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蒙面作家
《二人的蒙面作家》 · 北村薰 · 2.4萬 字
1
臨付印前的去印刷廠校對這種活計,實在算不上什麼好差事。
打個比方,編輯部就像被切分的裝飾蛋糕,部分人馬要跟本部告別跑到印刷廠來。乾的活嘛,倒也沒什麼不同。該有的奶油也有,草莓也照樣擺着。
然而專程趕來的真正原因,在於連帶着校樣往返於編輯部與印刷廠之間的時間都顯得奢侈,索性就在一處集中處理完所有工作——於是這份工作的奶油也變成了「特濃」版本。
更雪上加霜的是環境問題,我們《推理世界》每次使用的房間,與幼兒園截然相反。換句話說,請先想象這樣的向陽景象:通透的玻璃窗無限敞亮,牆上貼着充滿夢想的裝飾畫,飼養着各種小動物,年輕健康的女教師穿梭其間,水培風信子和番紅花朵點綴各處,孩子們雀躍的嬉鬧聲陣陣傳來——然後,將這個畫面徹底翻轉過來便好。
「前輩——這邊的校樣也終於印出來啦——」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宛如大型垃圾場般的成排辦公桌對面,我對着正匆忙收拾準備回家的連衣裙身影,投去充滿怨念的聲音。連衣裙底色是利休灰,上面點綴着數朵白色鏤空的鬱金香花紋。隨意披搭的黑色上衣也相當有品位。
左近前輩踩着滯重的空氣大步走來,瞥了眼手錶說道。
「四點半了呢」
「是四點半啦。」
「校樣是川島老師的長篇一次性刊載對吧」
「嗯,五百頁」
「現在出來真是太好了呢。以岡部君的能力,通宵完成根本不在話下吧」
校對工作大概要持續到凌晨三點左右。之後還要與插畫進行覈對。當然,其他工作也必須趕在三點前完成。
「不喫便當了嗎」
與出差校對的印象瞬間重疊浮現的便當正等待着我們。
曾經有一次,編輯部的新人真美掀開那合成樹脂的便當蓋,直勾勾地盯着裏面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像是按捺不住激動般喃喃道「今天是壽喜燒啊……」原本擠在一起的七八個人全都「誒!」地一下站起來圍過去,探頭一看——炸魚糕旁邊正大剌剌躺着個壽喜燒風味調味包的小袋子。
「哎呀——真可惜呢,我得和有川老師開會。畢竟是系列連載的第一回,必須認真準備纔行」
有川先生可是位美食家。
「約在哪裏呢」
「不過是築地的料亭罷了——真是的,太遺憾了,明明很想喫便當的」
「哦」
「您沒事吧」
矯揉造作得令人髮指。
「在外面比較好嗎」
2
握着烏龍茶罐在走廊踱步,與其說是想喝,不如說是爲了轉換心情。
「夢裏我不停地按那些泡泡,啪嚓!啪嚓!」
大島遞來草綠色的聽筒,在他大手裏顯得滑稽又可愛。
「是從公司問到這裏的號碼嗎」
結果對方回嗆說「那你這個責任編輯是猴子嗎」。
人類可真是有趣。
對我們而言,這反倒是求之不得。老實說,能多一次見到那位大小姐的機會再好不過。
「啊,原來如此」
「啊……」聲音明顯鬆了口氣。「太好了,剛纔換了別人接電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春天來臨,正因爲連日來過於溫暖的天氣,久違的雨夜反而讓人感到驟然轉涼。
「我……那之後爲了反省一直閉門不出。在報紙上看到,就一直想去看看。據說能看到鰹魚和金槍魚洄游呢」
千秋小姐思索片刻,
「是稿費的事吧」
「啊,實在抱歉,那位患有人類恐懼症呢」
左近前輩一錘定音。雖然讓新人當蒙面作家沒什麼意義,但就這樣,大小姐的——該說是名字還是處境呢——總之就這麼定下來,雜誌也發行了。
「——說起來啊,那個赤沼」她邊笑邊咳「在我睡覺時,從窗戶望着院子跟我說,今年黃鶯也來了哦」
