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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蒙面作家

《二人的蒙面作家》 · 北村薰 · 2.5万 字

危险的职场,世上比比皆是。

出版社又如何呢?若是周刊或杂志的采访,记者挺身而出——或许也是有的。然而,若说在编辑部里也有人身危险,恐怕会让人歪头不解吧,可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去年,一个叫大岛的同事在凌乱不堪的编辑部里,被杂物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折断了肋骨。

他本想用手撑住,可那里是书堆,若稍有差池连手腕都要扭伤,真是可怕。

「我听到惨叫声想去帮忙,可中间堆着纸箱啊资料啊什么的,费了好大劲才赶到。翻山越岭地,终于握住他的手,『没事吧,伤得不重吧大岛君?』扶他起来时他抬起头说『前辈,谢谢您过来』——才怪呢,唉呀幸好没耽误工作,太好了太好了」

这件事是后来左近雪绘前辈跟我说的。唉,虽然确实有点夸张,但这件事确实让人深刻认识到编辑部有多乱。地上是这样,桌子也几乎没法正常工作。

然而,主编也没有说「趁此机会要清理干净」。也就说明,主编自己的桌子也是稍微堆点东西就看不到表面的程度。

正因如此,经常会有各种东西莫名其妙消失。

由于工作性质,编辑全员碰头的机会很少,所以要联络都是用传阅板。连这个也会消失,B5大小的纸马上就混进杂物堆里,于是改用和桌子差不多大的板子夹着B4纸传递,但即便如此还是会不见,简直像魔术一样。

所以像「18日3点开会」这样的通知,到20号左右才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这种事,简直是家常便饭。

「真美,照片呢?」

我向刚从外面回来的新人真美搭话,因连载需要借用的战前作家照片已获同意,上午就让她去遗属那里取来了。

「诶——我放好了呀」

「放哪了?」

「冈部前辈您的桌子上。中午过后我回来过一次,之后又出去了,那时候就放在那儿了。装在信封里还用大红字写着『内有照片』,您坐下的话肯定能看见啦」

「真的?」

我站起身。桌子已经成了杂物堆,现在工作是把最上面的抽屉拉开,垫上硬纸板凑合着用。顺带一提旁边的抽屉里塞着电话机。

「啊真是的!别弄丢啊。人家特意嘱咐『这是唯一一张照片了,请务必妥善保管』,我还保证了才借来的——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

这倒也是,总不能说「弄丢的话我们赔您一张」。

粗略扫视后开始翻箱倒柜,接着在桌子周围寻找。

冰白色的短裤及膝。由于她坐着,能看到从膝盖下方折曲延伸的小腿。因裤管宽松,本就修长的腿部更显纤细。

「是啊。但是呢,听说发生了这么件怪事。」

我心头一惊。

「这是自然」众人齐声应和着低下头。

就在今年春天,她还因小小误会,将警视厅黑带高手优介大哥轻易摔飞出去,足足休养了一周才痊愈。

「但如果只剩这个可能性,那他们肯定用了超乎常识的手段——」

总之先走到大小姐面前。

「不好意思在这大热天劳你跑一趟,不过你是不是该去取稿子了?」

「哈啰~我回来啦」

千秋小姐喊道:

「别说了,这种安慰」

「『啊』哪里算是安慰了」

从帽檐黑色曲线下露出的嘴唇回答道。

我拿着信封加入对话。

主编在对面办公桌旁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大家想着肯定是藏在衣服下面了,就若无其事地让她从警报装置那里通过,但奇怪的是这次装置完全没反应。

「哎呀,」真美插嘴道,「不过如果是CD的话,现在从卖场带出去警报就会响对吧。」

即便如此,这仍是件莫名其妙的事。

我晃着信封回到编辑部时,左近前辈正悠然啜饮着真美泡的冰咖啡。

「——啊?」

「真的,我明明就放在这里、就这儿的」

大小姐仍按着麦秆帽檐,倏然起身。

「冈部君,我在想啊——」

「啊,是月绘小姐吧」

「您说?」

真美皱起眉头。

「哎呀,东京虽然热得离谱,但那边也够呛呢。海老原老师的口头禅不是『太可怕啦~』吗?偏偏那位老师还讨厌空调。一边摇着团扇,一边挥舞拳头诅咒炎热,喊着太可怕啦~太可怕啦~。我可是汗水流进眼睛,衬衫黏在身上。在这种令人晕眩的环境里,听着老师不断重复的喊声。唉,人世间哪有这种事呢。」

指尖捏着一颗开心果壳。

真美抱起胳膊深深点头。

「——不见了」

「您怎么了?」

「毕竟连垃圾桶都可能从墙角走过来嘛」

「是这样的,最近月绘姐姐啊——」她报出都心东部某街区名,「在负责那家百货公司的安保,据说有好几个盗窃团伙特别棘手。这种事本身不稀奇,但作案手法精巧得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怀疑是有老手在背后指挥。最近专门瞄准了CD呢」

真美酱像尊苦恼的雕像般揉搓着自己的身体。

她姐姐至今未婚。因此前辈结婚时,心想能达成「雪月花」之名的唯有自己,她一旦决定就必然执行——这正是左近前辈可怕之处,她真的在樱花时节生下女儿并命名为「花绘」。

我之所以失声惊呼,正因为那位受害者此刻就站在身旁。其实大小姐的事至今还瞒着优介大哥,他始终坚信春天把自己摔出去的是绑架集团的凶恶爪牙。

前辈看着真美点了点头。

「那当然,袋子里还剩三分之一左右呢」

若是从公司回来,本该三五成群地吵嚷着去啤酒店才对。但这次取稿的目的地,却是只需乘一趟电车就能到家的距离。所以我在路过的店里吃了凉面,喝的是罐装啤酒而非生啤。

随着车站逐渐接近,好不容易靠冷气恢复人样的身体,又要被丢回桑拿房了吗——想到这里,我也开始烦躁起来。

她却坚持说不知道,强硬地表示尽管搜好了。虽然觉得不妙,但警卫也没办法。不能随便碰客人的东西,就让她自己打开了包,对方故意把包里的东西摊在桌上,根本没有CD。

「——我就是个笨蛋」

「已经被标记监视了,不可能得逞啦」

「良介」

这样一来就逆转了。

鞋子也是白色。

大小姐仍带着湿润的眼眸说道。

「理所当然呀理所当然,世界社可是靠我撑着的呢」

「冈部,这是你吃的吗?」

「据说从那时起,CD接连消失。所以月绘姐说这事不可能与盗窃无关呢。她常来我们家,最近总反复念叨这事还直摇头」

她接着讲了起来。有个形迹可疑的初中女生正要离开卖场时,那个警报突然响了。警卫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把她带到单独房间,让她「把东西还回来」。

「是啊。我把出差去校对那晚剩下的处理掉了」

「我不能再拜访那户人家了,那可是位老奶奶啊,她那么珍重地把丈夫的照片交给我」

「那袋子和剩下的果壳去哪了?为什么这里只孤零零躺着一颗?」前辈像歌舞伎演员亮相般猛地转头。

他板着脸。

「别说蠢话。光听着就累。」

她对着自己的麦秸草帽。

「冈部!你吃开心果的时候,明明把垃圾桶拿到桌边了吧!」

「哇!」

「回来得真早啊,这种天气搞不好会冒出个挥舞菜刀的疯子呢。」

她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然后注意到真美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呜哇一下被巨人吐到月台上,这里是东京都相当偏僻的地段,车站也很小。我被人流推挤着穿过检票口。——就在这时,正面的长椅上出现了远比遇见老哥更令人意外的身影。

「不过呢」左近前辈放下玻璃杯,「该在的东西怎么都找不到时,真的很不可思议对吧。我姐姐啊,可是当警卫的哦」

总之写了检讨书,但上司反而安慰说「大概是机器不对劲吧,没办法」。

即便太阳下山,夜晚的空气也依然黏腻地缠绕在肌肤上。当汗湿的手紧紧握起时,甚至会让人幻想手中正握着大啤酒杯的重量。

老哥是冈部优介,我是冈部良介,我们是双胞胎,体型和长相就是另一个自己。突然出现个一模一样的人在搭话,客观来看该是相当诡异的场景。

带着欢快的声音走进来的是左近前辈,她刚去关西出差回来,身着柠檬黄的裙子配着艳丽印花衬衫。

「这肯定是,离开卖场时把货品交给同伙了吧」

编辑工作会产生很多垃圾,所以每天要装袋两次送到一楼的集中堆放处。

「还有我呢」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呢」

因缘际会成了她的责任编辑,但这姑娘绝非等闲之辈。在世田谷豪宅会面商讨时,她确实是位端庄的深闺大小姐,可一旦跨出大门,就会离奇地从温顺家猫变身剑齿猛虎。这般心理转变的缘由,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是主编的声音。

