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Love letter from…
《偵探不在教室裏》 · 川澄浩平 · 2.2萬 字
我讀小學時就參加兒童籃球隊,上中學後,順理成章地參加籃球社。我們學校位在札幌市的發寒這個地方,完全稱不上是強隊,就連晉級進入北海道的全道大賽都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但所有成員練習都很認真。
「小海,你寫好目標清單了嗎?明天就要交了。」
「我今天會寫。」
社團活動結束,正在門口換鞋子時,和我一起參加籃球社的同班同學慄山英奈,用好像媽媽在數落小孩的語氣提醒我。她個子矮小,只有一百五十公分,一頭富有光澤的鮑伯頭黑髮很適合她那張充滿稚氣的臉。雖然她的外表看起來很像是那種覺得在家擼貓織毛線最快樂的類型,但恐怕很少人能夠想像她在籃球場上的表現非常勇勐。她很擅長用運球突破敵隊堅強的防守,經常犯規,也經常讓敵隊犯規。
相反地,我雖然人高馬大,但我不喜歡和別人碰撞,很少做這種事。
「還有英文作業,你會寫嗎?」
「你明天借我抄。」
我忍不住向好學生英奈求助。
「好啦……」
「這次我絕對不會借你抄了,你今天回家就要馬上完成這兩件事。」
英文作業只要隨便寫一下就好,但籃球社的目標清單就沒這麼簡單可以搞定。這是今年開始擔任男子籃球社的顧問老師突然提出的想法,結果連女子籃球社的成員也得一起寫什麼目標清單。三年級的學長姊在七月就退社了,從我們二年級學生中選出新的社長,新的籃球社出發上路已經兩個月,在這個學期已經過了一半的時間點要我們做這種事,八成只是因爲老師看到某部紀錄片,說什麼一流運動員都在學生時代把目標和夢想寫在筆記本上而受到影響。
目標清單上設定了『每月目標』、『明年的目標』、『二、三、四、五、十年後的目標』等項目,要在清單上填寫爲了達成這些目標,每天付出什麼樣的努力,寫完之後還和大家一起分享。真是好棒棒的計畫,只是因爲太棒了,我感到壓力超大。正確地說,是覺得很麻煩,我怎麼知道這麼久以後的事。
「聽說會把所有人的目標清單影印後發給大家,如果只少了你一個人的,不是很丟臉嗎?」
「只要男籃寫就好了啊……但爲什麼要給所有人看?」
「可能因爲如果沒有人監督,就很容易偷懶吧。」
聽到英奈這麼說,就覺得目標清單好像真的很有意義。
九月之後,天色很快就暗下來。雖然學校走廊上的燈還亮着,但一片昏暗,聽不到其他人的動靜,感覺有點可怕,但同時會產生一種奇妙的興奮感。
兩個男生出現在昏暗的走廊上。
「喔,凹凸雙人組,你們在討論漫才嗎?」
「輕浮男,你少囉嗦。」
伊藤害羞地輕輕揮揮手。
京介開心地微笑。
我隨便比了一下,假裝自己是騎着白馬的王子。
我在上體育課打籃球時,並不會狂妄地說什麼想發揮一點作用,提升大家對籃球的喜愛,但的確希望其他人對我熱愛的籃球這項競技多一點興趣,至少不希望他們討厭籃球。
「小海,你沒有喜歡的人嗎?」
英奈以調侃的眼神看向總士。
她說對了,那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歌的歌詞,我只是無意中記住了。沒想到她一猜就中,真是太氣人了。
「沒有。」
「算是完成了,有關籃球的目標寫得很認真,但五年後十年後的目標,就用一些沒有意義的妄想充數。」
比起五年後或是十年後,我更擔心明天的自己是否能夠表現得像平時一樣。
夜風雖然不至於寒冷,但的確有點涼意,穿短袖可能會感冒。
教室內只剩下我和英奈兩個女生。
「好球!」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即使只是巧合,只要在一場比賽中投籃成功兩三次,之後就會主動積極投籃。我也希望所有隊友都積極投籃,這樣會玩得比較開心。
「京介應該喜歡你。」
「好煩喔,不然我就寫和女朋友的幸福家庭計畫,然後就這樣交上去!」
「英奈、小海,你們還沒好嗎?」
「哼,女籃社的女生真不可愛……」
英奈賊笑,抬頭看着我。
「小海,你目標清單寫好了嗎?」
有人覺得第一節課上體育課太累人,但我反而很喜歡。如果第一節是數學課,很可能直接去夢境世界報到。
我回答後,慌忙站起來。
「但我回家後會寫,雖然我也很混,但還是會準時交,不要把我和你歸爲同類。」
「最近校內多次發生貴重物品失竊和遺失的情況。」
總士開心地笑了,他身旁的巖瀨京介開口。
的確,升上國二之後,長得比我高的男生不再稀奇,但這只是最近的情況,多年來累積的自卑無法輕易消除。
「總士,體育課從今天開始都是打籃球,你可不要打得太認真,不然會看不下去。」
「……所以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嗎?」
「爲……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總士,即使不和日本隊相比,我們身邊也有很多認真努力的人。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伊藤接過我傳給她的球之後,在球籃的右下方把籃球丟向籃板上俗稱爲小方框角落的位置,但她的動作不能稱爲「投籃」,根本就是「丟籃」。
「我也是!用奶奶給的零用錢去繳年金的哏實在太悲哀,實在太好笑了。」
我運球到前場,對方的防守球員只關心我手上的球,只要稍微等一下,我隊很快就會有能夠自由行動的選手,然後在傳球時配球,儘可能讓所有人都能夠投籃。除非是個性很彆扭的人,否則她們接到球之後,只要能夠投籃命中,心情都會很雀躍。如果能夠讓她們稍微運球一下,那就更加完美了。我每次在體育課時當裁判,對帶球走這種犯規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看到二次運球就會吹哨。
「嗯,真希望可以聽到有點搞頭的回答。」
「犀利……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你只是不知道在哪裏聽過這個字眼吧?」
田口總士的個子比我更高,而且五官端正,女生緣特別好。他在籃球社時都很混,看起來完全不懂得少女心,但在班上的時候表現得很紳士。我和英奈每次看到這個同班同學的言行舉止,都覺得很有趣,覺得「他絕對有雙重人格」。
我已經勸過他,接下來就不關我的事了。
「謝、謝謝。」
「離社團活動的時間還早,我勸你最好利用下課的時間,或是上數學課的時間寫一下。」
「別說這種無聊的話了,趕快回家吧,今天電視要轉播足球比賽。」
英奈可能和總士鬥嘴鬥膩了,突然轉頭看過來,用開朗的聲音說這種可怕的話。
「你不要用日本隊的水準要求我。」
「如果京介真的喜歡我……那我該怎麼辦?」
「嗯,嗯啊。」
「小海,聽說澤木和森見在交往,你知道這件事嗎?」
「不管是一七〇或是一六九都不重要,隨着我們慢慢長大,同年紀男生的身高會慢慢超越你,你太在意自己的身高了。」
「我就知道!太好了,這下子我不孤單了。」
總士有一個女朋友,但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招數,竟然追到練習賽的對手學校籃球社經理。
早晨的班會時間真是讓人昏昏欲睡。光是想到要一直上到下午三點多才放學,就覺得快昏倒了。
真想問他的女朋友,和這種男生在一起真的沒問題嗎?
