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解咒
《狩貓族族長》 · 麻枝準 · 1萬 字
一、野生的班克西
一覺醒來,看到沒看過的天花板,我感到很驚訝。
對啊,我們昨晚住在旅館了啊。
現在是本應該不會來的第六天早上。
在旁邊的十郎丸小姐仍然睡得很香很安靜。
沒多少人能看到這麼美的睡顏。
一看到這個,感覺自己的幹勁就高漲了起來。
我很清楚我是電燈泡。這個故事的主演,是十郎丸小姐以及她的初戀。
但心裏激起的這股衝動是什麼呢?是血清素嗎?還是多巴胺、腎上腺素?我不清楚。但我感覺到了腦內物質不斷溢出流動。
爲了不被察覺,我必須保持冷靜。配角就是這樣的。
早飯端上來後,十郎丸小姐也起牀了。
以烤鮭魚爲主,涼拌豆腐、沙拉、醃菜等小菜數不勝數。
時椿:「好厲害啊……」
十郎丸:「是啊。」
我一個人在不停重複着好喫的同時一邊喫着。
十郎丸小姐的衣服幹了。不,其實還是我的衣服。
支付完費用後,我們離開了旅館。
我想先去最近的車站。我不覺得十郎丸小姐能平安無事地開車。
我把這些告訴她後,十郎丸小姐跟租賃店打了電話,只告訴了車停在哪。
十郎丸:「叫的士吧。」
她又接着補刀。
十郎丸:「不是。是在說你很有個性很有趣。這之後說不定能成爲你的武器。所以我覺得你可以往這個方向發展一下。」
十郎丸:「這玩意在電視上都能看。」
十郎丸:「回去。」
時椿:「這樣的未來還沒那麼快到。」
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十郎丸:「就這裏啊?」
十郎丸:「你又沒什麼幽默值。」
但如果要找個能說得過去的理由的話,是因爲他看起來根本就不是跟十郎丸小姐同齡。正因如此才感覺到一種親子之間的年齡差。
時椿:「還能體驗到那片土地特有的空氣哦。」
不耐煩地說了句「可惡」後,十郎丸小姐終於跟在了我的後面。
十郎丸:「你是笨蛋嗎?學習是必須的。挫折困難經常會有的。」
時椿:「那就是我發展下去也沒意義嗎?」
她跟我說出了這句早就已經熟悉了的話。
一個穿着T恤和七分褲的不起眼的大叔走了過來。這一身打扮將休假的感覺提現得淋漓盡致。
時椿:「我確實是室內派,但我喜歡旅行啊。」
十郎丸:「你看門牌!」
十郎丸:「在你看來,奇怪的是我吧。」
反倒是我開始緊張了起來。
因爲是第一次以送迎車的形式坐出租車,所以總覺得已經變成大人了。當然,接車費還是要給的。
時椿:「剛剛跟阿姨說過了。我是他的小學同學。知道他在這裏工作就想着和他敘敘舊。」
最後雖然我被罵了,但不知爲什麼她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見很平靜。
這個人就是姬宮。
在車庫旁邊的一棟房子,掛在玄關上的門牌上寫着姬宮二字。
十郎丸:「他的話,已經死了……希望你別聽到這樣的話啊。」
十郎丸小姐事不關己地回覆了個「嗯」。
時椿:「嗯。」
姬宮:「找我兒子有事嗎?」
十郎丸:「不,膚淺且毫無個性的人是不會被人記住的。會被人們忘記。在這個社會,有個性的人在工作上會有優勢,在交際中也能跟對方長久地持續下去。」
十郎丸:「海里的事情我哪知道。你這傢伙還說『簡單來個番茄汁』這種話啊。差不多該意識到自己是個怪人了啊。」
說完,十郎丸小姐先一步走了過去。
我回過頭後,十郎丸小姐用下巴向我發出了繼續的指令。
時椿:「這樣啊。就是說我可以不學習也能過得很安穩了吧。」
從對講機傳來了「您是哪位?」的女性聲音。
臉上密密麻麻的汗瞬間凍結,身體也開始僵硬,動彈不得。
就在我想着該怎麼辦的時候,
十郎丸:「這在電視上也能體現。」
爲什麼我會覺得這個大叔不起眼啊。
時椿:「騙人的吧……」
時椿:「啊,是姬宮的父親嗎?」
時椿:「你從哪看出來的啊!? 我就是個非常普通,如果用魚來解釋的話就像是沙丁魚一樣隨處可見的女大學生啊!? 」
姬宮:「他還沒上小學啊。」
在電車上,十郎丸小姐呆呆地望着廣告時,
到了車站後,
十郎丸:「你呀,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時椿:「是嗎?」
時椿:「發展之後就可以做搞笑藝人了嗎?」
時椿:「這也是爲了活下去的建議嗎?」
下定決心後,我按了下去。我在想,是不是戳得太用力了。
時椿:「我是姬宮的小學同學。我知道他在這裏工作,所以就想着和他敘敘舊。姬宮在家嗎?」
租賃車好像是交給租賃店來善後了。我從心底感到得救了。雖說不知道要陪多少修理費。
在牌子裏邊還寫上了電話號碼,如果就這樣打過去的話會被認爲是推銷電話的吧。
她轉向了後面。真的像是個小孩子。
時椿:「不然我也不會把你帶到這了。喏,這邊。」
愁眉苦臉的十郎丸小姐難以踏出這一步。就像是撒嬌的小孩子一樣。有時是成熟的女性,有時又像是小孩子。她這到底是有多少副面孔?