「從我小時候起,赤沼就一直這樣說了。大概四五歲時的記憶裏,只有這麼零星的一幕——我和母親在庭院散步,那時赤沼像個孩子般雀躍地對母親喊着『是黃鶯,是黃鶯』。那隻檸檬綠的小鳥正把腦袋鑽進山茶花的紅豔花朵裏吸食花蜜,連眼周都被花粉染得金黃,拼命吮吸着。那是個連每片葉子、每瓣花蕊都灑滿陽光的溫暖日子。」
「要是看到發行方寫着〈千代田區·希望匿名〉的話」
「好的,換人了,我是岡部」
「——真是場噩夢啊」
我不知如何接話,連回答都顯得笨拙。千秋小姐突然像從夢中驚醒般繼續說。
因她的投稿實在別致有趣,遵照左近前輩「親自去趟她家」的命令登門拜訪,初見時簡直驚爲天人。
短暫的沉默後,她用細若蚊吶的聲音說道,
「……好的」
「是啊,雖然很感激,但總覺得有點好笑」
「那水族館怎麼樣?」
「啊、啊?」
「是想讓您打起精神來吧」
左近前輩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3
我靠上椅背,坐在那把發出吱呀痛苦聲響的破舊椅子上,
話說回來,這位總是低垂眼簾的深閨大小姐有個怪毛病。似乎正因爲這個毛病,她才經常閉門不出。雖說有「窩裏橫」這種說法,但她恰好相反。
這時,正在大口吃着蘋果蛋糕的真美醬,一邊嚼着一邊插話進來。
「是的。就在我忍受不住叫出聲時,被赤沼叫醒了。」赤沼是管家的名字,與「管家」這個詞給人的印象相反,他是個像前拳擊冠軍般粗獷的男人。「啪嚓、啪嚓!「我喊叫着抱住他的時候,纔回過神來。「沒事了哦,沒事了哦」赤沼輕輕撫摸着我的頭」
「要不稍等會兒給您送去?或者當成給孩子的伴手禮也行」
「嗯,今早問到的。然後一直猶豫要不要打過來……我這個人真是優柔寡斷」咳咳「對不起……我越來越討厭這樣的自己了」
去年歲末,當這位大小姐處於劍齒虎狀態時,我結結實實捱了一記非同小可的右直拳,當場就被擊倒了。自認爲還算是個結實男人的我,竟被一拳放倒,可見其威力之大,疼痛程度也相當可觀,不過嘛——凡事過後都會成爲愉快的回憶。
看了眼時鐘,現在是九點。
「『不足掛齒的無名之輩』是嗎?」
「嗯,託您的福」
就連競爭對手雜誌的編輯也來要求引薦。
「是的」
「原來如此」
於是開始考慮千秋小姐的筆名,但因爲太瞭解她本人了,反而想不出適合那位既怪又呆的大小姐的名字。
這觸感讓我突然想起負責的蒙面作家,其真身是個嬌小的女孩,名叫新妻千秋,住在世田谷區,那宅邸豪華得連豪宅這個詞都顯得寒酸。
聰慧的雙眸,孩童般瑩潤的臉頰,如夢似幻的脣——這般羅列未免甜膩,卻別無他詞可擬。實是驚鴻一瞥的絕色。
「……這次我會注意不失禮的」
「是啊…………可能是發燒的緣故,做了個啪嚓啪嚓的噩夢」
「不,比起家裏……」
走到空蕩蕩的走廊上,這份寒意沁入骨髓,說是倒春寒又爲時尚早。走進地下房間,自動販賣機如機械軍團般列隊而立,買了罐烏龍茶,哐噹一聲掉落的易拉罐在掌心顯得小巧而滾燙。
幾間辦公室裏還有留守的人,毛玻璃窗透出光亮,想必也有通宵工作的吧。其中甚至有人半自暴自棄地邊開宴會邊幹活,顧忌着周圍而壓着嗓子唱『草津好地方至少該來一趟~』,間隔片刻就有緩慢低沉的幫腔『來這裏呀來這裏~』插進來,這般景象與其說是歡快,倒更顯詭譎。
「確實是這樣呢」
既然如此,我想了想,
「退燒了嗎」
聲音顯得很慌亂,他放下託着下巴的手,朝我這邊招了招。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確認,他連連點頭。我大概明白了情況。
「爲什麼呢?」
我們的說的是位於東京灣沿岸的臨海水族園,乘坐JR京葉線出站應該就到了。
轉動門把手推開門,校對員正在房間角落默默工作,而大島先生一邊用左手撫摸着漸濃的鬍鬚,一邊接聽着電話。
「算了啦。姓氏就用『蒙面』,名字用『作家』好了」
「『希望匿名』挺好的。不過,要是那樣的話,<世田谷區·希望匿名>更奇怪了吧」
「啪嚓?」