这实在惹眼。毕竟这位拥有天仙美貌的姑娘,没被星探发掘的唯一理由恐怕就是她深居简出。此刻她正绷紧雕塑般的身躯,恶狠狠瞪视这边。

就这样踏上了归途,可一上电车就惊讶地发现老哥站在眼前。不,更惊讶的恐怕是周围乘客吧。

是个继承母亲容貌的可爱女孩(此为左近前辈原话),记得今年应该刚升初中。

大小姐抬起右手,将帽子猛地压到可爱的小鼻子附近。

袜子与无袖上衣是深藏青色。

真美喊着抗议与辩解。这下麻烦了,我又翻找了同一处地方,再询问在场的同事,但依然没找到照片。

不过毕竟顾客至上是做生意的原则,第二天早会成为话题在所难免,姐姐之后一段时间都被视为粗心鬼,连警卫的工作都丧气了。

大哥领先两三步,一脸诧异地回过头。停下脚步的我被上下车的乘客嫌恶地绕开,简直像逆流而立的顽石。

老哥是警视厅的刑警。

当我解释原因时,前辈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挠了挠头,然后靠近我的桌边,盯着现场看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

闲言休提,这次说的是姐姐。

我蹲下来连桌底都检查过,最后站起身。面对眼神不安的真美,能说的话只有这句:

被那不像初中生的骇人嗓门震慑,警卫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连连道歉求原谅,她没要求叫经理出来就算幸运了。

曾有一次,边喝酒边听她说过名字的由来。姐姐因在十五夜晚上出生而得名「月绘」。后来前辈在冬季出生,据说虽非雪日,仍随姐姐之后取名「雪绘」。

我冲下楼梯跑到那里,像饿狼觅食般在垃圾袋里翻找。九成九是松了口气,剩下一分却是懊恼自己竟没早些发现——那个写红字的信封好端端地出现了。想必是在挪动垃圾桶、丢弃空壳时,从堆积如山的杂物顶端滑落的吧。

「但总不会只吃了一颗开心果吧」

总之就是热。

不知从何时起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双手按着黑色麦秆帽仿佛在测试贴合度,从下往上看的圆润大眼——毫无疑问是属于蒙面作家新妻千秋小姐。

「好了,快说。说我是个笨蛋」

「这…………」

「快说啊!」

急得直跺脚。

「那您就是个笨蛋」

「——你说什么」

简直不可理喻。

「是朋友吗?」

大哥带着家长担心孩子般的表情走近。

「是大哥呢」

她应该是看到我们并肩而行的样子吧,因为我事先和千秋小姐说过大哥的事。

大小姐用右手食指从下方顶起麦秸帽的檐边。我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帽子。

春天与兄长见面时,大小姐正患感冒戴着大大的白色口罩,只露出眼睛。

「你干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站到两人之间。

「啊,这位虽然是年轻人但可是作家老师呢,是很有前途的新人,由我负责的——初次见面」

「为什么你要打招呼啊。」

「因为我是负责人」

兄长皱起眉头看向我这边。

「很可疑啊。」

「总之你是有话要说吧。先随我回家里再说。」

这话真让人不快。

「吵死了,章鱼头,老子又不是在跟你说话」

「给老子闪开,喂」

她身后站着个满脸惊恐的女高中生。

「比你干净多了——我就觉得这声音在哪听过。看到那跑过去的架势时,我「啊」一下就想起来了。不过啊,为什么那姑娘会和你扯上关系?」

听声音这男人似乎已经失控,他用粗壮的手臂将老妇人猛地推开。我心想「糟了,来晚了吗」。那男人个子相当高大。这一推完全没有手下留情。老妇人「啊」地一声摔倒在马路上。正常人此刻都会担心她身体是否受伤而倒吸凉气,可那男人竟对着倒地的老妇人「呸」地吐了口唾沫。接着晃着肩膀朝女高中生走去。

虽然感觉并未用多大力气,但原本就呈く形的部位实在难以承受。膝盖猛地一弯,光是如此就已摇摇欲坠,大小姐却还彬彬有礼地从后方重重一推,同时像要玩蹦床似地纵身跃起。

「年轻到底是什么呢,我说良介,你年轻时也有过很多忍无可忍的事吗?」

大小姐放下手,睁大眼睛,

围观者们张着嘴呆立原地。那表情活像突然看见了尼亚加拉大瀑布。不,我们也是同样表情。

「我还年轻着呢。」

男人砰然倒地,对着地板来了个亲切问候。鼻子大概擦破皮了吧。大小姐的滞空时间长得令人害怕。她在空中将蜷缩的腿猛地伸直,如同锥子般精准地落在正要爬起的男人肩胛骨之间。想必是要害吧。那块笨拙的人肉垫子发出「咕」的无声惨叫,轻而易举地啪嗒垮了下去。腿像内翻的舞者般扭曲,一只红棕皮鞋脱落,在夏夜中骨碌碌旋转。

真是充满自信。优介大哥最擅长抓捕犯人,要是把千秋小姐当成目标可就麻烦了。

是不堪入耳的粗鄙谩骂。

「有本事就杀杀看啊」

「真是的」

「别管了,老人优先,姑娘交给我来处理」大哥也跑了起来。

千秋小姐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各位——」

「——那次真是多谢了」

「诶?」

「《tricolore》是指三色旗吧」

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整张脸像刷了红漆般涨得通红,五官间距大得离谱的面容显得格外滑稽。

「哪有」

「快走。记住——」大哥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可别让她跑了」

「你去照顾摔倒的人」

优介大哥哼了一声。

正当我们争执时,大小姐摘下帽子,走到优介兄长面前轻轻鞠了一躬,背后望去只见她束起的长发。

「行业术语里把负责人称作良介——据说原本是从德语来的」

「……良介。」大小姐将右手从铁丝网上移开,捂住嘴角。从指缝间漏出「你一定很无语吧。我又搞砸了。可是,我真的忍无可忍了」的喃喃自语,闭上了眼睛。

「不敢和男人干架,就专挑比自己弱的欺负是吧?像你这种货色,上小学被打哭,童年天天挨打,连婴儿时期都被隔壁婴儿揍到哭个没完吧?因为太窝囊,现在才来找女人小孩撒气。——听好了蠢货,敢动手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就你这破衬衫,老子能从胳肢窝撕到领口。给老子看好了!」

话音未落便反向右侧沉身。不知是何等妙技,竟如游鱼般滑过男人的手臂绕至背后。随即对准追击者那扭曲的支撑腿膝盖后方就是一记猛踢。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边跑边说。

是大哥的声音。这时背后车站的广播声才重新传入耳中。骚动中那顶黑色麦秆帽飞到了稍远的路面上。望着正在捡帽子的千秋小姐,我终于挤出句话:

「太可怕啦——」

目标店铺就在附近,是车站附属小商业街上的一家店。既有下班顺路买伴手礼的客人,又针对旁边的女子寄宿学校,作为冰淇淋店的选址条件相当不错。要是在市中心,光是这样就能经营下去,但在这边就不行了,店里还提供饮料和轻食。

「既然是负责人怎么叫你良介」

「你、你是什么东西」

(不过始祖鸟我倒是还没见过。)

「因为一直受您弟弟照顾」

「不是,怎么了」接话的兄长小声问我,「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大小姐轻盈地向左侧身。

「啊,卑鄙」

「哇啊」

「老太婆!」

「……是吗」

回头望去,千秋小姐纤指搭着铁丝网,面向停车场垂肩而立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今夜月亮迟迟未现。

「怎么了」

「换作平时倒无所谓。但我今天…………」稍作停顿后,「做了件不得了的事,所以才从家里跑出来的。今天很不寻常。这种日子我不想敷衍了事。决定了的事就要做到,三色冰淇淋我一定要吃!」

我们这是在寻找紧急避难场所。

「『东西』这种称呼啊,只配用在你这坨盛夏里放馊一个月的垃圾身上。别以为免费就能随便浪费唾沫星子,去查查字典搞搞清楚——蜜柑苹果叫「水果」,你叫「东西」。一词之差天壤之别,给我记着!」

