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5歲的恐怖分子》 · 松村涼哉 · 4483 字
我變得會跟梓頻繁通話了。
我貫徹就讀中學三年級這般設定,雖說實際上是高中生,但假裝自己是國中生會讓梓覺得比較親近,而這樣的作戰計畫奏效了。說到中學三年的十二月,就是快要考高中的時期,對讀書和考試的不安,以及該怎麼決定目標等等,永遠不缺話題。
梓在學校似乎沒有可以聊天的朋友。
她好幾次對可以輕鬆地聊天的我表達感謝。
「現在班上同學都只專注在讀書上,能夠這樣輕鬆地聊天讓我很開心。」
從她的聲色,可以聽出她是真心的。
既然她對我這麼放心,那我也比較容易說話。
她之所以愛上花卉的理由、喜歡的《徒然草》段落、關於《竹取物語》的結局等,話題綿延不斷。只要聊開了,我也比較容易假裝對梓本人有興趣。
所以,我也很容易能順其自然地問到關於她家人的事情。
比方「欸,梓的哥哥在做什麼啊?」這樣。
她顧左右而言他地說:
「嗯──在做什麼呢?」
「爲什麼妳是他妹妹卻不知道啊?」我故意說得很像在開玩笑。「已經出社會了嗎?」
「我該怎麼說纔好呢,我跟哥哥沒有聯絡。」
「他失蹤了?去向不明?」
我追問,梓又再次支吾其詞。「嗯──總之,就是有很多狀況。」
「這樣啊。」面對這要怎麼解讀都可以的回答,我察覺了事情不單純──假裝如此。「對不起,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
我道歉後,梓也同樣說了:「嗯,我纔是。」的道歉話語。
漫長的沉默造訪。
我算準時機之後,以溫柔的口氣說道:
妹妹實夕開朗地笑着,那是我伸長了手臂拍下的一張自拍照,實夕和祖母並肩笑着。
「爲了保身,不要太跟我有牽扯比較好喔。」
她果然沒有察覺我的真面目。
不要把無聊的想像套在我身上。
很可惜,我轉學的學校沒有運動社團,是一所幾乎沒有校區的函授學校。一年只會到校四次的高中沒有運動社團。
其實我很想跑着離開,但紊亂的呼吸還沒完全調勻。
「篤人小弟,可以借我一點點時間說話嗎?」
當報導刊登在網路上時,我會閱讀所有留言。雖然報導內容令我不快,但針對這些報導寫下的留言幫了我很多。即使都是些不堪入目的咒罵言詞,卻能成爲將被撕裂的我的內心支柱。我甚至曾經一整天都在逛新聞網站,沉浸於閱讀留言內容。
我的家不是這裏。
我刻意不要看他們的表情而垂下頭,這是我不知不覺間養成的習慣。
──要恨就去恨加害者。
梓天真地答道,完全不帶任何戒心。
「都是妳的報導害的。」我簡短回答。「不要再來煩我。」
我每天都會慢跑。
跑步時可以放空,看着河川、感受風的流動,並只要活動雙腿便可。
記者毫不掩飾地寫出有關實夕的外貌就夠令我不快了,但還不只如此。這位記者竟然在沒有徵求我的同意之下就刊登了實夕的照片。
每一條都是我曾看過一次的留言。
已經被奪走一切,沒什麼可以失去的我,不會停止行動。
再加上,我可以同意一句話。
實夕在送我生日禮物的時候,確實說了。
『少年法太寬鬆了!立刻廢除!』、『不要保護加害者了,去幫助一下受害者家人吧』、『該從社會上消除加害者』、『都奪走人命了,跟少年法什麼的沒有關係』、『讓加害者父母出來負責啊』、『殺了人卻沒事,根本不能接受』、『罪犯全都該判處死刑』。
即使如此,她仍黏在我身邊。
但雪花蓮並不是日本本土產的植物。
我無視她,從她身邊走過。
雖然我無法認同那位女記者寫的報導,但能有其他的人的聲音傳遞到我這邊,我還是很感謝。
「要恨就去恨加害者啊。」她辯稱。
標題是──襲擊美麗兄妹的悲劇。
這裏絕對不是什麼不好的地方,但我希望能有個獨處的場所。
我重新想到對方應該只是想表現善意而找我搭話,所以帶着賠罪的意思補充說:
她是週刊雜誌記者,是一直糾纏我的煩人女性。
那是針對富田緋色事件,各大新聞網站的留言。
‧‧‧
四月我曾經答應她採訪一次,我因爲想要吐露案件對我帶來的悲傷,所以沒多想什麼就接受了她的採訪。我努力強調祖母是個多麼溫柔的人,妹妹擁有如何光明的未來,並訴說這突然造訪的不幸有多麼不合理。
「嗯,儘管依賴我。」
幸好計畫進行得很順利。
走了一會兒,發現一位女性佇立原地,那是一位穿着有些骯髒羽絨外套的中年女性。她揮着手對我說:「篤人小弟,好久不見。」
實夕對我說謊嗎?爲什麼?沒什麼零用錢可以花的實夕,究竟是怎麼獲得雪花蓮的?