「又不是說越奇怪越好」
「這就是她的意思」
說來,從烏龍茶罐聯想到大小姐,除了尺寸因素外還因爲發燒的緣故。
4
或許是夜晚的緣故,千秋小姐比平時健談得多。
說什麼不知道,直接提稿費的事不就行了。這時聽筒裏的聲音突然遠離,傳來咚咚的咳嗽聲。
當時筆名成了成爲問題,用新妻千秋會很麻煩,於是她說「岡部先生,請您幫忙想想。要是沒有合適的,就用『希望匿名』吧」。
「赤沼走了以後,母親蹲下來看着我的眼睛說道。『千秋,那種鳥啊,其實叫繡眼鳥,你或許遲早會發現所以我先告訴你。但是呢,赤沼先生每年最期待的就是對我說這個。所以絕對——絕對不可以說破這不是黃鶯讓他失望哦。明白了嗎?』說完緊緊抱住了我。」咳咳……「真的、真的從那以後每年——」咳咳……「來我們家的繡眼鳥,一直都扮演着黃鶯的角色呢」
真美醬咕嘟一聲嚥下蛋糕,「那樣的話雜誌名就叫——《匿名世界》!」
通宵趕工的話早上就能完成工作。正好可以直接去公司領取稿費。
也就是說,只要踏出家門一步,怕生的小貓就要變成劍齒虎,整個人格都會徹底改變,似乎連她本人也無法阻止。
「沒事。真是抱歉,這個時間還打擾」
「聽說之前燒得很厲害呢」
前輩丟下一句「傻瓜」,便意氣風發地離開了。
也就是說,千秋小姐是想要體驗「屬於自己的錢」。
我算準時機,和鄰座的同事大島同時起身,數着「一、二、三」朝門口齊聲喊「左近雪繪沒良心——」不料前輩竟折返回來取傘。
「我沒問題」
「結果發現怎麼按都按不完」
雖然似乎幾乎沒什麼人讀過,但仍有少數幾位特意打來了電話。
由於稿費結算事宜,前幾天致電詢問時,從管家(大小姐竟然還有管家)那裏得知千秋小姐正因感冒發着近四十度的高燒臥牀休息。
「啊,對了。那件事……」
「對,就是那種表面有圓形凸起的塑料膜。用來包裝易碎物品的」
「沒錯」
大小姐沒有自己的銀行賬戶。最重要的是,她寫作的動機是錢,所以希望稿費也能用現金支付。雖然是連三角鋼琴都能像買糖果一樣隨意購入的千金大小姐,但至今從未工作過。
「宮前老師就用〈江東區·希望匿名〉,澤田老師就用〈松戶市·希望匿名〉好了。要是所有作者都這樣,那才叫奇怪呢」
「啊,我也——」本想說要小心應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您指定的地點我會準時赴約,不過去哪裏好呢?」
「明天我給您送過去吧」
後來讓她寫了幾篇稿子,得到左近前輩首肯後,二月底這位大小姐終於在《推理世界》順利出道了。
「共三十四頁,每頁三千日元,大概十萬日元左右」
主編一臉無奈地說道。
我腦海中浮現不出那位母親的形象,卻莫名看見如今千秋小姐手牽着幼童的模樣。千秋小姐繼續說道。
「——說起來,您的魚兒們還好嗎?」
那之後爲了商議事宜,我去過世田谷的新妻家兩次。在千秋小姐寬敞的房間裏,原本擺放三角鋼琴的位置,如今放着一個雙手合抱大小的水槽,五六條色彩斑斕的熱帶魚在水草叢中游弋。若不是咕嘟咕嘟上升的氣泡,那澄澈的水面幾乎讓人以爲空無一物,看起來漂亮極了。
我不知道水槽裏的居民們屬於什麼品種,千秋小姐總是稱呼它們爲小魚兒。
「還好,也不會感冒」
然後我們約定了碰面地點和時間。十二點整,在鰹魚·金槍魚雕像前。
「需要準備什麼東西嗎」
「不用了,有印章最好,簽名也可以。制式印章上總不會有新妻這種字樣吧」
電話那頭忽然變得像秋日湖泊般安靜,繼而用帶着寂寥笑意的聲音說道。
「有的」
「啊——這樣啊」
「我啊,並沒有那麼特別」
我噹啷一聲掛上電話,大島馬上來調侃。
「電話打得真久啊。用的可不是工作時的語氣。對方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吧」
「煩死了。什麼都別問。啊,我真是遲鈍!」
大島用力地點點頭,
「沒錯,確實如此」
烏龍茶已經完全涼了。
5