上了小學之後,我的身高就長個不停。在小學高年級時,我就變成全班男女生中最高的人。基於這個緣故,至今爲止,幾乎不曾有過別人把我當女生的記憶。
「是一六九!」
「小海,別管他了,我們趕快走吧。」
「反正並沒有人規定寫下目標之後,就非實現不可,如果被目標束縛,根本就是得不償失,爲了未來而設定的目標,結果反而被設定目標那一刻的過去束縛——」
「你太沒禮貌了!我明明是犀利的女人。」
英奈聳聳肩。我還是對她說的話感到難以理解。
籃球順利彈回來,穿過籃框。
向英奈說再見後回到家,像往常一樣喫完飯,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牀上。英文作業和目標清單都還沒寫,如果就這樣睡着就慘了,但我懶得馬上寫。我忍不住想起京介最近的態度,但還是搞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喜歡我。
和英奈一起回家時,幾乎都會聊同學的戀愛八卦。不負責任地對別人的戀愛品頭論足真是太開心了。
「我並沒有這麼說。」
「你上次借我的搞笑段子節目超有趣,我那天不小心錯過,又沒有設定錄影,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太感謝了。」
我正準備起身去體育館,那個在社團活動以外的時間都表現得很紳士的男人走過來。
但這僅止於比賽結束三十秒之前,最後的三十秒,我都爲自己打球。我認爲這種程度的任性沒問題。
等在門口的同學催促着。
有人在後方對我說,回頭一看,英奈站在那裏。
英奈反嗆向我們打招唿的輕浮男生。
「可以投籃!就按照之前學的,對準籃板投球!」
班導師走出教室後,班上的同學都開始聊天,教室內頓時熱鬧起來。但是沒時間聊太久,今天第一節課是體育課,男生都留在教室換運動服,女生要去體育館的更衣室。
英奈突然對我說了這句令人意外的話。
「我超羨慕你的身高,既然要打籃球,身高就是武器。NBA根本就是那些身高超過兩公尺的怪物在球場上展示他們的肉體。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爲自己長不高煩惱。」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英奈和總士一如往常地鬥嘴,京介對我說:
「你很遲鈍,或者說有點憨憨的。」
我對着伊藤豎起大拇指,比了一個有點誇張的贊。
「不會吧?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們在一起聊天。」
「還沒有。」
「很少有人會在學校公開正在交往的事,但是隻要細心觀察他們,就不難猜到,你都沒有發現嗎?」
我攔截了對方球隊的傳球,直線運球到前場。
「嗯,也對。」我自言自語地嘀咕。
每天都差不多這樣,因此放學走回家的時間是上學時的一倍。
我們要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分手。英奈要左轉,我繼續往前走。有時候聊得欲罷不能時,我們就會站在十字路口繼續聊,好幾次因爲聊太久,耽誤回家的時間,結果到家就捱罵了。
「總士,很多日本足球隊的球員應該都會認真寫目標清單或是練習日記之類的,你要好好向他們學一學。」
「你們該慶幸,我已經事先警告你們了,如果還被沒收,那就真的是腦袋不清楚了。如果發現偷竊的現行犯,就會報警處理,不會有任何例外,你們應該可以想像到時候自己的人生會變成怎樣。上午的班會就到此結束。」
對方球隊開球后,比賽繼續進行。我不會勉強抄截或是阻攻,英奈在對方球隊,只要順其自然,就可以找機會搶籃板球。無論是觀戰還是自己下場打球,只有得分高的比賽才能讓初學者陷入狂熱。並非只有籃球,其他比賽也一樣。
「會有人喜歡像我這樣的女生嗎?」
「總士也這麼說,他說京介可能喜歡你。」
總士一本正經地丟下這句話,走回自己的座位。
「『年金未付』吧,他們是目前最熱門的搭檔。」
「最常發生在去其他教室上課的時候,因此貴重物品一定要交給老師保管——雖然其實根本不應該把被偷後會損失慘重的昂貴物品或是重要東西帶來學校。從今天開始,多名老師會在學校內加強巡邏,如果在課間休息時看漫畫,小心被沒收。」
「只不過京介不是會把感情寫在臉上的人。」
每次籃球社練完球,我都和英奈一起回家。我們住得很近,回家都走同一條路。
「是嗎……」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在京介採取行動之前,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好。」
總士嬉皮笑臉地問我。
「有啊。」英奈嘆着氣說,「小海,你現在身高是一七〇吧?」
教室內到處響起不滿的叫聲。
「我希望有朝一日,騎着白馬的王子對我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愛上了你。』」
「不客氣,京介,你喜歡哪一對搞笑搭檔?」
「小海,如果你不寫目標清單,以後可能也會這麼悲哀。」
「小海,你的目標清單寫好了嗎?」
「完全沒有。」
「這就過去。」
雖說是聊同學的戀愛八卦,但每次都是聽英奈告訴我,然後我做出某些反應而已,對我來說,有點像是在看電視上的娛樂八卦。
京介只比英奈稍微高一點,在男生中算是矮個子。他一頭短髮,五官感覺很清爽,但細長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平時很文靜,對籃球的熱情卻無人能比。聽說他從去年開始認真學鋼琴,我和英奈經常聊到,他文質彬彬的氣質也許和練琴有關。只有他和我們三個人不同班。
「總士,你是不是還沒寫?」
因爲是快攻,防守人數當然不足,但我的目的並不是一路跑到籃框底下單手投籃。
我在保持全身平衡的同時,左腳、右腳依次按照「1、2」的節奏踏步,在三分線前準備投籃。
這時,身體不可以僵硬。我想像着籃球的軌道,放鬆全身。
我的雙眼注視着六點七五公尺前方的籃框,剛纔踏步時彎曲的雙膝微微伸直,將下半身的力量導向上半身的同時跳起來。
抬起手肘,手指用力抓球,雙手手腕往後壓的同時,把球射出去。
軌道和我的想像完全一樣,籃球在空中順利旋轉。
球場上所有的選手都看着籃球高高地勾勒出弧度,飛向籃框。
「進了。」
我嘀咕着。也許還笑了。在籃球出手的瞬間,就大概知道能不能進球。
隨着一聲清脆的聲音,籃球穿越籃網。
「耶!」
我揮起右手,做出勝利的姿勢。同時聽到宣佈比賽結束的鳴笛聲。除了隊友以外,對手球隊和正在觀賽的球隊也都爲我歡唿。
那是沒有碰到籃板,也沒有碰到籃框,就穿越籃網的「空心球」。雖然我的人生才短短十四載,但這是我這輩子最爽的一刻。
「在社團訓練時,也沒看過這麼完美的投籃。」
男生在將體育館分兩半的綠網的另一端打籃球,總士站在那裏調侃我。
「總士,你別偷懶。」
「我們也快結束了。」
谷村正在投籃,雖然他單手投籃,但左手的位置不對,施力不當,導致沒有成爲壓哨球。
「總士,你要不要好好練一下投籃?我可以打包票,我投籃的成功率比你更高。」
「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們來比賽誰的命中率更高,我可不會因爲你是女生就手下留情。」
我在市營地鐵東西線的圓山公園站下車,首先前往圓山公園。圓山公園是佔地面積很大、綠意盎然的休憩空間,公園內有神社、動物園、球場和田徑競賽場。我想起之前新年去北海道神宮參拜,結果得了流行性感冒,以及被圓山動物園的山羊追着跑,導致內心留下小小陰影的往事。雖然回想起來有點慘,但我對這個地方很有好感有一種在都市中突然走進大自然的感覺,那不是很妙嗎?