爲了不讓對方起疑心,我謹慎地甄別着話語。
我盯着手機,確認着換成的電車。給她帶路。
十郎丸:「之後就拜託你來帶路了。我就跟在你後面。」
時椿:「誒?」
比我想象的還要小,所以纔沒注意到。
太意外了,我感到很驚訝。
我是不是搞錯了些什麼?
我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時椿:「能看到未知的風景,光是這一點還不夠刺激嗎?」
十郎丸:「在隔壁。」
在旅館前等了好一會後,的士來了。
在白鐵皮搭的車庫前有個只寫上了「CAT TECH」的牌子。
時椿:「啊,沙丁魚不是海里最常見的魚嗎……」
不過話說現在都還沒反應。
十郎丸:「總之就是,你是個怪人。」
對姬宮叔叔,對十郎丸小姐來說都是。
我剛想再按一次,伸出手的時候,玄關的門打開了。
十郎丸:「你真打算去嗎?」
我往玄關的對講機面前伸出了手。
我很老實地肯定了。
十郎丸:「我們這行動力算什麼?臨近畢業的大學生嗎?再說了,我想宅在家裏,所以我才做的音樂人啊。你不也看着是室內派嗎?」
時椿:「你別走啊!都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
兩小時後,我們終於下車到了名古屋站的月臺。接下來要換乘。
我拽着她的胳膊拉着她。
時椿:「你閉嘴。」
對方聽到了我的聲音嗎?沉默了好一會。我在想是我說錯話了嗎?因爲不讓他見到同齡的十郎丸小姐的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堅定了態度。
時椿:「我按了哦……」
十郎丸:「車庫關着門,是在休息吧?」
二、姬宮
叮咚一聲,門鈴響了。
十郎丸:「這樣的想法就已經很奇怪了。在最初見面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從這個世界來看,其實你纔是奇怪的。」
連伸出去的手指都開始抖動了。
時椿:「嗯……說不定因爲現在是下午……」
這太失禮了。
十郎丸:「我不是說過我最討厭旅行了嗎?」
十郎丸:「很快就會來的。」
時椿:「所以你想做什麼?」
十郎丸:「已經不懂你在說什麼了。爲什麼是拿魚舉例啊。沙丁魚在魚中算普通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我得說點什麼。對方也在用詫異的表情等着我的話。
但我要說點什麼好?