毛玻璃窗外泛起朦朧的白色,附近自衛隊駐地的起牀號聲隱約可聞。通宵校對後迎來黎明,總有種說不出的寂寥。
之後工作仍在繼續,最終結束已是八點左右。
叫了咖啡店外送,喫完三明治消磨時間後便前往公司。
雖說是大哥,其實是同齡的雙胞胎。他任職警視廳刑警。我名叫岡部良介,他竟叫岡部優介。
我在財務處領取了千秋小姐的稿費,對真美說了句「我就睡一小時記得叫我」,便鑽進和室扯出被褥裹住自己。
說話還押韻。
「說這種話會被罵沒出息的,結婚不應該是爲了愛情嗎?」
疲憊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襲來。回到東京站喝了瓶高價營養飲料提神,振作精神給新妻家打電話,卻得知大小姐尚未歸來。
「我本該打個電話的」
「那大哥你當時在哪兒?」
「真是個可惡的傢伙啊——雖然想再說一遍,但很遺憾,事情很明白了。你看過報紙了吧」
「不是——」
6
「真是個可惡的傢伙啊」
走進玻璃覆蓋的巨型圓頂,乘着自動扶梯向地底行進。這地方簡直像是少年向電視連續劇裏,企圖征服地球的反派們的祕密基地。
優介老哥喫着納豆,喝了口啤酒,又把納豆塞進嘴裏,嚼得吧唧作響,灌了口啤酒後說着。
說着老哥又把已經攪拌充分的納豆發泄似的攪得更爛。
「什麼?」
「要幫您揉揉肩嗎」
「那孩子長什麼樣?」
「你猜猜看,你應該沒去過臨海水族園吧?」
「我這不是在謙讓嘛,還得老哥你先找一個」
「不是……這種時候要是有個人能幫忙揉揉腰就好了」
這話說得真功利。
「這根本不是什麼能對人說的事」
「——真是個兇惡的小丫頭」
「該不會是臨海水族園吧」
「這個逃跑的女人,就是把老哥你甩開的小丫頭嗎」
「真有愛情的話總會幫忙揉揉腰吧」
「絞着疼呢」
「胡說什麼,就是腰有點疼」
從臨海水族園逃走
「在這個通貨膨脹的時代,要求的金額意外地少。感覺像是生手一時衝動犯下的案子。要是遇上那種不考慮後果、輕視人命的傢伙,纔是最棘手的」
我站起身從冰箱拿出煙燻奶酪切了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切得厚薄不均很難看。
「原來如此」
夕子平安歸來
「嘿~」倒不是偏心,優介老哥確實很強。警視廳的黑帶高手,高中時還在都大賽拿過獎。「對方是個相當兇惡的罪犯吧」
風趣的工作人員單手拿着麥克風在人海中穿梭。我筋疲力盡地穿過整棟建築,卻始終沒能遇見正在尋找的那條小魚兒。
犯人是戴口罩的年輕女性?
「突然變得,這麼殷勤了啊」
這就是失誤的源頭,聽到「岡部先生,一時啦」的呼喚時,我大呼搞錯,跳起來卻爲時已晚。但總之必須表現出誠意,於是從公司狂奔而出。
老哥起身去拿新的啤酒。
忽然注意到廚房傳來咕咚咕咚的聲響。是大哥回來了,正在忙活什麼。
這倒是好消息,問題在下一篇。
「被摔飛出去了啊」
「哦哦」
「說什麼夢話呢,那可是綁架犯啊」
他用極其苦澀的語氣繼續說道。
老哥坐下後,把啤酒從罐子倒進玻璃杯。因爲開着暖爐,廚房裏熱得讓人冒汗。
「是個身材纖細的姑娘。穿着牛仔褲配天藍色T恤,外面套了件像男款的白色薄牛仔外套,二十歲左右吧,臉被遮住了看不清,戴着深藍色帽子壓得很低,還戴着個大白口罩」
雖說是工作日,卻熱鬧得堪比步行街,恐怕再難找到比這更不適合尋人的場所了。而且或許是爲了突出水槽效果,內部光線昏暗。
7
「覺得擁擠、厭煩、再不願來第二次的遊客,請繼續前行。前方人少清靜,尚有諸多可觀之處。」
「按深層心理學來說,你就是根本不想打吧」
「那麼,案件發生在哪裏呢」
「沒錯。是世田谷一位醫生的孩子。小學二年級。昨晚很晚都沒回家。正焦急萬分時,九點左右來了通電話。初中生姐姐接起來,聽到一個壓着嗓子的男聲說:『你是姐姐吧,妹妹在我手上。叫父母來聽。』聽到『爸爸!是綁架犯打來的!』家裏頓時亂作一團。父親接起電話後,對方命令道:『明天中午十二點,帶一千萬日元到臨海水族園的大水槽前』,還加上那句老套的『敢報警就等着收屍』,說完就掛斷了」