他不感興趣地瞥了信封一眼。
「……是海砂真史嗎?」
我並不是沮喪,而是內心有一股無處宣泄的憤怒,或者說是對那些不負責任的旁觀者很不屑,也可能是對自己投了空心球就得意忘形感到羞恥。說到底,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正打算看紙上寫了什麼,老師走進教室。我慌忙把信塞進課桌。雖然我只瞄了一眼,但映入眼簾的那句話令我留下強烈的印象。
最絕的就是我在小學四年級時,從媽媽口中聽說的關於他的神勇故事。同學的自由研究勞作遭到破壞,別人認爲他就是罪魁禍首。如果我遇到這種事,一定會深感絕望,無法相信別人。但是,他在那種狀況下,靠推理找出真正破壞勞作的人,洗刷自己的冤屈。如果這個故事屬實,那九歲的他也太神勇了。
『我喜歡你』。
走進店裏,發現完全沒有客人,只有後方的廚房有人影。太尷尬了。雖然平時參加社團活動時,我很習慣大聲說話,但我很不擅長叫店員。光是想像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發出的聲音分岔,店員卻沒有聽到,心情就會陷入憂鬱。但換一個角度思考,目前的狀況反而對我有利。我可以不必面對店員,一個人慢慢挑選蛋糕。希望在我決定要買的蛋糕時,店員剛好發現我。
「嗯,謝謝。」
在喫完蛋糕之前,我們都沒再說半句話。
我把手伸進課桌抽屜,想把課本和筆記本拿出來,摸到好像是紙張的東西。學校發的講義都裝在資料夾裏,所以不會是講義。
我真是太傻太天真了,前一刻還希望可以讓同學對籃球產生興趣,讓他們喜歡籃球。
他面不改色,撫平十字摺痕後,開始看信上的內容。
信上確確實實寫了這句話話。
我最先想到英奈。她應該會設身處地和我一起思考,而且會擔心我。雖然我很感謝她的心意,但我不想造成她的精神壓力,更不想把事情鬧大。
沒錯沒錯,他就是這副德性。心情好的時候會滔滔不絕,心情不好的時候,無論和誰在一起,他都可以兩三個小時不吭氣。
「啊?爲什麼這麼問?」
我不想理會他的挖苦,打開信封,把裏面的A4影印紙攤在他面前。
「別再聊了。」
「開始上課了,大家都坐好!」
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但在旁人眼中,眼前的狀況很戲劇化。總士剛好看到我準備投籃,於是就一直看着我,就只是這樣而已,不可能有其他意思,只不過其他人似乎爲我的投籃增加了特別的意義。
英奈說得沒錯。雖然籃球社的人都知道他很白癡,但平時的他很紳士。他會在教室內和我或是英奈親暱地聊天,但因爲我們都參加籃球社,別人覺得我們聊天很正常,並沒有因此被嫉妒。
不大的櫥窗內整齊排放着可愛的蛋糕,價格都是在我的零用錢可以支付的範圍。泡芙、閃電泡芙、栗子蒙布朗、橙香巧克力蛋糕……雖然我每一個都很想喫,但買這麼多,我真的會破產。更何況我不能忘記此行的目的。我是來給他伴手禮0;酬勞?1;的。
我情不自禁說道。雖然我並不討厭在超商買的蛋糕,但今天的蛋糕和超商買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真好喫!」
「痛苦艱難的工作」。
「是……情書。」
「我們每天都會看到總士耍白癡,已經麻木了,但他是班上,不,搞不好是全校最受歡迎的男生,雖然這件事令人難以置信。」
「京介,早、早安……」
我猶豫老半天,在我喜歡的巧克力蛋糕中選定橙香巧克力蛋糕,巧克力蛋糕上有一塊香橙片,非常可愛。除此以外,還挑了沒有人不愛的草莓奶油蛋糕。應該不至於兩塊蛋糕中,都沒有他喜歡的吧?我對着廚房叫道:「打擾了。」店員走出來後,我買好蛋糕,當我轉身離去時,店員對我說:「很抱歉,讓你久等了。」讓我有點惶恐。
我從課桌抽屜裏拿出完全沒有見過的紙。那是一個草綠色的信封,打開黏住信封的星星貼紙,發現有一張折成四折的紙不大不小,剛好裝進信封內。打開一看,原來是A4影印紙,上面寫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把草綠色的信封放在餐桌上。
「你一眼就看出我很沮喪嗎?」
我踩着墊腳石走到玄關,推開紅棕色木門,鳥飼步站在門內。他比我記憶中長大不少,但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比我矮,睫毛還是很長。他的頭髮也很長,但似乎並不是因爲懶得剪頭髮而任其生長。不知道是否視力變差,他戴了一副好像服裝店的店員戴的那種圓眼鏡。老實說,我覺得還有更適合他的眼鏡,但我沒說出口。
我和總士都不甘示弱地鬥着嘴,有人拍拍我的背。
他還是老樣子。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無精打采。」
我想起昨天和英奈聊天的內容。雖然英奈要我保持平常心,問題是很難做到。如果她希望我保持平常心,就不該對我說什麼京介好像對我有意思這種話。話說回來,英奈也是好心,可能擔心我在緊要關頭會驚慌失措,才事先告訴我……
在這件事平息之前,儘量不要在教室內和他說話。雖然我覺得很莫名其妙,還有點不高興,但我不想惹事生非。
當我說出口時,感到有點難爲情。
「嗨,小海。」
他說完這句話,幾乎從我手上搶過蛋糕盒。
回到家後,我看了好幾次信,但無論看了幾次,都覺得那是一封情書。我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個年頭還可以親眼看到情書這種東西,而且這麼浪漫的東西竟然會放在我的課桌內……但是,我無法沉浸在酸酸甜甜的心情之中。我收到情書這件事本身就夠奇怪了,但除此以外,還有好幾件奇怪的事。
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簡單地說,就是剛纔體育館內的氣氛很莫名其妙。
他以前就有手機,我還記得他的手機號碼。雖然我忘了前因後果,但他曾經用諧音哏告訴我他手機號碼。
「是的。你是……步,對嗎?」
現場的氣氛好像一下子降到冰點,但最泄氣的應該是我自己。我整場球打得那麼小心翼翼,最後投了三分球,炒熱這場比賽的氣氛,結果只不過和同一個社團、長得還不錯的男生胡扯幾句,就變成這樣。
「就是啊,萬一真的是這樣,我打算介紹你去看醫生。」
回到教室後,總士站在我的課桌前,難得沮喪地對我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就轉身離開。
「鳥飼步」。
「你收到了轉寄的詛咒信嗎?」
他昨天在電話中說「有什麼事,等明天見面再說」,因此他還不瞭解情況。
「沒錯沒錯,他家的房子就是這種感覺。」
第二節是社會課。
「草莓蛋糕好喫嗎?」
這個諧音哏有夠悲情……我忘了前面三個數字,但因爲手機號碼的前三位數只有固定幾個數字,依次試一下就沒問題。只要他的手機號碼沒改,就一定可以打通。
那家蛋糕店似乎是透天民宅改裝的,今天有營業,但獨自走進這種地方的蛋糕店,還是有點畏縮,但是既然爬了四十分鐘的坡道才走到這裏,還是鼓起勇氣推門而入。
雖然他的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但我立刻知道對講機另一端的就是鳥飼步。
他家住在札幌市中央區西側的宮之森,宮之森離我家所在的西區並不遠,那裏是有錢人住的地方,有許多時尚的咖啡店、蛋糕店和餐廳,我這個平民百姓的中學生,有點不敢靠近這一帶。他家就在宮之森大倉山那片丘陵地,那裏的跳臺競技場曾在札幌冬季奧運會使用過。
「是喔。」
「下次再告訴你,你真的完全不用擔心。你聽我說了之後,一定會笑我說,竟然爲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心情不好。」
只有包括我、英奈和京介在內的一部分籃球社的人,知道總士和其他學校的女生交往,雖然以他的性格,照理說應該會向全世界宣告,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但他說「我不希望別人用這件事鬧我,那樣我會很不好意思」,基於這個理由,並沒有公開這件事。
總之,我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封信。
太好了!我很想喫橙香巧克力蛋糕,目前的發展正合我意。爲了避免他發現我內心的竊喜,我故作平靜地把蛋糕和咖啡拿到自己面前,喫了第一口。
也許是因爲剛纔投籃超成功,讓我有點得意忘形,說話的口氣囂張起來。
走出圓山公園,我先去了蛋糕店。我昨天想起他嗜甜食如命這件事,於是用地圖軟體查詢他家周圍,找到一家名叫『可可亞十公克』的蛋糕店。我所認識的他雖然不是那種專門找大人麻煩的任性小孩,但每到午餐時間,肚子一餓,就會強烈要求「不喫飯不重要,我要喫蛋糕」。
我走進飯廳,坐在用一整塊木板製作、故意弄得很有歲月感,而且充滿野性味道的餐桌旁。不一會兒,步就端着放着兩杯咖啡和蛋糕的托盤走進來。他默默把草莓蛋糕放在自己面前。
要不要找誰商量一下?該找誰商量呢?