我感覺像是冰塊一樣凝固着。
十郎丸:「我們是未來人哦。」
十郎丸小姐如是說道。
姬宮:「就是說,你們在未來會和我兒子做同班同學?」
十郎丸:「是啊。」
姬宮:「你想跟我兒子說什麼?」
雖然看着有點敷衍,但他還是肯跟我們聊下去。
十郎丸:「叫他要學鋼琴啊。想學的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已經沒有絕對音感了。然後他就會帶着自卑感活下去。」
姬宮:「那你是誰?」
十郎丸:「作曲家十郎丸。」
我立馬打開手機,將手機訂閱的歌曲裏邊的相關人物名單給了姬宮叔叔看。
時椿:「她是PassWord的新歌的作曲人,是現在日本網絡的第一!」
姬宮:「這歌我知道……誒,真的?」
只見他的眼睛瞪得就像是漫畫角色一樣圓,然後交替看着十郎丸小姐和這份名單。
十郎丸:「嗯。」
姬宮叔叔深深地點了頭,駝着的背繃得筆直。
姬宮:「沒想到您是這樣的……我會跟我老婆談談的。」
十郎丸:「我想告訴他的就這些了。我們沒什麼事了。走吧,時椿君。」
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喫,無論怎麼喫雞骨上還是會有肉。我不知道要在什麼時候喫完纔好,僅僅只是和一根雞骨頭糾纏着。雞翅比我想象得要細,所以怎麼喫都不覺得飽。或者說是因爲受到了打擊飽腹中樞失常了。
但這只是我個人的任性吧?
時椿:「她說她很無知,想知道有怎樣的世界在等着她。這種熱情讓她變得積極。」
跟在六天前的懸崖上通話過的爺爺談。把從那一天之後發生的事情全部跟他說。
我這複雜的想法沒能傳達給她吧。只見十郎丸小姐大步往回到車站的路上走着。就好像是和過去做出訣別。
之後,不希望到來的瞬間突然到來了。
時椿:「她還說過:『這不就是像自由的牢籠嗎?』」
她要是能再捨不得一點的話,我還可以救一下場的。她要是能再懊悔一點,我就能盡力幫她的。
爺爺:「完全就是康德嘛。」
我們走進了名古屋站內的雞翅專賣店。
但我必須解除更大的詛咒。
還剩九個。
因爲完全不是照着我所期待的那樣進展的,我就像個撒嬌的孩子一樣問道。
十郎丸和我不同,她喫得很熟練,所以感覺時間更短了。
爺爺:「致死的疾病。完全就是克爾凱郭爾說的嘛。」
好久沒聽到爺爺的聲音了。感覺很令人安心。但仔細一想,時椿家的人不全都是小椿嗎?這是什麼鬼外號啊。不,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殘酷的是,她以驚人的速度拿過一個雞翅喫了起來。
時椿:「她還說過人性本惡。」
是不用再端上來了的信號。
三、著名的偉人們
既然這樣,就只能找本應該阻止十郎丸小姐的人談一談了。
爲什麼是雞翅?因爲可以做下酒菜,僅此而已。
爺爺:「那就是薩特了。絕對是薩特。」
時椿:「她還說過:『這個煩惱會持續到我死爲止。也可以說這是致死的疾病。』」
爺爺:「是啊,這人很瞭解哲學嗎?」
拿雞翅來數的話只有十個。
我們是因爲這目的纔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嗎?
然後我就把從見面之後十郎丸小姐說的話回想了一遍。
如果我喫了,那不就是在幫忙縮減時間嗎?! 我在心中吶喊道。
爺爺:「還說過其他的話嗎?」
因爲來到了名古屋,所以我們決定喫點名古屋美食再回去。
時椿:「『說白了我們全人類都有個死的前提。所以我這人也會死。』她還這麼說過。」
感覺她像是說對這輩子沒有留念了,我直接落到了不安的谷底。
提示音停止了。傳來了說話聲。
我一個勁地慢慢進食着。
爺爺:「存在主義。也是克爾凱郭爾提出來的。或者是薩特。」
爺爺:「是蘇格拉底哦。還有其他的嗎?」
我要怎麼阻止從這樣難以忍受的詛咒中解放的她呢?
我接着提問。
時椿:「差不多該有人去到下一個世界了。差不多該有人來告訴我們這個世界是長什麼樣的了。儘管很多人都否定這一點,但這樣的想法不停累積,我們不就能離世界真實的樣子更近一步了嗎?她還這麼說過。」
時椿:「其實是在六天前,我挽留了一個在懸崖監視時想自殺的人,現在就住在我這。但明天她說她要自殺了,我已經沒辦法阻止她了……」
時椿:「她還說過:『我對那些人們習以爲常的東西抱有過多的疑問。總是先懷疑。不斷質疑什麼纔是真實的。』」
爺爺:「這是海德格爾說的。」
我非常不希望十郎丸小姐離開這個世界。
沒有風吹過來,但我從她若無其事的臉上感覺到一股能把汗一口氣消退的涼意。被這麼一句話搞得我腦子亂糟糟的,一點都不明白。明明帶着很多期待來再會了,可她爲什麼會這樣滿不在乎?