千秋小姐所說的大水槽確實壯觀。整面牆壁延伸至遙遠天花板的巨大畫面另一側,是泛着孔雀羽毛般青綠色的水體。巨大的魚羣在那裏名副其實地成羣遊動。令人喫驚的是,它們全都呈現出金屬的色澤。不是「金燦燦」而是「銀閃閃」,簡直像是發條裝置的人造物。
喜極而泣的雙親
「那就算了吧」
「你要是怕睡過頭,就趕緊找個能叫你起牀的人」
我不認爲東京有那麼多能把我老哥扔飛的小丫頭,更何況是今天這個日子。完全有可能因爲我的遲到連累到老哥,讓他在某個地方遭到大小姐的制裁。這世道看似廣闊實則狹窄。若真如此,老哥的處境可就悲慘至極了。
老哥只要稍加引導就會全盤托出,對警視廳來說沒有比他更危險的人物了——雖然可能會這麼想,但正因爲對方是雙胞胎弟弟,換作其他人的話就算嚴刑拷打也不會開口。(應該至少短時間內不會說吧)
「哇啊」
發出驚叫的是我。察覺到動靜回頭一看,發現老哥正從身後探出頭來。
「怎麼說?」
「難道找到願意跟你交往的對象了?」
「都十二點了。這種時候打過去合適嗎?」
「正因爲是那個地方纔更丟人,就在成羣結隊的家庭遊客和情侶們面前」
「出什麼事了?」
「什麼糟了?」
「那倒也是」
「你真是奇怪啊」
「出什麼事了嗎」
「糟了」
8
「沒、沒什麼啦。只是被嚇到了」
「說得也是啊」
「一家人從早上就手忙腳亂湊錢,父親趕往水族園。轄區警署和當地警察,還有總局派來的刑警,裝作情侶約會之類的樣子暗中佈下天羅地網」
灰溜溜地回到家,鋪好被褥想着至少要養精蓄銳後再誠心誠意去道歉。說來慚愧,二十歲時連續通宵兩日都不在話下,如今四捨五入快三十的年紀,從截稿前到校對完成只要連着幾天睡眠不足就會立刻遭到反噬,真不想變老啊。
然後放好玻璃杯,把罐裝啤酒往杯裏倒。
老哥拿着罐裝啤酒回來,我也嚼着奶酪繼續問
室外與昨日截然不同,是令人舒暢的萬里晴空。往來行人的身影也透着幾分悠閒。若不是睡過頭的話,此刻我本應在這片藍天下,與千秋小姐並肩漫步海岸線纔對。這麼想着,愈發覺得淒涼。
「到底怎麼回事」
在電車中也像奔跑般疾馳趕路,前往約定的臨海水族園。
話雖如此,我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
桌上放着晚報,我立刻拿起來展開。最先映入眼簾的社會版頭條新聞讓我倒抽一口涼氣。
「啊?」
「可惡,想起來就火大」
「啊,沒錯」
突然驚醒。
「啊,兇惡得很」
他猛灌一口罐裝啤酒,結果按住腰喊「疼疼疼」,我拉過椅子坐下打聽情況。
「也許吧」
「當然,孩子的性命最要緊,交錢後能否立即逮捕犯人還很微妙,這種案子真是讓人胃疼啊」
「這麼說,夕子是被綁架了嗎?」
穿着睡衣走進廚房,看見優介大哥正就着剩下的納豆喝啤酒。
「——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這反應倒是少見。
「怎麼了。剛纔那叫聲」
「去過啊」
「是嗎」
「嗯,——就是最近的事」
大哥斜眼瞥了過來。那是當家之主的眼神。
「約會?」
「工作啦」
優介大哥嘀咕着「雜誌社這種地方,莫名其妙的工作就是多啊」,把啤酒送到嘴邊。一邊喝着,一邊似乎在腦海中整理着那段不愉快的記憶。
「那個水族館靠近出口的地方,有個展示淡水魚的小型建築」
「啊,知道知道。就像昨天的事一樣,記得清清楚楚」
精心打造人工溪流,可以從較低的位置窺見其中魚兒的生活狀態。穿過主館那邊人擠人的喧囂區域,走到這裏時周圍已變得相當空曠。有些人已疲憊不堪,歸心似箭,便徑直路過不作停留,或許正是這個緣故。
「我的崗位就在那兒,從十一點起裝作若無其事地來回巡視了好幾次」
「在那種地方頻繁走動,豈不是顯得相當刻意嗎?」
