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章 满满的的杀意
《片桐大三郎与XYZ的悲剧》 · 仓知淳 · 5.9万 字
1
我国的满员电车真是臭名昭著。
都心
1
的早高峰总是异常拥挤。
仿佛要杀人般的塞得满满的。
不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都像行李一样被强行塞进了电车车厢。
而在东京,山手线正是通勤高峰的大本营。乘车率高达百分之三百,这种荒谬的数字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二月的那个早晨,野野濑乃枝就在山手线的车厢里。
此时正是通勤时间。车厢内,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除了人、人、人、还是人——
乃枝的身材比较矮小,在来自全方位的人群的不断推挤下,身体几乎悬在半空。脚不点地指的就是这个吗——
周围都是上班族和OL。西装的后背。西装的肩膀。西装的肘部。还有通勤包。被这些东西挤压着、压迫着,乃枝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好、好难受——)
乃枝将包和大衣抱在胸前,忍受着人满为患的满员列车。这里拥挤得连一丝挪动身体的空间都没有。
成为社会人快一年了——二十三岁的乃枝每天都需要乘坐通勤高峰期的电车。但是,她平时乘坐的是地下铁有乐町线。由于公司在南青山,乘坐地铁通勤只需换乘一次。所以她很少乘坐JR线,也和山手线无缘。而且山手线也比她平时乘坐的地下铁要麻烦得多。
(这么拥挤真是——好、好难受啊——)
她今天之所以会乘坐山手线确实是特殊情况,因为公司的直属上司向她下达了特殊命令。于是,她在池袋换乘了山手线。之后,她还要在新宿站换乘,前往千驮谷办事。
因此,乃枝只好站在不习惯的山手线车厢里,全身都被挤压,非人般地塞在摇晃的列车中——
而且明明是二月,车厢里却异常闷热。这里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所有人挤作一团,这样的话,哪怕天气再凉爽也会觉得炎热。
感到不快的同时,额头上的汗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毕竟,她已经被挤压得动弹不得了。
(好、好难受——)
早高峰的山手线真是要命。
这样的电车即将抵达新宿站。
名为「片桐传播事务所
2
」。
车内广播响起,电车逐渐减速。
而且,君临于这样的演员阵容之顶点的社长,其厉害程度在业内也是绝无仅有。
「后来我通知了站务员,然后他让我在车站办公室之类的地方等着,因为人太拥挤了,我没办法再回到倒下的人那里去,于是我又等了一会儿,结果这次轮到一个警察模样的男人来问话。」
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的西装男子说着,表情立刻阴沉了下来。
野野濑乃枝乘坐的山手线到达的时候,这里也是人潮涌动。
顺带一提——野野濑乃枝并不是特别想进这家公司。
南青山的公司的员工休息处。
乘客们一下子涌向出口。
「我好歹还是具备救生员的资格的。」
银子拿出手机,开始用指尖操作。这位工作能力强的美女即使在工作中也举止优雅。
男人俯卧在地,身着黑色布质大衣,西装裤和黑皮鞋,看上去像是上班族。
这位帅气的前辈说道。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不太能明白啊,而且当时真的非常匆忙,根本没有那样的余裕——再说了,我也不太了解演员们的心理。」
「即将到站新宿、新宿。请各位乘客注意不要遗落物品。」
「我、我明白了。」
(欸——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稍微引发了一点骚动而已。」
现在的银子是一名年轻干练的经纪人。她五官端正,身材姣好,黑发飘逸,是位即使穿着长裤西装也依旧清新脱俗的美女。同时也是乃枝所憧憬的帅气前辈。
上大学的时候,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经纪公司工作。她本想进入的是大型的商社
3
。
就在乃枝疑惑的瞬间,身后的人们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到了站台上。结果,她绊到了男人的脚,由于惯性太大而摔倒了。
乃枝说着,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模糊。
「啊,有了有了,就是这个。」
乃枝慌忙坐起身来。
「那可真是不容易啊,小乃枝,之后如何了?」
「对、对不起。」
男人被下车的乘客推着来到了出口,但由于周围的人们一上了站台就稍微分散开了,让他失去了支撑——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这里的待遇还可以,公司福利也相当不错。在这个百鬼夜行的行业里,演艺经纪公司应该算是一个稳定可靠的工作单位了吧。
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倒地男人的脖颈上。
「要是能这么做就好了——不知道哪个新闻网站报道了呢。」
迷迷糊糊中,秋天来了,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银子问道,乃枝再次摇头。
银子这么问道。
乃枝她们工作的公司是家演艺经纪公司。
「如果是我们公司的那些年轻人,一定会两眼放光地观察,毕竟一般不太可能有机会进到那种地方。这可是非常珍贵的经历啊,小乃枝。」
「好像只有小乃枝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呢。如此难得的经历,我也想让年轻的演员们体验一下。毕竟凡事都需要学习呢。」
「不妙啊,脉搏很弱——」
「欸,真的吗?」
银子一边点击手机,一边说。
因为她是和父母一起住
4
,所以即使卧床不起,生活上也不会有什么困难,但却让她的求职活动大幅落后。
就这样,她成功进入了这家「片桐传播事务所」。从大四的一月份开始,她便以打工的待遇在这里度过了试用期,并在毕业的同时被正式录用。乃枝就是这么成为了演艺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
他双手放在腰侧。简直就像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如果是有意识的人,应该会像乃枝那样本能地伸手支撑,以避免脸部着地。
不知所措中,周围的朋友们都拿到了内定。
2
虽然现在她们在完全不同的部门,但在乃枝去年进公司之前,她都是乃枝负责的工作的前任负责人。
乃枝一眼就判断出事态紧急,连忙跪在原地。
眼前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突然向前倒了下去。
就在她好不容易踏上站台之际,异变陡生。
乃枝不由得惊叫出声。
正当她为自己确定成为了一名「就职浪人」
5
而愕然的时候,有人伸来了援手。据父亲的熟人的客户的朋友的妻子的亲戚的熟人(换句话说,她们完全不认识)介绍,有家老牌演艺经纪公司正在招收应届毕业生作为他们的新员工。
慌慌张张中,早已过了报名时间。
JR的各条路线自不必说,小田急、京王、京王新线、地下铁都营新宿线、丸之内线以及大江户线也汇集于这个巨大的交通枢纽之中,因此,通勤时段总是人潮汹涌。这里就是这么一个不断吞吐大量人流并必须承受换乘带来的大拥挤的广阔车站。
心急如焚的乃枝,抓住这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不假思索地报名了。
乃枝答道,
(好、好痛——)
三桥银子是比乃枝年长五岁的前辈。
她就这样被询问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得以解脱并回来上班。
她焦急地抬起头,但周围的人都漠不关心。一双双脚从乃枝的面前经过——穿西装裤的、穿皮鞋的、还有穿高跟鞋的女人的脚。他们都避开倒地的男人,匆匆而过。这就是都市的冷漠吧——
「新宿,新宿,已抵达新宿。」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个部门,我跟他说明情况后,他让我稍等片刻就匆忙离开了。之后,大约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一群看着就像刑警的严肃的人就围了过来,他们表示还想再听我说一次事情经过。但老实说,我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告诉他们的信息了——总之,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好像发生了大事。」
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应该是进站了吧?由于其他乘客形成了一堵人墙,以乃枝的身高,看不到窗外的景色。话虽如此,她还是可以预料到站台上一定挤满了人。
似乎是性质相当险恶的感冒,她发高烧到卧床不起,结果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
「不好意思,您能通知站务员吗?最好马上派救护车过来。」
由于她立刻用双手撑地,所以没有受伤。不过,虽说是不可抗力,但是无意中踢到摔到的人还是让她感到抱歉。
虽然是承接了三桥银子的工作,但业务内容却有所不同——不,何止是有所不同,应该是大为不同。
新宿站——每天进出站的乘客就有大约三百五十万人。这是国内第一,不,在世界上也没有先例的进出人数最多的车站。
但这个人完全没有这么做的迹象。如同一棵没有任何意识的枯树倒下一样,突然就向前倾倒。途中没有任何移动手臂的动作,显得非常不自然。
几乎悬浮在半空的乃枝,在人潮的推动下随波逐流。反正要在这里换乘,就顺其自然吧。
「小乃枝,这么长的时间,你应该有机会好好观察一下车站的办公室吧?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于此同时,人们一齐行动起来。
「那个,您没事吧?」
在这个时代竞争激烈的就业市场上,起步晚了一个月可谓致命。就在她焦急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也很杂乱。」
然而大三的冬天,就在求职活动即将正式开始的时候,乃枝却因为重感冒病倒了。
「——综上,真是糟糕透顶!」
乃枝滚落在倒地的男人旁边。
然而,倒在站台上的男人却一动不动。
乃枝摇了摇头。
「小乃枝还是一如既往的悠哉呢。」
手忙脚乱中,就升入了大四。
他把脸转向乃枝。
终于有一个男人向惊慌失措的乃枝搭话。那个男人蹲在乃枝身旁。
「我以前就在想——」
她出声询问,但对方没有反应。
规模虽小,却是一家奉行少数精英主义,在业界可谓家喻户晓的经纪公司。不,不仅是业界,就连喜欢电视剧和电影的普通观众,应该也有不少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有几位广为认知的知名演员正是来自这家公司旗下。
上午,乃枝和老员工三桥银子两人在这里悠闲地待着。乃枝一手拿着装着可可的纸杯,半趴在桌子上。
这些著名演员之下,有十名左右的中坚演员,再往下还有二十名左右的年轻演员,而在他们之下,还有数十名正在接受所谓「事务所培养」的培训的年轻人。
「我可不想遇到这种事情,如果可以分给他们,我倒是很乐意。」
身为凡人的乃枝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竟然是一起杀人事件,而且自己之后还将被卷入调查之中。
不久,电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
这个位于办公楼二层的休息处,有咖啡等饮料的自动贩卖机(贩卖机只是字面意思,实际上是为了让员工免费畅饮而设置的),还设有简单的桌椅,成为了大家放松身心的空间。
当时的乃枝还以为倒地的人是由于突发急病之类的原因。
乃枝猛地站起来,急急忙忙地冲进人群。她拨开人墙前进。必须赶紧通知站务员——
「标题是这样的——『山手线站台惊现死者,上班高峰期遭遇巨大打击』。」
说着,银子奇怪地笑了笑。
「乃枝遭遇的事件的报道已经出来了——啊,不得了了,倒地的男人,好像死了。」
「是铁路警察吗?」银子问。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那张脸很奇怪。虽然是俯卧的姿势,脸却朝向了这边,所以她看得很清楚。他长着一张既不年轻也不年老的普通中年上班族的脸,脸色却很难看,毫无血色,几乎可以说是土黄色。而且半睁的眼睛里完全感觉不到意识的光芒。
「不好意思,您没事吧,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那个,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报道的内容呢?」
乃枝问道,银子女士一边滑动画面一边说:
「三十六岁男性死亡,山手线的内环线停运四十分钟,五十万上班族因此受到影响——就这些。」
「死者的死因呢,上面有写吗?」
「没写呢。毕竟是今早的事,时间还没过多久,搜查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吧?」
「这样啊——」
结果,救护车还是没赶上吗,乃枝有些沮丧。
这时,首席经纪人原先生从事务所里跑了出来。
「座长
6
来了。三桥君、野野濑君,你们快点进来。」
听到首席经纪人的呼唤,银子立刻站了起来。乃枝转换了心情,急忙拿起工作用的小型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
社长来公司了。
这家公司中,将社长称为「座长」,已经是一种传统了。为什么是「座长」呢——不,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现在必须尽快去迎接「座长」。
乃枝将工作设备夹在腋下,跟在银子身后跑了起来。
这个「片桐传播事务所」是一栋三层楼的大楼。当然不是租来的,而是公司自己的大楼。虽然不是高层建筑,但在南青山这种一流地段来说,已经是相当奢侈了。这也是公司游刃有余的证明,能成为这里的员工真的值得庆幸。
乃枝沿着这座令人庆幸的大楼的楼梯,从二楼跑上三楼。社长室(俗称「座长室」)就在那里。
员工们已经在电梯前集合了。乃枝和首席经纪人原先生一起和大家会合。从靠近电梯门的地方开始,全体人员按照公司内排位从高到低的顺序列队等候。
首席经纪人原先生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旁边是两位还没出去跑外勤的资深经纪人,最年轻的银子则排在这列队伍的最后。
在门前另一侧排队的是公司旗下的演员们。碰巧来事务所露个脸的两位中坚演员,旁边列队的四名年轻演员身着道服和藏青袴,他们之前可能正在地下排练场进行武打场面的自我训练吧。
乃枝悄悄地溜进穿道服的人群旁边。去年才进公司的乃枝自知自己是公司的最底层,所以站到了最末位。
众人整齐地列队,都一言不发。紧张感支配了全场。大家都直立不动。
「各位早上好,座长到了。」
乃枝迅速地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下了这句话。
片桐大三郎从一群年轻演员毕恭毕敬低着的脑袋前走过。首席经纪人原先生跟在他的身后,并对乃枝说道:
他深受大众的大力支持,即使那些最挑剔的电影迷也对他大加赞赏,其主演的电影漂洋过海,在海外也获得了很高的评价。
这时,他成立了被视为「片桐传播事务所」的前身的个人事务所。
在出演电视时代剧的同时,片桐大三郎在舞台剧上也倾注了极大的精力。他每年进行两次座长公演,在舞台上展现的华丽舞姿,赢得了众多舞台剧迷的热烈掌声。
小御角勋是一位名导演,他给过去以惩恶扬善的单纯明快的故事情节为主的武打电影,带来了充满活力的物语性的新气息。
没错,片桐大三郎是国民级大演员,泰斗级时代剧明星。
「对不起,我忘了。」
时代剧的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对小钱也斤斤计较。
「早上好!」
他有着高大魁梧的身躯,结实而威严的肩膀。虽然已年逾古稀,但精神依旧矍铄。
穿着一丝不苟的英国执事打扮的男性,以郑重的口吻说道。他是社长的专职司机熊谷先生。接着,熊谷先生像英国执事一样恭敬地行礼。
「真的非常抱歉。」
与小御角导演搭档的片桐大三郎,在后世留名的时代剧电影中不断担当主角,于是便诞生了包括《浪人赤城平八》、《秋月城的决斗》、《荒野武士》、《剑豪》在内的诸多历史名作。
双耳失聪。
面对在门的两侧排成两列,低头行礼来迎接自己的员工们,片桐大三郎点头致意,并用用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
那是社长片桐大三郎的专用房间。
那位大明星,片桐大三郎正慢慢地走着。
他早早就察觉到了电视时代的到来。
「可是,座长,只需要出席派对再说个祝酒词,就能拿到非常丰厚的酬劳,没有比这性价比更高的工作了。」
「野野濑君,拜托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片桐大三郎之所以称呼乃枝为「野野子」,大概是「野野濑乃枝」的省略形式吧。可是,如果真的是为了省略,不是应该变成「野野枝
8
」吗?她经常有这样的疑问。而且,「野野子」的「子」字到底是从何而来呢?真是不可思议。
他接连主演了许多人气电视系列剧,其中,以江户时期的城镇为舞台,描述第九代将军德川家重惩治罪恶的《征夷大将军!斩!》作为片桐大三郎的代表作,成为了持续播放十九年的长寿节目。
要让全体员工和旗下演员做到这种程度,得是多么伟大的社长啊?实际上他也确实很了不起。别说公司内部了,就算是在国内的演艺圈里也是出类拔萃,所以无论在公司里如何吹捧他都不为过。
就像正在观看时代剧电影的一个场景,片桐大三郎口若悬河,那些仿佛台词一般的话语,被他用流利而生动的口吻说出来,听起来一点也不显得不自然。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
仿佛是对这个行礼的回应,一个人从电梯里悠然地现身了——这个人是谁呢?他就是「片桐传播事务所」的董事长,俗称「座长」的片桐大三郎。
片桐大三郎瞟了一眼平板电脑上的文字。
「那么,野野子,把给你的鲷鱼烧钱都还给我吧。」
从此,片桐大三郎开始了作为电影明星的征程。
虽然症状与突发性耳聋相似,但无论进行多么精密的检查,都无法找出原因。虽然尝试了各种治疗,但失去的听力始终无法恢复。
「座长」命令她去千驮谷的老字号和式点心店「骏河屋」买鲷鱼烧。但这件事却被新宿站台上的上班族摔倒的骚动所淹没,完全从脑海中消失了。
片桐大三郎接二连三地担任电影主演,并且每部作品都创下了热销记录,甚至还主演了《若殿捕物帖》
10
《豪杰若众侍》《人情旅日记》等人气系列作品。在京都、大船、大泉的片场,他夜以继日地以华丽的剑术将恶人斩杀,赢得全国观众的喝彩。从孩子到老人,很多人都为片桐大三郎在银幕上的活跃表现而激动不已。
「哼,不管出多少钱,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不去。」
