯……這本書原來是在講這樣的故事啊。」

她打開黑色揹包,拿出幾本封面典雅的厚重文庫本。

我一直不希望讓外人知道自己的際遇,只是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此時此刻,以這種形式被剛變成朋友的同班同學知道這件事。

原以爲她是個不好相處的人,沒想到笑起來的模樣竟那麼親切,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了。

繼父掙扎着往浴室方向爬去,過程中我一直低着頭,默默觀察這一切。

「嗯光看書名根本猜不出來是這樣的內容呢。」

接着他晃了晃頭,就這樣站着不動。

天黑之前我不想回家,可是又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沒有人開口說話,也不在乎對方在做什麼。

然後沒有誰主動,兩人自然而然就牽起了手,攜手在開滿了黃色小蒼蘭的夏日花田中狂奔,我們愈跑愈快,快得幾乎就要摔倒,飛快地跑過花田旁的碎石子小徑。

突然想起田中颯太說過的話,於是隨口說出:

我裝模作樣地粗聲回答:

廢墟灰色的四方水泥塊。

我把牀單捲成一團,丟在薝廊上,又把自己的襯衫、牛仔褲和媽媽的衣服取下,也放在薝廊上。

「有、有人、在家嗎?」她的聲音很小,似乎很緊張。

我以自己的繼父爲恥。

「沒有嗎?」

「有人在……啊,小葵,原來妳在外面啊?」發現我以後,她笑着放下沉重的揹包,從裙子口袋拿出一條蕾絲手帕,開始擦拭額頭的汗水

我教她怎麼玩,她專心地玩了一會兒,然後竟然隨手把電玩扔了出去,還說:

「是喔……不過,妳不是一直都這樣?」靜香不屑地哼了一聲,靜靜地坐在我身邊。

「好詐喔。」

我們又並肩坐了許久,兩人都沒說話,就這麼坐在要塞廢墟的窗臺上,前後擺動着雙腳;我仍然「嗶嗶嗶」地打着電動,靜香則是靜靜地看著書。

「還有,這本是殺死有錢的壞心老頭的書。」

靜香的揹包簡直就像多啦A夢的口袋,只見她不停拿書出來,連珠炮似地二向我介紹。

她和我根本不算朋友,還那麼囂張。

因爲太暢快了,我忍不住大笑出聲,靜香也跟着呵呵笑着。

「我也一樣,常在這裏打電動。我們以前居然都沒遇過,真是不可思議。」

我想,一個人其實也不錯,不用花心思顧慮別人,說不定這纔是度過暑假最好的方法。

「真無聊,我膩了。」我連忙上前接住纔剛買的電動玩具,差一點就來不及了。

可以這樣不說話、不附和對方、不用在意對方的戚受,感覺非常舒服。

說完我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靜香鼓起肥幫子,似乎很不開心。

靜香似乎嚇了一跳,轉頭東張西望,表情像在說「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靜香也站了起來。

回到家後,發現媽媽還沒有回來。

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們兩人只是前後擺動着纖弱的雙腿,一句話也沒說。

「這本是殺爸爸的書,那本則是殺繼母的書喔。」

「可能是因爲我都去後頭的炮臺遺蹟吧。今天突然想到前頭走走,纔會遇到妳。沒想到這幾天我們其實就在附近,只是我看書,妳打電動,好好玩喔。」

靜香完全不打算理會我,好像在說「隨便妳愛做什麼喔」這樣的互動感覺很自在,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手上的遊戲。

他偶爾會去下關的大學附屬醫院看病,不過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認真接受治療。

他酒實在喝太多了。

一旁的靜香屏息沉默着。

我漲紅了臉,覺得丟臉極了,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這時,身後傳來一股混和了酒臭和野獸體味的氣息,沒過多久,氣息消失了,繼父似乎又回到他深處的小房間去了。