不用上課,也不必參加社團活動的週六下午,天氣晴朗,我去了鳥飼步家。
「我們早上不是一起晨訓,怎麼還對我說早安?」
幸好我和他的座位離得很遠,如果坐在他旁邊,最少最少今天一整天的氣氛都會很尷尬。只要他像往常一樣,親密無間地和其他人交流,那些冷眼看我的女生就會慢慢消氣,也就沒有人會在意剛纔體育館內發生的事。
「甘納許中加了香橙片,巧克力淋面淡淡的苦味,結合甘納許的甜味,再加上香橙的酸味,還有巧克力海綿蛋糕蓬鬆的口感……是不是結合得超級完美?每塊蛋糕都是一部『作品』,最大的樂趣,在於享受甜點師的美學意識和協調感,如果只是爲了喫甜味,只要喫砂糖就可以達到目的。」
「無論是什麼事,我都不會笑你,反正你不要鑽牛角尖就對了。」
我勐然回過神,環顧四周,發現氣氛和剛纔完全不一樣了。雖然不是所有人,但不少人以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你該不會要我當你的戀愛顧問?」
我們站着聊了幾句之後,他說:
「呃,就是這個。」
最大的不解之謎,就是「誰寫了這封信」。無論信紙還是信封上都沒有寫名字,老實說,我心裏有點毛毛的。
我一路向西,穿越圓山公園,左側的圓山原始森林投下的柔和樹蔭和新鮮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雖然盛夏已過,出門的時候還感受到一絲涼意,但想到前面是一大段爬坡路段,就覺得這樣的氣溫剛剛好。廣場上,有人用手風琴、吉他和不知道是什麼名字的非洲鼓表演三重奏,懷舊的音樂聲隨着秋風飄過來。我之前聽過這首歌,但每次等到我想查一下到底是什麼歌時,就會忘記旋律。有情侶,也有父母帶着孩子走向公園,有人在坡道上慢跑,看起來很有氣質的狗跟着主人出門散步,公園內充滿市民享受假日的悠閒氣氛。
我打算在第二節課開始之前去上個廁所,當我來到走廊上時,遇到京介。
我戰戰兢兢地按下大門旁的對講機,過了一會兒,聽到一個聲音冷冷地問: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雖然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見面了,但在上小學之前,我們經常玩在一起。我小時候就覺得他是怪胎,但他的腦筋動得很快,連大人都自嘆不如,我記得他好幾次都讓他媽媽和我媽媽大喫一驚。我們當時經常一起玩「桃鐵」,我根本連遊戲規則都搞不太清楚,他總是冷靜地持續祭出最佳手段,好幾次都讓我欠下一屁股的債。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傢伙實在太過分了。
我也不想問籃球社的朋友,更何況怎麼可以瞞着英奈,找其他人商量呢?英奈是我最好的朋友。
「香橙的味道比我想像中更濃郁,口感很清新。」
「小海,發生什麼事了嗎?」
好久沒來他家了,看到那棟房子,立刻有種懷念的感覺。
如果可以,我想找一個和我在日常生活中沒有交集,又值得信賴,而且腦袋聰明的人商量。哪裏去找這麼理想的人物……正當我準備放棄時,一個男生浮現在腦海。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問班上要好的同學?不,即使要求對方絕對要保密,對方不可能真的不說出去。再加上今天在體育館發生了那件事,之後我又在課桌內發現情書,一旦消息傳出去,我可能會成爲全班公敵。
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對糕餅是否還有這麼大的熱情,但除非有什麼重大變化,否則應該不至於討厭甜點。
回頭一看,原來是英奈。她一臉擔心地抬頭看着我。
也許可以找他商量一下?至少可以先聯絡他一下。雖然很久沒有聯絡了,但他應該不至於忘記我,不會討厭我。應該啦。
這片住宅區都是把山夷爲平地後建造的房子,是有錢人住的地方,和我家那一帶感覺不太一樣。每棟房子都有可以並排停兩三輛車子的車位或車庫,堆放着成爲暖爐燃料的木柴,很多房子都很有設計感,但他家並沒有特別大,乳白色的外牆搭配漂亮的歐式格子窗,很像是童話世界中的房子。蓬鬆的草皮上,等間隔排放的長方形墊腳石通往玄關,讓人想像裏面住了一個藍眼睛的少女,但實際住在裏面的是一個滿嘴歪理,個性古怪,大人眼中很狂妄的日本少年。
在學校的時候,想要獨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又不想躲去廁所看信。今天一整天上課的時候和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我都一直想着那封信。
但是,在和京介聊天時,我不覺得他對我有什麼好感,但應該把我當朋友。
「沒那麼明顯,但因爲每天都見到你,大致上可以猜到……」
「進來吧。」
京介的關心稍微安慰了我內心的不悅。
他沒有回答。他的心情就像珠穆朗瑪峯的天氣一樣瞬息萬變,現在似乎在專心喫蛋糕。不知道他是否覺得解說橙香巧克力蛋糕,就盡了身爲主人的義務,但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他是否該學一下所謂的待客之道?