他出身于歌舞伎名门,以歌舞伎剧场的「子役」
9
开始演艺生涯,十八岁那年只身一人投身电影世界。
(糟了,我完全忘了——)
他从事演员一职已经超过半个世纪,并且始终活跃在最前线。
面朝南青山大道的这间房间,奢侈地使用着相当宽敞的空间。
乃枝立刻将原首席所说的话输入手上的笔记本电脑。
不愧是银幕明星。
乃枝左手拿着笔记本电脑,只用右手敲击键盘。因为站着的时候必须用一只手支撑电脑,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这样,这一年来,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单手打字。
瞥了一眼平板电脑上的文字,
「那个买回来了吗,野野子?」
这是这家公司每天都能看到的风景。社长(座长)一到公司,在公司里的人都会放下手头工作,全员出来迎接,这是惯例。
此刻待在社长室里的,有房间主人片桐大三郎和首席经纪人原先生。片桐大三郎悠闲地坐在自己专用的大椅子上。首席经纪人原先生则恭敬地站在那张桌子前。
凭借清爽的相貌(当时)和豪快的武打动作,他年纪轻轻就作为时代剧明星开始聚集人气。
社长室位于「片桐传播事务所」大楼的三楼。俗称「座长室」。
从那里走出来一位英国执事打扮的初老
7
男性。
「啊——」
今天早上,乃枝之所以会改变平时的上班路线,在池袋换乘山手线,就是想在新宿换乘总武线去千驮谷。
作为电影明星,地位已经不可动摇的片桐大三郎,同时还具备洞察时代潮流的眼光。
墙上挂着十多张电影海报,它们被装在画框里陈列起来。
原因不明。
「我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以此为契机,片桐大三郎正式引退。他的演艺生涯自此落下了帷幕。如今,他作为「片桐传播事务所」的社长,每天都过着有些无聊的日子——
「什么嘛,没买吗——我可是很期待骏河屋的鲷鱼烧。」
原首席经纪人立刻大声地打招呼道:「座长,早上好!」
乃枝敲了好几下按键,
「少啰嗦!原,我一旦拒绝就不会再改变主意。我最讨厌放贷的人了。我根本不想参加那种人的聚会。我才没兴趣成为暴发户炫耀人脉的棋子!我片桐大三郎,不为金钱所动,绝不会堕落到因为金钱诱惑就去参加那种无聊的活动,混蛋!」
身着做工精良笔挺的双排扣西装,身材高大、威严十足的片桐大三郎,总是散发着演艺界泰斗的威严和魄力。这正是王者风范。这就是时代剧大明星平时的样子。
「嗯,什么事情——啊,是那个金融公司的派对吧?」
3
在端正地站立着的众人面前,电梯门缓缓打开。
入口处还挂着藏青色的门帘,右肩上印着白色的大字「片桐大三郎先生江」,左下角还用稍小的字体写着「ひいき与利」。中央印有大大的「圆里三扇」
12
纹章。这是歌舞伎名门「松坂屋」的定纹
13
。据说这是后援会赠送的门帘,在入口处挂门帘似乎是片场里只有明星才能享受的单间后台的特权,这里应该是为了模仿后台而挂上的。
「嗯,大家早上好!感谢你们的迎接!」
这位年逾古稀的成年人沮丧地垂下了肩膀。泰斗级演员片桐大三郎嗜酒的同时,对甜食也情有独钟。
在这个行业里,不管什么时候打招呼都要用「早上好」。
乃枝立刻上前一步,将平板电脑型的终端机递给了「座长」。
片桐大三郎看都不看她这边,就接了过去。
这时,片桐大三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掌。
他获得的最佳男主角奖不计其数,获得过国家颁发的奖章,还出演过电视广告,知名度已经达到全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
片桐大三郎突然停下脚步,俯视着乃枝。因为身高差,他直接盯着乃枝的头顶,让她颇为不安。
他的面容轮廓清晰深邃,眉毛浓密有力。他五官线条鲜明,相貌非凡,仿佛要威慑他人一般,脸也很大,可以说是一张充满魄力的脸。而且在这些庞大的五官中,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总是充满了生命力的光辉,随意梳理的丰盈银发,也充分凸显了成熟男人的野性魅力。
「座长,前几天提过的东亚东方金融成立十周年纪念仪式的事情,您还有印象吗?」
《荒野武士》、《秋月城的决斗》、《浪人》、《无赖》、《血战!严流岛》等由巨匠小御角勋导演,并由片桐大三郎主演的作品,以及《男子汉花笠街道》、《任侠侍 花之江户大事件》等早期主演电影的海报。
他像孩子一样噘起了嘴。
就是这样一位大牌演员却在年逾古稀的时候遭遇了奇祸。
乃枝用一只手将原首席站在经纪人角度的主张敲了进去。
原首席紧随其后,说:
那是电影成为全民娱乐的时代。
室内有一张很大的木制办公桌和会客用的沙发套组。
有一天,他的听力突然变弱,没多久就完全听不见了。
对了,我忘了。千驮谷「骏河屋」的鲷鱼烧——
就在老派的「活动写真屋
11
」们还在将普及前的电视蔑称为「电子连环画剧」时,他就发现了电视的可能性,并开始活跃在电视时代连续剧中。
让片桐大三郎名声更上一层楼的,是他与后来被称为世界巨匠的大导演小御角勋的相遇。
「比起那种事情,野野子。」
排成两列的其他人也跟着异口同声地说:
4
乃枝不由得僵立原地。
原首席毫不犹豫地低头致歉。不愧是首席经纪人,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
「非常抱歉,我太失礼了。」
这是乃枝遭遇山手线站台事件的五天后的事情。
片桐大三郎是时代剧的超级明星。
另外,房间一角还设有玻璃柜。里面杂乱地摆放着各种电影奖项的奖杯、奖章、奖牌、奖状等。这都是他半个世纪辉煌演艺经历的证明。
但是,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于是,乃枝干脆利落地敲着键盘。
原首席的话通过乃枝的电脑传到了片桐大三郎手中的平板电脑上。电脑和平板电脑通过红外线通信连接在一起。
「是的,我已经跟对方说了。但今天早上,对方再次发来了邀请,说无论如何都要请座长您出席——酬劳也比前几天多了五十万左右。」
片桐大三郎没有停下脚步,接着说道:
至于乃枝本人,则坐在社长巨大的办公桌旁端正摆放着的那张自己用的小型钢制办公桌前。
乃枝有点害怕首席经纪人原先生。原先生和乃枝的父亲年龄差不多。他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棱角分明的容貌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他是片桐大三郎的重要助手,虽然表面上是一位工作能力很强的人,但在悠闲惯了的乃枝看来,这就是位聪明过头、难以应付的上司。都过去一年了,她还未能习惯。这位原首席冷静地对片桐大三郎说:
「座长,请您务必要接受这项工作。」
居然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乃枝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输入了这句话。今天两手都空闲着,所以打字速度很快。乃枝在键盘上敲下的文字,会通过红外线通信实时传送到片桐大三郎手边的平板电脑上。片桐大三郎通过显示的文字来理解首席经纪人所说的内容。
也就是说,乃枝的职业是片桐大三郎的「耳朵」。
引退大明星的「耳朵」。估计全世界都找不到其他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了。
顺便一提,片桐大三郎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文字是竖写的。据说电影剧本的台词都是竖写的,这也是在模仿剧本。因为片桐大三郎已经习惯了,所以很容易读懂。
片桐大三郎瞥了眼首席经纪人的「话」。
「真麻烦。」
他无聊地说。
片桐大三郎今天也非常干脆利落地决定穿双排扣西装。虽然是设计上略带古风的西装和花哨过头的条纹领带,但不知怎么的,竟与这位威严且个人风格浓烈的大明星出奇地相配。深邃的五官也和引退前一样端正,但由于五官相当气派,所以整体样貌特征浓烈。不过,因为出身于歌舞伎世家,所以这种浓烈更具和风特色。乃枝经常想,形容五官特征极具西洋风的人时,常用到「洋里洋气脸」一词,那么片桐大三郎就是「和里和气脸」了。
对于这位长着「和里和气脸」的「座长」,首席经纪人原先生直言不讳地说:
「这可不是一句真麻烦就能解决的事情,帝映的龟井先生不是给了我们很多关照吗?」
「应该是我们关照了他才对吧,现在他成为了大型发行公司的高管,就变得趾高气昂了吗?我可是在他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助理导演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片桐大三郎笑了起来。
「那么,既然是老朋友,就更不能失礼了吧。总之,请您写好宣传册上的问候语。据说这次的帝映国际电影节是重要的百周年纪念活动的一环,请您谨慎避免让对方出丑。」
「知道了知道了,我写就行了吧。」
片桐大三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虽然已经退出演艺圈,但片桐大三郎依然是演艺圈首屈一指的名人。每天都会接到各种各样的邀约,有出席演讲会活动的、有接受电视和杂志的采访(如果有名人出席,就会显得档次很高),还有这次首席经纪人带来的执笔邀请。大明星即使退出第一线也很忙。
乃枝有些不耐烦地问,银子却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
没办法,乃枝只好抱着笔记本电脑移动到那边。
「没错没错,就该这样,野野子来做就行了,嗯,就该这样,这么做就好了。」
「座长,有客人来了。」
年轻男子个子很高,五官也很端正。他那温柔的眼神和爽朗的气质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令乃枝有些心动。
「啊,对了,野野子,你来写帝映宣传册上的问候语吧。」
「真是个啰里啰嗦的男人,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当首席经纪人了。」
「不知道——是谁呀?」
「劳基
14
的人会生气的。」
事务员春田端来了茶。
「哦哦,是吗——」
「不让原先生当首席经纪人的话,要让他做什么呢?」
野末刑警正关心地看着乃枝,他还是那么帅,她之前还不经意地打听到他还单身。
(团长的那个兴趣好像要开始了,小乃枝也很辛苦啊。)
乃枝和她的老板同时问道(上司只是半开玩笑地说),河原崎警部一本正经地回答:
嗯,这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还是回到事件上来。
「这已经是性骚扰啦,还是饶了我吧。」
「什么自说自话啊,野野子既不性感又没有其他魅力,至少要在这种程度上多少派上点用场吧?」
「是的,是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先生。他们说很抱歉没有提前预约,但有件事想尽快见见老师。」
「五天前的早上,野野濑女士不是告诉站务员山手线的站台上有个男人晕倒了吗?」
片桐大三郎一手拿着平板电脑,用响亮的声音问道。
不过,无论对方多么帅气,乃枝对于主动接近对方还是有些犹豫。
河原崎警部看着这边说:
片桐大三郎目送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快让他们进来,快,快!」
「银子,怎么了?」
乃枝一边把这句话输入键盘,一边看着两位访客。
乃枝挤眉弄眼地抱怨,春田连忙低头忍住笑意。
(别幸灾乐祸啦!)
「欸,不会是那个——」
乃枝当了这位大明星一年多的「耳朵」——现在终于能像这样坦率地「对话」了,但一开始还是很紧张的。无论如何,他都是国民的时代剧明星。这样的明星站在面前,任谁都会敬畏。不过,在每天近距离接触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即使不用太敬畏地和他说话也没有关系。无论是点头哈腰地谦逊对待,还是像对待明事理的上司那样轻松应对,他的反应都完全没有变化。人一旦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就会变得达观,完全不在意对方如何对待自己。所以,乃枝最近总是用轻松的玩笑话来和他「聊天」。这样彼此才不会感到疲惫。
一旁的野末刑警也说:
河原崎警部回答了这个问题。
银子依旧保持着微笑。
他们是刑警。据说他们隶属于警视厅特殊搜查课,那是专门为调查疑难事件而设置的搜查课。
「就这么养着他,直到他自然死亡。」
直到一年前,银子还是片桐大三郎的随从。直到引退前,她一直负责在现场照顾大明星的生活起居。本尊引退的同时,她就从随从摇身一变成了经纪人。现在正作为年轻干练的经纪人活跃着。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经纪人,也是大家公认的「片桐传播事务所」的支柱之一。
她后来曾在闲聊中告诉「座长」那天早上在山手线站台引发骚动的一幕。
「吵死了!野野子,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像原了?」
哎呀哎呀,又要开始了啊——乃枝只觉得浑身无力。
乃枝用键盘回答。两个人的对话,即使是闲聊,也是通过机器进行的。
「是刑警们,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先生。」
突然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乃枝不由得抬起头,和正看着她的野末刑警四目相对。
片桐大三郎立刻兴高采烈地说:
打招呼的年长男子,长着一颗很有特征的脑袋。额头到头顶的毛发已经完全消失,头皮裸露出来。只有头部两侧和后脑勺上还残留着头发。虽然在有些人看来是十分难看的外观,但在这个人身上,却展现出了与其年龄相匹配的威严,丝毫不觉得奇怪。
春田走出房间后,片桐大三郎立刻打开了话头。
「警部阁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疑难事件?」
「是的,关于那件事——」
和那种才色兼备的优秀前辈放在一起比较只会让她头疼。
「小乃枝,过来一下下。」
乃枝在键盘上把警部的话敲了出来,片桐大三郎边看边说:
片桐大三郎噘着嘴。明明是年逾古稀的年纪,却时常显得孩子气,真是个麻烦的老爷爷。
「又来了,你不怕税务局吗?」
「刑警先生。」
「是的,本次特地前来借用片桐老师的智慧。」
在银子的带领下,两个男人走进了「座长室」。
原首席经纪人絮絮叨叨地再次拜托了一遍,然后掀开门帘走出了房间。
片桐大三郎开心地从桌子走到会客区,步伐轻快得不像年逾古稀的人。
他居然还记恨着前几天的事情。
「什么叫就该这样啊?别自说自话啊,我又不是秘书或别的什么。」
这个特殊搜查课的两位刑警——年长的是河原崎警部,年轻的是野末刑警。两人都是偶尔来这家事务所的熟面孔。
春田一边放下茶杯,一边恶作剧似地向她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说:
问题是自己的名字。乃枝的全名本来读起来其实很顺口。用平假名写的话就是「ののせのえ」——由于读起来太顺口了,以至于听起来有点像在开玩笑。小时候还因此被取笑过。她那个奇怪的父亲却强词夺理地主张名字念着越顺口,越容易被人记住,才取了这个名字。万一她和野末刑警发展顺利,将来要结婚了——结果会变成另一个念着非常顺口的名字
15
。所以乃枝才对野末刑警没有积极的恋爱感情。
啊,是那时的事啊——乃枝点头的同时,想起了那天早上的事。倒在站台上的男人,黑色的大衣,毫无血色的脸,车站的嘈杂声,拥挤的人群,漠不关心地经过的脚,站台混凝土的冰冷和坚硬——
「好久没见你们二位啦——不用寒暄,赶紧坐下吧。」
乃枝在键盘上输入上述内容。片桐大三郎的视线落在手边的平板电脑上。
两个男人说了声「失礼了」,鞠了一躬,便在房间主人对面的沙发上浅浅坐下。待他们坐定,乃枝也小心翼翼地坐在会客沙发旁边的凳子上。然后把作为工作工具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
「看到笔录上野野濑女士的名字时,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后来发现工作地点是片桐老师的事务所。那么,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野野濑女士没错了。既然如此,我就想尽快了解情况,就过来了。」
乃枝用键盘回答,片桐大三郎不满地说:
「我怎么了?」
「太好了,座长,真的拜托您了。」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银子突然从门口的门帘后探出头来。
「那些官差什么都不知道。」
片桐大三郎稳重地坐在沙发上说道。
「没关系,这是我的公司,怎么做都随我的便。」
「银子的话,就会服从命令呢。」
「野野子怎么了?她杀人了吗?」
「警部阁下们这次过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疑难事件?」
河原崎警部严肃地说:
她敲击了键盘。片桐大三郎在平板电脑上读到这句话时,他挑起一边的粗眉,似乎在问「嗯?」
片桐大三郎突然大声说道,用的还是在电影和舞台上不断锻炼出来的,充满张力的美声。
「请别要求我达到银子同样的水平。」
先进来的那位上了年纪的男性说着,恭敬地鞠躬,跟在后面的年轻男子也恭敬地跟着行礼。
「哦,是给那个晕倒的男人叫救护车的事吗?多亏了他,我才没吃到鲷鱼烧。」
(欸?)
「这么说,又是那个吗?」
「你猜猜座长的客人是谁?」
身为资深事务员的春田,比乃枝的母亲稍微年轻一些。
乃枝便中断了和「座长」的闲聊,朝那边走去。
「不,她确实没有杀人——其实,她是第一发现者。」
「当时,刑警问了野野濑女士很多问题。」
「其实这次的事件和这位野野濑女士有关。」
这眼神,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和刚才的银子一样明显觉得十分有趣。
在不负责任地兴致勃勃的银子的催促下,乃枝没精打采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太过分了,这可是职权骚扰。」
听到催促,站在门口的银子又朝这边使了个眼色,然后把脸缩了回去。
「那么、快去通知座长吧。」
「对,座长的那个兴趣要开始了。」
「其实,那是一起谋杀。」
上了年纪、头发很有特点的男人说。
掀开门帘的银子女士,和穿过门帘走进来的两个人物——
「片桐老师,久疏问候。」
要说乃枝能胜过银子的地方,大概就是打字速度吧。从事这份工作之后,速度迫不得已变得更快了。现在,她敲击键盘的速度几乎和说话的速度一样快。不过,就算在这种地方胜出也没什么用——
银子微笑着问道。
银子向她招了招手。
(欸——)
乃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曾在银子给她看的新闻网站上看到男人死亡的消息,但没想到竟会是谋杀。
「案发现场好像是在山手线的电车里。」
河原崎警部说。
「哦,很有意思嘛,给我讲讲事件的详情吧。」
片桐大三郎探出身子。看上去就像捕物帖的时代电影里的一个场景。
河原崎警部点了点头,取出笔记本摊开。
「死因是毒杀——被害男性是被人用注射器直接往体内注射了毒物。」
(那个晕倒的人是被毒杀的?)