「……就是那個啊。」

靜香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定定地瞪着我後方好一會兒纔開口。

「什、什麼?」我的聲音在顫抖。

「剛纔那是妳爸爸吧?」靜香以問句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激動地搖着頭說:

「我們可沒有血緣關係,這一點很重要。」

「的確。他這人就像是『絕望』的化身。」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我想。

我想起繼父死氣沉沉的龐大身軀。

呼呼不絕於耳的軒聲。

呼出的怪味。

還有突如其來的惡意言語和暴力。

「是啊。」

「妳一定很恨這傢伙吧。」

我沒辦法回答,只覺得羞恥不已,低着頭不發一語。

上了二樓,因爲玩膩了電動,我打開電視。

要準備地是研磨棒和菜籽油,靜香說。

這時,電視裏突然傳來主持人的聲音說:

過了一會見,靜香像是吟詩似地有節奏地說:

打工結束後,我像往常那樣在外頭閒晃、打電動,在黃昏時提早回家。

「啊—-」原來如此。

還以爲是剛纔的惡作劇被揭穿,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是自己掉下去的,而且她又不是島上的人」我呆呆地站在陰暗的走廊上,死瞪着紙門。

我拿着靜香的手機,客套地自我介紹說: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子,音調有些高,講話很客氣,就連對我這個小毛頭語調也是畢恭畢敬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竟令我毛骨慄然,神經緊張。

「他叫我給妳聽,想確定妳真的是女孩。」

接着我拿出家中備用的菜籽油,從薝廊走進後院,每次繼父出門買酒,都會走後院的小路。

「嗯、嗯。」

我發現自己滔滔不絕地向靜香訴說對繼父的怨恨。

從那頭不斷傳來「呼——呼——」的鼾聲,還有一股酒精在體內發酵後的噁心甜味。

竹田朔美,暑假第一天在海里淹死的那個年輕女孩,一個來旅行的東京大學生。

「這是一個很早期的技巧,起初人頭是扮成人面獅身的模樣,因而得名。機關非常簡單,首先在這裏」

他曾經那麼疼愛我,現在我卻如此痛恨他,老實說,我一直對此廠到內疚。

這時靜香細聲地說:

真奇怪,怎麼我沒早點想到要這麼做呢?靜香瞇起眼睛,專注地盯着已經變成怪物的繼父窩身的房間紙門。

「是大西同學嗎?妳是靜香的同班同學?」

「不見」了,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喔——」我對自己佩服極了。

「我、不是、不是不是我!」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聽。

我踮起腳尖,試着以繼父的視線高度來看,定睛一看,灰暗的浴室裏,那瓶小藥瓶居然就這麼

也就是說,靜香的般人計輩只是把一些巧合或曖昧的陷阱,佈置在日常生活中。

不過令人泄氣的是,纔打開玄關大門我就聽到繼父的打呼聲。

靜香鎮定地說完「喫過飯後我就回家」,就把電話掛了。

我從包包裏拿出折迭鏡,哈了一口氣,以面紙擦拭,鏡面頓時變得很乾淨。

然而自從去年他的腳受了傷,沒辦法再出海,從那時起,他就變了。

於是,我上樓去把研磨棒收起來。

——說完之後,我的心情也輕鬆許多。

「心情會好一點嗎?」

我偏着頭,納悶這個人會是她的的誰。

「有什麼關係,至少心情會好一點。」靜香笑咪咪地說。

「您好,我是大西。」過程中靜香不安地傾着頭看我。

「是,我在同學家裏喫完飯纔回家,是我班上的大西同學,是女孩子。固定的,是的。」

隔天早上。

我衝下一樓,來到浴室的洗臉檯前,把折迭鏡打開皇四十五度角,然後立在洗臉檯上的硝化甘油藥瓶前。

原本一臉不悅的她,一看到我身旁的靜香,大喫一驚地說:

「她向我問路我剛好要去買酒」我的腦海中浮現繼父快步走出家門去買酒的背影。

那天我佈置好兩個陷阱纔出門。

確定媽媽已經出門後,我到廚房拿出研磨棒,偷偷放在通往二樓的樓梯由上數來的第二階。

「當然啊。知道握有對某人的生般大權,自己就能比較從容。」靜香又在說些變態的話了。

這些話一吐而快之後,我心頭的鬱悶也一消而散。

「是的……我是靜香班上的同學大西葵,您好。」

魔術師這時得意洋洋地走出來,開始說明戲法。

還處傳來了響亮的蟬鳴,天空真的暗了,剛纔還是紫紅色的夕陽,轉眼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紫色。

現在菜籽油陷阱,就正在那裏等着繼父。

繼父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他好像在說夢話,聽起來又像在呻吟,其中夾雜了他的哀嚎。

我喪氣地說:

我看着自己鏡中的臉。

「小葵,我來教妳一個絕不會被抓到的殺人方法吧。」

「做、做什麼?」靜香神情僵硬地低聲說:

我對自己這麼說。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麼傻事啊。

一口氣說了好多令我懊惱不己的日常瑣事。

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Maybe大概吧」

我縮起脖子。

「接下來是人面獅身的表演。」我對這題目有興趣,便轉過頭去看節目。

「記得把研磨棒放在樓梯,菜籽油倒在後院的小路上。AreyouOkay?」

那是絕望的化身,怪物的房間。

下一秒,又低頭看着手上的折迭鏡。

靜香似乎很高興,決定順着媽媽的意思留下來。

「嗯。」

「是喔」

喂喂,就這樣把機關說出來好嗎?魔術師居然自己破梗?電視機裏的魔術師指着三腳桌,原來桌腳和桌腳之間斜放了兩面鏡子,藉由鏡子的反射,營造出桌子底下空無一物的假像。

畫面中央出現了一張三腳桌,桌上擺有一顆人頭,不可思議的是,那顆人頭居然開始眨眼、說話,而桌子下面是空的,根本沒有地方藏人。

「擋住我的路了,我把她推開」我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

「他叫浩一郎,二十五歲。」

我總算搞懂爲什麼進入暑假之後,繼父酒喝得愈來愈兇,脾氣總是那麼差了。

手法居然這麼簡單,我看得目瞪口呆。

平常只有繼父會走後院的小路,那裏只要一滑跤就可能從斷崖掉進海里。

他說我生父壞話、只會喝酒成天無所事事、對媽媽和我拳打腳踢,甚至搶走我打工賺來的錢。

「喔」晚飯終於準備好了,餐桌上媽媽問了我和靜香很多學校的事,我們邊回答邊喫着媽媽準備的烤肉、清蒸蝦站頭和紅蘿蔔色拉。

我和媽媽一向走玄關大門,只有繼父會走這條路,我把菜籽油灑在水泥小路的中段,如果在這裏滑倒,很可能會摔下左邊的斷崖,落入大海。

「我知道了,請讓靜香聽電話。」我把手機交還給靜香。

我們兩個在昏暗的薝廊上低頭耳語時,媽媽回來了。

我細聲將靜香介紹給媽媽之後,媽媽便強留靜香喫晚飯。

「這怎麼可能殺得死人。」

萬一繼父真的中計了怎麼辦?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心情有點類似去確認捕鼠器或蟑螂屋有沒有東西上鉤。

那一幕我並不陌生,只有去買酒的時候,他的腳步纔會那麼急,這種時候絕不能叫住他,因爲他的心情一定恨不好。

「那是我『表哥』。」

那瞬間,我有一點失望,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我納悶極了,爲什麼靜香對家裏的人講話要這麼客氣呢?真是不可思議。