這臺詞非常冠冕堂皇,連我都覺得很害羞,有點厭惡。
啊啊,真令人不愉快。
女記者拚命跟著我。「難道被霸凌了嗎?能不能告訴我詳細情形呢?」
這是我從參加田徑隊的中學時代便養成的習慣。就讀全天制的高中時,我也加入了田徑隊。跑步對我來說並不辛苦,甚至只要一天沒有跑步,我就會有點靜不下心。
結束跟梓的通話之後,我凝視著一張照片。
「是啊。」她嘀咕道。「如果是你,應該能夠接受吧。」
妳哥哥對我做了什麼。
結束通話後,我露出笑容。
女記者死命跟在我身邊。
我甩掉女記者之後,往一個地方去。
我記得很清楚,自己一瞬間冷汗直冒,擔心那座山難道不是私人土地嗎?實夕很得意地說,自己在「山裏面發現了」綻放的雪花蓮。看了看她髒汙的鞋子,可以證實她所言不假。
這一條條留言,驅策著我持續行動。
要報仇必須掌握不可或缺的情報,而我得從梓身上問出這點。
她不知道我究竟體驗了多麼深沉的痛。
那些聲音都在支持墜入不幸深淵的我。
但梓沒有裝傻。
「篤人小弟,要向社會訴說少年犯罪有多麼悲慘,這是必要的啊。如果你不接受採訪,我就只能依照我的臆測撰寫報導,而你不喜歡這樣吧?」
向前大跨一步,感受到地面反彈回來的衝擊後,再跨出另一步。腳步聲與心跳聲配合,刻畫出一定節奏。我很喜歡這連貫的感覺。
這是眼前一切幾乎都染成一片黑的空間,在這裏,我才總算能喘一口氣。
室友露骨地表示不滿。
待呼吸平靜之後,我再次奔出。
說她去摘了這種花。
爲什麼連慢跑都無法平靜地做完?爲什麼老是做些追打失去家人者的行爲?
我回頭大喊「隨妳便」。
持續行動。
但報導的內容實在低俗到極點。
十五歲生日。
「就因爲妳寫出的報導,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我斜眼瞪了記者。「妳不會知道我承受了多少下流的目光吧。」
我不會再利用這條慢跑路線了。
我坐在庭院角落,隨意亂長的樹木遮蔽光線,形成一片黑暗,甚至連夕陽光輝都照不進來。
那是過去我們一家人所生活的場所,建築物雖然已經燒光,但土地本身還留着。
我獨自在多摩川沿岸慢跑。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當我內心不平靜時,我總是會開啓一個頁面加以確認。
我無視室友的反應,出門慢跑。
我在比原本預定時間的一半就停下了,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紀錄。
我戴起耳機,提高音量,以甚至足以損傷耳朵的大音量來隔絕外界。
我加強慢跑的步調。
我幾乎每天都會來。
我加快速度。
「對不起,我不想說。」我拒絕之後起身。「之前我也說過,在我看智慧型手機的時候,不要跟我說話。」
我雖然每天都會看這張照片,但最近感覺得到內心的蠢動。
稍稍加快了步調。
「你似乎在幾個月前轉學了呢。」
「篤人同學,你在看什麼?」
記者把我當成遊街示衆的罪犯,學長姊和同年級生都以好奇眼光看我,不認識的人會出言安慰我。坐如針氈的狀況持續發酵,讓我陷入無地自處的感覺。
突然有人跟我搭話。
我抬頭,發現室友就在眼前。安置我的兒童養護設施是採取三人一間房的編制,而跟我同房的室友正勾嘴露出笑容。
「我沒什麼好跟妳說。」
什麼都不知道。
只有祖母和實夕會對我溫暖微笑的那個地方纔是我家。
「讓我考慮考慮。那我要回去唸書了。」
與夥伴間相互談笑的他們在我看來實在太耀眼了,是我永遠失去的時光,說穿了,就是嫉妒。
如果途中調整節奏,其實容易造成疲憊。一旦打亂了呼吸和動作的循環,倦怠感會一口氣出現,根本沒有餘力欣賞風景。