直到看不見玄關了,她才放開了手。
時椿:「什麼詛咒?」
十郎丸:「這樣一來就不會夢到他了。因爲我的記憶更新了。」
那便是名爲人生的詛咒。
也許是對詛咒解除感到舒服吧,十郎丸小姐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但這樣真的好嗎?
我想留住她伸出了手,但卻只能伸向虛空。
時椿:「誒?」
我祈求着不要發生這些。畢竟我這可是片刻都不能容緩。
時椿:「我也問過她了,她說她不知道。她說她很討厭學習。」
怎麼辦……我抱着頭,像個標本一樣在思考着。
沒時間了。
就這樣草草地結束再會嗎?
十郎丸:「詛咒已經解除了。」
時椿:「那樣就行了嗎?」
爺爺:「這不是笛卡爾嗎?還有嗎?」
爺爺:「辯證法。這不是黑格爾的嗎?」
我不希望有這樣的結果。我想她說出更多以前的事情,想讓她說說她們一起度過的幼年時期的事。然後她們以此爲契機,相互交換聯繫方式,之後十郎丸小姐就逐漸不需要我的幫助,可以自己走在人生大道上。我還很期待這樣的結果的。
手機提示音一直響着。如果爺爺在喫飯或者在洗澡的話,有可能就會被推遲了。
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時間快到了。
時椿:「喂,爺爺?」
我被十郎丸小姐握住了手,強行離開了姬宮家。
時椿:「不好意思,我去個洗手間。」
她什麼都不做,就這樣放縱着自己,我從心底感到慚愧。這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一直纏在這樣沒有主張的自己的軟弱,就像腳絆到了油漆桶後油漆撒出來一樣暴露了出來。
我在十郎丸小姐快速進食的身影面前,流着令人討厭的汗,只是一個勁地焦慮着。
所以我只能拼命地追着她。不說一句廢話。
時椿:「在察覺到時才發現自己被置於這個世界了。不覺得很殘忍嗎?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被迫走向死亡。她還這樣說過。」
時椿:「她還說過到頭來,我們人類只能感知到人類的世界。」
爺爺:「哥白尼式轉向。這不是康德說的嗎?」
時椿:「並沒有發生什麼。只是她好像覺得活着本身就很累……」
時椿:「她還說過:『人類是不具有任何意義而出生存在的。』」
在新端上一碟後,她朝着店員,伸出了打開的手掌。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這是由什麼感情引起的。
而十郎丸小姐不知道要了多少。每一盤放着十個雞翅。
十郎丸:「怎麼了?你不喫嗎?」
爺爺:「演繹法。這還是笛卡爾。」
時椿:「她還說過對象的認識,並不是直接認識對象,而是以某種先天的東西進行的。」
爺爺:「那可難辦啊。有說過爲什麼想死嗎?」
十郎丸:「嗯。」
爺爺:「噢,是小椿嗎?怎麼了嗎?」
時椿:「蘇格拉底?是那個哲學家說的話嗎?」
因爲我不知道十郎丸小姐到底活了多久。即使在我這個年紀,如果每天晚上都夢見初戀的對象,那就等於詛咒。就像是一場不斷沉溺於水中的噩夢。
爺爺:「這是蘇格拉底的話吧?」
我離開了座位,走到了店外,在車站內的角落跟爺爺打起了電話。
爺爺:「這是荀子說的話。跳過了孟子的性善說,直接說到了荀子的性惡說嗎?」
把這十個雞翅喫完後,就只能回去了。
我在心裏迫切懇求她喫慢一點。
甚至希望骨頭卡住她的喉嚨,永遠不要取出來。
我心裏有種空落落的感覺。我現在只是抓住邊緣,設法保持住自己。
時椿:「她還說過:『神肯定已經死了。』」
爺爺:「是尼采吧。尼采的代表句啊。」
時椿:「她還說過:『人們終究會意識到靠惰性生活的人生是貧瘠的。一直不停被說世界要完了的世界會淪爲末人世界的吧。』」
爺爺:「這不完全就是尼采說的末人嗎?連說話方式都奇蹟般的很接近。」
時椿:「她就是這樣的……」