乃枝再次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光是杀人事件就已经让人震惊了,没想到竟是毒杀,居然是准备得如此周密的谋杀——她的震惊程度瞬间倍增。
「啊,还没说明死者的情况呢——」
说着,河原崎警部翻了翻笔记本,
「死者叫长道直也,三十六岁,是一家批发文具和办公设备的公司的职员。公司在四谷,应该是在上班途中遇害。从JR池袋站乘坐山手线,到新宿换乘总武线,在JR四谷站下车,到达公司,这就是他平时的通勤路线。案发当天早上,他在山手线的车厢里被人用注射器注射了毒药,陷入了濒死状态,从列车上摔倒在新宿站的站台上。」
看着乃枝用键盘敲出的文章,片桐大三郎频频点头。线条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闪耀着好奇的光芒。
「毒药从死者的背部注射进体内。在背部的这一带,就是这一带,腰以上的这个位置——」
河原崎警部转动上半身,努力用手在自己的后背上比划着。
「而且,死者的大衣、西装上衣和衬衫上,注射针穿过的痕迹几乎位于一条直线上。当然,死者背部注射的伤口位置,也和衣服上的针孔位置一致。从背部的注射痕迹上检测出了毒物反应,这是负责解剖的法医的报告。」
接着警部的说明,年轻的野末刑警说道:
「死者是在山手线的人群中被注射了毒药,但是没有当场倒下,因为是周围挤满了人的满员电车,想倒下也倒不了。死者就这么被周围的人推挤着,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随着电车摇晃。」
乃枝想。这个特权阶级的大明星不可能知道山手线会在目白或高田马场停车。
「嗯,我当时已经——光是让自己不被人群拉扯着手脚带走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完全没有余裕去关注周围的事情。我认为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嗯?控制报道吗,为什么?」
「如果谁都不愿意上班的话,公司就无法正常运转了,经济也会倒退吧。」
「我们断定这是起杀人事件,并成立了搜查本部,所以我们才会展开行动——」
片桐大三郎不以为忤,精神饱满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干劲十足地命令道:
野末刑警接着说:
「然后,山手线载着意识模糊的死者到达新宿。」
乃枝一边打字,一边瞪大了眼睛。片桐大三郎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瞪大眼睛看着警部,大声说道:
「嗯,果然如此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警方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啊。」
「嗯,刺吗——」
「不过,我们总不能一直压制报道吧?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有杂志和报纸报道出来。如果流传到网上,肯定会瞬间扩散。」
「是的,使用的应该是从香烟中萃取出来的尼古丁溶液。」
「我要马上去调查。野野子,你去通知熊谷把车开过来。」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就糟了,从维持国家治安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事态。向各机构提出控制报道的要求,我想大家也能理解。不仅是针对此次事件,万一出现模仿犯的话,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这是迄今为止调查结果的汇总资料,供您参考。」
「在新宿站换乘的人很多,山手线也有很多乘客为了去站台而涌向出口。意识模糊的死者随着人流走向出口,然后在站台上倒下。」
河原崎警部一脸认真地说:
「您的承诺真是太强有力了,让我深感钦佩。」
正如银子预言的那样,「座长」的那个兴趣开始了。
「开车也是大塞车。而且开车上班,市中心也没有停车的地方,即使有也很贵,所以大家都只能强迫自己搭电车上班。」
河原崎警部答道:
乃枝躬身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蓝色文件夹。
(哎呀哎呀,又要被牵着鼻子走,真是倒霉——)
片桐大三郎说着毫无根据的豪言壮语。
河原崎警部阴沉着脸,然后,
「尼古丁。」
说着,野末刑警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这回轮到河原崎警部翻着笔记本,说:
「尼古丁?香烟里的那个吗?」
「东京是我国的经济中心自不必说。推动东京经济发展的是数百万在东京工作的人。这些人几乎都是乘电车通勤。每天都要乘坐通勤高峰时杀人般拥挤的列车。就连全世界都知道东京的通勤高峰,一看到山手线等地方拥挤不堪的人潮,外国人就异口同声地说,日本的上班族都疯了。是的,日本的上班族们都在拼命,大家都在忍受着在外国人看起来疯狂的满员电车。明知很不合理,但还是每天乘坐地狱般拥挤的电车。说起来,我国的GDP在世界上名列前茅,是建立在无数员工疯狂忍耐的基础上的。
(骗人——)
河原崎警部语气真挚,同时低下了头。
比起这件事,乃枝突然有些在意,于是问河原崎警部。
「嗯,我明白了,我愿意接受。警部阁下的请求,我片桐大三郎,一定会认真对待。为了尽快解决案件,让我们一同努力吧,我保证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提供帮助。」
片桐大三郎说出了有些离谱的话,乃枝立刻敲起键盘,
片桐大三郎在平板电脑上读着警部感叹的话语,不停地点着头。
「说到底,所谓的满员电车,本身就是建立在,无论人们处于多么密集的拥挤的状态下,都不会发生危险的默契的基础上。虽然色狼和扒手的危害也不小,但至少还存在着基本上不用担心生命安全的这么一条潜规则。但是,如果这个安全神话从根本上崩坏的话——如果满员电车真的有可能成为字面意义上的要命高峰的话,可能会导致很多人对通勤产生犹豫。这样的话,可能会出现很糟糕的结果。」
片桐大三郎像要在时代剧里大显身手似地说道。虽然听起来像是台词,语气也有些夸张,但并不是在开玩笑。数十年坚持演戏的「时代剧元素」早已深入骨髓,不时流露出来。
「这次的事件,除了一名男子在山手线内被注射毒药致死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老实说,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该从何下手,还请您多多关照。」
「哦,那就不能开车上班吗?」
他爽朗地笑着说,野末刑警不仅长得好看,而且不会不懂装懂,让人不由得对他产生好感。
「是的,正如野野濑女士所说,事态非同寻常。」
「是啊。」
听乃枝这么回答,河原崎警部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啦,接下来会很忙,要调查案件,而且是紧急任务,不抓紧时间可不行!」
河原崎警部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确实很有趣啊,由于人太多反而没有目击者,这种与正常逻辑相反的情况真的很有趣。正如警部阁下所说,确实是很罕见的情况。」
年轻刑警立刻回答:
「野末君,那个毒药是什么毒?」
片桐大三郎一副觉得很有道理的表情,交叉着双臂。
乃枝在键盘上冷淡地回复道。
河原崎警部对无法理解的片桐大三郎说:
即便如此——乃枝觉得,在那种要命的拥挤中杀人,简直毫无意义。
两位刑警连连低头行礼后,走出了房间。
「对片桐老师这样的VIP来说也许不太合适,但我们国家的经济建立在数百万无名之人艰难通勤之上,这一点毋庸置疑。」
「嗯,尼古丁是一种生物碱类有毒物质,成年男性的致死量约为60毫克,毒性是氰化钾的两倍以上。这是一种作用于中枢神经的神经毒素,如果被注入体内,会引发恶心、头晕、恶寒等,并出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症状。接着会出现心动过缓、痉挛、意识障碍、呼吸麻痹等抑制症状,最终导致死亡。注入量足够大的话,可能会即死,可以说是一种剧毒。当然也存在个体的差别,但即使是少量的情况,三十分钟之内也会出现严重的症状甚至死亡。以上是根据法医的解释整理,或者说照搬过来的。」
「是的,我们和警视厅的高层也在担心这样的事态。」
乃枝也情不自禁地说:
河原崎警部再次低下了头。
「傻是多余的!」
「哦——的确,那确实是件大事。」
「然后某个不小心被他绊倒的傻丫头,就变成了第一发现者,是这样吧?」
「不,不用这么客气。既然我片桐大三郎已经介入了,警部阁下就放心吧,您很快就能看到事件解决。」
乃枝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在山手线车厢内发现的注射器——虽然是被踩得粉碎的注射器,但在玻璃碎片中还是检测出了这种尼古丁溶液。毕竟毒药充满了注射器的玻璃筒,检测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详细的分子式还在分析中。一旦掌握溶液的详细成分,就可以开始调查毒药的来源。」
然后,她悄悄叹了口气,以免被发现。
原来如此,乃枝心想。在那种要命的拥挤中,就算死者失去意识,也会始终保持站立的姿势吧。乃枝自己当时就是处于一种脚不着地,几乎悬浮在半空的状态。在那种情况下,想倒下也不可能。
那就是,他喜欢介入犯罪调查,解决事件。
片桐大三郎皱起粗眉,问道:
「那么,谁都不愿意坐电车了。」
「死者从新宿站被紧急送往医院,但在到达医院之前就已经死亡。在之后的搜查中,在山手线车厢的地板上发现了注射器的残骸,就在死者倒下的车门内侧附近的地板上。不过,因为注射器被其他乘客踩到,玻璃都碎了,所以无法采集指纹。幸好注射针只是稍微弯了一点,算是完好地保留了下来。那是一种很细的医用注射器,从前端检测出死者的微量血液,因此可以断定这就是凶器。虽说针头很细,但很结实,强度足以穿透死者的衣服,直达背部。法医认为,因为针头很细,所以即使被刺也不会有多少疼痛,可能死者刚刚隐隐感到一丝刺痛,注射就结束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额头到头顶的头皮清晰可见。
「那就拜托您了。」
警部说。
其实这个爱好并不是引退后才培养的爱好,而是从他还是现役演员时开始就一直保持着。
听上去确实过于夸张了,但看河原崎警部的样子,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野末刑警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一边点击屏幕一边说:
「这次的犯人,给人一种很厉害的印象。居然能够想到在山手线的电车里实施毒杀。那辆满员电车真的是太拥挤了。我上下班也是乘坐那条线路,真的挤得非常过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过于紧凑,完全不知道旁边发生了什么,这样的话,就没法期待会有目击者出现。野野濑女士当时也在那辆电车里,怎么也想象不到附近竟然发生了注射毒药杀人的事情吧。」
引退的时代剧明星片桐大三郎有这样一个的兴趣。
乃枝边说边打字,片桐大三郎也说:
片桐大三郎目送他们离开,十分愉快地说:
「为什么这个事件已经发生五天了,新闻还没怎么报道呢?」
河原崎警部回答道:
警部继续说:
「但是警部阁下,在这样动弹不得的拥挤环境中,犯人是怎么把针扎进死者背部的?犯人自己拿着针筒的手臂不是也动弹不得吗?」
河原崎警部的语气也跟着郑重其事起来,他再次低头致谢。
片桐大三郎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旁边的野末刑警拿出一册文件说:
「上级希望能在事态发展到那种地步之前尽早解决。我们特搜课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开始行动的。总之就是上级发话了。为了防止发生社会混乱,尽早确保市民安全。当然,一课也在不眠不休地进行搜查,不过,我们也想向片桐老师请教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今天才来拜访。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野野濑女士会成为第一发现者,也是某种缘分吧。因此,必须借助片桐老师的力量。」
「说得夸张点,这可能是一件有可能彻底颠覆我国经济的事件。」
片桐大三郎插嘴道,乃枝立刻通过键盘回击:
「哦,原来是这样啊。」
片桐大三郎问道。
「其实是我们向各相关机构发出了协助邀请,要求他们不要过多报道事件的详细情况。」
乃枝本人虽然不知道那时候的事情,但从当时的随从银子那里听说了他的英勇事迹。据说,一切始于一件非常漫画式的轶事。
「嗯,搞不好整个日本经济都会进入冰河期。」
「但是,这次的事件有可能会动摇这一点。如果这不是只针对死者长道直也个人,而是像过路魔那样的无差别杀人,您觉得会如何?」
5
(啊——)
「死者应该也是一样吧,就算背上被针扎了一下,他肯定也没办法马上保护自己,毕竟身处那种动弹不得的拥挤之中。犯人有可能混入在新宿站下车的人群中轻易逃脱,只要把凶器注射器当场丢在脚下,混入下车的人群中,就可以若无其事地逃走。实际上,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目击者,因为除了向车站工作人员报案的野野濑女士之外,没有人对这件事感兴趣。如果这也在犯人的计划之中,那就太了不起了。因为,警方在寻找目击者时也会变得束手无策。」
「您会有这样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在全体乘客都无法动弹的严重拥挤之中,犯人是如何给死者注射毒药的——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搜查会议上得出了一个推论。死者在池袋站乘坐山手线,直到在新宿倒下时才下车。在此期间,电车在目白、高田马场、新大久保三站停过车。这几处多多少少都会有乘客出入——我们推测犯人就是瞄准了这个间隙。由于乘客出入,拥挤的人群应该会稍微移动,这时人与人之间就会出现一些空隙,我们认为犯人有可能是趁这个时候下的手,或者是在池袋上车的时候,那时车内还没有那么拥挤,人和人之间多少也有一些空隙,也可以认为犯人那时候有充分的空间活动手臂。」
在奇怪的点上感到高兴之后,他问道:
据说在片桐大三郎还是现役明星的时候,有一天,他担任了「一日警察署长」。
一般来说,艺人担任这样的角色,只需要召开记者会呼吁民众注意安全,或是出席活动之类的就可以了,但片桐大三郎却与众不同。
身穿警察署署长制服,在游行队伍中乘坐敞篷车,向沿途的观众挥手致意,但片桐大三郎不满足于此。
活动结束回到警察署后,他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建筑内,擅自进入一般人无法进入的搜查人员的专用空间。周围的人当然制止了他。
「今天我可是署长,署长在局里巡视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边说着荒唐的话,一边驱散了人群。
然后,他擅自闯入了搜查课的房间,开始随意阅读本应是绝密的搜查资料。就在周围的人提心吊胆的时候,片桐大三郎突然从资料中抬起头来,明确地说道:
「喂,这个事件的犯人,是死者的秘书。」
他看的资料是还未解决的杀人事件。
「您为什么这么想?」
当负责的搜查官小心翼翼地询问时,片桐大三郎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这家伙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有编造不在场证明的痕迹。听好了,你看这里,最初的陈述和后来的证词有出入。发现事件时的陈述是这么说的——」
他并没有瞎猜,而是有理有据地指出了犯人。
后来的调查也证明他的推论是正确的。
片桐大三郎仅仅通过阅读调查资料,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正在调查的未解决事件。而且,他据理力争,并给出了让犯人无法逃脱的铜墙铁壁般的推论。区区「一日警察署长」竟轻易地破了案。
虽然听起来像是玩笑,但银子说这的确是事实。
他当时一定是觉得相当痛快吧,从此以后,犯罪调查就成了国民时代剧明星的兴趣。
据说部分警方高层也认为,如果这位名人对此感兴趣,也能提升警察整体的形象,因此默许了这一行为。不仅如此,特殊搜查课的刑警还会亲自来寻求建议。
不过,在他还是现役演员的时候,由于本职工作很忙,所以在这个兴趣上的投入勉强可以接受,但引退后就更加热衷于这个兴趣了。「这是一种社会贡献。媒体应该很高兴能报道我揭穿罪行的事迹,如此便能向世人宣扬不可犯罪的理念。这就是作为抑制犯罪的志愿者的意义啊。」虽然他本人这么说,但周围的人都隐约察觉到,他其实只是出于兴趣至上的看热闹本性。而且,他周围的人总是因为被他的这个兴趣牵扯进去而感到困扰。不过,完全不顾及他人的困扰,也是片桐大三郎能成为大明星的原因之一。
6
专属司机熊谷麻利地把车停在了「片桐传播事务所」的大楼前。
「不用担心,我可以保证。我长年侍奉座长,对他多少有些了解。」
在这样的地方巡回公演中,将以与东京公演相同的「座组」开展巡演,也就是说,几乎是以原班人马进行地方远征。
在从现役演员引退后,片桐大三郎彻底放弃了这种做派。
这与现役时期的片桐大三郎在舞台剧方面也下了很大功夫有关。
乃枝翻着文件说:
「首先,对了,那位死者,嗯,叫什么来着——」
她一脸混乱。
制作方是「片桐传播事务所」,主演当然是片桐大三郎。
司机熊谷如同英国执事般恭敬地关上了后车门。然后迅速绕回驾驶席侧。乃枝也急忙坐进副驾驶。和老板一起时,副驾驶是乃枝的固定位置。她当然没有忘记带上作为商务工具的笔记本电脑,以及野末刑警交给她的调查资料。
车里暖气开得恰到好处,温暖舒适,还能闻到淡淡的高级真皮的香味。听说光是汽车座椅的价格就相当高。乃枝坐进德国车宽大的座位后,迅速系好了安全带。
「在四谷的三荣町,是一家叫三荣办公用品的公司。」
周围的人都称时代剧大明星片桐大三郎为「座长」,他本人也对此非常满意。
「哦,对了,是长道,长道。他是哪个部门的?」
而现在,只有乃枝一个人作为失去听觉的片桐大三郎的「耳朵」随行。
「哦,对,是长道,是叫这么个名字。目的地是他工作的公司。现在是工作日,应该可以向公司的人打听。他的公司在哪里?」
无论是电影的片场、电视台、电视剧的外景地,他随时都带着随行人员进出现场。
因为在车里读了警方的资料,乃枝立刻回答。
一直在武打电影和电视时代剧系列中担纲主角的片桐大三郎,在拍摄这些作品的间隙,每年必定会出演两次舞台剧。
虽然已经从现役演员的行列引退,但片桐大三郎作为明星格外知名。直到现在,他主演的电视时代剧每天都在各电视台重播,主演的电影也经常在电视上播放。顺带一提,他现在也有出演电视广告。因此,只要住在国内,即使不愿意也会看到这张国民大明星的脸。
弟子们现在都是「片桐传播事务所」的中坚或年轻演员,银子则升格为经纪人。
说完,他便径自向电梯走去。
「这样啊。不过座长似乎也没觉得您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没问题的。」
「长道,长道直也。」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由四五十人组成的大团体。这些演员将在同一个舞台上共同演出一个月。这样的团体被称为「座组」,而君临顶点的就是「座长」。
「目的地是四谷,请沿着新宿街往甲州街道方向走。」
片桐大三郎自顾自地走进了电梯,扬着下巴示意乃枝按下四楼的按钮。
这就是片桐大三郎被称为「座长」的原因。
乃枝忍不住发牢骚。反正后座的老板也听不到。
每次公演持续一个月。第一天是月初的一日,闭幕演出是二十九日——周末每天必有日场和夜场的两场演出,平日里则隔日公演两场,几乎没有休演日,日程相当紧凑。
「我知道了。」
乃枝只好无奈地遵从。
这也无可厚非。在前台工作的时候,国民时代剧明星突然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吓一跳。
「好,我们就去那里。」
「野野子,死者——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
这样的演出每年必定会举行两次。首先是在东京进行一个月的舞台表演——几乎没有休演日,持续整整一个月的漫长演出。半年后,这次是在大阪或名古屋,又是整整一个月的地方公演。通过在东京和地方同时上演相同的剧目,可以大幅削减大小道具、服装、假发等方面的预算开支。
「株式会社·三荣办公用品」就位于那条大街上。大概是从町名中取了公司的名字。这是一座六层高的细长大楼。
四谷的三荣町,位于面对新宿街的街道的一角。
「不不,只要座长能心情愉快地出门,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很满足。」
乃枝放低姿态一个劲地向呆立着的前台女性道歉道:
「就是这里——」
乃枝一手打开蓝色文件夹,一边打字。
二月的空气冷飕飕的。
「我们去哪里呢?」
7
那么,聊聊「座长」吧。
片桐大三郎意气风发地坐到后座。
熊谷说。
「哦,是总务部吗?总务部——嗯,在四楼。」
自言自语地抬头望着大楼的同时,片桐大三郎冒冒失失地走进了建筑里。
片桐大三郎非常喜欢这种能让同一座组的人们成为一个家庭的氛围。大家都仰慕着「座长」,也喜欢演员们聚在一起的感觉。
「女士,请您不用在意。我们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不用带路。」
「总务部。」
前台小姐眨巴着眼睛说:
她连忙紧跟在片桐大三郎身后。如果不赶紧追上去,那个明星老头就会一个人跑到别的地方去,真是让人毫无办法。虽然知道这样做很失礼,但还是得追上去。
然后她打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输入文字。
即使现在已经引退,这个习惯也被继承下来,片桐大三郎依旧是「座长」。而且,今后也会这样称呼吧。
乃枝笑着回答驾驶座上的熊谷先生。像英国执事一样的熊谷一边操纵方向盘一边微笑着说:
乃枝对驾驶席上的熊谷说:
「是的,如果野野濑女士是座长的『耳朵』,那么我就是座长的『脚』。」
那是一辆黑色的大型德国车。威风凛凛且有格调,作为大明星的专车正合适。
初老的熊谷,连对乃枝说话都很客气。
「长道,长道直也,三十六岁。」
与主演片桐大三郎表演对手戏的,当然是由超一流的知名女演员客串出演。她们都是即使和片桐大三郎的名字放在一起也毫不逊色的大牌女演员。担任配角的是五六位在电视和电影中有足够知名度的实力派演员。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位小有名气但还不未能在电视剧中担任主角的中坚演员。其下还有被称为「普通演员」的老少无名演员数十名——这些人在舞台上作为配角演出的同时,往往私下里还兼任主要演员(招牌演员)的随从。
8
片桐大三郎稳稳地坐在后座的正中间,从手边的平板电脑上读到了乃枝提出的问题。
熊谷手握方向盘,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回答道。
在熊谷的目送中,乃枝慌忙追了上去。
因此,由片桐大三郎主演的演出,海报和节目单上都会漂亮地打出「片桐大三郎座长公演」的字样。
乃枝左手扶着笔记本电脑,单手敲击键盘。片桐大三郎用自己的平板电脑读取了这些信息。
「怎么可能会喜欢呢!他总是对我唠叨个没完!」
「知道了。」
「熊谷先生也真不容易啊!为了这种不能算是私事的事情,还要特地开车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请恕我们的冒昧。」
大家一起度过长达一个月的舞台公演,然后一起去地方公演,晚上还一起出去喝酒。这样一来,「座组」也更有凝聚力,也会产生以「座长」为中心的整体感。后台里也会笼罩在一派和气的氛围之中。
片桐大三郎没有看前台的女性,而是转向野野濑这边。
「只有我一个人也没关系。反正,我只知道座长现在的做法。」
据说片桐大三郎还是现役演员时,总是带着六七名随行人员。三四名相当于弟子的年轻男演员,两名现场经纪,还有一名打理日常事务的年轻女性随从。这位女性就是三桥银子。
坐着「座长」的车抵达四谷。
电梯到了四楼,门一开,眼前便是办公室的楼层。
片桐大三郎看了看贴在墙上的大型指示牌,对前台的女性说:
「欸?那个——欸?」
一楼的入口处设有前台,柜台很小,里面有一位年轻女性。
乃枝和片桐大三郎一起来到新宿街的人行道上。
「您不用担心,座长好像特别喜欢野野濑女士。」
刚才河原崎警部也说过,目前只知道死者是在山手线内被注射了毒药。因此乃枝无法判断要从哪里开始着手调查。
那么,为什么是「座长」呢?