完全搞不清状况。我还想先扶起摔倒的老奶奶,却发现她精神矍铄。老人家自己撑起身子,用陶醉的眼神望着千秋小姐。

是大哥。

「果然如此,刚才那是诱导性提问」

在黏腻的夏日空气中,那个女孩和远远围观的众人都像画中人物般僵立不动。

「前面有家冰淇淋店,我们去那里吧。店名叫《tricolore》」

「到底,您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啊」

「喂,怂包!」

虽然很想追上去揍她们,但要是真这么做,警察就该来找我了。

「非常抱歉」

大哥凑近耳边低语。

穿过一栋栋民居,右手铁丝网外可见信用金库的停车场,更远处是站前宽阔的主干道。这边车流川流不息。

余光瞥见老哥开始控场,我催促着大小姐拐进侧面的暗巷。熟悉地形在这种时候真是帮大忙。大小姐温顺地跟了上来。

千秋那一直低垂的脸稍微明亮了些。

闷热的怒骂声回荡着。随即传来被骂者似乎抗议的声音,但听不真切。很快同样的沙哑嗓音又压过了抗议声。

「不要!骗子。」

「那个啊——待会儿再说吧」

「喂,她说了那次啊,那次是什么」

「你、你、你、你这——」跟不上千秋小姐连珠炮般的攻势,男人像公鸡般尖声大叫,瞪圆双眼,庞大的身躯不住颤抖。若是高血压患者恐怕早就气得昏倒了吧。「我、我杀了你!」

「可是」

隔壁tricolore招牌后面,可能是担心同伴,几个原本屏息躲藏着的高中女生————此刻像被传染似的齐声鼓起掌来。

「听好了,这里交给我处理,你和那姑娘先回家等着。」

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大概有人报警了。

千秋小姐在那里又低下了头。

大小姐挺起胸膛,用凌厉的目光瞪视着混混。

前方人行道上走来四五个小学女生。本该是暑假期间,她们却像是刚补习完回来,毫不避讳地偷瞄这边,喊着好恶心~,发出变声期乌鸦般令人不快的笑声,啪嗒啪嗒地跑过去了。

我正要冲出去,但大小姐动作更快。更重要的是,有人从后面按住了我的肩膀。

男人手里拿着个与他极不相称的可爱手提包。远远就能看出女高中生被纠缠,手提包被抢走了。在这闷热得令人发昏的时刻,更添了几分令人疲惫的不快。

赤沼就是那位管家的名字。虽未明确求证过,但据说从千秋小姐蹒跚学步时起,他就已经在府上了——不过看外表与其说是管家,倒更像保镖。虽看起来年过五十,但即便四五个毛头小子,想必也能轻松应对。

大小姐灵巧地凌空接住那只鞋,抡圆了嘿一下用尽全力「砰」地砸在男人头上,而后轻飘飘落回路面。

大小姐眨了眨眼。

「诶?」

「那丫头比我还强,所以她比那家伙更强。怎么样,很合理吧」

叹息着看向大小姐。被黑色麦秸帽与深蓝色上衣之间的脸庞,在夜色中依然白皙透亮。宛如仲夏夜的精灵。聪慧的双眼皮眼眸,正以无比认真的眼神回望着我。

「……赤沼总这么说:之所以会有这么多忍无可忍的事,是因为我还年轻。」

「别开玩笑了」

「好犀利的回击呀」

「三色冰淇淋呢?」

千秋小姐似乎毫不在意这些事。仍将麦秆帽压得低低的站着。

「总之,还有紧急会议要开吧,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我搪塞着,站起来和大小姐并肩走了。

「你明白了吗!」

「什么可疑?」

赶到的千秋小姐猛地刹住脚步,双手叉腰怒吼道。被大哥称作混混的男人吃惊地回过头。

「没什么可是的,我比那种混混强多了」

骚动发生在七八米开外。能看到一个爆炸头的男人,汗湿的黄绿色衬衫紧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越过他的肩膀,一位神情倔强的老妇人正像劝谏暴君的忠臣般频频摇头。是这条街上常见的本地老太太。

「没错,手工三色冰淇淋是招牌,从十几种口味里任选三种。虽然我没去过,但听说好吃到猫咪吃了会竖起胡子,兔子吃了会高兴得蹦蹦跳跳呢」

「喂,说点什么啊」

令人惊讶的是,千金小姐千秋家里竟有位管家。我原以为始祖鸟和活生生的管家,都是这世上无缘得见之物。倒也不尽然。

「我杀…………了」

要让气质有所改变,她特意将头发放下来留成长发,这便是在世田谷宅邸见面时的模样了。然而内里依旧未变,似乎并未恢复成原先那个腼腆的大小姐。

接过麦秸草帽,由我代为拿在手中。

沿原路折返回到站前大街。警车的身影已然不见。优介兄长正对着警官比手画脚地解释着什么。虽想着「这下可不妙」,却也无计可施。只得保持步调若无其事地从旁穿过。

可世间事往往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兄长突然高举双手,整个身子像跳舞似地转了个圈。怕是在重现武打场面吧。就这么顺势将视线转了过来。

他先是愣了一瞬,继而脸色大变。我则眯起眼睛愉快地转向对面商店街。

「就是那里哟」

两人并肩走进了tricolore。

「真的呢,种类可真多呀」

左手边排列着手工冰淇淋的冷藏柜。

因地处站前,往来行人不断,尤其夏季正值旺季,营业至九点。但即便如此,距打烊也仅剩四十分钟左右。

穿过选购礼物的白领女子与中年男子身侧,我们向里间走去。空间容不下太多人。柠檬黄的餐桌窄得出奇,配套的座椅亦无靠背。然而功能性清洁感十足,倒不令人反感。

千秋小姐正拿着卡片式菜单。

「若要选三种口味,您推荐什么?」

「首推经典款香草」

「原来如此」

「其次推荐红茶」

「想必是奶茶风味吧」

这般悠闲对话若被外间的兄长听见,怕要平添几分暑气。千金小姐偏着头,手指缠绕着稍长的发丝,

「这个蔷薇究竟是何滋味?」

这种时候,千秋或许当真置身于苹果树下。浓绿的枝叶在她头顶无尽延展,绯红的果实正朝她绽开笑颜。

「真好啊,小巧玲珑的」

于是作为「故交」代表,明日我将造访新妻府邸。

这简直像黑帮电影。

大小姐往这边瞥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虽然对蔷薇花很抱歉,但真的很好吃呢。总觉得,有点哀伤啊」

「喂,良介。这就是你家?」

「嗯」

茶倒是好茶,可当我往杯里倒啤酒时,千秋小姐直勾勾地盯着看。

「以蔷薇花瓣为基底,加入砂糖、玉米糖浆、果胶与苹果酸熬煮而成」

站在木造平房前。

「喂,良介」

「对不起,大哥,我不是存心的。请您宽恕」

冰淇淋堆成的三座小山,终被大小姐征服殆尽,我正思忖着是否该告辞。

千秋小姐自言自语般呢喃着。

「那么——为何要杀害呢」

这时大小姐开口了。

「在这世上,能称得上鱼儿们故交的,不就只有你一个吗」

想要安慰她。但望着千秋小姐的身影,又觉得难以启齿。便换了个话题。

「抱歉,已经打烊了」

「那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得我——」

千秋小姐点了点头。像凝视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盯着冰淇淋。

千秋小姐指着其中一座冰淇淋山。并非名字所联想的天使脸颊般的粉红色,而是近似稀释过的橄榄色。

千秋小姐忽地抬起盈满泪光的眼眸。在睫毛轻颤的数息间,樱唇始终紧紧抿着。末了,这位大小姐长舒一口气,

「正是」

从我这间小巧的住所往世田谷的豪宅打电话,接听的是赤沼管家。据说专属司机田代会来接我们。大小姐或许会不情愿,但对我们而言这样更安心。

宛如返回车库的卡车。

「在」

这般粗率的说话方式,倒是与先前的发型更为相称。然而言语间的内容,却与这头长发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哈啊——连这法子也是千利休想出来的吗」

「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

「嗯」

这是对刚进门的客人所说的话。然而对方全然不顾地朝这边走来,倒也情有可原。

走到热浪翻涌的室外,我刚指向车站方向,大哥就瞪圆了眼睛。

「少了ニ字罢」(注:蔷薇-バラ,香草-バニラ)

「是啊。毕竟除了我们家的人……」

「说痛快了就行了吗」

「咖啡」

客人耸起肩膀,用压抑到近乎窒息的声音说道。

两人进行着古怪的对话。

虽然话是对我说的,但大哥一边说着还不忘戒备千秋小姐座位的紧张模样,虽然失礼却着实滑稽。

「你这人,说话意外地狠毒呢」

「我明白的」

「嗯。所以我想着毕竟那些是热带鱼嘛。因为台座装着滚轮,就把鱼缸推到窗边去了。盘算着空调冷气与日照热度相抵消,温度该是正好。还特意拉上窗帘挡冷风,把鱼缸搁在帘子后面。结果……结果」

「可是啊……」

「就不能用更漂亮的方式解决吗?」

最终我们带着烘焙茶、罐装啤酒、仙贝和奶酪——这些随手凑来的吃食聚在房间里。

能见到千秋小姐当然开心,其实我还有公务在身。左近前辈中意她的作品,说「若能再写一篇便可结集成书」。对新人作家而言实属幸事,此事尚未告知本人,待明日安定后再提罢。

千秋小姐的声音像是被遗落在暮色原野上的,孤独的叹息。

「嗯……我真狡猾啊」

「小鱼儿在呢」

「这话可不该说呀」

千秋低头开始享用香草冰淇淋,尝了一口喃喃道「这个也好吃」,继而用同样轻细的声线继续诉说。

我啜饮着咖啡问道。千秋小姐此时露出在舌尖品味的神情。

兄弟俩正争执不下时,大小姐突然冲到前面,在柏油路上以可爱的双膝和双手触地,行了个土下座。

「可您不就是来找骂的么」

「若是果酱的话,不管是橙子还是苹果都能心安理得地吃下去吧」

就这样,千秋小姐的三色冰淇淋凑齐了。毕竟不是高中生,面对面戳着冰淇淋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难得来一趟,请到寒舍坐坐,给您沏杯焙茶吧」