爺爺:「她一個人就想到了這些哲學家說的話啊……難以置信。這是個奇蹟啊。這人好厲害啊。」
時椿:「就是啊!她是作曲家,做出了網上第一名的歌曲。我也覺得她很厲害!」
爺爺:「不,這人是在想着能矇蔽這個事實的大事。」
時椿:「誒?矇蔽?爲什麼?她作爲作曲家很厲害啊。別矇蔽這個啊!」
爺爺:「不不,會的。在錯誤的意義上太厲害了。」
時椿:「不不,這可是網上的第一哦!? 她可是作出瞭如今日本最暢銷的歌的人啊!? 」
爺爺:「不不,會的會的。因爲這個在錯誤的意義上太厲害了。」
時椿:「不不……」
變成不不大會了。
等等等等。
爺爺:「先冷靜一下吧。」
時椿:「行的吧。」
我也開始說關西腔了。
爺爺:「所以,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對想死的人這樣說很奇怪,但我對這個人很有興趣。」
時椿:「她說她會向我傳達外面世界的存在和事情。人是什麼?爲什麼而活?靈魂的構造是什麼?世界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她好像要去找這些的答案。」
十郎丸小姐像以往那樣把頭深深地靠在枕頭上,玩起了手機。
她再次把頭靠進枕頭裏。
因爲話題很沉重,十郎丸小姐用一隻手抓住了另一隻手臂。做出了某種表示。
十郎丸小姐把拿着手機的手靠在牀上,仰望着天花板。
是啊。我一直都沒這麼想過。
她看着手機的畫面,隨口糊弄着。
意想不到的話傳入耳邊,就像把我彈起來一樣,我伸直了背。
十郎丸:「我喫完了,現在要做什麼?」
她的手終於停了下來,看向了我這邊。表情也恢復了平日的毅然。
雖然只是個茶包,但我緊張到不知道泡這麼久會不會太濃了。
四、要傳達的想法
十郎丸:「你在開玩笑嗎?」
我一動不動地看着眼前的牆壁。
時椿:「現在的房間不能養寵物所以不能養,但是可以兩個人分攤一下房租,搬到能養貓的房間,在那裏開始兩個人的生活吧。」
十郎丸:「但……不知爲什麼。」
別這樣看着我。我會很害羞的。但是到了這一步,只能走到底了。
在我說得如此具體的時候,
我推着鏡框,重新調整了視野,認認真真地做出了回覆。
我開始說得結結巴巴了。但是如果不說出來的話,就永遠都說不出來。只有手指在顫抖着。所以趕緊說出來,這樣催促自己。
回到家之後,我開始沏茶。
時椿:「視頻不重要。重點是我們和貓生活在一起。你想象一下那樣的生活。這不就是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生活嗎?」
聽到了從遠方傳來消防車的警鈴。像是撕裂黑暗一樣疾馳着。說不定是因爲今天的溼度非常的低的緣故,纔會輕易發生火災。但是我現在所處的立場已經沒有多餘的餘地去擔心別人了。希望在那邊的人盡全力救人,我這邊也一樣。
時椿:「嗯,我不會的!」
我耷拉着肩,感到垂頭喪氣。便把眼睛摘了下來。眼前的世界變得模糊。
不久後便開始猛地往下戳。
但是,十郎丸小姐毫無反應地看着手機畫面不停滑動。
我以近乎神話般的速度回到餐桌上,十郎丸小姐正要喫下最後一個雞翅。
十郎丸:「先說好,你認識的我,只不過是這六天的我。」
話匣子被打開了。
她的身體開始輕微發抖。就像是脫離狼羣的狼。
時椿:「我也喫飽了。」
十郎丸:「這之後我不可能做到壓抑自己活着了。我一直壓抑自己,或許有一天會像火山噴發一樣爆發出來的吧。這樣的話,你就必須要照顧我了。大學也去不成了。最後我很有可能會去精神病院吧。」
我終於察覺到了。
雖然聲音變小了,但是必須好好告訴她。
時椿:「我理解不了十郎丸小姐所感受到生活的苦痛。一定永遠都……」
十郎丸:「只有你,我不會覺得這樣。」
時椿:「別這樣……!!」
時椿:「是啊,就這樣做。謝謝爺爺。」
啊啊,我喜歡十郎丸小姐啊。
十郎丸:「我不是說過我討厭這樣的人嗎?就算全世界都與你爲敵,我也會做你的夥伴的。就是說出這話的人,立馬就背叛了我。」