「你先安靜聽着,約定地點是大水槽前,和這裏完全無關。但案件就像動物般難以預料,在園內各要點部署精銳刑警的佈局果然奏效。十一點半時,有個女人從背後搭話:『原來你在這兒啊,來得真早呢。』」
大哥還體貼地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沒事」
「是嗎,那就好。不過今天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啊,是我想多了嗎?——算了,先不說這個。不知道爲什麼,就連去喝酒時都有人對我說『您是警察吧』。白天我還覺得自己裝得像個普通水族館愛好者呢。」大哥究竟長着怎樣一張臉啊。「——肯定是我散發出的殺氣被察覺到了。即便如此,明明挾持着人質還敢主動向警方人員搭話,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
「那確實很奇怪啊」
「哪裏奇怪?」
「因爲啊,如果有人那樣搭話的話,一般人都會認爲是認錯約會對象了吧」
「如果是普通人,確實會這麼想」
「意思是?」
「——雖然是壞人,卻長了雙漂亮的眼睛啊」
穿過庭院時,遠遠望見一株開滿似曾相識花朵的桃樹。經過那些沐浴着春光卻依然板着臉的石像旁,終於來到了玄關。
「誰?」
「是啊,電話響了。夫人接起來時,伴着烈火燃燒的聲音,傳來悶聲悶氣的威脅『叫警察了吧。我們可是在孩子房間點火了哦』。夫人當場驚慌失措大吵大鬧。——說實話,要是夕子真回不來,我現在大概也已經離家出走了」
「佩服了嗎。」
「理解得挺快嘛。不過,沒心沒肺的可不止你一個。現在說起來是個笑話了,當時我們正爲贖金交接急得團團轉的時候——」
9
「小姐,《推理世界》的岡部先生到了。」
「所以那通電話是?」
「這就是水族館那個小丫頭的角色定位?」
「加上在水族館現身的那傢伙,女犯人就有三人了,還有個打電話來的男人。不過嘛,對小學二年級學生來說的阿姨,二十多歲也很正常。仔細一問,說是年輕的阿姨們。至於長相,車一開動兩人就戴上了口罩,幾乎沒留下印象。看吧,這裏又出現口罩了」
雖然這麼回答,但他也說中了一半。
「不,沒什麼」
「也許吧。不過啊,真讓人羨慕呢。這種時候還能抱着一盒點心到處跑,果然還是小孩子啊,正是最容易餓的年紀呢」
我伸出手,啪啪地拍打優介大哥的掌心。
「嗯」
「怎麼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這邊看,隨後像是鬆了口氣般嘆息。
「『啊,但約定的地點不是大水槽前嗎?』我這麼一說,對方就說『那又怎樣?既然在這裏碰上了,在這兒給我不就行了?我可是爲了十二點的約定,從九點半就來這兒等着了。你是在耍我尋開心嗎?』『不,我可不覺得開心』聽我這麼說,她竟意外地眼角泛淚,用力搖頭道:『夠了!我要回去了!』這下可難辦了,十二點近在眼前,要是讓她出去和同夥聯繫就完蛋了。所以只能制服她了,我從後面,猛地——
「chihan?」
那道長得幾乎令人厭煩、彷彿能直接拿來當明治時代劇拍攝場地的磚牆,今天看來卻顯得短了許多。站在大門前時,竟有種「已經到了啊」的錯覺,就像小學生被叫去教師辦公室挨訓時的心情。
「夠厲害吧」
「就是癡漢啊,癡漢」
「笨蛋!是用胳膊鉗住的!」
「但如果是三個人的話就能說得通了」
「就是這樣,後背撞得喘不過氣。雖然比主館人少,但畢竟有圍觀羣衆啊。萬一不小心砸到小孩什麼的,事後想想都後怕。比起自己受傷,那個更可怕吧。不過運氣不錯,就像量好似的正好摔在人與人之間的空檔」
大小姐住在世田谷區,離車站稍有些距離的住宅區。雖說不可能建得像迪士尼樂園那麼大,但新妻家的宅邸佔地相當廣闊。
「那孩子可能是想用餅乾來平復心情吧」