听乃枝这么说,熊谷一如既往地温和微笑着说道:
「是吗?可我总是挨骂呢。」
熊谷始终保持着英国执事风格的举止。
因此,他希望「座组」的成员都叫他「座长」,而不是相对严肃的「片桐老师」或「片桐先生」,而是「座长」这个喊着很亲切也很方便的称呼。这个习惯很快就在后台周围扩散开来,不仅是演员,就连舞台监督和负责服道化等工作的幕后人员也被感染,不久后,还被事务所的工作人员继承了下来。
春天在东京公演,秋天在大阪和名古屋的公演,据说大多是这样的模式。
在东京银座的帝都剧场和人形町的大正座,新桥的演舞场和三峰剧场,大阪的天王寺座、浪速座、天正剧场等能容纳超过两千名观众的大规模剧场进行公演。这就是所谓的商业戏剧。
「是这样吗?」
男弟子们在那里学习现场的工作流程,和导演接触,并出演一些小角色。
「比起我,野野濑女士更辛苦吧?毕竟只有一个人。」
办公桌排列整齐,墙边是文件柜,好几个打着领带的职员正在忙着使用电脑或打电话。感觉上确实是一家正经「公司」,和乃枝熟悉的「片桐传播事务所」不大一样。
片桐大三郎大踏步地走了进去,突然大声说道:
「叨扰!这里就是总务部吗?有没有总务部的人?快点报上名来!」
用长年在片场和舞台上锻炼出来的雄浑的声音说出了几乎就是踢馆时说的台词,并且本人还是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
虽然有点夸张,但这单纯只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本人深入骨髓的「时代剧元素」。
正在工作的三荣办公用品的职员们一齐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然后看向了这边,齐刷刷地张大了嘴。现场画面完全定格,仿佛只有这间办公室的时间是静止的。和刚才的前台小姐一样,突然出现的时代剧明星似乎让大家都丧失了现实感。
「怎么了,诸君,总务部的人不在吗,谁来回答一下?」
片桐大三郎又大声说道。
但是,还是没有人反应,大家只是茫然失措地看向这边,乃枝只觉得无地自容。
「喂,野野子,这里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听不见啊,耳聋的有我一个就足够了吧?」
「不,我觉得不是这个意思。」
乃枝刚要敲键盘,片桐大三郎就一脸愤然地说:
「我特地前来拜访,他们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太失礼了吧?野野子,你不觉得失礼吗?」
不不不,没有预约就突然来访,这才失礼。
乃枝正想劝谏这位一向不懂常识的老板时,一位男职员走了过来。最早从定格动画的咒缚中逃脱出来的人,是一位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男性。
「那个,您该不会是片桐大三郎——先生吧?呃,是本人吗?」
乃枝用打字的方式将提心吊胆的男人的话传达给大三郎。
「嗯,我确实是片桐,您是哪位?」
「啊,您好,我是总务部长奥平。嗯,片桐大三郎、先生,不知您来弊社是——?」
自称奥平的人明显感到了困惑。而片桐大三郎则毫不在意对方的反应,大声说道:
奥平部长断言道。
「更何况和杀人事件有关,他可能也不想因为说错话而遭到警方无端的怀疑吧?毕竟还要考虑公司的形象呢。」
「哦,原来如此,用这个来传达我的话啊。不,我明白了,但长道君的事件是怎么回事?片桐先生和那起事件有什么关联吗?」
「那我现在就去——」
「初次见面。哎呀,真没想到能和片桐先生本人见面——要是告诉我母亲,她一定会晕倒的,她可是片桐先生的超级影迷。」
「是的,所以就由我来充当『耳朵』的角色。我叫野野濑。嗯,你就当我是片桐的随从吧。」
「喂,野野子,你不觉得刚才那个男人很像河原崎警部阁下吗?」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关于长道氏被谋杀的线索,部长先生有想到什么吗?」
奥平部长果然惊讶地回过头来。奥平从额头到头顶的头发都掉光了。确实,他的发型(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发型)也不是不像河原崎警部。即便如此,也不必特意大声指出来。
片桐大三郎一下子探出身子,
「嗯,死去的长道是个没什么意思的人。」
他像在河岸上呼唤船只一样大声说道。从他的语气来看,他似乎是想压低声音,但由于嗓门很大而且耳朵听不到,所以音量控制得并不好,才导致声音异常洪亮。
就在调查结束正要离开时,他们发现三荣办公用品的人员已经在接待室外排起长队等候。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色纸
18
。领头的员工非常客气地询问道:
「那么,第二天真的有去面谈吗?」
「小姐,失礼了。」
片桐大三郎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对于国民时代剧明星来说,突然被人群包围要求签名是家常便饭。于是,他一个接一个地给大家签了名。
但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位大名人——奥平部长一脸惊讶。
「嗯,帮忙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警察之前也已经问了很多问题了——」
「当然。为什么长道君会成为那样的事件的死者呢?员工们大家都很纳闷。那是在山手线上发生的事件吧,刑警先生是这么说的,但我只能认为是因为人群太拥挤而被犯人认错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像长道君这种类型的男人,会被人憎恨到要被杀害的地步。」
「那个,对不起。」
岛田挠着头回答。明明已经是个成年人,说话却总让人觉得很轻浮。片桐大三郎不断地向岛田提问道:
「那个,能请片桐先生签个名吗?」
她单手拿着手机说道,
奥平部长慌慌张张地走了起来。片桐大三郎看着他的背影,
乃枝用键盘附和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赌博。其他职员里有热衷赛马的人,但我从来没见过长道君对这个人的话感兴趣过。他还以不会玩为由拒绝了打麻将的邀请。不过,他好像比较喜欢喝酒。」
「也包括发公司的牢骚吗?」
「这是上班族常有的事吧。大家都这样。到了第二天,他就又像羊一样老实了,恢复了平常的态度——对谁都笑脸相迎,一副没有任何不满的样子。」
岛田苦笑着说:
「那么,你想不到可能和事件相关的任何事情了?」
「嗯,您是说长道君的事吧?可是,为什么这么出名的演员先生会突然——?这么说来,片桐先生的耳朵应该不方便吧?」
接待小姐突然说道:
岛田听了片桐大三郎的问题,有些伤脑筋似地说道:
「就因为他是个非常认真又不引人注目的人吗?」
「嗯,这个嘛,多少也有点吧。」
乃枝慌忙敲起键盘,当事人却一脸茫然。
这方面的事情警方应该也问过无数遍,奥平部长大概已经习惯了,回答得很流畅。
眼前的新宿大街上车水马龙。
虽然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但总算是来到了接待室。
「既然长道氏嗜酒,那贵公司里有人经常和他一起去喝酒吗?」
说话间,又提高了嗓门。
片桐大三郎目送他离开,然后说道:
而且听了岛田的叙述,他们还是不知道死者长道被杀的理由。我不认为他会被人憎恨到要杀害的地步,他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应该是出了什么差错——他的回答与上司奥平部长的回答相似。
「部长是这么说的呢。」
岛田一脸紧张地看着片桐大三郎的脸。
「嗯,原来如此,听起来有点道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了解他为人的酒后的事情吗?如果还有其他具体的事情的话,还请说来听听。」
「具体的吗?嗯,倒是有。」
片桐大三郎站在人行道上,环顾四周。
「长道君的为人吗?他工作十五年了,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总务部门,说起来,就是公司里的什么事情都要管管。我们的工作并不是靠销售业绩的数字来体现的,只要踏踏实实地干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长道君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工作非常认真。」
接待小姐面红耳赤地说。
这是一间与办公室的喧闹隔离开来的安静房间。在那里的沙发上,他们和头顶特征明显的奥平部长相对而坐。奥平部长不可思议地说:
乃枝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掩饰。
「不不不,这是最让我吃惊的地方了,警察也问过我,但除了意外之外,我想不出别的什么理由了。长道君是个老实认真的员工,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会被卷入杀人事件。就算有什么理由,那也一定和我们公司毫无关系。」
「你们在酒桌上应该会聊些闲话吧,都聊了些什么呢?」
「嗯,这点我也明白。不过,也不能太露骨的撒谎吧?毕竟是接受警方的讯问,如果撒了太明显的谎,之后反而会被警方怀疑。不过,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弄清楚到底哪些是真话,这就是取证的困难之处。」
「啊,是长道君的事吗?原来如此,那么,这边请——」
「嗯,那倒也是。」
外面果然很冷。
片桐大三郎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就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样。他瞥了一眼手里的平板电脑,说道:
岛田一直在关注着坐在旁边的上司的脸色。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官方权限,他却很随意地向对方施以高压。或许是被这位时代剧明星的魄力所震慑,岛田说道:「嗯,这个嘛——确实有发过工作的牢骚。长道君平时很老实,但喝醉后脾气就变大了。如果工作上有什么不满的话,他经常会大言不惭地说『好!我明天就直接去找部长面谈,嗯,我绝对会说的!』因为我也喝醉了,就会煽动他『快去,果断地直接说出来!』这么一来,他就会更加激动地说『好!我绝对会说的,一定要对部长那家伙一股脑地说出来。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面谈!』,大概就是这样。」
不愧是经营文具和办公用品的公司,竟然如此迅速地准备好了色纸。排队的员工们都怀抱色纸,一脸兴奋地等待着。仔细一看,奥平部长和岛田已经整齐地排到了队伍的最后。
接着,她就从柜台里飞奔而出,
「是吗?请代我向令堂问好。好了,就此打住,我们现在开始问话吧。」
「声音太大了,麻烦小声点。」
「听说你经常和去世的长道氏一起喝酒。那么,你应该很了解他吧?长道氏在你眼中是个怎样的人?」
「我可以在朋友好好炫耀一番。」
「不,我跟那起事件没什么关联,其实是因为某些原因,我正在调查这件事,希望您务必帮忙。」
现场签名会结束后,他们乘电梯来到一楼。
「其实,我来这里是想跟您谈谈前几天去世的贵公司的长道氏
16
的事情。希望您能找个能让我们安心谈话的地方。」
「他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不,没什么没什么,请不要把我们的话放在心上——」
片桐大三郎让两人坐下后,立刻开始了询问。
「那个,我怎么了——」
片桐大三郎开始向奥平部长发问,虽然是通过乃枝的电脑,但对话进行得非常迅速。
片桐大三郎和进来时一样,厚颜无耻地走了过去,说: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人。他是沉默寡言的类型,即使一起去喝酒,也总是我说他听,大体上就是这样。」
「公司多,高楼也多——居酒屋也很多。」
奥平部长说着退出了接待室。
乃枝举起笔记本电脑给他看,奥平部长似乎理解了她们这边的对话系统。
「首先,我想了解一下已故的长道氏的为人。」
「这位就是岛田君,经常和长道君一起喝酒。」
片桐大三郎轻松地完成了两人的合照,走出了大楼。乃枝当然也要一起跟了出去。
岛田略带歉意,轻浮地笑着说道。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因为被迫在键盘上敲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乃枝的指尖有些疲惫。
「没错,虽然这么说不太好,总之他是个平凡无奇、毫无特点的男人。」
「哦,喜欢喝酒吗?」
「现在可是在调查杀人事件,隐瞒对你可没有好处。我劝你还是据实相告。」
「他会喝酒吗?有参与赌博吗?」
说着,就要从前台接待小姐的面前走过。
「能和您拍张合照吗?」
「虽然没法说得太具体,但长道君似乎也喜欢那种有女孩子的店。我们平时都是去便宜的居酒屋,但发薪日之后,我就会豪爽地邀请他去那种地方,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地跟来了,明明平时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那可是女孩子会坐在旁边贴身服务的店哟。只是,这种时候,他的认真劲只会适得其反。虽然拼命地在和女孩子聊天,但内容真的很无聊啊。他始终都在谈自己的工作,完全没有逗女孩子开心的意识,甚至连女孩子只是为了避免尴尬而强颜欢笑都没有注意到——结果,就算他还想邀请女孩子一起去吃饭唱K什么的
17
,对方也不可能答应。所以他从来没能带走任何女孩子,总是寂寞地回家,这已经成了惯例——啊,对不起,说了些无聊的事情,真是太失礼了,不该在可爱的秘书面前说带女孩回家这类的话呢。」
「不不不,不过是趁着酒劲胡扯而已。」
「嗯,那就太好了。」
「是吗?我才没那么大声。不过,野野子,他真的很像啊。」
「可是,即便是上司,也不好对死去的部下说三道四吧?」
「啊,这么说来,应该是岛田君吧。警察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大家都提到了岛田君。他和长道君是同期入职的,下班后经常一起去夜晚的街上——啊,要叫他本人过来吗?我想他现在应该在公司里。」
与此相对的,一脸深思熟虑的片桐大三郎说道:
片桐大三郎喃喃自语,乃枝敲着键盘回答,
「嗯,一般来说,就是公司里的人的流言蜚语,公司内部人际关系的权力平衡之类的。」
片桐大三郎简直就像专业的搜查官一样说道。虽然嘴上说很难,却一副乐在其中,干劲满满的样子。如果「座长」玩搜查游戏能够高兴的话,那倒也无妨——
这时,奥平部长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没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给人的印象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般职员。」
片桐大三郎顿了顿,说:
奥平部长的回答多少有点像优等生会回答的内容。当然,即使是品行有些问题的员工,也不会把公司里的糗事滔滔不绝地到处说。
「有上班族的地方,就会有很多居酒屋。」
「车辆也很多啊。」
「新宿离得很近,又是都心。」
「野野子,车站在哪里?」
「大概在那边,JR四谷站。」
乃枝用一只手敲了敲键盘,然后指了指大街的一边。片桐大三郎便望向那边。
「死者也是每天从那个车站到这里上班吧?」
「是的,大概。」
乃枝一边用键盘回答,一边心神不宁起来。周围开始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看到片桐大三郎的身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再这样下去,现场签名会又要开始了。
「行啦,座长,快走吧。」
乃枝催促着片桐大三郎。
熊谷已经停好车等着他们。
片桐大三郎出人意料地乖乖坐进了车里。乃枝松了口气,急忙坐上副驾驶。熊谷很机灵地马上发动了车子。
熊谷一边慢慢地开车一边向乃枝问道:
「下一站要去哪里呢?」
乃枝把这句话敲在键盘上,稳稳地占据后座的片桐大三郎问道:
「嗯,是啊,死者的……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长道,长道直也,三十六岁。」
乃枝用键盘回答。
片桐大三郎已经好几次忘记死者的名字。这并非因为他上了年纪健忘,而是因为只要随时问乃枝就好。他就是这种认为只要问就可以了,没必要特意去记的态度。乃枝觉得片桐将人当作外部记忆媒介,多少有些失礼。
片桐大三郎猛地把脸凑近对讲机的面板。
「咦?为什么?是本人吗?」
嗯、这个声音——乃枝竖起耳朵。
他们乘电梯上到三楼,向303室走去。
「不,不劳费心,我更想和您谈一谈。」
已经是下午很晚的时候了,太阳开始西斜。也许是因为离开了市中心,郊外格外寒冷刺骨。乃枝不由自主地拉紧衣领。
「好,就往那里走。」
有很多好像是新建的一轩家
19
。还能看到几栋和「Grand Cabin」一样的高层公寓。从距离上看,这地方应该是绝佳的卫星城。
幸亏如此,乃枝才得以在副驾驶座稍事休息。虽然很对不起开车的熊谷——
长道夫人疑惑地问道:
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得相当漂亮,她应该就是长道的夫人史香。史香看着片桐大三郎,瞪大了眼睛。
他很干脆地说道。
「嗯,那真是太遗憾了。如果有孩子的话,夫人应该能稍微分心一些吧。对了,夫人,您没有工作吗?」
「关于您先生的人品,我先前已向公司的人询问过了。那么,我想了解一下,在夫人眼中是怎样的呢?」
「案发当天的通勤路线和平时一样吗?」
「不,完全不了解。即使喝酒回来,他也从不说酒后回家是因为工作应酬还是与个人朋友喝酒,所以我一无所知。现在回想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外子的了解实在太少了。这么一想,我——对不起,说得有点阴郁了。总之,我完全不知道外子和谁有来往。外子的电脑和手机,短信收发和来电记录等,都交给警察了,所以我现在也没有办法确认。」
「能听到声音,电车的声音,这里大概离铁轨很近。」
乃枝打开笔记本电脑,对着立刻退出休眠模式的爱机,熟练地单手输入,
「你好。」
「那个,您是说平时的路线是在池袋乘山手线去新宿,对吧?」
「劳您挂念,真的非常感谢——」
「婚前有的,但婚后就辞职了。算是因婚辞职吧,现在在附近打零工。」
「为什么是山手线呢?从池袋去新宿的话,应该可以乘坐埼京线或湘南新宿线吧?这两条线路在途中的车站不停车,可以直达新宿。我有点纳闷,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乃枝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嗯,入间市,埼玉县的入间市——她从文件夹里找出必要的信息。用打字的方式告知了片桐大三郎。
「欸、那个,那个,您是片桐大三郎、先生、对吧?」
「原来如此,距离很近啊。」
「是的,就在两天前——」
「每天按时上班,适当地加班后就直接回家——每周去喝一次酒,有时会很晚才回来,但那也只是为了放松而已。不会乱花钱,对自己的零用钱也精打细算——这间公寓还有贷款,所以在金钱方面会比较稳健。外子真的很多方面都非常细心。这个房间一点都不乱吧,因为每周日外子都会认真打扫整理。」
夫人一脸困惑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
二月的寒风无情地袭来。
输入夫人的话后,乃枝突然想起一件事,决定问一问。
太太忧伤地说道。片桐大三郎对此毫不在意,接着问道: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乃枝(指着那个)点了点头。
「是吗?不,正如我此前所说,我正在调查您先生的事件。尽早解决此事必定能让您先生的灵魂得以安息。因此,希望夫人可以帮忙。」
看到乃枝的忠告,片桐大三郎一脸茫然地说:
输入内容后,乃枝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地图软件。
乃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旁边的片桐大三郎用不高兴的语气说:
那是一栋名为「Grand Cabin仏子」的公寓,长道家在303室。
传来了明显感到困惑的声音。大概是由于对方的屏幕里出现了国民时代剧明星特征鲜明的大脸的特写。
哎呀哎呀,看来会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一个女人打开门,迎了出来。
夫人平静地说道。
「不好意思,您是长道氏的夫人吧?恕我冒昧,有些事想向您请教,能让我们进去吗?」
「怎么办呢,那个,现在要喝茶吗——」
「嗯,是吗?对了,我想问个有些失礼的问题,关于您先生被卷入杀人事件一事,夫人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不,没有。警察也问过我好几次,但我真的毫无头绪。外子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性格也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认真老实。我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至今都无法相信——」
「喂,你们说了什么啊?不打出来,我怎么知道啊?」
「一定是在公寓后面。铁轨可能就在那里。」
西武池袋线的仏子站就在这栋公寓的后面。
夫人微微一笑,说道:
下车后,好冷——
根据从警方的资料中查到的正确地址,车子来到了死者自家公寓前。
然后,片桐大三郎快步走向公寓,并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对讲机。
夫人也低头回礼。
眼见场面陷入混乱,乃枝连忙在一旁低头致歉道:
片桐大三郎大模大样地问道。
片桐大三郎毫无意义地微微后仰。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谢谢。」
片桐大三郎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样子,问道:
片桐大三郎从容而威严地说道。
乃枝一丝不苟地将这些自言自语写成文字记录下里,但片桐大三郎装作没看到,迅速切入正题。
「您了解您先生的交友关系吗?」
对于突然开始提问的明星的「随从」,夫人也认真地回答了。
片桐大三郎对还在惊慌失措的夫人说着,半强迫地和她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埼玉可是隔壁县啊,路程很远呢。」
「对于您先生的离世,我在此深表哀悼。」
「啊,理由很简单的。我以前也在公司上班,所以很清楚。」
「野野子,怎么了?」
「您先生是在上班途中遇害的,您听说了吗?」
「对了,是长道,嗯,长道直也——那就去他家吧。他家在哪里?」
不出所料,铁轨就在附近。不仅如此,车站也很近。
长途行驶过后,车子抵达了入间市。
在沙发上与夫人对峙的片桐大三郎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长途行驶的车中,片桐大三郎专注地阅读着蓝色文件夹里的搜查资料。
「电车的声音吗?我没看见铁轨啊。」
「是的,从警察那里。」
他撑着结实的肩膀,俯身行礼。
「对不起,我只是了解了一下换乘的事。」
门旁的门牌上写着「长道直也 史香」。
片桐大三郎从后座出来的同时,有声音传来。
片桐大三郎环视四周说道。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装潢上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公寓。从客厅的陈设来看,他们应该没有孩子。一切都尽然有序。看起来长道的家只有夫妇二人居住。
「如果在池袋乘坐埼京线的话,在新宿换乘会非常麻烦。去四谷的话必须在新宿换乘。埼京线会停在新宿站里很远的站台上,因此如果乘坐埼京线,就必须在新宿站内的拥挤的人群中走上很远的距离。在这一点上,如果乘坐山手线,一下车就可以立刻到达另一侧的总武线站台。虽然途中每站都会停车,但换乘山手线时会非常轻松。外子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是的,我们还没有孩子——外子虽然想要,但还没有——应该说已经没有了。」
「叨扰!请问是长道先生家吗?在下片桐大三郎,为了了解一些事情特意前来。烦请开门。」
片桐大三郎佩服地说着,又环顾四周。
「好的,可是,为什么会是片桐先生?知名演员,为什么会做警察的事——」
「大概步行一分钟就到车站了。距离很近,通勤会很轻松。」
「嗯,应该是。平时的路线是乘山手线在新宿换乘去四谷,应该不会特意有所变化吧。」
「嗯,是的。」
「只有你们夫妻两人住在这里吗?」
「外子的人品吗——这么说吧,一言以蔽之,应该是一个认真的人吧。」
片桐大三郎飞快地走了进去。乃枝也慌忙追了上去。
「没关系,很远的话,开快点就好了,我想问问死者的家属。」
「是的,我正是片桐。」
等了片刻,自动上锁的玻璃门就无声地打开了。
「欸?——欸欸?为什么?」
乃枝用键盘简洁地回答道。对于这位从未好好坐过电车的大明星,她没有自信能够把在新宿站换乘的麻烦程度传递给他。
「葬礼已经结束了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确实是本人。我们想了解关于您先生的事件的事情,所以前来打扰。没有提前预约,实在抱歉。」
因此,夫人虽然很惊讶,但还是将二人请进了屋内。
地图上显示了当前位置。
附近完全是住宅区。
她向片桐大三郎提示道:
「座长,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问题吗?」
在乃枝的引导下,片桐大三郎突然想起来似的说:
「嗯,对了——夫人,您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有没有觉得他好像有什么烦恼,或者遇到了什么问题的样子?」
「警察也问过我好多次,但我真的想不起来。」
夫人以手掩面,若有所思地说: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外子为什么会被卷入那样的事件中。真的,怎么说呢,我只能认为是犯人弄错了——葬礼都结束了,我还没有实感。外子真的被人盯上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呢?对此一无所知的我,真的非常懊悔和悲伤,真的,该怎么办才好呢,我——」
夫人愁眉苦脸,深深叹了口气。
9
从埼玉回去的路上,片桐大三郎在车上说道。
「喂,野野子,我有一点儿明白了。」
「座长」一屁股坐在后座上,两腿叉开。
窗外暮色渐浓,太阳也完全下山了。他们接下来要回东京的事务所。
司机熊谷一言不发地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的乃枝回过头,敲了敲键盘。
「您明白什么了?」
「我知道犯人选择在电车里作案的理由了。」
一直精力旺盛的片桐大三郎精神饱满地大声说道,丝毫不见疲态。长时间的行程和不习惯的询问都让乃枝有些疲惫,但她还是认真地附和道:
「啊!这么说来,河原崎警部也说过这么做有几点好处,是指那个吗?」
「哦,你是说周围的人都对他人漠不关心的非人空间那个吗?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找到了更现实的理由。」
「是什么?」
她问道,片桐大三郎望着昏暗的窗外说:
「如果要瞄准通勤途中的上班族,你不觉得应该在回家时黑暗的夜路上下手更好吗?这样既可以确实抓住没有目击者的瞬间,也可以延缓事件被发现的时间。但是,野野子,这次的犯罪中,犯人只能选择在电车里袭击。」
原来如此,确实如「座长」所说。乃枝在心里表示赞同。如果在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试图杀人,就好像是犯人故意想要增加目击者一样。而且,搞不好还会被路人群起而攻之。
第二天清晨,乃枝来到了埼玉县。
「为什么?为了破案,这是不能不采取的行动。」
就在这时,黄色车体的快速急行电车来了。
(啊,这可不得了。)
手拿摄像机,摆好架势的乃枝心想。
列车开始逐渐加速。这时,车内广播响起。
「欸?」
那么,接下来说明一下乃枝预定要搭乘的电车线路图。
等了一会儿,急行电车来了。
「但是,野野子,从公司的同事和妻子的说法来看,死者应该不是那种会招致谋杀的人。如果把他看作是被卷入无差别杀人事件的倒霉男人,反而更合适。」
不不不,这也太胡来了,请别这么做,千万不要这么做,我可受不了。
「不管是家附近还是公司附近,都不适合下手。如此一来,就只有在电车里下手了。所以犯人才会将上班路上的拥挤车厢作为犯罪现场。当然,也有河原崎警部所说的种种好处的原因,犯人才会这么做。不过——」
乃枝站在站台上。
「下一站是入间市、入间市。想要换乘快速急行的乘客请在这里换乘。急于前往终点池袋站的乘客请换乘快速急行。下一站是入间市、入间市。」
取而代之的是,站台上等着的人们蜂拥而入。乃枝也紧随其后。
乃枝打字回答道。
虽然如此极端的人只是少数,但每个人都表情压抑,木然地随着列车摇晃。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早上该有的精力充沛斗志满满的状态。车内充斥着一种异常沉闷的倦怠感。
乃枝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列车缓缓到达了下一站。
又冷又困——
片桐大三郎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座长」的兴趣所致——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站台上已经站了很多人。大家都要乘坐快速急行吗?通勤高峰看来早就开始了。
「总之,我要做的就是努力尽早解决问题。对了,野野子,我觉得还是坐一次满员电车比较好。通过乘坐死者搭乘的电车,体验一下具体是什么感觉。」
这里是西武池袋线仏子站附近。就在昨天来过的死者的公寓前面。
然后,虽然无所谓,但确实又冷又困——
片桐大三郎那张华丽的浓颜上浮现出一抹坏笑。
埼玉县的入间市。
她看了看站台上的指示牌。
车内并不算拥挤。只是座位已经全部坐满了。有人从埼玉的更深处出来上班。
10
乃枝任凭自己的身体随着电车摇晃。
她听着电车的声音,呼出了白色的气息。
仏子站的站台渐渐远去。
时间是早上七点多。
列车停了下来,等车的人陆陆续续上了车。乃枝也拿起摄像机,模仿着他们的行动。
步行一分钟就到了仏子站。真的很近。就在旁边。
电车驶入站台。乃枝用摄像机拍了下来。
我国的经济建立在许多上班族的强干和忍耐之上——河原崎警部曾这样说过。看到列车内的景象,她确实感受到了这并非危言耸听。大家明明都疲惫不堪,还要鞭笞着残留有昨日疲劳的身体,挂在吊环上。
不不不,不是这个问题。
乃枝随着吊环摇晃着。
家喻户晓的名人挤进那么拥挤的电车里,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骚乱。
不,不仅如此,片桐大三郎本人可能也无法安然无恙。他可能因为被人群推挤,而受到严重伤害甚至更糟的情况。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首席经纪人一定会对我破口大骂,想想就害怕。「野野濑君,在你的陪同下,还能出现这样的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让座长受伤,简直荒唐!和你不同,座长的身体可是非常重要的!你打算怎么承担这个责任啊?」被那个戴着银框眼镜聪明伶俐的首席诘问,该有多可怕啊——好吧好吧,没办法,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吧。
因为他那麻烦的兴趣,周围的人被他折腾得团团转。真的,饶了我们吧。
片桐大三郎不负责任地说,
列车一停在主要车站上,就会有很多人上车。
乃枝只好无奈地一手拿摄像机,一手挂在吊环上。
大多数人都一脸睡意。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中年男性疲惫不堪的身影。马上就要上班了,不要紧吗——。
「因为无论是上班还是回家,通勤中的死者很少有独自一人的时间。刚才野野子不是说从死者的公寓步行到最近的车站只要一分钟吗?这样一来就很难有下手的机会了。即使在从车站回家的途中趁着夜色悄悄靠近并下手,可能还没等拉近距离,目标就回到了公寓。毕竟,步行也只要一分钟。这样的话,就完全没有可以下手的时间。公司附近也一样,那一带离新宿副都心很近,大楼很多。因为是办公街,所以公司也很多,车流量也大,再加上沿着大街,行人也多。居酒屋也是一间接着一间,即使很晚的时候也会被人看到。从那家公司到四谷站之间,犯人有什么地方可以偷偷袭击死者?你不觉得犯人其实没有机会袭击死者吗?」
乃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举起数码摄像机。摄像机是公司的备品。她在公寓门口按下了录像键。
用手机的地图软件确认了位置,乃枝便出发了。
原来如此,在下一站换乘去池袋比较快啊。乃枝决定听从广播的指示。恐怕死者也是这样做的吧。如果找不到座位,就换乘更快到达的电车,这是上班族的常识。
在电车里,每个人都变得对周遭漠不关心。注射毒药的犯人正是利用了车内乘客的这一特点。如此这般,即使找不到目击者也不足为奇。
开始拥挤的列车从入间市站出发。
「我会把那里的状况录下来,这样您就可以通过视频来体验一下了。所以请您忍耐一下。」
拥挤的车厢中,很多人都抓着吊环站着。年轻人、上年纪的人、中年人——男人们都穿着西装。虽然这里也有很多人在玩手机,但其中也有灵巧地把报纸叠成细长条后阅读的大叔。
首先请在脑海中描绘出字母「Z」。这个「Z」就是乃枝在都心乘坐电车的轨迹。
「这些都是建立在这一切不是无差别杀人的基础上。如果犯人是那种在满员电车里随意杀人的家伙,刚才说的这些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这条「Z」字的横杆的最前端就是西武池袋线的仏子站。
她日出前离家,坐上始发车。在一片漆黑中抵达池袋。从那里坐着空荡荡的下行电车来到这里。远离都心的下行西武池袋线就像被她包车了一样,这更助长了寒意。
「不行,请别这么做。」
「我来代替座长。」
「为什么?」
快速急行因为不会在中途的小站停车,而是直接飞驰而过,所以才更快。即便如此,还是要在几个乘客较多的主要车站停靠。如果用「Z」来比喻的话,那就是在笔直延伸的上方的横杆上,星星点点地排列着主要车站的形状。
「嗯,警部阁下怎么想,我都无所谓。」
然后,在脑海中把「Z」上方的横杠向左延长。「Z」的主体部分在都心内,所以横杠延长的部分已经越过县境进入了埼玉县。
「若果真如此,警部的脸色一定会很难看。」
「不行,座长绝对忍受不了满员电车,绝对不行。」
「什么叫不行?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等待上行电车的人同样冷得缩着身子,在站台上等着。
电车的门开了。站着的乘客纷纷下车。看来大家还是想坐更快的电车吧。站台上的人数突然激增。
虽然想也没用,但一想就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乃枝慌忙敲起键盘。
片桐大三郎不满地说。
即使是坐惯了的通勤电车,这么观察一下,也会有新的发现。
这个车站有快速、通勤急行、急行
20
等列车停靠。不过,由于不知道死者乘坐了哪趟电车,所以这一点就随意了,只要搭乘电车就可以了吧。总之,只要像普通上班族一样行动就可以了。顺其自然就好。
电车停下,车门打开,却没有人下车。
乃枝裹紧了大衣,直打哆嗦。
真是的,「座长」到底要把这个兴趣弄得多复杂啊——乃枝只能忍受了。
电车发车了。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大家都变得对周围漠不关心。实际上,即使乃枝一直来回转动着摄像机,也几乎没有人注意她。即使是偶尔出现的投来怀疑视线的乘客,也都保持沉默。
座位当然全被人占满了,只能站着前往公司。这就是通勤电车的规定。
她先是拍摄了死者家所在的「Grand Cabin 仏子」的门,然后缓慢地移动镜头。她尽量站在死者的角度进行拍摄,接下来,她会用摄像机记录下上班过程的这段画面。
入间市站。
周围的人都睡眼惺忪地看着报纸或手机,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坐在座位上的人,几乎全都闭着眼睛打瞌睡。
我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呢——?
「警部可是很讨厌这样的发展的。」
顺便用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七点二十分。差不多可以了吧。
清晨凛冽的寒气中,几个人正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因为天气太冷,大家都缩着肩膀,快步走着。
乃枝站在公寓前,抬头看着建筑。感觉像是303室的房间的窗户拉着窗帘。
车内越发拥挤。
她用摄像机拍下了电车轰隆隆地滑进站台的样子。
——诸如此类的,此处就不一一记述了。因为真正的拥挤已经开始了。
有几个人正走向车站。乃枝拿着摄像机也加入了他们。
太危险了,说不定会有人因此受伤。
因此——
乃枝敲击着键盘。
乃枝也受到了挤压。周围已经挤满了人。这样一来,个子不高的乃枝就没有从容架着摄像机拍摄的余裕了。无奈之下,她只好把手往上一举,来拍摄周围的情况。
就在她这么做之后,车子再次停在了车站上,更多的人涌入车厢,拥挤变得更加严重。
从三百六十度方向传来的压力,反复整个人都要完全被压扁了。
(难,难受,而且,好热——)
居然在这个季节出了一身汗。值得一提的是,车内还开了暖气。因此,车厢内的空气因为暖气和大量的乘客而变得闷热。而且,周围挤满了人。
到达池袋的时候,快速急行已经变成了豪华满员电车。乘坐的过程中,从埼玉县进入了都内。
挤得满满当当的列车最后一个大转弯,到达池袋站。
门一开,人们就一下子涌了出来。
乃枝也趁势跑上了站台。站台上的空气很冷,但已经被挤压得发烫的身上却觉得很舒适。
(啊,太辛苦了——)
乃枝稍微喘了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但此时她可没有休息的时间,毕竟现在还在模拟通勤的过程中。「Z」的上边部分终于结束了,右上角就是池袋站。现在要在这里换乘JR线进入「Z」的斜线部分。
乃枝打起精神,重新端起摄像机,随着人流走下楼梯。
出了地下检票口,就和西武池袋线告别了。接着走向JR的换乘口。
大批上班族在地下通道里前进着。他们默默地、目不斜视地走着。
乃枝也混在其中。大家的步伐都相当快。如果不小心放慢脚步,就会被人从后面踩倒。因为危险,乃枝也快步走着。
地下通道的右手边是西武百货。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尚未开门。
池袋站也是一个不亚于新宿站的巨大枢纽车站。以刚才下车的西武池袋线为首,JR线、东武东上线、地下铁丸之内线、有乐町线和副都心线——很多线路都要在此搭乘。
为了换乘这些车,在上下班高峰的这个时间,车站内人山人海。
很多人在车站内前进着。快步疾行着。乃枝也不甘落后地快步前进。
过了检票口,就是JR池袋站。
然后电车来了,这是一趟「水道桥·秋叶原·千叶方向」的每站都停的慢车。
乃枝也模仿周围的人,把身体硬塞进电车里,以几乎可以说是野蛮冲撞的气势,突入车厢内的人墙之中。她放弃了拍摄,将保持录像状态的摄像机抱在胸前。
事件发生的那天早上,死者就是在这里倒下的。濒死的死者被人流推到站台上后滚落在地。乃枝因此被绊倒。但今天她平安无事地下车了。乃枝重新开始了拍摄。
乃枝虽然感到厌烦,但还是用摄像机把站台上的情景拍了下来。
「你去联络河原崎警部阁下,让他马上过来。我有话要说。」
总之,被说得很难听。
(好、好痛苦——)
(啊,终于到了——)
以上班时间来说,还算过得去。
乃枝挣扎着在人潮拥挤的站台上移动。发生事件的是八号车厢。为了准确地再现,她想尽可能地到达那里。
「因为要换乘快速急行,这样能早点到池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片桐大三郎毫不客气地说道。
死者从这里前往新宿。虽然可以乘坐埼京线或湘南新宿线前往新宿,但死者乘坐的是山手线。昨天死者的妻子也说过,埼京线会在新宿站内很远的地方停车。应该是在往南口方向的车站的一角。这样的话,就不得不在新宿站的大拥挤中行走,之后换乘会很不方便。死者因此才会乘坐山手线。
乃枝每次都要把视频暂停,并在电脑上一一打字说明。甚至在他的追问下,连车站的构造都解释了一遍。别提有多麻烦了。由于他还是没明白,于是乃枝就在白板上画出电车路线图并详细说明了一番。
虽然到了案发现场就已经可以停止拍摄了,但她抱着一种「既然都到了这里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决定一直拍摄到死者通勤路线的终点。
通勤的人们衣摆飞扬,匆匆忙忙地疾走着。乃枝被人群带动着快步前行。她有点担心摄像机会不会晃动。
片桐大三郎在鉴赏大屏幕上乃枝拍的视频时,不仅大加批评,还总是插嘴提问。
乃枝一副很在意的样子,片桐大三郎只是微微一笑。
但是,由于人群太过拥挤,她几乎无法动弹。最终只得放弃,在九号车厢将要停靠的位置附近做了妥协。
如此繁琐又疲惫的放映会结束后。
「嗯……」
尽管如此,仍然有人在上车。站台上还有很多没能上车的人,站务员从外面用双手把这些人硬是推进车厢内。别说是人了,就连行李也不可能被如此粗暴地对待。简直就是个毫无人性的空间。
虽然人很多,但不像山手线那么拥挤。可能因为是慢车,所以车内氛围比较平和。人与人之间的间隙竟如此可贵——她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座长」突然对正在收拾摄像机的乃枝说。他的声音嘹亮而深沉。他似乎已经结束了思考,额头上的三条皱纹消失了,露出了明朗愉快的表情。
广播里站务员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杀气。
而且,这里也和刚才的西武池袋线一样,暖气开得太足了。在这种所有人都一起「挤馒头」的时候,她很快就满头大汗了。为什么铁路公司要如此过度使用暖气呢?服务的方向错了吧——她不由得在心里迁怒起来。
乃枝目送电车从站台驶出。列车即将开往千叶方向。「Z」下面的横杠,这次将向右延伸。
于是,乃枝老老实实地踏上了通往山手线的楼梯。
站台上一切都乱糟糟的。
「喂,电车里什么情况?乌漆墨黑的,什么都没拍到啊?」
列车在代代木、千驮谷、信浓町各站停靠,终于到达目的地四谷站。JR四谷站。乃枝和许多乘客都在此处下了车。因为这里是大型的办公区,而且附近还有大学,所以下车的人很多。
在这种情况下,车门被强行关上,塞满了人的山手线出发了。
乃枝走上楼梯后,发现站台已经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人、人、人。通勤高峰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完全占据了站台,整体散发出一种紧张又蓄势待发的气氛。
「因为座位有限。如果不从始发站上车,是很难在通勤电车上抢到座位的。」
准备上车的人们、在站台向楼梯方向行进的人流、脚步声、人山人海、广播声、宣布发车的电子音旋律——
片桐大三郎充满自信地说:
片桐大三郎作为歌舞伎名门,吉川一门的宗家的第三子降生于这个世界。
「就不能把周围的情况拍得更清楚些吗?这样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回事啊!」
敲击键盘的同时,乃枝突然对此颇感兴趣。「座长」所说的重大矛盾点是什么呢?不只是河原崎警部,就连整个搜查团队都没有注意到的这一点,到底是什么呢?我们的老板到底发现了什么——?