時椿:「所以,一起住吧。」
我喊了出來,但她壓根聽不進去。
十郎丸:「爲什麼反倒是提出建議的你先驚訝起來了啊?」
十郎丸:「所以我不是說了不會再把你再捲進去了?」
我一直在想怎麼讓她放棄自殺,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感受。
爺爺:「小椿很喜歡那個人啊。」
一想到十郎丸,心情就會變得悲傷,同時胸前也會變得溫暖。
我這麼拼命,原來是因爲這個啊。
時椿:「那個……」
我現在很激動,顧不上喫飯了。
就好像背上長了翅膀一樣。腳步也很輕,像是感覺到一股升力。感覺就像變成了飛馬一樣。
靠在牆壁的手攥緊拳頭,凝聚着力量。
爺爺:「這不是哲學家還沒有找到答案的真理嗎?」
時椿:「我會很幸福的……」
這樣的話,皮膚會破,會流血的……
十郎丸:「不可能。你試着感受一下在那樣的視頻中被配臺詞的貓的心情。這絕對是強貓所難嘛。」
時椿:「要不我們一起住吧?」
幾乎變成了喊叫聲。
是啊。直到爺爺說了我才注意到。
聽了那句話,我覺得很疑惑。
她想表示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異常性。
雖然以前也說過這樣辛辣的話,但這一次是最受打擊的。我快哭出來了。
爺爺:「那你把這事告訴她不就行了?」
十郎丸:「和我這種不正常的人一起生活的話,你不會幸福的。只有這一點你是必須避免的。」
掛斷電話後,我飛奔跑向店內。
從頭頂到腳尖,處處都起雞皮疙瘩了。緊張和恐懼和焦燥和渴望混雜在一起。簡直就像把脖子放在斷頭臺上一樣。我第一次體會到了這樣的感覺。
時椿:「因爲,我非常喜歡十郎丸小姐!」
時椿:「我不想知道這些,也害怕被告知,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十郎丸小姐死!!」
十郎丸:「你好可憐啊。」
本應該很嚴肅的我現在看起來跟平時一樣。
十郎丸:「我可是狩貓族,貓太可憐了。」
像是釋放了心中的壓力。我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身體這麼輕便。
時椿:「誒……你真的同意了嗎!? 」
時椿:「這種東西我不需要!爲了十郎丸小姐我願意浪費!十郎丸小姐的歌拿到了下一次的第一名的話一起分擔這份喜悅吧!我想成爲這樣的朋友!」
十郎丸:「這是哪門子的不麻煩啊。你的青春會白白浪費的。」
然而十郎丸小姐背對着我。爲什麼不看我這邊呢?
十郎丸小姐抬起了頭,一臉困惑地歪着頭。
時椿:「但是,我喜歡在你身邊聽你對任何事物的有感而發。所以說……」
時椿:「我也喜歡貓。我並不覺得被捲入其中。我會好好上大學的,十郎丸小姐在家裏工作不就好了嗎?而且那裏經常有貓。」
十郎丸:「是吧。」
時椿:「並不是所有的貓都討厭人。找一隻親近十郎丸小姐的貓不就好了嗎?肯定會有這樣的貓的。如果和貓一起生活的話,時間一瞬間就過去了。如果有時間的話,把貓可愛的樣子用視頻的方式讓別人看看也很開心的。」
就連那聲音,也像暴露在暴風雪中一樣顫抖着。但是,我必須要振作起來。
時椿:「不會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退學了也無所謂!我會找個能一直待在你身邊的工作的!」
這什麼情況啊。感覺都快變成求婚了。
這句話不帶一點感情色彩。
十郎丸小姐像跳起來一樣地直起上身,一副十分震驚的樣子。
所以她這是什麼意思啊?然而,只見她的指甲慢慢戳向皮膚。
我感覺,我做好了覺悟。
十郎丸:「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我盡力地壓抑自己了。我可是個被束縛的異常人啊。」
時椿:「都說了不麻煩啊。」
十郎丸:「你這樣的傢伙我還是第一次見。首先呢,是找房間吧?要找只貓來養嗎?」