回到教室時,發現總士和平時一樣,坐在教室前方的座位上,好幾個人圍着他聊天。
如果他公開有女朋友,也許就不會有這種麻煩了。他不想公開自己有女朋友這件事,是不是不想失去被女生捧在手心的地位?我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但隨即發自內心感到自我厭惡。
「蛋糕是生鮮食品,必須馬上放進冰箱!我來泡咖啡,你去飯廳等我。」
* * *
請原諒我突然寫信給你。
該如何把我的心意傳達給你?這件事讓我煩惱不已,左思右想之後,決定寫信給你。我知道你突然收到這封信,一定會感到很困擾,但是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對不起,如果造成你的不愉快,請你把這封信丟掉。
即使想提筆寫信,真正要寫的時候,就會發現很難寫。雖然有很多想寫的內容,但很擔心如果全寫出來,反而無法傳達內心真正的想法。我已經寫了又刪,刪了又寫,足足寫了三個小時。
我知道無法用華麗的詞藻傳達心意,決定直話直說。
我喜歡你。
你有很多地方都很吸引我。你個性溫柔開朗,很直爽……但也因爲這樣,很容易受傷,這點讓我有點擔心。你在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上很膽小,這點很可愛。
你個子瘦瘦高高,運動能力也很強,籃球打得超好……我太崇拜你了。
你投籃的姿勢超優美,每次都讓我看得出了神。雖然我很想模仿,但遲遲學不會。
信不能寫太長,就先寫到這裏。
我並不指望你看了信之後做什麼,只是……我無法不寫信給你。
希望你永遠保持現在的樣子。
* * *
他看完信後抬起頭,喝了點咖啡,我也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我們都注視着空咖啡杯片刻,陷入難以言喻的沉默。
「真史,你的籃球真的打得很好吧。」
「並沒有打得很好,但我參加了籃球社。」
「你個子很高,打籃球很有利。這個選擇很正確,你打哪一個位置?」
「這是需要現在討論的問題嗎?」
「不,不是,只是隨便聊聊而已。」
那我剛纔問你草莓蛋糕好不好喫,你爲什麼不回答!只說自己想說的話,只問自己想知道的事,根本不能稱爲聊天。只不過爲這種事爭執很浪費時間,我沒再說什麼。
「我看了之後,最先想到的是,那個人爲什麼非寫這封信不可?」
「果然很奇怪吧?」
「裝了草稿的信封當然不可能特地封起來。
「我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只有列印的草稿和謄寫的正本都是向內對摺兩次後排放在一起,纔可能誤把草稿放進信封,但是,實際上只有必須裝進信封的正本需要摺好,沒有理由把草稿也折起來。
「那還有一種可能。」
第一節課是體育課,在這段時間內,教室內完全沒有人。
如果是粗心大意的人,沒有馬上完成貼上貼紙這種簡單的作業,或許會把兩個外表看起來相同狀態的信封放在一起,但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再用貼紙把信封封起來,會先確認一下信封裏的信。情書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隨隨便便的東西。」
他竟然用這句話回敬我。我的確沒有權利過問他的隱私。
「喔,對耶。」
我差點同意,但又想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應該會熬夜推敲。」
等他重新坐下後,我把昨天的事全都告訴他。雖然不知道說「幸好」這兩個字是否正確,我是在第二節課之前的課間休息時發現情書,因此要說明的情況並不至於太多。雖然很丟臉,我把體育課的事,和投了空心球的事也都一五一十說了。
我瞭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去學校?」
他說的也許有道理,我也長大了,能夠同意他的話,但我不是那種提得起,放得下的人,無法將來路不明的離奇情書忘得一乾二淨,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繼續過正常的生活。
「什麼?」
「啊?你突然問……」
「那個人是你的同班同學嗎?」
「我說啊,你問我是誰寫的,問題是我對你的交友關係一無所知。情書這種東西的確是敏感的問題,和交友圈以外的人討論也不失爲聰明的做法……」
「就是因爲學校沒有發生任何事,所以纔不去啊。中學程度的學問,根本不需要老師教我,和同學之間的相處,也不能學到任何東西。」
「如果紙張的大小不同,就不可能搞錯草稿和正本。」
「會不會是在折信的時候,不小心拿錯了正本和草稿?」
「但是,老師並不是整天都守在教室。」
「你這樣分析會不會太敷衍了?不能因爲放在我課桌內,就認定是同班的同學。」
我的第一個想法。
「也許是用草稿試一下是否剛好能夠裝進信封,因爲通常不希望正本留下試折的摺痕。」
「雖然是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他很受不了地嘆氣。
「鞋櫃。」
「你知道可能寫情書給你的人嗎?即使只是你的直覺也無妨。」
雖然是情書,卻連筆跡都沒有留下,那是因爲你看過寄信人寫的字,或是可以輕易查到。」
「你覺得會有人在折信之前,完全不確認一下內容嗎?只要瞄一眼,就知道這是列印出來的草稿。」
「真史,如果你要寫情書,會推敲多久?」
「通常這種信不是都用手寫嗎?雖然現在都用電腦打履歷表,但情書還是都用手寫啊。這種時候不必追求合理性,而是要浪漫。收到情書的人,當然也覺得手寫的信更有誠意。如果我去學校,看到自己鞋櫃裏的情書竟然是電腦列印出來的,會覺得很可怕。」
聽他這麼說,我立刻想到了。
「那你就說說你想到的事,我需要一些線索。」
「對不對?如果買信紙信封組合,就會有和信封相同圖案的信紙,即使另外買和信封不同的信紙,通常也會選擇尺寸和圖案都與信封搭配的信紙。
「言歸正傳。這封情書是用印表機印出來這件事很奇怪,但還有更奇怪的事。」
步在重新倒的咖啡里加入三塊方糖,他剛纔明明喝的是黑咖啡,喫了蛋糕之後,還要攝取這麼多糖分,難道是爲了讓自己腦袋更靈活嗎?我和喝第一杯時一樣,放了一塊方糖,再加入牛奶。
「我想知道。」
「如果有好幾個相同的信封,可能會搞混。把草稿試裝進一個信封之後,然後又把正本裝進另一個信封,外表看起來一模一樣。」
「爲什麼?那可不一定啊。」
「那你把從上學之後,到收到情書爲止的事,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就算你覺得無關緊要的事,也不要省略。」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狀況了。」
「不值得大驚小怪,你班上應該也會有一兩個不去學校上課的同學。」
「這是現在需要討論的問題嗎?」
「你們學校不是接連發生竊盜,有好幾名教職員在學校內巡邏嗎?全校學生應該都知道這件事,在移動到其他教室上課時,更會特別注意。我不認爲其他班級的學生會特別選在這個時間點,爲了偷放情書闖入其他班級的教室。」
「……嗯,對不起。」
「如果是寫給喜歡的人,一定會推敲再推敲,再三推敲之後,寫出超害羞的文章。至少不會把沒打草稿就寫的內容直接裝進信封。」
「不同班。」
「那可以排除這個人。把情書放在你課桌內的人和你同班。」
「我對你的情況一無所知,只能分析到這種程度,更何況我不可能驗證認識你的每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那就再從機會的角度,來分析一下可能是誰寄的信……不,在此之前。」
「如果是草稿,有必要特地折起來嗎?」
「這樣不是比較有效率嗎?首先必須搞清楚,是否有你憑直覺可以猜到的對象。」
「對,從紙張尺寸的角度來看,不太可能把草稿和正本搞錯,也就是說,原本就只有這張列印在A4影印紙上的信,信封內裝了列印的信並不是裝錯了,而是有某種意圖。」
「什麼?」
「就是對方原本就沒打算向你表明身分。雖然無法剋制對你的喜歡,非告訴你不可,但那個人由於某種原因,無法表明自己的身分。
「呃……」
他把右手肘放在桌上,手掌捂着嘴。這是他在動腦筋時的習慣動作,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
你收到信之後決定來和我討論,但也有人收到這種來路不明的奇怪情書後順手就丟進垃圾桶。如果是惡作劇,效果太差了。」
他拿起草綠色信封,檢查着正面和反面。
「什麼意思?這是根據你的實際經驗在表達的意見嗎?」
「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老實說,難以相信有人會寫情書給我。」
根據我的觀察,這封信只是把用電腦打的文字列印在A4影印紙上。
「有話就說,想到什麼都說出來。重要的線索往往隱藏在原本以爲不可能的事中。」
他靜靜地點點頭。
他把信封背面出示在我面前。被我撕掉一半的星星貼紙顯示出這個事實。