乃枝就快要奄奄一息了。
「嗯,当然。我已大致明白了,必须立刻告诉警部阁下。」
乃枝在电车里录像的那天上午,来公司上班的「座长」照例享受了全体员工的「迎接」,然后为了看刚拍下来的录像,开了一个只有两人的报告会。
在这种全方位的压迫下,乃枝不由得联想起了鲷鱼烧。千驮谷的老字号「骏河屋」的鲷鱼烧。「座长」最喜欢的甜品。将这种鲷鱼烧挤碎,里面的豆沙「噗」的一下子喷了出来——这样的空想毫无意义地掠过脑海。
「山手线内环线即将到站,请退到黄线内等候。」
不出所料,电车很快就来了。站台上的广播播报了这一信息。
电车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人们蜂拥而出。乃枝也随着人流下到了站台。
「你在说什么啊?警部先生也很忙的,随便把他叫来可不好。」
片桐大三郎的话让乃枝吃了一惊,她的反应不由得慢了半拍。
乃枝不知道案发那天死者长道先生使用的是哪个检票口。警方的搜查好像也没弄清楚。因此,乃枝决定先按照一般的路线行动。和大多数人一样,乃枝也从南检票口刷卡进入。
她拿着摄像机上了楼梯,从「四谷口」的检票口出站。
就这样,她来到了昨天拜访过的「三荣办公用品」的大楼前。
片桐大三郎低吟着,双手抱在胸前。然后,沉思默想了片刻——
【银幕英雄传记·其一】
乃枝回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用键盘说:
「没关系!听完我的话,警部阁下就不会那么忙了。因为事件已经解决了!」
「我说啊,野野子,有件事,你和警部阁下都看漏了。不,不光是警部阁下,是整个警方都看漏了。此次事件有一个细微却重大的矛盾点。」
11
这样就完全重现了死者的上班路线。
标示着「新宿·涩谷·品川方向」的是内环线。山手线是环状线,围绕都心画了一个大圆。池袋·新宿之间只是这个圆的一小部分。如果用时钟来比喻的话,大约是十点到九点之间——按照「Z」的说法,右上角是池袋,左下角是新宿。从右往左斜下划的那条线,相当于死者在山手线乘坐的区间。
然而,片桐大三郎却对她煞费苦心拍下来的视频颇有微词。
同一站台另一侧的十三号线就是总武线的乘车点。
山手线的车厢内人满为患,这可不仅仅是「挤馒头」
21
那种小场面,简直就是一幅阿鼻叫唤
22
的地狱绘图。
「总之,快点先去联络吧,不,等等,在这之前要先吃午饭,野野子,要吃什么呢?」
池袋站地下的JR南检票口已近在眼前。
他的父亲四代目吉川谈五郎(大三郎诞生当时),是一位从荒事
24
到世话物
25
,再到义太夫狂言
26
等等都能胜任的演艺范围广泛的当红演员。他后来继承为梨园的重要人物七代目吉川喜句右卫门(吉川家最高级别的名号),这样说的话,歌舞伎迷们可能会更加熟悉。他的本名是片桐喜芳,是一名作为重要无形文化遗产而被大众所熟知的知名艺人。
山手线应该很快就会到达。如果是现在这样的高峰时段,两三分钟就会来一趟。即便如此,仍然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客流量,人数之多可见一斑。
人生地不熟,累得够呛。乃枝顿感疲惫。
(哇,太可怕了——)
如果不拼命站稳,她的身体就会悬浮在半空,如果双肩不用力撑开,她的身体就会被压扁。她和周围人的紧密程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百。旁边的上班族的胳膊肘抵在她的肩胛骨上,前面大叔的发胶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香味。
体格健壮的片桐大三郎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以一种炫耀自己宽阔肩膀的姿势陷入了沉思。「和里和气脸」的大脸的额头上三条深深的皱纹清晰可见。
「手抖得很厉害啊,即使是最底层的助理导演都能拍出比这更好的画面来!」
大三郎是这位父亲的第三个孩子,哥哥叫总一郎,姐姐叫不二子。他从小就和哥哥姐姐一起亲近艺术之道,三岁就拜入日本舞蹈藤原流。同年,就以本名首次登上了歌舞伎剧场的舞台。在王朝剧《观业寺》中饰演一名小和尚,以其稚嫩可爱的表演赢得了观众们的好评。
乃枝乘上了这辆电车。
山手线进入了站台,门一开,大批乘客便下了车,又有很多人上了车。大家都默默行动着。杀伐之气支配了整个站台。
(呜呜,好难受啊——)
吉川家的屋号是「松坂屋」,定纹是「圆里三扇」,是从江户时期开始就血脉相承的家元
23
一族。
「真差劲呢,野野子根本就没有摄影天赋啊!」
「欸——」
山手线到达的是十四号线。
于是,乃枝保持着单脚站立、上身斜转四十五度的奇怪姿势,僵立了好一会儿。更糟糕的是,某个大叔那张油腻腻的脸毫不客气地凑了过来,害她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如此一来,在单脚站立和上半身扭转的姿势上,又加上了扭转脖子的动作,姿势越发奇怪了。总觉得像是打太极拳的架势,这种架势虽然很有趣,但作为当事人却非常痛苦。真的很痛苦。她只想早点从这种苦行中解放出来。拜托了,快饶了我吧——
「喂,你怎么下车了?还没到池袋吧?」「大家怎么都站着啊,为什么不坐下?」「为什么要在池袋走这么多路,不是要换乘吗?这个地下通道是怎么回事?」诸如此类,真是让人烦不胜烦。
山手线的行程简直就像是一场苦行。虽然只有短短九分钟左右的时间,但对乃枝来说却有永恒那么久。就在快要被挤扁的时候,电车稍微向右摇晃了一下。与此同时,拥挤的人群也一齐向右倾斜。乃枝也在身体倾斜的时候,不小心抬起了左脚。虽然她想马上放回去,但为时已晚。乃枝原本放着左脚的地板,已经被不知是谁的鞋子占据了。被夺去阵地的乃枝的一只脚,已经无处安放。她只能无奈地单脚站立。尽管如此,由于受到来自全方位的挤压,即使不保持平衡也能站立。话虽如此,一直保持单脚悬空的站立很是吃力。而且,再这样下去身体又会悬浮起来。还没来得及思考,她突然感到毛衣的下摆被扯住了。她慌忙扭动身体想要扯回来,却被周围的人牢牢夹住,动弹不得。
「事件,解决了吗?」
「那是什么?」
「好,我大概明白了。喂,野野子。」
「因为池袋站很大,西武线的车站和JR的车站离得很远,不走地下通道就没法换乘。」
用「Z」来比喻的话,这条路线就相当于下面的横杠。这是死者通勤时使用的电车线路的最后一段。
山手线的内环线是六号线。
由于顺路,于是她混在上班的人流中,沿着新宿街朝新宿方向走去。
乃枝在人满为患的站台上等待电车的到来。为了以防万一,她用摄像机记录下周围的情况。
虽然是每站都停的列车,但考虑到要在这么拥挤的人群中上下楼梯去其他站台,还是坐这趟列车更轻松方便。
顺带一提,他的哥哥总一郎也早在大三郎之前出道,艺名分别是吉川百太郎、三代目吉川谈次郎、五代目吉川谈五郎,稳步地继承了父亲的家业。与年纪轻轻就投身电影界的大三郎不同,哥哥坚定地走上了父亲走过的道路,并最终成为了八代目吉川喜句右卫门,但这都是后话了。顺便再提一句,姐姐不二子长大后嫁给了歌舞伎演员四代目中林勘八(后来的六代目中林勘治郎),成为梨园的妻子,走上了和母亲一样的人生。
地点是「片桐传播事务所」一楼的大会议室。这个宽敞又空旷的房间有时会用于员工全体会议,有时也会用于举行简单的试映会,因此安装了占据了整面墙的超大屏幕电视。这是在一般家庭的客厅里绝对看不到的大型液晶电视。乃枝也不清楚到底花了多少钱。
乃枝放心地拍下了「三荣办公用品」的入口,又在周围拍了一圈后,才按下了摄像机的停止键。
此时是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在到达新宿站之前,列车中途会在目白、高田马场、新大久保三站停车。但几乎没人下车。不仅如此,还不断有人上车。明明车厢内已经塞得满满的,没有任何空隙,但还是毫不留情地被塞了进来。
列车终于到达了新宿站。
山手线载着乃枝和塞得满满的乘客驶向新宿。
三岁作为歌舞伎演员出道的片桐大三郎,从此以子役的身份活跃在歌舞伎舞台上。以吉川虎童的艺名出演了《天满山古绘姿》的千代松和《杜若二人 岚》的三吉等角色。
七岁时取名吉川虎之丞,十六岁成为三代目吉川升之助,他顺利成长着,继承的名号和扮演的角色也逐渐增加。特别是十七岁时,他出色扮演了《梦手形世情真》中的小吏,幸助一角,与同台演出的父兄演对手戏时也大放异彩,这也成为他从子役晋级为独当一面的歌舞伎演员的契机。当时的剧评对他大加赞赏,据说观众们都大呼过瘾。
十八岁那年,他通过努力刻苦练习日本舞蹈藤原流,取得了藤原三大的名号。不仅在舞蹈上,他还通过勤奋学习,在长调
27
和三味线两个领域都有了明显的进步,三代目吉川升之助作为歌舞伎演员的前途应该是一帆风顺的。
但是,十八岁的升之助却突然在这里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他彻底离开了歌舞伎的舞台,只身一人投身于电影的世界。
名字也改回了原名片桐大三郎,从被寄予厚望的歌舞伎演员变成了一名电影演员——这实在是极大的转变。
至于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当时的片桐大三郎并没有多说。是因为他觉得在以世袭为常态的歌舞伎世界里,他无法比大哥更加出人头地,所以才放弃了呢?还是因为和父亲在技艺上发生了争执?或者是因为作为年轻演员,不能每个月都得到好角色,而心生不满?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单纯对电影喜爱过度,所以也想亲自试试?——各种各样的猜测纷至沓来,成为了后台茶余饭后的谈资。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无法判断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相。不过,无论如何,重视传统和规范的梨园对于不拘常规且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多少有些拘束,这是不可否认的。
就这样,片桐大三郎飞出了歌舞伎的世界,在电影界寻找新天地。
这就是片桐大三郎十八岁时的事。
12
午后,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这对搭档来了。
野末刑警还是那么高大爽朗,河原崎警部也和以前一样,从额头到头顶的毛发明显不足。
片桐大三郎把这两人请进了社长室,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稳稳地坐在了对面,很快地打开了话头。
「让你们特地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没关系,听野野濑女士在电话中说,您已经把事件解决了?」
坐在一旁凳子上的乃枝将警部阁下略带惊讶的话语输入电脑。片桐大三郎用手边的平板电脑读了内容后,说:
「我已经大致判明了事件经过,警部阁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张大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
「真的吗,我们昨天才拜托您,今天就已经——」
刑警组合面面相觑,看那样子,与其说是半信半疑,不如说是二信八疑。
「就在我们互相瞪视的时候,天守阁被点燃。由于外景拍摄是在冬天,正好是像现在这样干燥的时期,所以背后的天守阁瞬间就熊熊燃烧起来。红莲之火焚烧天空,猛烈狂风摇动火柱。木材被火烧得劈啪作响,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天守阁前,瞪视着的两人,那一触即发的紧张画面被镜头一一捕捉下来。」
野末刑警也在旁边点头赞同。
片桐大三郎猛地沉下腰,右手握住刀柄。
「啊,是啊,是这样。」
话题突然就飞向了错误的方向。
啊,那个关于名场面的故事并不是毫无关系的吗——乃枝有点吃惊。不,我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想聊聊过去的事。怎么,那个小插曲也是为了解决案件才讲出来的吗——乃枝很是意外。
面对点头的河原崎警部,片桐大三郎说:
「嗯,那是当然了。」
「这就是那个名场面吗?」
他提到了战后已故知名演员的名字。
「在满员电车里注射毒药,这种手法一旦在社会上传开,后果不堪设想。因为这次的犯人做得很好,如果大家都觉得这个方法很有效,并有人跟风效仿的话,就没有人能安心地搭乘通勤电车了。」
「在山手线上吗?」
「有一个细微却重大的矛盾点。警部阁下,野末君,你们警方看漏了。」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似乎原先也有着和她相同的想法,两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朝乃枝扬了扬下巴。
片桐大三郎似乎读到了她的表情,说:
「那就听我说,这样最快。」
他笑着说道,
「犯人跟着被害者,一起坐上山手线,然后来到死者背后拿出注射器。」
乃枝一边输入电脑,一边说。一旁的河原崎警部说道:
「一刀定胜负。特效的鲜血从大阪先生的脖颈喷涌而出。我毫不放松
30
,维持着刀刃向上的架势。大阪先生的身体缓慢摇晃着,然后突然一下子倒下。与此同时,背后的天守阁轰然崩塌,只剩下剧烈的响动和纷飞的火星。充分地等待了一段时间,我猛地挥刀,用力地甩掉刀上的鲜血,然后收刀入鞘。听到导演终于喊出『好,OK!』,我才放松下来。」
片桐大三郎感慨地说着。然后,他右手放在腰间的刀上(明明是扇子,此时渐渐变得像真刀一般),语速也加快了。
「是吧,很奇怪吧,这不是不合逻辑吗?野野子说过,山手线的车厢里连端着摄像机的空间都没有。乘客们谁都动不了,野野子还被人夹在中间,脚不着地的身体悬空,在这样拥挤的情况下,X不可能靠近死者背后。连动都动不了的情况下,他要怎么移动呢?」
「那么,如果那天,X是第一次挑战就偶然成功了呢?」
「池袋站的站台上的情况也是野野子你自己拍的。站台上人满为患,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不可能在那样的人墙中走到目标人物的身后。就算能走到,电车来了也会被挤进拥挤的人群之中。如果就这么被推挤着进入拥挤的车厢,一定会被推搡得各自西东,不可能一直跟在目标的背后。警部阁下昨天提到X注射毒药的时机时,曾说过中途的车站会有人进出,X可以趁人走动时,利用临时出现的空隙实施注射,但归根结底,这都是建立在X就在死者身后的设想上的,所以这也是不可能的。在那种拥挤的环境中,X不可能那么方便地一直站在目标后面。」
乃枝敲了敲键盘。
「这起事件最大的特征就是在通勤高峰期的电车里实施毒杀。这是前所未有的。但是,警部阁下,这起事件还有一个重大特征。」
「对了,警部阁下,您看过小御角勋导演的《秋月城的决斗》吗?」
「那是什么?」
片桐大三郎大声说道:
突然站起来的片桐大三郎,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舞扇。他左手持扇放在腰侧,看样子是把扇子当成了刀。
片桐大三郎用命令的语气说道。突然被命令去思考,她有些不知所措。
片桐大三郎用讲谈
28
的语调津津有味地说着。不知不觉间,乃枝和刑警们也被他那韵味独特的道白吸引住了。
「这样的话,X当然是在跟踪死者。」
片桐大三郎迈出一大步,拔刀,以惊人的速度挥出。动作灵动优美,因为其中融入日本舞蹈的技巧。
该片在评选日本电影全时代最佳的电影杂志问卷调查中,经常超越时代获得第一名,是小御角勋导演的代表性杰作。这是一部在日本电影历史上熠熠生辉的经典影片。
对对对,就是事件的事。即使是重现在电影史上留名的杰作的名场面,现在也不是听得入迷的时候。名场面的故事应该和事件无关吧,他刚才干嘛要说这些啊——?