「所以说啊,常有的事。孩子一旦错过向父母或老师开口的时机,接下来就会越来越难以启齿。就是那种情况」

会这么追问也是理所当然。

「第一次喝吗」

大小姐凝视着银匙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都是误会。这个人和那件事没有关系」

「像这样专注做事时,杂念便会消散。这正是茶道的妙处」

千秋小姐将勺子插进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还是毅然吃了起来。

「我会好好安葬的。所以啊……」

去年岁末起,千秋小姐便开始饲养热带鱼,她总唤它们作小鱼儿。

我家装有空调的仅有一个房间。虽已将千秋小姐引至那间特别的八叠大房间,回来时却发现她不见了踪影。

因为太过紧张,说的话都透着古怪。焙茶又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向客人宣告的珍品。

指的是在临海水族园发生的误会——千秋小姐说要「把稿费交出来」,而大哥误以为是勒索赎金那件事。

「这个就是蔷薇哦」

恍若置身静谧世界,唯余二人相对。

「嗯」

「……其实不开空调也无妨的,所以一直没启动。但今天大家都嚷着『好热好热』。一时兴起就按了开关。想着总该凉快些吧。漫不经心地听着CD时,突然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冷气是否太足了」

「听起来简直像在称呼苹果桑呢,我仿佛站在苹果树下似的」

经过女子高中门前,离车站稍远些,这一带就明显冷清起来。去年岁末曾与千秋小姐来过此处。想来实在惭愧,瞒着大哥的事太多了,而且错综复杂得难以三言两语说清。

「喂,走吧」

优介兄长焦躁地摩挲着脸颊说道。

虽说时辰已晚,还是决定先往家走,路上再说明原委。

「水变得不像水了,滚烫滚烫的。它们该多难受啊。肯定痛苦极了吧……怕不是恨不得把我扔上屋顶活活烤死呢」

「怎么了」

优介老哥顿时愣住了。

10

向前来点单的面善圆脸店主询问,当即得到解答。

「明知不行,还是立刻决定来这儿了吗」

正寻思她去了何处,却见她在厨房与兄长并排坐着焙茶。

当然,大哥仍难以释怀。

「如何」

不觉间竟用尖利的声音说了出来。

「香草已经推荐过了」

「话虽这么说……」

「全给忘了」

「方才店里的人说的苹果酸」

「确实呢。但你能明白吗?因为是从未想过会吃进嘴里的东西啊。当重新意识到『啊这是蔷薇』的时候,就涌起奇妙的心情了」

「怎么办,要坐电车回去吗?」

「哎呀,快请起」

「总觉得你俩像是在玩精心设计的《罗马假日》过家家啊」

粗枝大叶却又涉世未深,说的就是这般模样吧。千秋闻言微微挑眉,突然咕嘟咕嘟连灌了三口啤酒。放下玻璃杯时,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真难喝吧。

「看过《罗马假日》吗?」

千秋点了点头。

「电视上看过」

大哥开口道。

「据说有不少男人看了那片子心生向往,后来都当了新闻记者」

千秋小姐饶有兴致地「诶——」了一声,

「那向往着成为公主的女孩子呢?」

优介兄长「唔」地语塞,片刻后才应道。

「这个嘛,应该没有吧」

她轻叹。

「就算有,也没什么不好呀」

我忽然生出奇妙的错觉,仿佛正将稀世宝石展示给旁人观赏。

大哥咬着仙贝。

「听说你在写小说」

「算是吧」

「会有公主登场吗」

与其说是对文化感兴趣,不如说是在核实她是否真如自我介绍所言是个作家。千秋小姐边回答边用啤酒掩饰羞涩,渐渐地,她不再蹙眉。虽值盛夏,那张白皙的脸庞却渐渐泛起淡淡的玫瑰粉。

「那个啊,良介」

「少说蠢话,怎么可能赢不了。水族馆那次被扔出去,不过是把那丫头当小姑娘小瞧了。若是一开始就认真应对根本不成问题。听着,下次见到那孩子可得好好告诉她,半吊子功夫要吃大苦头。」

「很小巧?」

「蠢材。难道跨出家门就能叫人大变样不成」

千秋小姐轻轻颔首。

说罢突然起身。摇晃的身躯站稳后,她闭上双眼。那神情仿佛要忘掉当下时光,正牵动着记忆的丝线。当记忆终于抵达某处,那樱唇轻启,歌声流淌而出。那是充满甜美哀愁的旋律。

我佯装去洗手间溜回自己房间,从堆积如山的杂志报纸底下拽出那台积满灰尘的录音机。所幸磁带尚未断裂,能正常录音。

小姐用眼神示意树林彼端。齐脸高的混凝土墙上方,延伸着铁丝网围栏。

「方才说的『胡闹』,是指『现在也赢不了』的意思吗?」

且不论这些,若昨日的千秋与今日的大小姐真是两人,纵使事先再三对证,也断难这般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千秋小姐久久凝视着手中杯,随后轻轻放下,带着些许卷舌音问道:「这算是宴会吧?」

「是的,就在——」

「胡闹」

「这附近如何?」

11

「听着,要说这件事,你总该知道世上有双生子存在吧。」

「从头到脚都不合适。教养根本不成体统,光是毫不在意地用「良介」直呼男性这点就够呛。还有那身打扮算怎么回事?居然大剌剌盘腿坐着,盘腿啊」

此话确实在理。我亦心有戚戚。若能如愿,真盼着她能安分些。兄长又续道。

「对。——不过很小的」

「胡说什么,你这呆子。莫非没察觉她俩是双生子?」

「你竟不觉得惊奇」

「那倒不假」

「为什么要这样?」

兄长摇了摇头。

那清亮通透的嗓音,宛如彼得潘带着孩子们在夜空中飞舞,穿梭于云层上下,忽高忽低地绵延着。渐渐地,歌声沉落,如叹息般悄然止息。

竟在这种地方卖人情。如此一来,我反倒更想替千秋小姐辩护了。

「是游泳池吗?」

「嗯」

「都过世了——母亲在我小学时,父亲大约是五年前」

豪华轿车载着公主殿下静静驶离。时近午夜。

明日去世田谷拜访时,若因灌醉可爱大小姐的罪名被禁止往来,那可就棘手了——如是想道。

我故意不作解释地问道。大小姐轻启朱唇应了声记得,随即绽开天真无邪的笑靥。

「可大哥您当时不是面不改色地应付着吗」

待一切就绪,千秋双手合十闭目默祷。片刻后放下手臂,仍闭着眼睛轻声道:「我啊,还是第一次养小动物呢」。

「况且那两人的性格啦表现啦,未必完全相同这点,你也该心知肚明。毕竟我可是温厚笃实、光明正大、头脑明晰的冈部优介」

他继续追问。

「你父母呢?」

「纵使问我哪位也无妨,她们本就如影随形,恰似右耳与左耳之别」

「那当然,毕竟不是我的客人。那孩子是你的客人。说白了,我是给你留面子」

「那我要——唱歌了」

「最后这点倒是没错」

「总觉得是栋特别温柔漂亮的房子呢。想到冈部先生住在那里,心里就欢喜起来了」

「有两个人?」

「但是啊兄长,只要环境合适,那孩子可是会恭恭敬敬称呼『冈部先生』的。岂止如此,还会尊称您为『兄长大人』呢」

田代先生拉开黑得发亮的车门说着请当心,可千秋小姐上车时还是结结实实撞到了脑袋。

「你啊,做什么事都缺乏认真劲儿」

就在这当口,「锵」地响起一声梆子,我眼前浮现出自己在新妻府邸前抓住两位千秋小姐衣袖的景象。舞台是漆黑的夜色,唯有三位登场人物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两位小姐都穿着纯白礼服。虽说是默剧般的静止画面,但活泼的那位千秋小姐却像蝴蝶般扑棱扑棱地动着。

于是我便说起大小姐窝里横的情况。去年岁暮,初次目睹她人格切换现场的情形,夹杂着在耳畔萦绕的朔风之声,此刻又历历在目。可兄长却未如我期待的那般惊讶。

寻常宅邸竟能引发如此遐思,莫非这份感动便是所谓的小巧玲珑?

「可是——」

兄长这才面露讶色。

「啊原来如此」

「『吃饭要用味之素』这话也是有的」

「哪里不合适了」

「也有话要嘱咐你。能叫那种外国车来接的姑娘,岂是寻常人家。所以有句老话:门不当户不对,姻缘终成灰。」

「……从前常听的」

步入林间,风的气息骤然不同。凉沁沁的很是舒爽。湿度似乎也比昨日低了些,干爽宜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季节正向着秋天靠近。

优介兄长张着嘴愣住,眉头紧蹙。

趁着记忆未褪,我用哼唱将千秋小姐吟唱的旋律录了下来。

「嗯,算是吧」

「冲过大门的情形,我见过两次」

「直接问本人不就好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控制现场」

兄长不为所动。

土坑挖好后,从千秋手中接过精美的巧克力空盒。抽出内匣置于焦褐色的坑底,将小鱼斜斜滑入土中安眠。

我递过麦秸草帽后退一步,对着大哥耳语道「现在的话,说不定能撂倒她哦」。

「也就是说动作根本不连贯嘛」

「还记得昨天说的小巧玲珑吗」

「这是什么曲子呢」

「咦?」

兄长慨叹道。

外出时总作男孩般打扮的千秋小姐,归家后却常是盛装华服。今日这身装扮,是沁凉似勿忘草色的西装套裙。衣摆缀着蕾丝花边,敞开的领口处垂着冰雕般的项链。

「这之后呢?」

「不,我倒觉得未必——」

再没有比宴会二字更与这般曲调格格不入的了。

12

恍若隅田川的烟火在眼前轰然绽放,砰——!