沒關係,有很多人支持我。
每個人都對我的際遇忿忿不平,並且同情我。
佔據大半篇幅的不是案件的詳細內容,而是關於我們兄妹的容貌和交友關係。記者表示,我們兄妹都長了一張人人稱讚稱羨的容貌,並且很受異性歡迎。這是跟案情完全無關的情報。
覺得雙腿發軟的我停下了腳步。
「你最近常常偷偷用智慧型手機跟人通話耶,該不會是女朋友?」
我邊調整呼吸,走在多摩川河邊。
途中遇到一羣高中生從對面過來,看起來似乎是我所不知道高中的足球隊,體育外套上印有高中校名,他們正出聲鼓舞彼此,臉上的表情雖然有幾分疲憊,但也看得到夥伴之間笑鬧的笑容。
室友一臉不服氣地皺起眉頭。轉入設施已超過半年,至今仍未適應。職員雖然表示希望我把這裏當成新的家,但隱隱帶着的那種悠哉感覺只會激發我的怒氣。
「當然,如果是妳不想說的,妳可以不用多說。不過如果妳也想吐露,我都會聽妳說,我想這些妳在學校應該都無法啓齒吧?」
我已經取得了她的信任。雖然我們認識沒多久,但我跟她幾乎每天都會通話,我應該可以認爲自己是她能放心的朋友。
隔天,我也打電話給她。
她立刻接了。
簡直像是在等我打過去,這不是挺令人高興的嗎?在聊了一些日常生活話題之後,她開口說:
『那個啊,之前不是跟你提過我哥哥嗎?』
我儘可能以溫柔的聲音說「嗯」。
她一副很抱歉般說:
『我應該還是無法多說什麼。對不起,之前用了那種讓你有所期待的說法。篤人可能會覺得心情不上不下,但我怎樣就是沒辦法講有關哥哥的事情。』
我無法出聲。
梓應該完全無法想像我有多麼失望。
我僅僅掐住長褲,忍下想要破口大罵的情緒。
我爲了不要被她察覺而以冷靜的聲音說:「不想說沒關係喔。」
接受現實吧。
我應該獲得梓的信任了,但她絕對不會跟我說有關哥哥的事情。既然如此,就算我們持續親近下去,梓或許也不會透露情報。
不過,還不需要絕望,還有方法。
只是這手法有些粗暴──那又怎樣呢?
持續行動。
「話說,下週日我們能不能再見個面?」
我以明朗的聲音說道,就像想換個話題那樣。
理由則是隨便編的,剛好有事要到那附近。
我沒錯。因爲判處給我的罰則也該要是死刑。
「持續行動。」我好幾次嘀咕。「持續行動。」
盒子裏面的是祖母愛用的菜刀。
在五點前,只有梓的母親一個人在家。
我將指尖抵在磨好的菜刀上,皮膚被劃開,滲出鮮血。
畢竟我──死了也無所謂。
我早就知道了。
我在廚房打開一個盒子,裏面裝了祖母的遺物,是我在燒燬的老家遺蹟發現的。和妹妹給我的雪花蓮一樣,沒有比這更適合現在的我的家人遺物了。
等了一下下之後,她說:『啊──對喔。我之前也說過嗎?那天有事,學校開了大考對策的特別課程。』
不過我假裝第一次聽說。「這樣嗎?那課程幾點結束?」
沒關係,我一定做得到。
準備已經完成,接下來只需要將這把菜刀對準那些傢伙們。
我用廚房的砥石將之打磨。
然後儘可能不經意地、不讓她起疑地慎重確認她母親是否有事之後,做好覺悟。
我沒做錯。讓他們爲了結果承受應有的罰則是很棒的行爲。有很多「聲浪」這樣告訴我,以罰則懲治罪惡,而這無關大人或小孩。
「持續行動。」我說着。「持續行動。」
我凝視著指尖的同時,血仍持續流着。
『回到家應該是五點吧,還滿晚的。』
當設施裏的人都沉沉睡去時,我來到廚房。我已經記住料理器具的擺放位置。
我爲了下週日進行準備。
「五點啊。」我再次確認。「沒關係,我去。」
『真的嗎?好啊好啊。』梓的聲音也開朗了起來。『嗯──那天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