說出來了。
她終於從牀上抬起頭來,看向了我。
時椿:「不,我是認真的……」
呼吸也完全沒有混亂。現在體內發生了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這……我沒想到,我這樣的人的話第一次被接受了。
時椿:「太好了……」
我快哭出來了。和剛剛的情感相反,是因爲開心。
時椿:「工作呢?在哪都行嗎……?」
十郎丸:「現在這時代,有網絡環境就可以了。」
時椿:「那先找房子吧……」
感受我說話變成哭腔了。
十郎丸:「雖說我還挺喜歡現在的生活的。」
時椿:「不不,這裏只有牀……也有雙人房。可能會離車站會有點遠,但花十萬日元的話就能找到了。」
我迅速把手機拿出來,開始搜索。
十郎丸:「自從我出現後,你的人生就開始非常忙了啊。」
時椿:「不如說,是沒有目的的我找到了生活的價值。我很喜歡料理。要是有個東西能做出跟咖啡店做出來的一樣就好了。」
十郎丸:「嗯嗯,你會做墨西哥飯啊。」
時椿:「還能做出更講究的東西啊。那張桌子還能變成十郎丸小姐專用的工作臺。」
十郎丸:「還沒做完的新歌會暴露的吧。」
時椿:「這確實是個問題……」
十郎丸:「嘛,帶上耳機的話問題不大……不過,貌似人們能認真地做DTM 的咖啡廳,好像不太流行啊。」
時椿:「是嗎? 我覺得有很厲害的作曲家的店,就像文豪喜歡的名店一樣流行。」
十郎丸:「那是死後的事情了。還活着呢。別把人家殺了。」
說完,她笑了。大概是因爲無意間說了個地獄笑話吧。
十郎丸:「或許不是。我知道你想說類似的話。這聽都沒聽過的新詞是什麼鬼。沒這玩意啊。你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知道是天才還是笨蛋啊。」
想着想着,眼前的一切都黑了。
時椿:「店內的BGM是爵士樂的話真好啊。」
十郎丸:「先說好,作曲家最大的痛苦,是不能聽着喜歡的音樂的同時作曲的。」
時椿:「要裝茶的話我去裝吧。」
聽完後,我感到安心了。
十郎丸:「如果聽着別的音樂的話,你的意識就被帶過去的。你聽着英語聽力的同時能做出英語筆試嗎?」
怎麼回事?身體使不出力氣。還有一陣很強烈的睡意襲來。
之後,笑着在手機找着新房的我,手使不上力氣,手機猛地掉在地上。
我們在幻想着這些。
一想到今後每天都會和十郎丸小姐和貓一起度過,我就感到幸福。
十郎丸小姐搖搖頭站了起來,走向了洗碗池。
時椿:「哦哦……這兩者是差不多的。但十郎丸小姐帶上耳機的話,不就行了嗎?」
現在還早。她好像不是去喫安眠藥。
這種輕飄飄的感覺,一定是十郎丸小姐之前說過的腦內物質分泌出來的感覺。
時椿:「你不會是在裏邊放了安眠藥,然後趁我睡着了去自殺吧?」
時椿:「是安心劑效應吧。」
十郎丸:「我這是2015年作爲烈性藥而被禁售的強力安眠藥。現在作爲非法藥品流通在黑市交易中。以防萬一我也備了一點。當然,是在它還合法的時候。第一次喫的話或許會很強烈。你就這樣睡下吧。」
本應該是直的柱子,可在我眼裏卻是歪的。眼前的晃動是怎麼回事呢?
我就這樣直接說出來了。
時椿:「誒?爲什麼?」
十郎丸:「我是不會做像電影一樣的事情的。再說,馬上就睡着的強力安眠藥不可能被研發出來吧。我也只不過是爲了安心才喫的。不喫就直接鑽進被窩的話,會想着我是不是因爲沒喫藥才睡不着的,然後就睡不着了。如果換成單純的維生素的話,喫完我也能因爲安心才睡得着。」
我感到有些不安。
對哦。或許真是這樣。
十郎丸:「這種小事我來做吧。不然你也太辛苦了。房租也是。今後要做的事情得五五分攤啊。」
十郎丸:「喏,冷了。」
她伸出了手,把放在牀下狹小空間的馬克杯跟沏好了茶的馬克杯對調了。
十郎丸:「我不喜歡戴密閉動感型的監聽耳機。因爲戴久了耳朵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