乃枝一边敲击键盘回答,一边大声说了出来,让河原崎警部他们也能听见。
「那就是在上车前,在站台上的时候调整到站在死者身后的位置。」
「就在天守阁烧塌的瞬间,布景崩塌的轰鸣骤然响起。就是那个时刻、那个瞬间,我和大阪先生同时起动。大阪先生猛地拔刀,以大上段
29
的架势,气势汹汹地劈砍下来。我也同时出刀,抓准居合的时机,以下段的架势挥砍而上。」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一脸困惑。大概是想不到那个矛盾点吧。
(啊,对呀,原本是在说这件事——)
突然就骂了乃枝一顿,接着说道:
乃枝当然也知道。
「你这个笨蛋,你觉得我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个必须一遍过的拍摄故事啊?《秋月城的决斗》——因为要烧毁大型布景,所以必须在无法重拍的前提下,一遍定胜负。我不是刚刚才说过吗?这是一旦失败就会损失十亿日元的只有一次机会的拍摄。那个拍摄现场有多紧张,负责演出的我和大阪先生有多紧张,我都告诉你了吧。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明明是刚刚才发生的事。野野子明明也还没有到年老昏聩的年龄,难道你刚才根本没在听?你这个注意力涣散的姑娘!」
「犯人——这个嘛,这里姑且叫他X吧,因为没有名字有点不大方便——这个犯人X,在山手线的电车里从死者的背部注射了毒药。」
「警部阁下,你还记得那个高潮部分的决斗场面吗?」
河原崎警部再次点了点头,片桐大三郎用低沉而响亮的声音说:
「是的,确实如此。」
「那真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拍摄啊。我和大阪先生,就像这样,互相瞪视着。身后,秋月城的天守阁巍然而立。于是,碧空之下,我和大阪先生以拔地而起的天守阁为背景上演了一场大戏。我们两人互相瞪视着对方,不是斩杀对方就是被对方斩杀——那场面真的很紧张刺激。」
「即便是杀人,胜负也是最重要的。对犯人X来说,更是相当重要的紧要关头。如此重要的一决胜负的瞬间,如果今天不行,那就明天再来,你觉得这是能一再推迟的事情吗?」
片桐大三郎回到自己的沙发上。
「警部阁下也认为事件应该尽快解决才好吧?」
(嗯——不过,等等。)
「我从未有过如此疲惫的拍摄经历。」
河原崎警部有些惊讶地说,乃枝也很在意这一点。刚才也说过的这个「细微却重大的矛盾点」,到底是什么呢——
片桐大三郎已经完全脱离了先前的紧迫感,一脸轻松地说:
片桐大三郎在沙发上重新坐好。
「这能行吗?」
「是的,昨天我也说过了,我们对此十分担忧。」
「是啊,只有一次机会的大胜负,绝对无法再来一次。这也被很好地展现在了银幕上了吧?」
他威严十足地说道,
没等乃枝说完,片桐大三郎就打断了她,
片桐大三郎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接着说道:
在这两位刑警面前,片桐大三郎突然改变声调说:
「既然是挑战杀人这种大胜负,X肯定也会紧张。但由于乘坐的山手线车厢内拥挤不堪而无法接近目标人物,结果失败了。紧张感也会减弱吧。第二天,X重新振作精神,再次紧张地试图接近目标,但这一天还是失败了。于是,第三天早上又重新提高紧张感,坐上了山手线——过着如此循环往复的日子,我可不认为人的神经能坚持几天。因为要豪赌一场大胜负而高度紧张,然后又因为失败后的临时解脱而放松下来,如果每天都这样,X在犯罪之前就会因为神经衰弱倒下。」
片桐大三郎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片桐大三郎也摇了摇头。
「嗯,所以为了消除社会不安,警部阁下才要尽快解决此事。」
「那么,我们言归正传,关于山手线注射毒药的事。」
河原崎警部皱着眉头说:
河原崎警部一脸茫然地说:
确实如此。在那个自己连站立都困难的超级拥挤的满员高峰之中,想要移动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或是想要停留在自己想停留的位置,肯定都很困难。
乃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对啊,差点就忘了。
「你这种说法就是机会主义,哪有那么顺利的?这种剧本只会被导演当场否定。」
「天守阁熊熊燃烧,热浪炙烤着身体的一侧。酷热之中,汗水从额头流下,只觉得口干舌燥。在这寂静无声之中,只能听到火焰发出的噼啪声。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纹丝不动。彼此剑术势均力敌,先出手反而会被斩杀。因此谁都动不了。我们屏住呼吸等着。然后……」
「我们看漏了——?」
「当然看了,这也是片桐老师的代表作。」
「野野濑女士,就概率而言,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河原崎警部也清醒了过来,野末刑警也慌忙坐直身子。
乃枝突然想,虽然一次很困难,但只要耐心地等待下去。即使一次失败了,还有许多次重来的机会。只要每天都乘坐同一趟电车的话。难道说犯人X和死者走的是同一条通勤路线。然后每天都在等待机会,等待着自己希望的情况出现,并终于在那天早上成功了。这个想法或许可行——乃枝试着将这个想法敲入电脑。但是,片桐大三郎一脸苦涩地说:
「虽说同样是火,但和现在的可不一样。在那个没有CG的时代,我们拍的是真正的火焰,布景当然也是真的。我们真的点燃了户外布景!毕竟是巨大的天守阁的布景,听说当时耗资一千万日元,换算成现在的日元的话,大概要十亿左右吧。那个时代,在布景上投入如此庞大的金额可谓前所未有。小御角导演想在那里拍一次真正的外景。工作人员都劝他不要这么乱来,但小御角先生坚决不听,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拍摄天守阁被焚烧殆尽的画面。最终,经过他的游说,成功说服了电影公司的高层,终于可以按照计划将天守阁点燃。那是外景拍摄的最后一天,必须在漫长的拍摄中一次成功,紧张程度可想而知。好歹为在这种情况下演戏的我和大阪先生着想一下啊!不管怎么说,都是在真正的十亿日元上点火,没法重拍,必须抱着一决胜负的决心一遍过。我们两人都非常紧张。当然紧张的不只是演戏的我们。周围的工作人员也都杀气腾腾,眼露凶光。特别是小御角导演,更是以最凶恶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待命的我和大阪先生。我从来没见过小御角先生露出过那么可怕的眼神。」
乃枝将这句话输入电脑后,片桐大三郎看向了远方,说:
「喂,野野子,你回想一下X当时的行动,X是怎么行动的?」
「那可是名场面啊!」
(咦?有点不对劲——)
乃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已满是汗水。她有意识地放松呼吸,以此消除身体的紧张感。
乃枝敲着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从那之前开始。在搭乘山手线之前,你说说X是怎么行动的。」
房间里充满了紧张的空气。片桐大三郎浑身散发出的紧迫感压倒了一切。所有人都处在一种哪怕只是掉落一根针都可能崩溃的勉强达到平衡的紧张感之中。片桐大三郎保持着居合的姿势,表情严峻地瞪着空中。就好像饰演对手角色的大阪鲤太郎正与他对峙一样——这正是那部名作的高潮场景的再现。
「满员电车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早上,我让野野子去拍了录像,刚才我已经看过了。确实如野野子所说,就像是「挤馒头」。确实,在那种拥挤的环境中,乘客们被紧密地挤作一团,没人看到行凶也不足为奇。因此,没有目击者也是可以理解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犯人这家伙得胆大心细,才能做得如此成功。」
片桐大三郎解除了收刀入鞘的姿势。长舒一口气,这才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那种紧张的压迫感顿时消失,刀又变回了一把扇子。
「我和大阪先生瞪视着。在助理导演的指挥下,美术工作人员把火把扔进布景里。后面的天守阁燃烧起来。火焰舔舐着布景的墙壁,瓦片碎落之声不时传来。但是我们两人纹丝不动。我和大阪先生都把手放在刀上,一动不动地等待时机,镜头后面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小御角导演也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们。即便如此,我们两个人还是没有行动。」
「在这样的紧迫感中进行正式拍摄,且没有重来的机会,必须一遍致胜。好,开拍!然后摄像机就开始转动了。」
果然不行吗——乃枝失落地耷拉着肩膀。虽说是临时起意,但自己的想法被全盘否定,还是让她很郁闷。
「对,就是这起事件。」
「我平时很少会感到紧张,但那时候确实紧张到要窒息。毕竟,万一失败,十亿日元的布景就会打水漂。我清楚地看到美术班的人都在颤抖。我的手也都快抖起来了。恐怕在我的电影生涯中,都没有比这更集中注意力的场景了吧。大阪先生后来也苦笑着说『阿大,真是太可怕了。』只能一次决胜负,没有重来的机会。正因为只有一次机会,我和大阪才会那么集中注意力。」
河原崎警部静静地听着,感叹道:
说起小御角勋导演的作品《秋月城的决斗》,那可是日本电影史上名留青史的名作中的名作。虽然是比乃枝出生还要早的作品,但因为太有名了,所以她也知道并且看过。
「那个高潮部分是我饰演的浪荡武者与大阪鲤太郎饰演的秋月藩剑术教导的单挑场面。」
对于片桐大三郎的问题,河原崎警部答道:
不知道野末刑警是不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轻轻抱着胳膊说:
「我倒觉得野野濑女士的想法不错,就是实行真是太难了。那么,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解决呢?」
「这很简单,只要排除死者是特定目标这一前提就可以了。」
片桐大三郎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
「犯人X认为杀了谁都无所谓,于是准备了毒针,坐上了山手线,把毒药注射进碰巧站在自己面前的素不相识的人的后背,就这么简单。这么想应该就没有问题了。也没有特意在车内移动的必要。只要杀了偶然站在前面的人而已。对X来说,谁死都无所谓。」
「那就变成无差别杀人了。」
乃枝敲击着键盘。这可是警方最讨厌的展开了。
果然不出所料,河原崎警部露出了明显的不安表情。片桐大三郎笑眯眯地看着他,说:
「警部阁下,您放心吧,刚才只是跑题了而已,您不用在意,我是不会害您的。总之,只要不得出无差别杀人的结论就行了,我明白的。我会确保以X有针对性地锁定死者为目标来收尾。然后,我想谈谈这个案件的一个特征,就是那个细微却重大的矛盾点。」
终于来了——乃枝想。就是「细微却重大的矛盾点」这个词语。午前,「座长」也说过这句话。不过,当时他并没有说出具体的内容。这个「细微却重大的矛盾点」,能不让人在意吗?到底是怎样的矛盾点呢?乃枝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现在终于可以听到了。
「要说这个,还需要一个小道具。喂,野野子,你把自己的外套拿过来。」
(咦,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
老板突然的命令,让乃枝有些不知所措。
「快点拿过来。」
片桐大三郎不容分说地继续要求道。
乃枝只好无奈地站了起来。
她穿过印有「圆里三扇」定纹的门帘,走出社长室。然后急忙跑下二楼,跑向更衣室的储物柜。
她很在意后续的内容。
乃枝抱着自己的浅茶色大衣跑上楼梯。
回到「座长室」,悠然等待着的片桐大三郎说道:
片桐大三郎说,
她终于明白了。
「喂,你现在可是在电车里啊,要表现出更加摇晃的感觉。别忘了这可是满员电车山手线。你要意识到自己正被周围的人推挤着。你看,不光是前面,后面和旁边都有人在推挤你,你要有这种印象。」
两人都睁大了眼睛。
死者倒下的时候,大衣上的针孔居然没有比其他针孔更低,这就很奇怪了。应该要像乃枝大衣上的圆珠笔印那样往下移位才对——也就是说,警部昨天说的,所有的针孔几乎都在一条直线上,这就很不自然了。
他气势如虹地说道。
「嗯,寒冷的时候吗?好,请别忘了这件事,野野子。」
知道生气也没用的乃枝用力点头表示肯定。她记得很清楚,倒在新宿站站台上的男人——确实穿着黑色大衣。
野末刑警机灵地站起身,伸手去拿乃枝放在桌上的电脑。片桐大三郎用手边的平板电脑读着输入的文字。
「伪造就是伪造。要么是事先扎了孔,要么是事后扎了孔,只有这两种可能。既然已经确定不是犯罪时扎的孔,那就只能这么想了。」
片桐大三郎这么一说,乃枝一边拉着衣摆,一边扭动身体,想看看自己的后背。
片桐大三郎说,
「什么时候穿的?已经很明了了,不是吗?就在乘坐山手线之前。因为在满员电车里没法穿上大衣,所以只能认为死者是在池袋换乘山手线的时候就已经穿上了大衣。」
「等一下,但我确实看到了死者倒下的时候穿着大衣。那么,如果死者是在没穿大衣的时候被扎的,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③也就是说,死者在乘坐山手线之前就已经被注射了毒药。
①死者在没有穿大衣的时候被注射了毒药。
「好痛!」
尽管如此,乃枝还是拼命地尝试表演着。她抬着一只手,晃动着身体,想象周围挤满了人——就在她晃动身体的时候,突然,
死者就这样倒下了。
乃枝无言以对。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河原崎警部听了连连点头。
他环视乃枝他们三人,用洪亮深沉的声音说道。
片桐大三郎不理会乃枝他们三人的反应。
「当然是在寒冷的时候。」
(咦?好奇怪。)
这个巨脸大明神
31
居然真的用圆珠笔做记号。他到底要干嘛啊,把大衣都弄脏了,这件大衣还挺贵的——乃枝心里愤愤不平。因为是自己的后背,所以看不见。但不用看也知道大衣背后应该有一点圆珠笔的墨水。他真是做了件非常没有常识的事情。
「结论已经很明确了,死者并非在穿着大衣的时候被刺,而是在脱下大衣的时候被注射了毒药。也就是说,只能认为大衣上的针孔是伪造的。」
「不可能,太拥挤,所以不可能。」
「那我反过来问你,野野子,你觉得在山手线能穿上大衣吗?」
被这么一说,乃枝就放下了举起的一只手。然后,摆出双手下垂的姿势。
「快点,集中精神,拍摄就是和时间的战斗。开始吧,准备,开始!」
(欸——)
对片桐大三郎的话,乃枝点头同意。她想起了当时倒在新宿站站台上的男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双茫然睁开的空洞的眼睛——死者几乎失去了意识,被乘客的人潮推到站台上。在那种身体状况下,不可能穿好大衣。
由于死者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伸手保护头部和面部,这让她非常担心。乃枝清楚地记得死者无力地垂下双手倒在站台上的样子。
「怎么伪造?」
说着,他指了指刚才自己表演杰作电影的名场面的地方。就在社长的办公桌和一套沙发之间,那里空无一物。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乃枝还是按照命令站在那里。
(不会是用那个戳的吧——)
乃枝把这句话输入电脑。
听说他以前经常这样给想当演员的年轻随从做演技指导。
「哦哦——」
片桐大三郎对刑警们说道,然后转向了这边。
「野野子好像还不明白,你自己好好看看大衣的后背。」
对于这个问题,片桐大三郎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终于看见了背部的圆珠笔点的印记。不,与其说是背部,不如说是腰部——
这样一来,注射针贯穿大衣、西装和衬衫的痕迹就不可能几乎处于同一条直线上。
在那种要命的「挤馒头」过程中,不可能有穿上大衣之类的衣物的余裕。
「果然是这样吧?而且,在死者倒地之前也不太可能。毕竟那个时候,死者几乎已经处于奄奄一息,没有意识的状态。」
「和大衣上的针孔一样,那也是伪造的。」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片桐大三郎手拿一支圆珠笔站在那里。
「还没结束呢,野野子,还没OK呢,继续演下去,喂,你应该还抓着吊环吧,快点举起一只手,就一只手。」
「可是,片桐老师——」
不过,乃枝并不是想当演员的人。而且,她也非常不擅长这类工作。在野末刑警面前,更是让她难为情。见乃枝一副磨磨蹭蹭的样子,片桐大三郎用爽朗而有张力的声音说:
说着,自己也站了起来。「座长」总是精力充沛。
「野野子,你试着摆一下死者倒下时的姿势,不用,站着也没关系。让我们看看死者是用什么姿势倒下的。」
「我明白了,这是我们的疏忽。但现实是,针头穿透的痕迹确实都几乎位于同一直线上,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确实是一个决定性的矛盾。
他抛出了一个问题。乃枝一边穿上大衣,一边展示单手敲击键盘的技巧。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
「在山手线的车厢里发现了注射器的玻璃残骸,还有注射针。」
片桐大三郎不知道她的想法,热血地指导着。
乃枝敲了敲键盘。随着会话节奏的加快,像这样省略敬语是常有的事。
「不过,现在我们先把此事放一边。重要的是,死者是在没穿大衣的时候被注射针扎了。刚才用圆珠笔在野野子大衣上做记号的演示,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警部阁下,刚才的实验已经表明,死者是在没有穿大衣的时候被刺的。那么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警部阁下,野末君,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吧,从这里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真相。
濒死的死者从山手线电车里摔落出来,这种印象的冲击力太强了,让她完全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束缚。她一直以为犯罪现场在山手线。看漏了,不,是误解了。因为冲击力的影响,她先入为主了。
这确实是一个「细微却重大的矛盾点」。
「野野子就别坐下来啦,穿好后站在那里。」
片桐大三郎似乎读懂了她的脸色,
「昨天野末君给我解释了尼古丁的毒性,当时你不是说过吗,尼古丁的毒性发挥效力会因人而异。有当场死亡的情况,也有三十分钟内出现严重症状的情况,你应该是这么说的。既然毒的效果根据个人的体质和身体状况而有所变化。那么在这次的事件中,死者被下毒后,自己坐上山手线也没什么奇怪的。」
(呜呜,真难为情——)
②死者在乘坐山手线的时候已经穿上了大衣。
「好,既然拿来了,就快点穿上吧——对了,野野子,人什么时候会穿大衣?」
片桐大三郎不理会吃惊的乃枝,一脸认真地说:
「吊环,对了,吊环——好,野野子,你就扮演抓着吊环站立的受害者,你来试试,开始吧。」
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乃枝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大衣被弄脏了。
「好了,野野子,你就扮演站着的死者。那个,就是那个在电车里,大家都抓着的那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圆环一样的东西叫什么?」
乃枝跳了起来。
要同时满足上述两个条件,只能这样解释。
「看来野野子也终于明白了,大衣上针孔的位置就是决定性的矛盾。就算死者没有抓住吊环,只是站着,也是一样的。那可是在拥挤不堪的山手线里,连拍摄都做不到的情况下发生的事。野野子说过,当时的情况简直就像在「挤馒头」,在这种严重的拥挤中,站在那里的死者也会被挤得歪七扭八。大衣自然也不可能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衣摆会歪斜,背部的布料也会被扯得皱巴巴的。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从背部注射,也不可能像警部阁下所说的那样,针贯穿的痕迹几乎位于同一直线上。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有矛盾的。」
片桐大三郎只说了一句话。
但是,乃枝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座长」一旦开始,是绝对不会放弃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乃枝也只好破罐子破摔,无可奈何地举起一只手,摆出抓住吊环的姿势。连她自己都觉得动作很生硬。
背上的一点突然传来了痛感。
然后倒下的时候,就像乃枝看到的那样,以双手下垂的姿势面朝下倒下,手臂伸到了腰旁。这样一来,原本被拉起的大衣自然也会垂落到原来的位置。受此影响,注射针在大衣上留下的针孔也会随着往下移动。就像刚才看到的衣服上圆珠笔的点,比身体被戳中的位置往下移动了一样——
野末刑警举起一只手说: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穿上大衣的呢?野野濑女士证言自己发现时死者身上穿着大衣,在赶到现场的急救队员的报告中也有身穿大衣的记录。如果死者是在没有穿大衣的时候被扎的,那么问题就在于死者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穿上了大衣。」
「好,野野子,你就这么背对着我们,让警部阁下看清楚。」
「对了,野野子,你看到死者倒在地上后,就想要救他,那你应该还记得他当时穿的衣服。怎么样,死者穿了大衣吗?」
片桐大三郎斩钉截铁地说:
「警部阁下,野末君,你们看,用圆珠笔刺的地方,就是死者被注射器注入毒药的痕迹。」
就是这么回事。对吧?死者应该是在没穿大衣的时候被刺的。这也就意味着犯罪现场并不在山手线之内。而是更早的时候。死者在乘坐山手线之前就被注射了。」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也和乃枝一样,都哑口无言。
她一边向刑警们口头说明这些内容,一边将同样的内容敲入电脑。这时,旁边的河原崎警部说:
她继续没用敬语地提问,片桐大三郎粗略地读了一遍。
「啊——」
「死者应该是站在电车上的吧?想要在那辆满员电车上有座位,可得有相当的运气。」
乃枝想。圆珠笔记号的位置看起来比刚才被戳痛的地方更靠下。
河原崎警部呻吟起来,野末刑警也叫了起来。