「胡說什麼呢,犯罪本來就是賠本買賣,拿不到錢是理所當然的——不過」
「你是想說和水族館的女人有關聯吧。——不過,要自然隱藏面容的話誰都會想到口罩吧。僅憑這點就把兩者聯繫起來未免太武斷了。再說了,如果是四個人乾的,每人分到的就只有兩百五十萬,未免太少了吧」
「聽說夫人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正打算給刑警們上茶。就在這時,那孩子從二樓房間咚咚咚地跑下來,嗖地一下拿走了」
「接着呢,在被抓住的手臂裏,聽到了像是嘆息、心跳加速和微弱悲鳴混在一起的聲音。下一秒,那小丫頭突然想踮腳。我這邊正要使勁按住,猛地加了把力。結果配合着這個動作,那姑娘的身體非常自然地沉了下去,視線就像瀑布般譁——地沉了下去」
「不,喊着chihan——就一腳踹過來了」
「啊。據說前一天傍晚,她剛回到家門口時,看到停着一輛白色轎車。車上兩位阿姨催促道『你父親出車禍了,你立刻跟我們去醫院』。因爲對方是女性,她就這麼上了車。結果對方坦白說其實是綁架,還鄭重其事地請求道『明天中午無論發生什麼都會放你回家,求你這期間乖乖配合』」
那絕對是計算好的,要是前面有小孩肯定會咬脣忍着——我雖然這麼想但沒出聲。
老哥咧嘴一笑。
10
「怎麼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不禁帶着一絲懷念點了點頭。
「哪有——」
「突然,她在我眼前張開雙手,十根手指直直地戳過來。像不合時令的暮蟬般反覆喊着『錢、錢、錢、錢』。我雖然喫驚,還是冷靜問道『您這是什麼意思呢?』結果那孩子突然露出像被激怒的眼神。」說到這裏他長舒一口氣,咬了口煙燻奶酪。「她用那種眼神狠狠瞪着我,像是顧忌周圍般壓低聲音說『少裝蒜,約好的錢,帶來了吧?趕緊交出來』。我悄悄環顧四周,建築裏只有我一個警察。也沒有看似她同夥的人。單對單的話,制服這種小丫頭比扭斷嬰兒手腕還簡單——正這麼想的時候,我就大意了」
優介老兄猛地挺起胸膛,又「哎喲喲」地扶住腰。
「沒錯,當然不甘心。簡直豈有此理」
「啊——」
「晚上回來後,就立刻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即便我去敲門也不讓進。」
大哥依舊注視着上升的氣泡,回答道。
「來幫忙的嗎?」
「哈啊——餅乾啊」
「然後過了十二點,就被告知可以回去了」
「這次沒手下留情啊。」
「三個人?」
「唉,準確說是自以爲鉗住了。明明確實抓住了那纖細溫暖的身體——」大哥把手舉到半途,像是要聳肩似的,又將雙手伸到眼前,直勾勾盯着左右手掌。「這掌心裏還殘留着當時的觸感呢。簡直像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鑽進了懷裏似的。」
「不是第一次犯案了,逃跑的時候還說了句又搞砸了」
「啊,看到夕子活蹦亂跳的樣子,父親和夫人都鬆了口氣。——不過更安心的其實是我啦。你想想看,要是因爲我的緣故,讓一家四口變成三口的話,像你這樣沒心沒肺呼呼大睡的傢伙是不會懂的吧」
「真是夠嗆的一天啊……」
「抱住了嗎!」
簡直沒眼看。
「嗯,帽子掉了下來。要是就這麼留在原地,說不定還能成爲什麼線索呢。結果她立刻撿起來,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不過,那傢伙可真是個老手啊」
「啊……原來如此」
「嗯」
「被釋放了啊」
大哥說到這兒突然停住,像觀察魚缸似的盯着杯中。幾個小氣泡像鬧彆扭的孩子般拼命往上躥。
「在」
「似乎是沒拿到錢的泄憤恐嚇,夕子平安無事。凌晨一點多時,本人用可愛的聲音從西船橋車站打來了電話」
「什麼?」
「所以,就被逃掉了」
「小姐她,怎麼樣了?」