蝉鸣声在树与树之间流转,恍若已不在东京。

真是让人听得耳根发痒。

兄长从鼻子里哼笑出声。

「水源?」

「既然如此又如何……」被他无视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补上「唯我独尊」这个词。「那称呼『冈部先生』和『良介』的根本是两个人,这么想才最合理吧」

晶莹的风再度袭来,摇得榉树冠簌簌作响。

「——从门里探出头时,她正用手撑着对面围墙刹车。」

「总之那丫头,跟咱们家门风不合」

风掠过枝头,树影婆娑,叶片如潮汐般沙沙低语。小鱼儿的「家」就安在这棵榉树脚下。我用千秋带来的红色小铲掘着土坑,蚂蚁们像在抗议似的,急匆匆从翻开的土堆上四散奔逃。

我在高大的榉树前试探着问道。

「这样啊……」

「无妨。那你究竟中意哪位姑娘?」

然而那低垂的眼帘,怎么看都与昨日黑麦秆帽檐下的双眸别无二致。

「就是这样啊。『冈部先生』冲出来躲进侧门,同时『良介』就从里面出来了」

千秋小姐只是轻声呢喃道。

这话可不能当没听见。

「怎么了?」

「这都什么呀。」

「不,只是单纯的责任编辑与作家关系罢了」

回房后仔细思量。

返程的轿车虽已抵达,但大小姐显然不胜酒力。她步履蹒跚时,司机田代先生镜框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说着「哎呀那边是水沟」提心吊胆地护着。赤沼管家亦是如此,新妻家的佣人们,约莫都是大小姐的忠实拥趸吧。想必是人格魅力使然。

「没错。话说回来,你亲眼见过转换的瞬间吗」

「嗯,水源也很近,我觉得正合适」

13

「不好意思,可以在那边洗手」

穿过林间,我被引至泳池旁的白色小屋。更衣室与盥洗台一应俱全,还配有淋浴间。

我用手帕擦拭着手,目光刚落在通往泳池的台阶上,就听见「要上去吗」的询问。被人这么一问,我不假思索答好。

登上台阶后,周边骤然改换了模样。虽说袖珍,却也是约莫三十米长的泳池。

「真壮观呢。看起来水深也相当可观」

澄澈的水蓝色在眼前无边无际地延展,夏日的阳光在其间四处迸溅。

凝视水面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和那些拖着印有唐老鸭的充气泳池,在狭小庭院里拼命鼓气,或是留着隔夜洗澡水扑腾嬉戏的儿时玩法,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童年往事」

千秋小姐抿嘴轻笑。

「原来冈部先生也有童年呀」

「那是自然」

「您和兄长大人,也曾在唐老鸭泳池里互相泼水嬉戏吗?」

「正是」我将脸凑近。「很可笑吗?」

「失礼了」

千秋小姐恶作剧般地道着歉,却已抢先沿着池畔迈开步子,纤弱的肩膀微微晃动着。

「还在笑呢」

「没有」

千秋小姐在说谎。

「嗯,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月下沐浴啊!」

「啊?」

「这样很危险呢」

「《梦后》,歌词讲的是梦见心上人。因旋律优美,也常被改编成大提琴或小提琴曲。既有男声版,也有女高音版本」

「不,是我在自言自语」

一到公司,我便径直前往《音乐世界》编辑部,这是本古典乐杂志。刚说明来意「因撰稿需要想确认些歌曲相关事宜」,一位名叫德丸的消瘦男子便迎了出来。

「是的」

千秋小姐睁大本就圆润的眼睛,露出茫然神情。我趁势将关于CD的离奇事件和盘托出。

大小姐垂下了头。我愈发感慨地叹道:

「您竟能明白?只听这些就!」

「你搞错了。是加布里埃尔·福雷,法国作曲家。创作过约百首艺术歌曲。」

「嚯——?」

「我……不太常去学校」

「——这么说来,教您游泳的是赤沼先生吗?」

前辈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站起身来。

「是啊,尤其是有风的时候。我呆呆地浮在水面上望着天空。淡处浓处,晕染如墨的云朵接二连三地流过。这么看着,倒像是月亮在急匆匆地赶路。怎么看都不会腻。恍惚觉得全世界只有我在和月亮相会。若是搭话,它仿佛就会回应我呢」

「这样的话——」

前辈缓缓抬起头,

「您觉得如何?比如找个地方共进晚餐之类的」

「……傻呀」

「不,游泳是另一回事。赤沼先生不会游泳的。」确实,那位管家虽看似臂力过人,却未必擅长水性。「我把带漫画图解儿童教材摊在泳池边自学,就是那种一步步用图画说明的入门书」

「不,歌手的话很常见」

「嗯,始终都是一个人」

果然在千秋小姐的认知里,此刻这般端庄的千金模样才是本体。于是我向这个本体询问双胞胎的事。

不愧是专业人士。

「昨天令兄一定吓坏了吧。突然冒出我这么个疯丫头」

千秋小姐的脸颊倏地染上红晕。

「没学过吗?」

「我确实说过沐浴之类的话。但是,如果您在想——那种事的话,并不是那样的」

「既然说游泳是例外——那其他比如防身术,果然还是赤沼先生教的吧」

「我想他应该这么想过」

「但还不至于把池水喝干呢」

千金小姐眨了眨眼。她那颗惯于奇思妙想的脑袋里,齿轮似乎开始转动了。

「整座泳池的水?」

这种时候的千秋小姐,说不定正偷偷违背着名为引力的世间法则,悄然飘浮在空中吧。

本可请专业教练指导,但想必连家庭教师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吧。

「前辈这是怎么了。莫非失恋了?」

千秋小姐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

「但是——」

「不,您制服了暴徒,就算颁发警视总监奖也不为过——」

果然如此。此刻终于能问出那个在意的问题。

「嗯?」

「谁知道呢。或许已经放弃挣扎了吧」

「被我看见也无所谓了吗?」

「仿佛要坠入某种奇妙的意境呢」

这位千秋小姐,终究是不惯群居生活的。

「想必呛了不少水吧」

望着踌躇的千秋小姐,我忽然灵光乍现。先前两次共同外出,都牵扯到某些谜团,而这次不也正存在着绝佳的谜团吗?

「啊,原来如此。——若母亲是女高音歌手,或有歌手志向,且钟爱此曲的话,说不定会时常哼唱呢」

「或许吧。毕竟我音感不太好。总之能听出是什么曲子吗?」

「原来如此……月下沐浴吗,如画般风雅呢」

虽是惯用的回应,却透着无力。

我本打算带着左近前辈前来拜访。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与千秋小姐结伴出门的契机吗?如此定能获得确证。

「当然,这可是名曲,是福雷。」

哼着感伤的旋律穿过走廊。当然,远不及千秋小姐那般动听。恐怕已被篡改得连福雷老师都要皱眉,从《梦》沦为《噩梦》了吧。

「请将这番见解告诉左近吧」

「啊」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愕然。这是何等聪慧的姑娘啊。

「是要外出见面吗?还是对方会登门拜访呢?」

「相当走调了呢」

「关于那位蒙面作家的事——」

「是出版企划的事。不如边喝茶边商量?」

「这个嘛」千秋小姐望着天上的云。「……被看到那种模样确实很羞人。不过令兄和冈部先生长得一模一样吧?所以今天意外地没那么沮丧」

询问的是千秋小姐那首宴会之歌。当我哼唱出记忆中的旋律时,对方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月色清朗的夜晚独自游泳,心情会特别舒畅哦」

「哈啊。不过用那边语言演唱的人,应该几乎没有吧?」

「没关系的」我这话毫无根据。「好事不宜迟,不如就定在明天?我会来接您」

「其实呢,她姐姐在百货公司担任安保工作。」

「啊?」

「我、我也是有泳衣的」

这样应该不会错了。我莫名感到安心,便转而谈起工作的事。当提到再写一篇就能成书时,千秋小姐果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千秋小姐侧首轻喃「这个嘛」,旋即主动转换了话题。

虽恨不能立刻听听,但这样便失去了邀她外出的借口。

14

凤尾蝶翩然而至,在池面上忽高忽低地盘旋。恍然生出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那个——」

左近前辈正耷拉着脑袋弓着背。这般消沉模样,实在与她不相称。

「您没有姐妹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打赢的呢?」

「啊,蒙面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与其说是明白,倒不如说只能这么推测罢了」

「那个——就是从那时起CD失窃案突然增多的吧」

「原来如此。那这首是?」

「那个——」

「怎么了」

「常游泳吗?」

千秋把玩起颈间的项链。要转移话题,我便顺势继续说。

毕竟眼前是自称肩负世界社重任的左近雪绘。若任她消沉下去,整个编辑部都要黯淡无光。刚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落座,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他这么说了吗?」