他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是否因爲他興致高昂,說了太多話的關係,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你儘可能幫忙想想看,如果實在想不出來,那也沒辦法。」
可能要一改再改,用電腦不是比較輕鬆嗎?但在最後裝進信封時,沒有把親筆謄寫的那封信放進去,而是誤把列印的草稿放進信封,所以謄寫的那封正式的信上留下寄件人的名字。」
「很簡單啊,因爲那封情書放在你的課桌抽屜裏啊。」
的確,如果寫這封情書的目的是爲了傷害我,應該有更好的方法。我收到這封信的確很困擾,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驚訝地問。他這個人很古怪,很可能難以適應學校的生活,但看起來不像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要是遭到霸凌,他反而會用自己的聰明才智把那些霸凌他的學生整得不敢到學校上課。
我的第二個想法。
「信上沒有寄信人的名字,單純只是忘了寫?」
「可能、有一個人……」
「不一樣。」他臉上的笑容好像在哄親戚的小孩,「信封不是封了口嗎?」
「算了,沒什麼。」
「這就是我最在意的問題。這封信是誰寫的……步,你幫忙想一下。」
「如果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寫,那就太大意了。我認爲寄信的人是故意不寫自己的名字,基於相同的理由,用印表機列印這封信。」
我的腦海中閃過京介的影子。
只要去文具區就知道,A4尺寸的信紙並不常見,有的話,幾乎都是公務用信紙,而且都是五十張、一百張爲單位販售。
「而且還有另一個理由,讓我懷疑是否還有重新謄寫的正本。真史,如果你要寫情書,會用什麼紙?」
他眯起眼睛說。我覺得他那副圓眼鏡後方的雙眼似乎微微發亮。
他嘀咕。
「無可奉告。」
「什麼紙……應該是信紙吧?像是可愛的,或是漂亮的信紙。」
「寫情書給根本不喜歡的人太惡劣了。如果真的有人這麼做,那個人應該超討厭你。但是,你倒是想一想,這種惡作劇的目的,就是爲了嘲笑收到信的人表現出來的醜態。如果你在收到信之後,沒有對寄信的人做出某些反應,或是因爲無法做出反應而悶悶不樂,就一點都不好玩。
他徹底否定了我提出的可能性。雖然覺得找他討論真是找對人了,但有點不甘心。
他不發一語,站起來走去廚房,在杯子裏倒了水。他家是開放式廚房,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剛纔的聲音有點沙啞,可能想喝水。
「步,你沒去學校上課嗎?」
但是,只有A4一半大小的A5,還有B5或是B6也一樣,這種尺寸的信紙種類就很豐富,而且可以根據不同的用途和不同的心情自由挑選,只要對摺,就可以剛好裝進西式二號信封,比把A4的紙折成四折後放進信封更美。」
他一口氣喝完杯裏的水。
「用草稿試一下,然後就一直放在信封裏嗎?怎麼可能?用草稿試完之後,不是會拿出來,然後再把正本放進去嗎?」
「……蛋糕我也喫了。」
我們都喝了兩三口之後,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我完全想不到會是誰……」
「但沒必要冒這種險,只要稍有閃失,就會被認爲是竊賊。更何況如果要傳情書,有更經典、更容易避人耳目的地方。」
英奈說,京介喜歡我。寫情書這種行爲很誠懇、內斂,很像是京介會做的事。
「假設真的是情書,爲什麼不是用手寫?這封信會不會只是草稿,還有另一封用手謄寫的正本?
「完全找不到寄信人的名字。」
「我要先提出兩個忠告。首先,不可能靠推論洞悉一切,如果有這種本事,就不需要警察了。第二,瞭解真相未必一定能夠解決問題,相反地,有時候甚至可能會衍生出新的問題。這個世界上,有些事還是保持模煳的空間,不知道真相比較好。」
「我雖然不太瞭解那些青春愛情故事,但情書通常不是都會放在鞋櫃裏嗎?有些很受異性歡迎的美少年和美少女的鞋櫃裏,不是會因爲放了大量情書而發生雪崩,還有人會把點心放在喜歡的人的鞋櫃裏。雖然我無法理解那些把食物放在那種地方的人,衛生觀念到底有多差。」
雖然他說自己不太瞭解,但我覺得他可能看了不少這類青春小說。
「如果有人幫忙呢?可能是其他班級的人請我們班的同學把信放進我的課桌裏。」
「保守祕密最確實的方法,就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祕密。
如果幫忙的人粗心大意,被你發現了怎麼辦?你一定會質問那個幫手,情書是哪裏來的,幫手能夠不說出寄信人是誰嗎?如果不說出是誰寫的信,就會被誤會是幫手自己寫的。
就算一切順利,還是隨時都隱藏着幫手說出寄信人到底是誰的危險性,堅持匿名的寄信人能夠承受這種壓力嗎?
更何況根本不需要執着於不惜找人幫忙,都非要放在你課桌內這件事。」
我抱着雙臂沉吟。
「啊!可能是在我還沒上學之前,那封情書就放在我課桌裏了,我只是沒有發現而已。」
我用有點誇張的語氣說。我想說出有助於釐清真相的意見。
「你的課本都放在課桌內嗎?」
「對,早上到學校之後,就會把書包裏的課本全都放進課桌。」
「那麼你在放學時,就會把所有課本都帶回去嗎?」
「當然啊,我纔不會那麼懶,把用不到的課本留在學校。」
「情書放在哪裏?」
「……啊!對喔。」
當我把手伸進課桌抽屜,準備把第二節課要用的社會課本拿出來時,摸到最上方薄薄的紙。沒錯,情書是放在我的課本上。
「如果你沒有發現情書,把課本放進課桌,情書不是會被壓得亂七八糟嗎?即便奇蹟似地保持整齊的狀態,情書仍會被壓在課本下方,你不可能在第二節課,在昨天第一次使用課本的社會課前發現。」
所以,這代表情書是在我到了學校,把課本放進課桌抽屜內之後才放進去的。
他似乎比我這個當事人更正確瞭解昨天的狀況。
「等一下,的確有女生會隨手拿便條紙寫些東西,相互傳紙條,但並不是所有女生都會做這種事,至少我就沒有和任何人傳過紙條。如果有男生看到有人把信放進我的課桌,不是會覺得奇怪嗎?」
我覺得似乎大幅縮小了範圍。
「怎麼了?」
雖然男生和女生從早上開始,就長時間被關在同一個空間,但男生和女生之間的確有一條肉眼看不到的線,雙方無法完全瞭解彼此的生態。
到此爲止沒有問題,只不過如果這樣,我就會持續對總士疑神疑鬼,乾脆徹底調查清楚,也比較知道今後到底該怎麼做……
「什麼意思?這又是你的親身體驗?」
我來這裏找步,以爲或許能夠發現真相,但我想像的真相,不是有人惡作劇,就是搞錯了對象。如果是有人惡作劇,只要把那封信丟掉就好;如果是搞錯對象,我覺得必須設法告訴寄信的人。沒想到……
可以說,我的好奇心已經充分滿足。我來見了闊別九年的男生,喫了蛋糕,進行推理,這件事本身就是愉快的經驗。
『你投籃的姿勢太優美了,每次都讓我看得出神。雖然我很想模仿,但遲遲學不會。』
「我剛纔說過,我只是推論,並無法洞悉一切,而且瞭解真相可能非但無法解決問題,甚至可能衍生新的問題。」
嗯?總士……
令人在意的是,寄信人有不能讓你知道真實身分的苦衷。既然對方在信上提到在體育課上做出這麼引人注目的事,那就失去匿名的意義。如果是在體育課以外的地方室的女生。偷偷模仿你投籃的動作,有必要特地在情書上寫這種事嗎?」
「在換衣服的時候,全班的男生都仍然留在教室內,當然也會有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女生。
「單手啊。」
「你認爲男生會清楚知道哪一個女生喜歡寫信,誰和誰經常相互寫信嗎?」
他捂着嘴,似乎仍在思考着。
「那……倒是。」
「應該是。我聽說上課練習時,男生都只是在籃框下練習投籃而已,女生也一樣。」
情書中完全沒有提到我的名字,仔細想一想,可能並不是寫給我的。
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只不過這個寄信人無法不寫信告訴我心意,看到我無動於衷,又會是怎樣的心情?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絞盡腦汁煩惱這種事,因爲如果對方希望我有所回應,就該光明正大地表明身分,目前這種狀況,我根本無法回
「那可不一定,至少老師符合不方便公開真實身分的人這個條件。」
「一半?」
「你想說什麼?」
「搞不好根本不是寫給我的情書。」
「什麼新問題?」
「雖然有經常聊天的男生……」
「但是,情書這種東西,在外人眼中真的會顯得很滑稽。」
「他是怎麼投籃的?」
我覺得他似乎在掩飾內心的害羞。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本來就不想聽他的戀愛故事,於是沒有繼續追問。
就算排斥把鞋子以外的東西放在鞋櫃裏,也沒理由冒這麼大的險。」
「想不被人看到,最確實的方法就是在上體育課前,在教室內留到最後。在上完體育課後一路狂奔衝回教室很不自然,如果只是快步走回教室,其他人同樣會很快走進教室。
我一直搞不懂,爲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非要把情書放在教室的課桌內。體育課前後換衣服的時間,在教室內只剩下寄信者一個人,然後把信放在你的課桌內,萬一被巡邏的老師看到,不是會說不清楚嗎?