「喂,野末君你也看看,怎么样?明白了吧,这就是『细微却重大的矛盾点』。圆珠笔的点在哪里?你们还记得警部阁下昨天介绍死者情况时说了什么吗?应该是这么说的吧,注射针穿过的痕迹,在死者的大衣、西装上衣和衬衫上的位置,几乎处于一条直线上。但是,你们看这圆珠笔点的位置。怎么样,这不是完全矛盾吗?」
「对犯人X来说,最好能让人们认为犯罪现场就在山手线内。因为通勤高峰期的车厢内拥挤不堪,是个毫无人性的空间。周围的人只不过是障碍物,谁都不会在意周围的人在做什么。在这样的空间里,当然也不会有人去看其他乘客的脸。X认为这样就能让寻找目击者变得困难,果然如他所料,搜查组实际上确实陷入了苦战,迟迟找不到目击者。你们完全中了X的圈套,警部阁下。」
乃枝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像往常一样开始打字。片桐大三郎看着手边的平板电脑。
如果死者抓着吊环,那么乃枝就会像刚才那样举着一只手。这样一来,因为大衣面料较硬,所以和西装上衣、衬衫等不同,大衣自肩部以下的整体都会随着举起的手臂被斜着拉起来,背后的布料当然也应该随之上提。
那么,在这种状态下,如果用针刺进背部会怎么样呢——?当然,针孔应该会出现在大衣背部位置的下方。西装和衬衫就不说了,唯独大衣由于面料而整体向上倾斜,因此本来背部的位置是不会出现针孔的。
仔细一看,圆珠笔的笔帽已经取下,笔尖露了出来。喂喂,居然用那个尖头刺,你是认真的吗——
极其没有常识的老爷爷一脸平静地问道。
他就这么自说自话着,转过身去。
「请稍等一下,我有些迷糊了。」
乃枝慌慌张张地说:
「我没明白。如果山手线不是犯罪现场的话,那么请问毒药到底是在哪里注射的?」
她切换回敬语模式。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混乱了。
「真没辙啊,野野子真的太迟钝了——」
片桐大三郎故意叹了口气。
「那么,我们从死者和犯人X的角度出发,交替思考犯罪时的情况吧。我们按照时间顺序来,因为野野子拍的录像上显示了时间,这样比较方便。野野子,你可得跟紧了。」
听他这么说,乃枝用力点了点头。
「从犯罪那天最初的部分开始吧。首先,死者要出门上班。」
片桐大三郎环视着乃枝和刑警们。
「这个时候,他当然是穿着大衣的,从温暖的室内到寒冷的室外,谁都会穿上大衣吧。虽然从自家公寓到车站步行只有一分钟的距离,但在上车之前,在车站的站台上还要暴露在寒风中好一阵子,所以死者一定是穿着大衣出门的。到这里的部分,你能理解吧?」
他确认道,乃枝点点头。
于是,片桐大三郎接着说:
「然后死者坐上电车。嗯?野野子,是哪个车站?」
「仏子站。西武池袋线仏子站。」
「对了对了,是仏子站。他在那里上了车。野野子拍的录像上的时间是七点二十九分,之后死者换乘了电车。」
「之后在入间市站换乘快速急行,这样可以更快到达池袋。我估计死者也是这么做的。」
乃枝手巧地切换到敬语省略模式,继续打字。
「是的,在入间市站换乘快速急行。野野子的录像显示是七点三十二分到达车站。从这个车站的站台开始人多了起来。然后直到三十九分换乘上快速急行的这段时间里,死者脱下了大衣。脱下大衣的时间,我认为这个时间段最合适。」
「为什么这么说?」
「就这样,X让唯一注意到死者的目击者去通知站务员,让她离开现场,然后迅速开始伪装。他先是假装照顾倒地的死者,用针在大衣上扎了个孔。因为是注射者本人,所以他很清楚背部被注射的位置。X的失误就是让大衣的针孔与西装和衬衫上的针孔以及死者背部的针孔几乎处在一条直线上。可能是由于时间太仓促了,没考虑到大衣会移位才犯下的失误吧——好了,在麻利地做完手脚后,X将注射器从山手线列车打开的车门滚入车厢内。只要不引人注意地滚到乘客的脚边就可以了。所有的善后工作都结束了,之后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混在人群中迅速离开现场就行了。」
在乃枝等人的期待中,片桐大三郎却漫不经心地说:
乃枝一脸茫然地说。片桐大三郎一脸骄傲地说道:
「对,就是恶寒。」
看到他们的反应,片桐大三郎信心十足地说:
「犯人X是在搭上池袋线的快速急行后才接近死者,还是上车时已经紧紧盯梢跟在背后,这也很难判断。但是,不管怎么说,X肯定是在快速急行里急速贴近死者的。X应该是混在人群中强行绕到死者背后,在列车摇晃的混乱中贴到死者背后,同时给了他一针吧。」
「考虑到这样做的好处,X立刻决定将山手线伪装成犯罪现场,为此,当然需要把犯罪时使用的凶器注射器留在山手线内。不过,这很简单。只要把注射器从死者摔出来的车门投入车厢内就行了。只需要瞄准还在拥挤的乘客们的脚边,不引人注目地一扔——这可以说是最后的步骤了。如果凶器是在山手线内发现的,那么伪造的现场的可信度就会提高,山手线看起来就更像犯罪现场了。事实上,以警部阁下为首的搜查人员都完全进了他的全套。」
那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上班族模样的男人。那张脸,我好像一次都没见过。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访问并当场举办签名会的死者公司的员工中,好像没有那张脸——
片桐大三郎断言道。河原崎警部插嘴问道:
惊讶和厌恶让乃枝说不出话来。
「大衣上没有注射针孔,这一点X自己很清楚。因为犯罪时死者是把大衣脱下来抱在胳膊上的。于是X就想——」
(啊,是啊——)
河原崎警部说完,片桐大三郎继续说:
「就这样,电车载着现在已经成为真正的被害者的可怜男人和犯人X抵达池袋,然后死者为了换乘山手线走入地下通道。当时毒药的效果还没有显现出来,所以X当然也要跟踪监视走在地下通道里的死者。如果毒性突然发作的死者冲进了车站的急救室的话就麻烦了。如果死者突然在地下通道倒下,也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所以X一定会一直跟在后面。另一方面,死者在地下通道里走的时候,一边走一边穿上了大衣——野末君,昨天你向我说明了尼古丁的毒性会导致什么症状吧?」
「全员除外?为什么?」
「那么,犯人X到底是谁呢?请您告诉我。」
片桐大三郎以理直气壮的态度断言道,然后便心满意足地将上半身靠在沙发靠背上。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想应该是吧。当X正满心欢喜地认为对方已经死亡,正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吓了一跳。」
「不,就算交给我们——您还不知道犯人是谁吗?」
「嗯,就是池袋线。不过,犯人X是从家里开始跟踪死者,还是在换乘的入间市站埋伏,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无论如何,犯行肯定是在西武线上发生的,因为只有那里才有最合适的时机。」
「那么犯人X应该是从其他车门出来,混在换乘的拥挤人群中监视的吧?」
河原崎警部透露了一个调查上的秘密。因为野野濑没有在电脑上输入,所以片桐大三郎没听见。
熟人的熟人,这种微妙的人选真的能找到吗——乃枝有些怀疑。
片桐大三郎以一种懒散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准备结束话题,河原崎警部说道:
「这可是明摆着的事嘛。在西武池袋线被人刺了背部之后,死者可能会吓得回头看。虽说不怎么疼,但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会反射性地回头也不足为奇。就算X能若无其事地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如果是死者认识的人,肯定会出声询问,像是『哎呀,是某君啊,你刚才是不是拿什么在我背上刺了一下,突然刺痛了一下』之类的。X由于刚下手,所以就站在死者身后,被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实际上没被搭话,但作为犯人的X应该也会充分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这样的话,就会给周围的乘客留下印象。不仅如此,因为毒素扩散而感到不适的死者,甚至可能会向站务员告状说:『我认识的某君对我背部做了什么,我背部刺痛的时候,某君就站在我身后,所以一定是那家伙对我做了什么。』这么一来就完蛋了。X的真面目马上就会暴露。所以,X但凡是和死者有一点相识的人的话,就不会使用这种注射毒针的手法。只要有过一面之交,就不会想到使用这种目标一回头自己就会暴露身份的危险方法。所以,犯人应该是即使在犯罪现场被死者回头看到,只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就可以以无关的陌生人身份通过的人。正因为是这种没有直接认识的人,才会采取在背后注射的手法。所以,只要找和死者没有直接联系,但和死者有关的人有联系的人——这样就能找到X。」
「什么事?他意识到了什么?」
「嗯,X下手的速度应该很快吧。站在死者的角度,大概只会认为是不合季节的蚂蚁或什么东西钻进了衣服里,或者是站在旁边的女人的胸针脱落刺到了吧。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人用针注射了含有致死量的尼古丁溶液。由于没什么疼痛,死者也就不会当场引发骚乱了。」
片桐大三郎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膝盖。
片桐大三郎说道。然后他又用流畅的语调继续说:
乃枝虽然愤愤不平,但还是忠于职守,她把这句话输入之后,片桐大三郎那张大脸,用力地点了点。
他说了些可怕粗暴的话,更令人气愤的是,他还若无其事地说:
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太过分了,太不负责任了)
看来他真的很有自信。
「真是非常抱歉。我竟然在带着预先判断的情况下开展调查,着实令我汗颜之至。」
「确实,目前侦讯班的主力都忙于寻找山手线内的目击者。」
「怎么一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个人的样子?比如,死者的妻子如何?她应该很清楚死者的通勤路线。那样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制定出在电车里杀人的计划。只要调查一下妻子身边的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就可以了,当然还要附带没和死者本人见过面的前提条件。如果把搜查班的主力都集中过来,说不定短时间内就能找到。」
一旁的片桐大三郎突然对着恨不能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的乃枝,大声说道:
居然甩锅到我这边来了,事到如今了竟然还把麻烦事丢给我——乃枝吓了一跳的同时,野末刑警紧追不舍。
「死者或许在池袋线上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开始出现不适了,他本可以去池袋站的急救室,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可能想再忍耐一下,或者是想到了新宿或四谷站再这么做,也可能是公司附近有常去的医疗机构——不过事到如今,谁也无法知道了。总之,对X来说,死者还是一如既往地搭上了山手线,当然,X应该也搭上了同一班列车,因为必须亲眼见证最后的结果。」
「如果您一定要揪出犯人,野野子和X打过照面。您可以问野野子,这家伙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那个,对不起——我完全没有自信。我只是在慌乱中瞥了一眼,不记得长相了。」
「别露出这么没出息的表情,野野子,没关系的,嫌疑人应该没有很多。因为,死者熟悉的人已经全员除外了。」
山手线里塞得满满的,根本没法穿上大衣。所以穿上大衣就是在那之前。如果死者是在西武池袋线脱下外套,那么确实只有在地下通道边走边穿,才能重新穿上。
「我并没有看到。不过,考虑下手时机的话,应该只有那个时候了。死者之后会搭上山手线。只要坐上山手线,就不可能再穿大衣了,刚才不是才得出的结论吗?」
他连连点头,又说: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这对搭档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不安地面面相觑。
「法医说,由于针很细,应该不怎么疼。刺入的时候,注射应该就已经结束了。」
野末刑警附和道:
居然又加了一些多余的形容词,明明和他无关,真是管得太宽了,乃枝不禁愤愤然。河原崎警部说道:
乃枝想起来了。话说回来,昨天河原崎警部就说过,除了乃枝以外,没有一个目击者。那个跟乃枝搭话的上班族模样的男人,没等站务员和救护车赶到,也没报上姓名就逃走了。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因为他是犯人,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如果只是善意的第三者的话,留在现场协助警方调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他慢慢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是的,西武池袋线。」
野末刑警对她说道。如果不是这种情况的话,她估计还挺高兴。
「嗯,不管怎么说,对X来说,这个伪装措施值得一搏。因为让人误以为山手线是杀人现场的好处比坏处多得多。于是他做好了承担坏处——风险的觉悟。对X来说,这是必要的风险。嗯,也算是必要经费吧。所谓的风险,就是靠近和倒地的死者一起摔倒的冒失姑娘,跟她搭话——」
野末刑警拿出手机说:
「原来如此,我已完全明白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推理到这里了,后面就不能说清楚吗。到现在为止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怎么在最后最重要的地方掉链子呢。乃枝想。
不过,乃枝那天早上,却碰巧和死者同一车厢,碰巧出现在那样的地方,并碰巧遭遇那样的情况,只能说她倒霉透顶。
「不不不,这不可能,警部阁下。您想想看,野野子的录像显示,山手线到达新宿的时间是八点三十四分。野末君不是也说过了吗,尼古丁成分进入身体后发挥作用的时间,虽然因人而异,但也在三十分钟以内。所以,在那之前——如果死者是在仏子站上车后,或是西武线还空着的七点四十分到五十分之间被注射了毒药,是撑不到新宿站的。因为在到达之前要经过三十分钟,会因为毒效发作而倒下吧。因此,只能认为是在脱下外套换乘的西武线快速急行变得拥挤的七点五十五分左右到抵达池袋的八点二十一分之间犯案。和山手线不同,西武线逐渐变得拥挤,X应该更容易贴在死者背后——嗯?稍微有些跑题了,我甚至替警部先生指定了作案时间——总之,这么倒推的话,应该不存在穿着大衣被刺的可能性。所以就像我之前说的,只能认为死者是在脱下大衣的时候被注射的。」
(我居然和犯人直接见过面,而且是在他犯案之后——)
「因为接下来要在池袋换乘山手线。在池袋站的地下通道边走边用针瞄准目标是不可能的,而且刚才也说了,在山手线拥挤的站台上很难接近到目标的背后。之后死者就会搭上山手线,这也是我一开始说过的,搭上山手线之后就更不可能一决胜负了。所以倒推回来,可以断定犯人是在死者脱下外套之后,直到抵达池袋之前的这段时间作案的,所以我判断应该是在乘坐西武池袋线的时候扎的针。考虑到作案的时机,这里是唯一的选择。」
片桐大三郎毫不在意乃枝的动摇,继续说:
「刚才在西武池袋线注射时没穿在身上的大衣,现在却穿在了身上,X会一时不知所措也是理所当然的。」
「尼古丁是作用于中枢神经的神经毒素,被注入体内时,会感到恶心、头晕、恶寒——啊!」
她不由得不知所措。
「这是倒推出来的结果。刚才我说过,死者是在没穿大衣的情况下被注射了毒药。但是死者倒下被发现的时候还穿着大衣。所以我只能认为,在乘坐山手线之前,死者曾在某处脱下大衣后,又重新穿上。既然可以推断死者从自家出来的时候应该穿着大衣,那么,如果死者遇害的时候没穿大衣,就必须要在某处脱一次大衣才合乎逻辑。但很难想象他是到了池袋才脱的。刚才我也说过了,乘坐山手线的时候他已经把大衣穿好了。所以不可能是到达池袋后立即脱下外套,接着马上被注射了毒药,又马上穿上大衣搭上山手线——步骤匆忙得让人难以想象。而且,死者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像是协助犯人一样的举动,因此可以推断死者是在入间市站脱下了外套。当然,这么推论也是有理由的,快速急行列车之后会越来越拥挤吧。野野子不是说到池袋的时候已经是满员电车了吗?暖气开得太热了,都冒汗了。死者因为每天都通过通勤电车上下班,所以很清楚到池袋之前电车内就会变得很拥挤,车内会很闷热,所以死者在入间市站脱下大衣抱在怀里。怎么样,脱下大衣的理由也有了很自然的解释吧?还有,那辆列车是西武线吧?」
国民时代剧明星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深邃又带着严肃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叉腿而坐的样子充满了庄重和威严。
「恐怕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吧。」
这么一想,她不禁有点害怕。
「原来如此,确实只能这么想了。」
「死者因为毒药而感到恶寒,于是边走边穿上大衣。野野子,刚才不是叫你别忘了吗?人在寒冷的时候会穿上大衣。」
「不过,既然您确实看到过,那应该还记得,我们一起回忆吧。」
(对了,这么说来——)
「是啊,野野濑女士看到了吧?野野濑女士,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您还记得他的长相吧?我马上叫负责画肖像的人来,请您务必帮忙!」
「如果现在在这里把大衣也扎个孔,弄成和西装、衬衫一样的状态,就能让人误以为事件发生在山手线车厢内,从而大大扰乱搜查方的视线。这样做有很多好处。因为要调查清楚到底有多少乘客在新宿站下车,各自往哪个方向去,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只要混入其中,就不会暴露逃跑路线。如果警方认定凶手是在混乱不堪的拥挤的山手线内作案,那么搜查就会变得困难,警力也会不足。这样一来,警方的注意力就只会集中在山手线的车厢内,而在西武池袋线的实际犯罪现场中寻找目击者的工作就会变得薄弱。毕竟搜查人员的视线主要集中在了山手线,西武线的调查肯定会被往后推。对X来说,也可以减少真正的犯罪现场被调查的风险。」
「啊,是的,那个。」
「当然没忘,可你说得好像自己亲眼目睹似的。」
那个跟我搭话的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就是犯人吗?
听到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找到的时候,我就应该怀疑那个男人了,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真是太大意了——乃枝稍微反省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我之前应该就说过『我大致判明了事件经过』。至于犯人到底是何许人,这就不在『大致』的范围内了。警部阁下最担心的是,这起事件是拦路魔那样的愉悦犯
32
造成的,从而导致人们不敢乘坐满员电车,造成社会不安,我不是已经帮你们消除这种恐惧了吗?所以,警部阁下请放心吧,这起事件不是拦路魔所为,如果是无差别杀人,应该不会特意在大衣上做伪装。这次的案子只是针对死者个人的单起杀人事件,所以不用担心。」
野末刑警问道。
片桐大三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乃枝的想法。
对,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乃枝也探出了身子。
「因为山手线非常拥挤,所以不知道X能否和死者进入同一节车厢。反正,X事先应该调查过死者会在新宿下车,所以只要也在那里下车就行了。在山手线里的时候,就没必要待在附近吧。」
「可是,我真的没有自信。死者的熟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中找出那个人——」
「基于这个理由,X才要把注射器扔进山手线的车厢里,但在那之前,必须先用注射器再动一下手脚,当然是在死者的大衣上扎一个伪造的针孔。这是一个包含了所有伪装措施的计划。从这个角度考虑,X可能是在跟踪死者的途中,看到他在池袋站的地下通道里穿上了大衣时想到了这个伪装。」
河原崎警部一脸意外地看着片桐大三郎。
「这些都是我知道的,剩下的就交给警方去找吧。」
片桐大三郎有点装模作样地停顿了一下。
「不过,也有可能是在变得拥挤之前的西武线内,穿着大衣的时候被扎的吧?」
片桐大三郎有些愉快地看着蜷着身子的河原崎警部。
「啊,确实如此。」
听到片桐大三郎的回答,野末刑警也吃了一惊。
尽管如此,乃枝还是无法消除不安。真有这么简单吗——?
「这就是整个犯罪过程。X的伪装工作的成果,就是创造了『在山手线被注射毒药的尸体』。」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可以让我看一下吗?我好歹还是具备救生员的资格的——」
那个声音在耳边复苏,乃枝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知道是不是从乃枝的表情上看出了她已理解,片桐大三郎继续说:
「然后电车终于抵达新宿。这个时候,毒素已经流遍死者全身,这让他呼吸变得很急促,意识也变得模糊,奄奄一息。新宿站上,车门一开,很多乘客会一口气下车。濒死的死者也被人潮推着下了电车,然后滚落在地——然后他的身体把一个比别人更迟钝愚蠢的小姑娘绊倒,就是这样。」
片桐大三郎很有节奏地说着,
13
真有这么简单。
几天后,河原崎警部就打电话来报告。
他报告说,已经将嫌疑人带回警署开始协助调查。
根据警部的说法,那个男人应该就是X。河原崎警部用罕见的兴奋语气做了报告。
那个男人是夫人去的健身房的教练,同时也是出轨的对象。警部认为,如果丈夫死了,公寓的贷款就会被免除,而且还能得到一大笔保险金,两人因此制定了杀害长道直也的计划。
看到传递过来的结果报告,国民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彻底扫兴了。
「真是既廉价又陈腐的剧情。又是外遇又是保险金的,这种既廉价又浅薄的情节。哼,我一点也不喜欢,如果这是电影剧本的话,第一稿就完蛋了。」
他真心觉得无聊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