「嗯」

踏入编辑部。抬眼便吃了一惊。

大小姐连脖颈都变得通红,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挤出话来。

「关于这件事,编辑部有位叫左近的同仁说想拜会您一次。」

「说是游泳未免太过郑重,不过是戏水沐浴罢了,野路子而已。」

绕完一圈后,我们在入口附近的长椅坐下,上方支着遮阳棚。

「不会的,只在赤沼能站立的水域练习,绝不会溺水。危急时刻他也会立刻相助」

「哈啊……」

「您意下如何?左近为这事可伤透了脑筋,而您无疑是位名侦探。不如趁着商谈之便,将此事一并解决?若您不介意,我们不妨一同前往现场勘查」

「可是——若有什么失礼之处就不好了」

「——不,没什么」

那语气活像在炫耀稀世珍宝。

「怎么了?」

「哈哈,我好着呢。如你所见」

「说什么呢。我也可以当听众的。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冈部君,真温柔啊」

「温柔的化身呢」

左近前辈摆弄着柠檬苏打的吸管,开口说道。

「是关于花绘的事」

「令爱?」

「嗯,昨天刚出差回来,之后就直接回家了。因为补习班的关系,花绘还没回来」

「这样啊」

「不经意走进房间,我发现桌上放着本《少女安妮》。一时怀念就拿了起来。结果——」

前辈突然语塞。

「结果?」

「夹着一张钞票。万元大钞哦。但家里给的零用钱每月月初才两千元。要是花得只剩百元硬币或十元硬币倒也罢了,反而变多就奇怪了吧。当然买特别的东西时我会另给,但最近也没有过。CD也突然变多了,那些单价可不便宜呢。想到这些就觉得眼前发黑——」

这可真是棘手。我只是陈述了一个极其平凡的看法。

「她不是在打工吗?」

「根本没这回事,就算要偷偷打工,毕竟才刚上初中一年级啊」

「雇佣的话基本都是从高中生起吧」

「可不是嘛。而且时间上,还要上补习班什么的,根本抽不出整块时间。所以我在意的是她姐姐」

这话说得蹊跷。

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昨天至今还没能联系上月绘小姐。她似乎穿着便装在各个楼层巡视。

「哎呀」

不过,宅邸内既有那片树林又带泳池,寻常围墙自然难以围拢。

「您辛苦了。虽说不上茶招待实在失礼——」

「我特来迎接,接下来直接带您过去」

「正是如此。既有讲究打扮的,也有顽皮捣蛋的。自晨光初现时起,便已飞到窗前吵闹着『起床啦,起床啦』叫个不停」

「不,真的不必费心。只是——」压低声音。「在小姐到来前,有件事想请教」

「唔,那确实值得注意。我呀,在店里见到小偷时也会稍微提醒下的」

「您的大作总是让我心生佩服呢」

我们决定稍后去本部看看,眼下先勘察现场。我们乘着不断传来「请注意脚下安全」「请勿使用婴儿车」等循环广播的自动扶梯,朝CD卖场方向走去。

「什么?」

千秋小姐顿时露出像是受到表扬的小学生般的表情。

「嗯。偶尔也会遇到强硬的家伙啦」

推开大门驻足而立,目光在宅邸与街道之间游移。

砖墙纹样中断处立着宏伟门扉。应铃声现身的仍是那位和服打扮的佣人。沿着林间小径被引至西式宅邸的门廊时,赤沼已候在那里。

「说起来——」

「喂!你干什么!」

我行走间仍带着几分紧张。与往常相同,大小姐外出时从不让人随行。

「被您这么一说可难办了啊。也不知道算不算正确答案。嘛,要说的话也算是答案之一吧。对了,关于这个,我正好有事想请教令姐呢」

15

「我家可是住大宫。要买东西的话,那孩子在大宫就能解决」

「原来如此」

「这说的是什么呀?」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时机不太合适。

「也就是说,她很有品味呢」

「——花绘」

「就是那边的车站吗」

赤沼管家一时似乎没明白所指何事,但很快会心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您可算问到了」。他缓凑近脸庞。

走出门外。阳光下,纯白的衬衫耀眼夺目,笔挺的藏青色短裤。挽起的短发上,戴着与那夜截然不同的纯白博尔萨利诺帽。

听到这里我不禁抱臂沉吟「唔——」。左近前辈继续说着。

「这不是挺好的嘛。可别吃醋哦」

「看样子是从大宫方向来的,当时在对面的站台上。虽然很快就被人群淹没看不见了,但绝对错不了。肯定是花绘。」

「哇」

我试着提起左近前辈的担忧。千秋小姐蹙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千秋小姐嫣然一笑。

「是啊。大多都战战兢兢的,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所以啊,我觉得只要有个机会,大多数人都会放弃的——要是被抓到的话就会改正了。」

百货公司三楼的咖啡厅里,左近前辈早已等候多时。虽然朝这边抬手示意,脸色却比昨日更加阴郁。

月绘小姐任职的百货公司位于山手线站前。左近前辈明日三点左右便能抽身,于是约定在那家百货的咖啡厅碰面。

「对。那孩子特别黏姐姐,从以前起只要姐姐来就寸步不离」

「嗯,既然能得到那个人的认可,我觉得你可以更有自信哦」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除了自己认识的花绘之外,还有另一个花绘存在。这种感觉,既令人非常不安,又比什么都寂寞呢」

前辈先是点头,随即又摇起头,

「这我完全理解。就像阅读手法精妙的犯罪小说呢」

千秋小姐挺起胸膛。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集过来。正因为容貌过分标致,言行间的反差反而格外醒目。

「是啊,关于可爱小鸟的故事。因想着树木繁茂之处必定会有它们的身影」

「哈啊,稍微呢」

计划是三人同去现场见月绘小姐,之后再好好商讨。

「而且听说这次,您还要为家姐解答疑问」

左近雪绘终究也是为人父母。此刻与平日判若两人,她微微红了眼眶。我来确认一下吧。

16

「首先,那真的是花绘吗」

沙哑嗓音响起的同时,我也认出来了——那个额头饱满、长着与前辈如出一辙的讨喜鼻子的姑娘,正处在眼前人群的中心。事情就发生在这瞬间。

说着她开始调制柠檬汽水。我连敷衍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那良介你呢?」

吸饱热气的石头烫得惊人,我不禁叫出声来。千秋小姐像弹起似的从墙边跳开,一脸无奈。

「那是绝难忘怀的,十五岁那年的三月二十七日,薄云掩日的春日时分」

「是在说鸟儿的事呢」

「请说?」

「还没。因为我觉得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想再观察看看。」她低下头,随即又倔强地补充道:「当然啦,就再观察一小会儿。要是发现不对劲,我绝不会轻饶」

偏偏在这种时候,何等难堪的时机啊。想到左近前辈的心情,我简直想诅咒把前辈带来此地的自己。

「请吧!」

浑身都僵住了。

「——光听着就特别有趣。简直惊喜连连,就像魔术师揭晓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秘诀」

我们稍作寒暄。

「可中学生怎么会特地花钱跑来东京——」

「未必如此。埼京线直达这里不是么」

即便是这般状态的左近前辈也显露出兴趣。寻找失物时,在找到之前总是坐立难安。同理,悬而未决的问题任谁都会心生厌烦。而一旦答案似要浮现,便恨不能立刻知晓。

新妻府邸那原本就绵长的砖墙,因午后酷暑之故,望去竟如无止境延伸的几何纹样。炎炎夏日里膨胀的,或许不止铁轨而已。

前辈的脚步突然停驻。

CD区古典乐陈列在最外侧,深处则聚集着成团的年轻人。

「姐姐可是把那些被抓到的孩子们的情形都讲得活灵活现呢。据说被带到警卫室时,有的孩子吓得说不出话,还有的躺在沙发上一直抽搐。要用湿毛巾擦汗、好言安抚才能让他们平静下来,然后再苦口婆心地教导。听着姐姐这些辛苦经历,我本想着花绘绝对不可能犯错。可如今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你可真是得瑟呢」

「哦」

途中在电车里站着闲聊时,我向左近前辈的为人和成就做了说明。大小姐说。

「怎么了」

「是啊。出门前我说『今天会晚些回来』,还特意问了她今天的安排」毕竟中学生正值暑假。「结果她说要在家学习一整天。可偏偏…」

「不过欣赏小说和现实可是截然不同的。我自认为早已让花绘深刻体会到做那种事有多么羞耻。无论是姐姐还是我,都反复叮嘱过她」

「我啊,既有品味,也获得了认可」

围观人群整齐地左右分开,惊诧、谴责与嘲弄的目光尽数倾注在花绘身上。

「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赢过您的?」

虽是西洋风格,玄关处却设有脱鞋的台阶。赤沼管家当场屈膝,形成仰视这边的姿势,

这句话令人心头一颤。前辈随即对千秋小姐强挤出笑容。

「那真是不知死活呢」

在花绘被拖走的哭喊声中,千秋低声呢喃道。

「——花绘出现在车站了」

说到「解」这个音节处,千秋小姐出现了。

店员的怒骂声骤然响起。那是个站在花绘身后、肩膀高耸的年轻男子。花绘「啊」地惊叫着想逃,却被店员一把抓住手腕。从她身上某处掉落的CD撞击地面,发出硬质的声响。她另一只自由挥舞的手臂划过空气,撞上了写着「某某大促销」的厚纸板广告。花绘用那只手掩住了脸庞。