我沉默良久,沒有說一句話。
如果是總士以外的男生寫情書給我,即使我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
「不,原本就不可能是老師!」
「日本是這樣,但在國外,女生單手投籃是主流。」
假設有男生看到某個女生把信放進你的課桌裏,根本不可能變成八卦,只覺得是女生相互寫信。」
「基本上,男生都是用單手,女生用雙手投籃,對不對?」
「和是否經常聊天沒有關係,你不要隨便縮小寄信人的範圍。」
只要星期一去學校時問班上的男生,應該可以知道答案。那就問總士吧。
「無可奉告。」
「有什麼新發現嗎?」
「嗯。」
「怎麼了?你想到可能的人選了嗎?」
他把草綠色的信封拿到自己面前,再次打開了A4影印紙。
寄信人是我的同班同學。雖然班上有幾個和我關係不錯的男生,但如果有人寫情書給我,就太頭痛了。
「這更不可能。既然是一天之中,有半天的時間都在同一個教室上課的同學,不可能搞錯喜歡的人的座位。」
「可能會面臨比目前更費解的局面,但關鍵取決於你。無論如何,這封情書並不完整,即便被你認定只是惡作劇,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都沒有任何人可以責備你。」
我絞盡腦汁,努力想着班上和我比較要好的男生。
「真的不用!」
「我沒說你奇怪啊,謝謝你。」
「你班上有男生參加籃球社嗎?」
我也恍然大悟。原本只注意到寫信的人沒有留下名字,以及是用印表機列印這些事……
雖然總士很白癡,但和他在一起很開心,我也很喜歡他這個朋友。雖然每次聽他曬恩愛就覺得很煩,但可以感受到他很愛他的女朋友。如果真的是總士寫情書給我,我會看不起他。
「不必擔心,我幫你出錢,反正到圓山公園車站不會花太多錢。」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女生嗎?」
他該不會從情書的內容中猜到可能寄信的人?也許並不是總士。我忍不住開始期待。
「哪有什麼不可能?正因爲有女朋友,所以完全不期待你的任何回應,不奢望你有什麼回應,但還是無法剋制對你的心意,想用某種方式傳達給你,於是就寫了這封用印表機列印的匿名信。」
「……嗯?」
「正中央。」
「我注意到這個部分。」
但那只是一條線,並不是一道牆,其實只要輕輕一跳,就可以闖進對方的地盤,只是如果用引人注目的奇怪方式跨越那條線,羣體內的氣氛就會立刻變得很尷尬,就好像我昨天投了空心球,和總士胡鬧那樣。
「如果有男生模仿你投籃的動作,用雙手投籃,一定會很引人注目,如果真的有這樣的男生,你只要去問一下那個籃球社的男生,馬上就知道是誰了。
「有一個男生。」
「有好幾名教職員在學校內巡邏,那也可以認爲是某個老師寫了情書給你,但如果被其他老師發現把情書放進你的課桌,非但可能被冤枉是竊賊,甚至可能丟飯碗。」
「我想說的是,寄這封情書的人未必是男生。
「我第一次看到這封情書時,只覺得有點可怕,但現在重新看了之後,發現一件事。我們由於內心成見,排除了將近一半的可能人選。」
天色暗了下來。我每年都會爲進入秋天之後,白天的時間突然變短的現象感到驚訝。
他苦笑着再度看着列印的文字。
「你的同班同學什麼時候把情書放進你的課桌?那個人甚至沒有在情書上寫自己的名字,當然不可能是在別人會看到的時候。你的座位是在教室的哪一個位置?」
他說得對。如果發現寄信人是總士,我不知道之後該怎麼和他相處,絕對無法再和以前一樣。
在這種狀況下,若把信放進你的課桌,別人並不會覺得奇怪。
「不,但是根本不可能啊。他有女朋友……」
「由於有老師在學校巡邏,所以也可以排除是校外人士的可能性,所以,只有你的同班同學,纔有可能把情書放在你的抽屜裏。」
「怎麼會……」
「從女生的角度來看,體育課換衣服的時間,是把情書放進別人課桌的最佳時機。因爲上其他課換教室時,男生和女生都會一起走出教室。上體育課時,你會長時間離開座位,就算放信時被人發現,事情鬧大的可能性還是很低,巡邏的老師更不會產生莫名其妙的懷疑。
「趕快告訴我!」
他沒有回答。難道只是沒聽到我的問話。
他突然瞪大眼睛,和剛纔看信時的反應明顯不一樣。
「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的一見鍾情。喜歡一個人,未必需要可以用言語表達的明確理由。」
他嘆口氣說:
「你這麼說……」
他擔心我一個人回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不可能永遠都是五歲的小孩。雖然他還是怪胎,像以前一樣滿嘴歪理、狂妄自大、盛氣凌人,沒想到也會關心別人。
「喔。」他放下捂着嘴的手,「如果我媽在家,就可以請她開車送你去車站,要不要幫你叫計程車?」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模仿你。其他男生只有在體育課的時候會打籃球,大部分人應該都搞不清楚是單手還是雙手,反正都亂投一通吧。」
如果要放的話,就是在移動到其他教室,就是體育課的前後。如果男生在教室內換衣服,那就是在上體育課前,留到最後一個才離開教室,或是在上完體育課時,最先衝回教室的人最可疑。」
「對我來說,或許有點困難,我無法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我的確覺得用這種方式收到情書很困擾,既然對方造成我的困擾,那我覺得基於好奇心,試圖找到答案也沒問題。
「不用!你不必這麼費心!」
我的側腹感受到一股涼意。
雖然外面有路燈,但從幾乎像是深山的地方獨自走去地鐵車站,還是有點可怕。
「是啊。」
我想起幾個教我們班的男老師,全都是大叔,沒一個是帥哥,光是想像這件事,就感到不寒而慄。
「有什麼好奇怪的?」
但是,如果對方真的是因爲喜歡我而寫了這封信,我卻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未免太殘酷了……」
而他也愁眉苦臉。
「如果是這樣,很難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放進去。四面八方都可能被人看到,男生要把什麼東西放進女生課桌很引人注目,而且沒那麼容易。
在上體育課前,誰最後一個走出教室,或是上完體育課時,誰最先走回教室。只要能夠查出這件事,應該就可以大致猜到是誰把情書放進你的課桌抽屜。」
他指着某段文字。
我無力地垂下肩膀。
雖然我大致猜到他想表達的意思,但還是問他:
「雖然那個人的動機很充分,但現階段還無法斷定他就是寄信人,只不過現在可以暫時放下調查這封情書的事。你可以徹底忘記這封情書,星期一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正常去學校上課,這樣的態度最不會出問題。」
「但是如果平時沒什麼交流,怎麼可能寫情書給我?」
「真史,你是用雙手投籃嗎?」