「哎呀,這不是船東家的大小姐嗎?是妳的朋友嗎?」

我不是想要殺他,這只是惡作劇,沒有大人會被這種小把戲唬住吧。

「我家有三個人,外公、表哥和我。」

這樣一來,就算人頭的身體藏在桌子底下也不會被人發現。

心情變得好一點之後,我蹦踹跳跳地離開了浴室。

看來,她叉開始胡言亂語了。

理論上是這樣。

「我明天會再來。」靜香對我揮了揮手,一步步離開我的視線。

三年前媽媽第一次介紹他給我認識的時候,身材高大的他還很溫柔,甚至讓已經升上國小高年級的我坐在他的肩頭,繞着圈圈逗我玩。

她是在向誰解釋?她家裏的幫傭嗎?還是對她疼愛有加的船東外公呢?正當我疑惑不解的時候,靜香突然將手機湊到我的左耳旁。

喫完晚飯,靜香回家前,特別轉過頭來輕聲地叮嚀我:

眼前景象很不真實,平常根本不會有人把研磨棒放在這種地方。

電視正在回放前陣子很熱門的魔術特輯。

「不是,不是我,那個女人,是自己掉下去的……」他在說什麼?

他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趕路,總是臭着一張臉、腳步很快。

這會是個不幸的意外。

她拿出手機,打電話回家報備。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了繼父的呻吟聲。

八月後半,一年中最炎熱的時節。

「剛纔說的研磨棒和菜籽油啊。」

被撈上漁港的屍體、慘白的臉龐,年輕旅客遭逢的不幸意外。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劇烈地跳動着。

對繼父的厭惡油然而生,一陣激烈的憎惡朝我胸口襲擊而來。

——靜香,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靜香就站在薝廊上,探頭望進陰暗的屋內,明明是大熱天,她的臉卻異常慘白,顯露病態。

她拿出蕾絲手帕,擦拭臉龐滲出的汗水,等眼睛適應了陰暗的室內後,纔將視線轉向走廊上的我。

她抬起手扶了扶金屬鏡框。

「小葵。」

她的呼喚讓我平靜下來,走到她身邊。

——聽我說完繼父恐布的夢話後,靜香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喔……原來如此。」

「嗯、嗯。」接下來的時間,靜香面無表情地陷入沉思,我一點也猜不出她在想什麼,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恍然大悟地驚呼着:

「喔喔喔!」不過看上去要比我鎮定多了。

「這可是大事件。」

「靜香,妳聽我說。」靜香慢半拍的反應讓我安心了一點。

我坐在薝廊上,心想如果在場的是小幸或雪代,一定會嚇壞吧,而且從今以後肯定會刻意避着我吧。

然而靜香卻表現得異常開朗,只見她「喔喔喔」地叫個不停,甚至還笑了出來。

「這可是個好情報,小葵。」

「什麼意思?」

「這樣一來,不就有個比研磨棒和菜籽油更好的辦法了,是不是?」

噴怒和悲傷就這麼在他臉上凍結,一動也不動。

接着,她放下我的馬尾,用吹風機把髮尾吹得卷卷的,再找出媽媽的化妝品,在我臉上塗上粉底,我的臉頓時失去血色。

繼父兩隻手壓着心臟,厚厚的嘴脣吐出白沫。

不過衣服太大了。

繼父舉起拳頭,又要揍我;靜香則咬緊了珍珠般的貝齒,準備砸下花瓶。

來到繼父房間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是剛纔繼父打傷的。

「去死,去死,你去死」我自己也知道,此刻臉上的表情一定很怯弱。

這時,內心深處似乎有個力量在阻止我,一個聲音說:

這一瞬間,我,大西葵的命運,就這樣流向另一個方向。

儘管化了妝、穿着媽媽的衣服,接受了靜香的演技指導,成功變身幽靈,躡手躡腳走路的我還是覺得滑稽,忍不住喫喫笑着。

盛怒的繼父舉起拳頭揍我的頭。

繼父看着我,龐大的身軀顫抖着。

我和靜香偷溜進媽媽房間。

「不要鬧了,穿上去。快點。」我趕緊收起笑意。

「去死,去死,去死」——我回想起許多快樂的往事。

他心臟病發作了!我和靜香手牽着手站定在走廊上,繼父轉過身低聲對我說:

接着她從衣櫃裏拿出一件連身裙,這件深綠色長裙,很像那個暑假第一天被人從海里撈起的美麗死者身上的衣服。

我就站在他的枕邊,儘可能像個鬼魂斜着頭,讓頭髮遮住整張臉,只露出鮮紅色的嘴脣,雙手自然下垂。

看我還嬉皮笑臉的,靜香泠冷地催促:

然而,我還是選擇聽從在身後催促我的靜香。

她發現我放的折迭鏡,驚訝地指向前。

靜香牽着我的手顫抖着,她似乎喃喃在說些什麼,我轉過頭去看她,靜香口中仍不停地切念着。

「啊!」靜香在後面看着一切過程,輕輕喊出聲。

繼父氣炸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大人這麼生氣。

——突然,房裏一陣靜默。

房裏有股汗酸味。

我以眼神向靜香示意,告訴她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計劃三,扮鬼。」

我疑惑地慢慢睜開眼睛。

「又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靜香無視我的吐唔,嘻嘻笑了起來。

是花瓶,是人家送的陶器花瓶。

繼父發出低吟,翻了個身。

她全身抖個不停,高舉着一個東西。

「不要去,小葵。」聽起來像是田中颯太的聲音。

「大概吧。好,開始吧。」

慌忙中,我不小心跌了一跤,急着伸出手臂向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的靜香求救。

可是小藥瓶「不在」他疑惑地停下動作。

靜香要我低下頭,用頭髮遮住臉,練習扮鬼低頭垂着雙手,拖着腳走路。

去死,靜香說。

我沒想到靜香會出手救我,又喫驚又高興,驚嚇之中忍不住哭了出來。

這時一隻手從後方扯住我的頭髮,將我的頭扭過去。

靜香纖細的雙手高舉着花瓶,就要往下砸。

靜香叫我換上。

水勢洶湧如瀑布。

「繼嗚父鳴呻鳴時鳴着月島。

我聽得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靜香得意地鼓脹鼻孔,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

他說,從今天起我就是妳爸爸了喔。

我茫然地坐倒在地,看着痛苦不堪的繼父。

而我和繼父的臂力,根本就是天壤之別。

就在這時,繼父突然直挺挺地朝我倒來,我連忙拖着屁股後退避開。

靜香找出安全別針,在我背後別上幾支固定,讓衣服合身一點,不致往下掉。

空氣中瀰漫着酒臭,和一種說不上來的頹廢感。

繼父絕望地繼續在浴室搜索藥瓶,然後就像棵巨木緩緩地倒下了。

繼父的表情一瞬間凝結。

靜香像在自己家般自顧自地打開媽媽的衣櫃東翻西找,不知道在物色什麼。

他向硝化甘油小藥瓶的方向伸出手。

繼父全身抖個不停,口中不知道喃喃自語着什麼,直到看見眼前的女子想逃走,他纔回過神來。

我嘴巴里破了,嚐到了血的味道。

我的雙腳這時總算能動了,趕緊搖搖晃晃站起來,靜香也拋下花瓶,我們兩人手牽着手,逃了出去。

「妳妳妳」我的雙腳開始不聽使喚,急着想逃離現場。

我向來擅長看別人臉色,所以儘管覺得疑惑,還是連忙起身,換上媽媽的衣服。

繼父完全顧不了我們,走進了浴室。

「成了,太完美了。」

「叔叔」這一剎那,繼父的打呼聲停了。

人家可是很認真耶。

「小葵,藥、藥」可是我的雙腿發軟,一步也動不了。

「嗚、鳴……」

我們牽着手,兩人都在發抖,我也開始對繼父喃喃地說:

我趁着繼父還沒清醒,小聲地喊着:

我一邊哭一邊噴咽地喃喃說個不停,靜香也不出聲地哭泣着,我們兩個就這樣抽噎着,對着倒地的大人念着:

我和靜香退了幾步,讓路給他。

媽媽第一次把繼父介紹給我時,高大強壯的他臉上總是帶着開心的笑容。

我們住的房子是死去爸爸的父母蓋的,媽媽房間在一樓,大小隻有兩坪多,是家裏最小的房間,不過卻也是採光最好、住起來最舒服的房間,透過窗子,可以望見藍色大海。

我趁勢模仿鬼魂,前後擺動手臂。

「小葵,快逃!」我聽見靜香顫抖地說,但我雙腿發軟,根本站不起來。

——拉開紙門,進到房間,我看見繼父躺在從沒收起的被榜上,睡成大字形。

「哇噢!」我不由得發出驚呼。

靜香剛開始還一臉正經地糾正我的演技,後來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危急中,我瞥見繼父身後有動靜,仔細一看,原來是靜香。

我緊閉雙眼。

聽到她這麼說,我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走廊上的靜香探頭進房,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有半點聲響。

「開始?」我反問靜香。

我覺得滑稽,一直喫喫笑着。

「那是妳放的嗎?」我全身抖個不停,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叔叔,我想請教一下」繼父翻了個身,將那張勳黑又醜陋的大臉轉過來。

繼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像昨天一樣腳步跟膽地往浴室走。

他龐大的身軀撞擊着。

等她幫我塗上鮮紅色口紅後,鏡子裏的我已經一點也不像平常那個黝黑的國中女生了。

我從沒見過繼父這麼生氣,他岔着腿站在我面前,我只能屁股着地不停往後退。

我感覺到繼父的心情已從恐懼轉爲疑心和怒火。

「妳在幹嘛?」

一樓走廊深處,繼父的打呼聲從那個長年陰暗的房裏傳來。

「我迷路了,請問」突然,一聲咆哮在房裏震盪,完全掩蓋了我的聲音。

繼父看着我着妝的臉,一臉猙獰,接着他總算發現這個原以爲是鬼魂的女人,居然是自己的繼女。

他身後的靜香似乎也不清楚狀況,手上的花瓶停在半空中,黑色的蕾絲襯衫向上提拉,露出了肚擠。

這下我終於聽懂她在唸些什麼了。

我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倒在地,細小的光點在眼前閃閃滅滅。

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可能被殺。

「真的嗎?」

全身都在抽搐。

然而靜香對我的求救視而不見,只是睜大了眼睛,默默看着繼父和我。

我嚇得跳到被褥上,瞪大了雙眼,眼中寫滿深深的恐懼和絕望,表情猙獰得不像人類。

他常把我舉起來繞着圈圈,就像疼惜可愛的小狗一樣陪我玩耍。

他還輕撫着我的的頭說:

「小葵真是個野丫頭,好有精神。」我們也曾經共度快樂的時光。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怪物的?而我又是什麼時候失去幸福的呢?繼父不再動了。

我口中還殘留着血的腥味。

靜香放開我的手,緩緩蹲下,低頭打量着繼父,說:

「他真的死了。」我癱坐在地。

繼父死了。

生命真是太脆弱了。

我顫抖着起身,舉步向前,昏暗的走廊只有短短几公尺,我卻跌倒了三次。

因爲腿軟得站不住,雙腿完全不聽使喚。

好不容易走到玄關的電話前,手指還是抖個不停,接連按錯幾次號碼後,終於撥出了110。

「警察局,有什麼事嗎?」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我發出重重的吸氣聲,吸了一大口氣,可是,發不出聲音。

「喂喂,有人嗎?怎麼了嗎?」對方又問。

我又吸了口氣,吐氣,然後大聲地說:

「我爸爸死了!」我抽噎着立刻掛上電話。

靜香上前拉起我的手。

電話響了。

我被鈴聲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盯着電話。

「妳叫什麼名字?」

「靜靜香。」

「我來陪她。」警察點了點頭。

「他們來之前我就藏好了,不用擔心。知道妳殺人的,只有我一個人喔。」

這時另一個年輕警察也走進家裏,我聽見他在浴室小聲地問靜香一些問題。

我從沒看過這種表情的靜香。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柔,令我感到不解,淚水也止住了。