「总觉得有些蹊跷呢。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能成为向花绘小姐打听各种事情的契机,不也挺好的吗」

「不是的」前辈露出焦躁的神情。「关键是姐姐的职业啊。扒窃手法出人意料,或是碰上些精妙得令人叹服的案例——这些事她来我家时都会讲」

「你在搞什么啊,良介!」

途经电器专区时,千秋小姐还对着摄像机挥手致意。到处都人满为患。

「别太苛责了。花绘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下午突然想出门买点东西也很正常吧」

「钱的事情,您追问了吗?」

「不,——若论体型,鹫比鹰还要大上一圈呢」

「月绘小姐?」

大小姐抓住帽檐,如一阵风般越过了界线。只是这次,这阵风有了随行者。与千秋小姐并肩奔跑的我,张开双臂触碰前方石墙。岂止如此,险些因冲势过猛连脸都要贴上去了。

「当老朽从右侧击出的直拳,就这样被化解时——」

他照例穿着正装。不过,管家先生可是待在冷气充足的室内。就算穿着围巾棉袍吃热气腾腾的拉面也不足为奇。

「说到您姐姐,昨天那张CD的事——」

「不……我是说大多数人都不会那么死皮赖脸啦」

前辈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反复念叨着「是啊,就这么想吧,就这么想」,我们继续聊下去。

「啊……太好了」

若是前辈还站着,说不定会冲上去揍那位大小姐。她确实有这样的血性。

但现实没留给她这样的余地。左近前辈突然仰面朝天,双膝一软——竟是昏厥了过去。

17

「我还以为您说的是被抓到『太好了』呢」

我夹着寿司说道。千秋小姐撅起了嘴。

「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说那种话。那我不就成恶魔了吗」

咚地敲了下桌子。

「要是这么可爱的恶魔小姐的话,稍微被诱惑一下也不错吧。呐,你觉得呢,冈部先生?」

月绘前辈说话了。

「不,可是在电车里,你不是说『不被抓住就改不了』吗。所以——」

千秋小姐哼了一声喝着茶,

「辩解也没用」

「不是辩解。是说明」

月绘小姐打圆场似地说道。

「总之,没被打真是太好了呢」

「确实。要是真被打的话,想想就毛骨悚然呢」

语气大不相同。这时花绘小姐问道。

「不过,为什么您知道是演戏呢?」

「那当然知道啊。谁会特地从埼玉花钱跑到阿姨当保安的百货公司来偷东西。再说了,那种修罗场般的场面在百货公司根本见不到吧。发现偷窃的话,按手册都是说『请到这边来一下』」

「您知道的真多」专家说道。

「不过你房间里的CD,数量明显变多了呢。那些是怎么回事」

「传统手法呢,是在包底贴一圈胶带。就是把双面胶做成环状啦。然后黏着商品带出去的『钓出术』。听说有个机灵鬼把纸袋做成夹层底,在底层做了相同机关。但这招行不通。要知道纸袋啊,光是提着进门就会引起店员严密检查。所以说,最稳妥的还是——」

月絵小姐显得很不服气。

「各个卖场,会不会存在所谓的盲区,有根本不会触发警报的地方?」

这就是母亲的偏心了,连千秋也甘拜下风。

「绝对会吓破胆的」

「若连这种漏洞都被钻空子,可就棘手了呢」

「是,对不起」

错位交接的对象,可以是毫无关联的第三者,也可以是同伙。

18

「没错,哪有那么哭的。「哦—哦—哦—」活像在哄小孩似的」

「正是如此。若是出入口单一的壶型卖场,自然能完全监控。但位于楼层中央、四面开放式的卖场就未必了。确实可能形成盲区。——不过那装置本质上并非用于抓捕顾客,所以无妨。只要让顾客产生『带出去就会响』的心理戒备就够了。可是——」

前辈责备道。

千秋小姐轻轻点了点头。听着听着,我也不由得兴奋起来,我家「女儿」真出色呀。千秋小姐说道。

「所以我才说『那孩子』嘛」

「你该不会半夜也在做这种事吧」

「打工的缘故啦。对方会用现成的CD和书代替谢礼给我——」

花绘小姐立刻娇俏地皱了皱鼻子。

「怎么查都找不到。就算让人重新通过出入口,警报器也不会响。——是这样没错吧?」

该说说月絵小姐了。她戴着眼镜。除此之外,与左近前辈极为相似。和花絵小姐站在一起时,任谁都能立刻认出她们是一家。她轻轻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

「怎么会——」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受不了,居然接这种委托。那宅急便该不会是要给男朋友送礼物吧」

月绘小姐来解释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哦。靠的是企划力和品味,而且大家都因此很开心呢」

「确实。若只是将小物件带出卖场,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花绘,适可而止。这些事不是约定好不说的吗」

花绘吐出舌头。

「因为啊,被抓住这种事果然很丢脸吧。我也是想着『说不定有孩子看到这个就会收手』才能坚持下来的。要不是这样,我才不愿意呢,可不想被父母知道。而且说好只做三次,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每次都会请她吃些点心。但如今人工费这么贵,虽说是志愿者,拿点心糊弄实在过意不去。既然效果肉眼可见,我就想着该给些零花钱当奖励」

千秋小姐又回到正题。

「这个嘛,谁知道呢」

「简直像在攻略什么游戏似的。无论如何,想到能面不改色做这种事的孩子,总觉得可悲呢」

月絵小姐发出失望的声音。不止是她。全家人都投来抗议的目光。『加油啊,千秋!』我不由得捏了把汗,家长会上看着自家孩子发言的父母们,想必也是这般心情吧。然而月絵小姐却无情地断言道。

「不要『啊』,是说进来的孩子」

想必是做得太过火了吧。

「嗯」

「不管怎么说,妈妈可不赞成。要收人东西的话就到此为止吧,这种生意让大人来做就行了」

「哎呀,我听着可是悲痛欲绝呢」

「根本没有什么同行的孩子。这点绝对确凿无疑。」

「假设店员偶然忘了撕掉已购CD的防盗贴。如果有人就这样出门警报却没响,任谁都会意识到存在漏洞吧。接下来就会在其他店铺里,刻意寻找同样的机会。

「进来的孩子呢?」

存在需求当然是事实,但首先应该是创作这类作品本身就让人乐在其中吧。

「起初我是拒绝的,说『本就没打算要报酬』。可听到『就当是夏日压岁钱啦』这种话,不知不觉就动摇了。老实说,有钱总比没钱好,最近开销实在不少」

「照相馆的业务呢,是帮人拍摄心仪男生女生的照片。原则上收取一卷胶卷的成本费。拍摄内容会精心设计成多样化主题,比如上学路上、课间休息之类的。相当于《偶像写真集》的日常生活版,是左近花绘出版社的特别企划。被拍摄对象通常都会笑嘻嘻地配合,毕竟能炫耀『我现在正在制作专属写真集』呢」

「不过既然那件事之后失窃案反而增多了,是不是该换个思路比较好」

茶水端上来了。

只要拿着已有的防盗贴纸用错位交接的方式核对,就能立即确认可携带路线。若一次实验没能掌握要领,重新来过便是。为此必须再将贴纸带出场外。不过单是防盗贴纸的话并不困难吧,毕竟不是什么显眼的东西。甚至可以从非出入口的位置抛向卖场外侧。

「可是这样的话,警报器本来就不会响啊」

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千秋小姐身上。这也难怪,毕竟大家都是带着疑惑前来的。

在月絵小姐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寿司店。店主似乎酷爱相扑,墙上到处贴着力士排名表和签名照。味道也相当不错,众人都心满意足。

「我在学校经营的是「爱之照相馆」和「爱之宅急便」」

「你要站在渴望者的立场想想呀。像收集纽扣这种事,自古就有不是吗,那可是宝物呢。光是摆在桌上看着,就会让人呵呵地笑出声来呢」

前辈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确实呢。要是让小学生、初中生看到那种现场,肯定会真切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吧」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不行!想要的人就让他们自己去争取!不过零用钱可以给你加」

「嗯。虽然犹豫过,但终究仗着是自家人好说话,我就答应试试看吧。第一次是在玩具卖场进行的。让那孩子在被发现团伙的包围圈里故意被我逮住。虽然只是群调皮的小学女生,效果却立竿见影。第二次是上个月,在漫画区。」