這種情況和把情書放進鞋櫃一樣……不,甚至可以認爲放在課桌內是最好的方法。因爲如果放在鞋櫃時,並不是完全不會被別人看到。雖說女生被認爲喜歡用繞圈子的方式溝通,但放進鞋櫃的信通常不會被認爲是和朋友之間寫信說心事。」
「那個人是不是太大意了,或是有一絲自負?」
我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到他身上。
「信上說,要模仿你投籃的動作,更何況你是籃球社的人。難道寫信的人認爲你絕對猜不到是女生寫的信?還是說……對寄信的人來說,這句話無論如何都非寫不可?」
「我不知道。」
「是啊,我們再怎麼絞盡腦汁,都無法洞悉所有的真相。」
我再次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了。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應該可以猜到是誰。如果還打算進一步……情書上並沒有寫你的名字。」
他也緩緩靠在椅背上,看着這封奇怪的情書。
「我認爲那是對方的貼心,如果你認爲是有人惡作劇,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把信丟掉也無妨。如果上面有你的名字,想丟也會不太方便。不,事實到底如何就不知道了,我是剛纔臨時想到這件事。」
「嗨,小海,找我有事嗎?」
「嗯,完全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回家喫完飯後,煩惱了半天,最後決定打電話給總士。
「體育課上打籃球時,有沒有男生雙手投籃?」
「你是說,用正規動作投籃嗎?」
「嗯……」
「應該沒有吧,如果有人這樣投籃,我應該會注意。」
「也對。」
如果有人模仿我投籃的動作,應該是女生。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真難得啊,竟然會感冒。你的優點就是壯得像牛一樣。」
「嗯,應該沒有,小海,怎麼了?有人在惡搞你嗎?」
回想過去,我曾經有許多很希望一筆勾銷的事。我相信每個人都一樣,既然對方希望我忘記,那我就真的忘記這件事,或許就是我對喜歡我的那個人最大的溫柔。
正中央用娟秀的手寫字寫着一行字。
「反正就是這樣,那就先拜嘍。」
他開心地開玩笑問道。
所有女生中,只有英奈有機會把情書放進我的課桌。
「但現在還無法確定……」
「不是惡搞,是有人把塗鴉放在我的課桌內,但沒有惡意,只是沒有寫名字,所以我想說可能是哪一個同學。」
或是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嘿!」
那行字很娟秀。
在社團活動時,我比平時更拼命投籃。
神經大條這句話刺了我一下。姑且不談情書的事,我是否一直以來,都習慣了英奈的體貼,在不知不覺中傷害了她?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怎麼做比較好。
如果每次都可以這樣,似乎有點厲害。
我稍微哭了一下。
要當面問她?
正確地說,我比英奈更先走出教室。
打籃球太開心了。只要在場上奔跑,就可以多少忘記情書的事,雖然只是稍微忘記而已。
「謝謝,我只是想問這件事。」
當我很在意自己長得太高這件事時,她對我說,她很羨慕我,還說有些人爲自己長不高煩惱不已。
我們聊了很多廢話,也聊了很多戀愛的話題。
「我可沒有這麼說。」
在把課本放進課桌抽屜之前,我隨手摸了一下。
步的推理沒錯,寄信人是在體育課前把情書放進我的課桌。
我無法相信。
「內心有疑問的話我就會睡不着。」
「我只是隨便問問,你不必放在心上。還有另一件事想問你,昨天上完體育課回教室時,你不是站在我的課桌旁嗎?」
早上在教室遇到英奈時,她和平時一樣,我暗自鬆口氣,甚至覺得是自己太敏感。搞不好寫情書的人比步想像的更笨,不顧老師加強巡邏,大搖大擺地走進空無一人的教室放在我的課桌內。
老師快進教室了,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剛纔和總士對上眼,但他並沒有和我說話。經過上次體育課的事,他可能不希望我再成爲別人的眼中釘。
她到底是基於怎樣的想法,怎樣的心情……
又捱了英奈的罵。
『去國外工作。』
就這樣帶着不解之謎,迎接了星期一。
「你特地打電話給我,就只爲了問這個問題嗎?」
我不由分說地結束了通話。
「你有沒有看到誰把什麼東西放在我課桌內?」
因爲就是我和英奈。
籃球被吸進球框。
還是要寫回信,放在英奈的課桌內?
她告訴我,京介喜歡我。
練習結束後,拿到所有人目標清單的影本。
「是喔。」
「小海,早安,好多了嗎?」
我不能一直這樣渾渾噩噩。寄信的人希望和我之間的關係,恢復到我收到情書之前的狀態,也可以說,寄信人希望自己回到寄出情書之前的狀態,如果我一直煩惱不已,寄信的人就會一直很痛苦。
我一整天都六神無主,比平時更無法專心上課。轉眼之間,就到了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然後是社團活動的時間。
她個子嬌小,富有光澤的黑色鮑伯頭很適合她的娃娃臉。雖然她看起來像是會覺得在家擼貓織毛線是最快樂的事,但其實她在籃球場上,很擅長用運球突破敵隊堅強的防守,經常犯規,也經常讓敵隊犯規。
我緩緩把紙拉出來。那是一張橫式小信紙,上面印有一隻藍色小鳥停在森林的樹枝上。
「小海,你每次太投入,姿勢就會有問題。」
「嗯,沒事。」
雖然英奈經常調侃我,說我反應很遲鈍,或是有點呆呆的,但我是否真的對周圍人的感受,對英奈的感受太遲鈍了?
「我知道。」
因爲她突破敵隊的防守,我纔有機會投籃。我不太喜歡在球場上撞人這種激烈的打法,英奈連同我的份挺身奮戰,我這個大塊頭才能心情愉快地投籃……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隔天星期天,雖然籃球社要練習,但我推說身體不舒服,就請了假。這是我第一次沒去參加籃球社練球。平時我只要打一個噴嚏就會很擔心的英奈這天只傳了一則訊息問我「你還好嗎?」我回訊息說「沒事,明天就可以照常上學」,她就沒再回覆。我想了一整天,還是沒想出答案。
「嗯,對啊。」
除非她當面向我承認,否則我無法認定她就是寫情書給我的人。
「你不要說得好像這是我唯一的優點。」
我這個人向來神經很大條,英奈總是細心觀察周圍,在一旁協助我。
「你看起來不像是這樣的人。」
體育課之前,哪一個女生最後離開教室?我不需要問別人,也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陌生的紙張觸感從指尖一下子傳入大腦。
英奈十年後的目標是——
我就像是史蒂芬·柯瑞上身,接到隊友傳過來的球,立刻做出投籃的姿勢,然後讓球離開雙手,完全不讓對手有時間阻擋我。
我堅決不願相信這件事,是因爲英奈對我有戀愛的感覺,會令我產生嫌惡感嗎?
總士附和着,似乎沒有太大的興趣。
『請你忘了星期五那封信。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