中年警察口氣和緩地說:

靜香拖着哭泣的我,幫我洗了臉,又帶我回媽媽房間,換回原來的T恤牛仔褲,接着她又走進繼父倒臥的浴室。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挺直了身軀。

靜香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她堅定地對中年警察說:

蟬已經比盛夏減少許多,聲勢減弱的蟬鳴聲中,透露着一股悲慼。

她蒼白的雙手令我覺得不舒服,彷佛她手中操弄的是某人的生命。

「十、三、歲。」

我想,自己一定會被當成殺人兇手逮捕,便雙手前伸地呆坐在玄闕,等待警察的到來。

靜香用力扯着我的手,我無法接電話,被靜香拉進了浴室。

「是。」

「小葵,下次換妳幫我了喔。」

「幾歲了?」

我伸直了兩隻手臂,抽抽噎噎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是妳爸爸吧?」我很想說「我們沒有血緣關係,這很重要」,卻只能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用手背擦了操眼淚,口紅抹在手背上,看起來就像血一樣,我忍不住放聲尖叫。

遺方傳來了蟬鳴。

我希望警察逮捕我,希望他們快點發現。

我坐在玄關,用手背擦着不斷湧出的淚水。

她的眼神泠冷地沒有表情,只有嘴角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這時我才驚覺,原來沒有人發現是我殺了繼父啊。

電話已經不響,不過我聽到警車的鳴笛聲正朝家裏接近。

救護車載着繼父走了,響笛聲愈來愈遠。

「我說會教妳一個絕不會被發現的殺人方法。」說完,她把玩着我的折迭鏡。

我顫抖地等待着,期間中年警察擔心地回頭看了我好幾次。

「那是當然的啊。」靜香理所當然地說。

的她又得意地說:

電話斷了,又響了。

「我也有想殺的人,下次輪到妳幫我了喔。」

我緩緩地拍起頭來,看向身旁的靜香,眼神和她交會時,我說:

那個中年警察走近我身後,溫柔地在我身旁坐下

鳴笛聲愈來愈響,終於在家門外停了下來。

「是妳通報的嗎?妳爸爸在哪裏?」警察大吼地問。

我愣愣地望着自己伸直了、卻沒有被轉上手銬的雙手。

警察又對我說了些話,像是「我也有個和妳年紀差不多大的女見」、「要好好保重身體喔」之類的。

「她在漁港打工,應該快、回來了……」

「大西、葵。」

可是等到他們發現硝化甘油的藥瓶被動了手腳,情況就會完全逆轉了吧……

警察繞過我衝進家門。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五十幾歲、身材魁梧的警察一臉兇惡地低頭看我。

「但是,鏡子?」

「是國中生嗎?」

「啊,妳是說這個嗎?」靜香從口袋拿出我的折迭鏡。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靜香開心地笑了,若無其事地說:

車裏走出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跑步向前察看。

我抬起頭,狐疑地看着中年警察。

夏天就要結束了。

是警察。

「一名急病患者,請火速前往。」他話說得很快。

「媽媽呢?」

蟬持續地叫着。

「他們好像不打算抓我。」

靜香一臉正經,壓低聲音說:

我轉過頭看向繼父倒臥的浴室,那一帶瀰漫着濃厚的死亡氣息。

救護車抵達之後,他立刻起身向救護人員說明現場的狀況。

警察發現繼父的屍體後,拿起無線電通報,似乎是在叫救護車。

「啊?」我疑惑地反問。

「妳嚇到了吧,一回到家就看到爸爸倒在浴室,妳一定很害怕吧,不過啊,這種時候妳應該打119叫救護車,而不是打110喔。妳說爸爸死了,我還以爲妳爸爸是被人拿菜刀刺傷,或是被勒死了呢。」

「是嗎?」中年警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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