左近前辈满脸不悦。

「……可是,这也太荒唐了。带着防盗贴纸CD,怎么可能从外面进来」

「啊,原来如此」

19

「简单来说,就是偷东西的孩子良心发现回来归还,这么回事吧」

左近前辈蹙起眉头。

「为什么不告诉父母呢」

月绘小姐的表情,像是看到第二颗牵制球落入捕手手套时的击球手。

这终究是家族不外传的秘密。

「不过严格来说,最初并非以打工的名义。只是我在为屡禁不止的偷窃唉声叹气时,这孩子拍着胸脯说『阿姨,把我抓起来吧,我来当雀囮。』虽说雀囮这说法有点怪」

「既然如此,答案显而易见,那孩子根本没带CD,只能这么认为了吧」

连千秋在内所有人都歪着头表示不解。花绘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开始解释起来。

左近前辈轻声斥责。花绘小姐缩了缩脖子。

千秋小姐继续回答。

「那——确实如此。我完全没考虑过进来的孩子」

「总之当时我就明白了,明明阿姨在当保安,偷窃却屡禁不止,所以突然开窍『啊,原来这就是打工啊』。」

「是的」

说到此处流畅地停下,她捧着大茶碗咕咚饮了口茶。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啊」

月绘小姐也跟着低头道歉。左近前辈此时咕咚咽了下口水,

左近前辈与花绘小姐同时望向专家。月绘小姐颔首道:

千秋小姐面不改色。

花绘窥探着母亲的神色,像要给予安慰般说。

「想不到吧?要是有人交错而过,那时警报响起的话,肯定会抓住往外走的人。这不是理所当然嘛。所以说啊,不如说正因如此,进来的才能成为『透明人』不是吗」

「唔,不太准确呢。是帮那些不敢开口的女生,去拿暗恋对象用过的橡皮擦之类的东西,第三方出面反而更轻松。这基本算是免费服务,算是照相馆的副业」

眼下无法判断属于哪种情况。但从他们嚣张的态度来看,或许是故意让同伙中的一人被捕来戏弄警卫吧。」

「若说是为了调查防盗激光的位置,你觉得如何」

「再说,我的演技也很拙劣吧」

「话说回来,关于那件事,您可有什么想法?」

「知道啦」

花绘小姐露出重新审视的眼神,继续问下去。

「『杀鸡儆猴专员』是吧」

「真够恶心的。想到自己的橡皮擦可能在某个地方被人贴着脸颊磨蹭,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嗯,我以前抓过那种十恶不赦的家伙,结果反而被店员训斥了。说是现在不兴这么干了」

花絵闻言绽开笑容,比了个V。

这次众人全都愣住了。左近前辈叹了口气。

「即便如此也不行。没提前说就是你的不对」

「哎呀」左近前辈赞叹了。

「啊?」

月绘小姐「啊!」地轻呼出声。她继续说。

「我没事的请放心。说到底,毕竟我是妈妈的孩子呀」

千秋在粗陶茶碗升腾的热气彼端,微微眯起被熏疼的眼睛。

20

两个男人的日常饮食,终究是单调乏味的。说什么今天意大利、明天中国,这般周游世界的花样,我们很少尝试。

喝的不过是啤酒或茶。下酒的小菜,便成了次日清晨的配菜。早晨若只吃面包总觉得不踏实,故而轮流煮些米饭。

「大哥」

昨天优介大哥又是彻夜未归。不知几时回来的。清晨醒来时,他已在就着梅干吃饭。冰箱里只剩卡门贝尔奶酪当下酒菜,终究当不了正经配菜。

「干嘛」

「那位大小姐可是孤身一人呢」

大哥又问了声「干嘛」。我便将昨日之事娓娓道来。其间大哥用完早餐,往茶杯里斟了焙茶,观察是否立起茶梗,而后慢慢品味。

「这样啊。人生啊,真是无趣得很」

这次换我问道「怎么说」。

「——哎,就算再多一个那样的姑娘也无妨吧。喂,先不说这个,记得把洗澡水和衣服弄好。今天可是轮到你的良介了」

「良介?」

大哥放下茶碗,意兴阑珊地说道。

「你竟不知道么,德语里管负责人叫作良介哟。」

21

「大小姐,是世界社的冈部先生来访」

耳畔传来熟悉的柔软应答。赤沼管家推门行礼后离去,整套动作如同既定仪式。

初秋的风总快人一步,早已从窗隙潜入室内,正撩拨着千秋小姐的发丝。我望着风儿恶作剧的痕迹,轻声开口。

「空气变得不一样了呢」

「是的」

「恕我冒昧,请问您对书名可有构思?」

「哎呀,这可难说」

千秋小姐回到座位,低着头嗫嚅道「不行吗」。

「话说回来,能引发联想就是说——您还想再吃些吗?」

是架玩具钢琴。漆红的琴盖上绘着童话书里跳出来的图案——跳舞的兔子、熊与狐狸。是玩具,本想买跟之前那台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相像的,可惜店里仅剩这款。

并非事先切好的薄片。千秋小姐在屋里现切柠檬。小刀沙啦沙啦地划过果肉,清新的香气倏然飘散。

侧身而立的大小姐依旧保持着赴宴般的装束。但在这间配有装饰壁炉、悬挂枝形吊灯的房间里,这般打扮反倒不显突兀,恰似婚礼现场的新娘。

喝完红茶,我取出带来的包裹。

「据说调整了机器设置,变更警报鸣响的位置。结果立刻逮到了那个女孩。盘问之下,果然如您推测的那般」

稿件虽已寄来,但那之后便再未得见千秋小姐,电话商谈也始终只围绕着公事。

「喜欢吗」

「真想见识下啊」

红茶里浮着柠檬片,色泽忽然明快起来。

「礼物。或许该说是出版贺礼」

千秋轻轻惊呼,用手掩住了嘴。

说到底,「某某就是这样的人」这种简单定论本就不该有。而千秋小姐的情况,不过是表现得尤为戏剧性罢了。

「……因为三个故事集结成一本」

「真是件糟心事。不过能尽早解决总是好的。对犯人们来说也是呢」我突然话锋一转,「其实那时候,家兄说了件怪事。关于您的。」

「这是什么呀」

「不是这个我吗?」

「请给我柠檬」

「请您弹奏」——这般强人所难的话语,终究未能说出口。然而千秋小姐紧抿双唇,俄顷微微颔首,将那小钢琴如获至宝般轻轻捧起。

「三千二百日元。若能送上三千二百万的就好了,可惜力有未逮」

「唔。冲击力不够呢。不像书名该有的样子」

「要加柠檬还是牛奶?」

「可以打开吗」

我忍不住使起坏来。

千秋小姐抬起头,漾开幸福而舒缓的微笑。

「——这样啊」

大小姐抬起圆润的双眸,用那双会笑的眼睛望着我。接着伸出纤纤玉指开始解包装绳。

「还请——」

此刻,画中的动物们仿佛欢欣起舞,自音匣中流泻出簌簌落珠般的旋律。

我把《千秋双胞胎说》讲给她听。效果拔群。

千秋小姐欲言又止地请我入座,忙着准备茶水。她显得局促不安。按理说她和我「冈部先生」开会比和「良介」相处要容易些,但过分腼腆也让人着急。

「说起来,关于那起事件——」

「不是炸弹哦」

「嗯,我很喜欢冰淇淋呢。」

「喊fight吗?」

「要真那样可有意思了。泳池里,我和自己能比赛游泳呢」

千秋小姐的第三部作品终于完成,即将付梓出版。于是,我们开始商讨书名的事宜。

「请便」

白瓷杯注入琥珀色的红茶。她将茶杯轻推至我面前,细声道:

「《三色旗》吗?」

「……《tricolore》」

大小姐一脸茫然。

「什么事呀?」

「给快要输的那方,我会给眼看要输却还在坚持游的那方加油吧」

那时的左近前辈不像平日的左近前辈。在她眼里,花绘小姐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没有回答,千秋只是定定凝视着它。

三色旗、——一个千秋小姐、两颗心、三个故事,这些词句依次浮现在脑海。倘若千秋小姐真是一面旗帜,那夹在两颗心之间的中间色又会是什么颜色呢。恐怕连千秋小姐自己也不知晓吧。

「嗯」

桔梗色的连衣裙妥帖勾勒出清爽身姿,袖间褶裥与缎带毫不轻浮,恰与唇畔那份洁净的稚气相得益彰。

「请讲」

千秋将红茶挪到旁边,把礼物郑重摆在面前,神情异常认真。我故意说道。

大小姐微微偏着头。

「应该不是在讨论这个吧?」

「拜托您了」

伫立窗边的千秋小姐倏然向外瞥去。春日里还是蜜柑色的窗帘,入秋已换作露草色,此刻如画框般向两侧拉开。

千秋小姐只让柠檬熏染些许香气,便立即将其取出。柠檬片静静躺在白瓷碟上。

「我带回去斟酌看看吧」

我不由反问。

「嗯……」

「如果我和我自己比赛游泳,您会给哪边加油呢?」

递过去的同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房间一隅。直到夏天这里还摆着小鱼儿的水槽,再往前曾是钢琴安放的位置。地毯上至今仍残留着两处凹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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