「本來想追的,但被整得太慘了」
「原來如此。不過…………她肯定在生氣吧」
「笑女孩的母親說着『哎呀,真是的』,一邊拉着孩子的手快步走向出口,一邊誇讚小孩真棒呢。『太、太太,不是的』我呻吟着按住腰部正要往外走,一個像職業摔跤手般魁梧的男人吼道『你對我老婆有什麼意見嗎』。情況越來越混亂,完全搞不清狀況,趁這間隙,戴口罩的女人早已輕鬆逃之夭夭」
「怎麼了?」
「那個男人的電話聲音聽起來特別悶,現在去百貨商店就能買到能改變音高的玩具。用那種東西再刻意壓低嗓音的話,就算是女人也能打出那樣的電話」
「咚的一聲,是吧」
「那種觸感,留着也沒用吧」
座鐘用呆板的調子「鐺」地敲了一下。
「昨日究竟發生何事?」
「啊,只會讓人不甘心罷了」
「沒錯。三個沒心沒肺的好朋友,帶着玩樂心態犯下的罪行。這麼想的話就能理解金額爲什麼這麼少了。畢竟這筆錢也就夠輕鬆出國旅遊一趟。而且綁架對象是女孩也說得通,處理方式那麼溫和,發現不行就立刻放棄把人送回來,這些不全都對上了嗎?」
「至於夕子的問題,晚上在車裏被兩人夾在中間裹着毯子度過。雖然沒強行逃跑,但對方說了『中午一定會放你回去』。那兩位阿姨看起來很和善,說要喫冰淇淋也給買了。因爲聊動畫之類的話題很投機,就乖乖配合了她們」
「原來如此」
11
「家?是指被綁架孩子家嗎」
確實,看到那小貓般的外表,任誰都會上當。這不是大哥的錯。
走上樓梯,來到小姐的房間,赤沼管家敲了敲那扇大門。
「聽說大女兒特意從自己房間跑到廚房,就爲了拿餅乾罐」
「我正急得不行,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跑了過來——」
「大水槽那邊怎麼樣了」
最令人欣慰的是,本月的工作在連日熬夜和最後真正通宵的努力下終於完成了。第二天我決定去拜訪千秋老師,這趟拜訪是無論如何都推脫不了的。
這份心情我很理解。
「這麼說犯人是兩位阿姨組成的團伙?」
「這邊沒出現可疑的傢伙。贖金交接沒能完成。同一時間,家裏那邊可鬧翻天了」
「這話怎麼說?」
「不,若是您做了什麼的話,按理說不會以正常姿態出現吧。」
體格魁梧的赤沼管家正在那裏等候。
大哥以爲我是在責怪他放跑人的失誤,來了句「無話可說」。
按下門鈴請求引見,我甚至胡思亂想會不會突然從對講機裏傳出「癡漢——」這樣的喊聲,結果很順利地,一位眼熟的中年女性出來迎接了。
「你去追了嗎?」
「那個小丫頭啊」
細微的聲音,以生硬的語調回應道。
「——請稍等三分鐘」
赤沼管家從懷錶鏈中掏出一塊古董表,數了一百八十秒,
「可以了嗎」
與此同時,裏面傳來「請進」的聲音,管家行禮後離去。
爲振作精神輕咳一聲,我推開了門。
是間寬敞的西式房間。中央的圓桌上擺放着紅茶茶具,只有我這邊的茶杯正可愛地冒着熱氣。看來在這三分鐘裏,是小姐親手泡的。
房間的主人,抬眼望去,正佇立在窗畔。鋪滿整個地面的絨毯在臨近窗邊處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擦拭得鋥亮發光的木地板。
大小姐所站的位置微微向庭院延伸,幾株青翠的樹木幾乎要觸到玻璃窗。窗框呈現出比天然木材更顯青翠的輕快淡綠色,窗簾則是洋溢着幸福感的蜜橘色。
奇怪的是,大小姐用窗簾遮住了自己的左半邊身子。
在外雖不修邊幅,但每次在家會面時都盛裝打扮的千秋小姐。今日的裝束是極淡的粉彩粉西裝,如墨般烏黑的長髮溼漉漉地垂落,將那朦朧擴散的西裝色彩利落地收束。白皙臉龐上可愛的嘴脣也只露出一半,靈動的左眼也被藏了起來。
「您這是怎麼了」
大小姐垂下視線,
「……我今天,只想讓您見到一半的我」
「此話怎講」
「其實我並不想見您,可是我明明說過『這次會注意不失禮』,卻又做出那種事……就算再怎麼不情願,至少該道歉的那一半,總得硬着頭皮來見您吧」
我慌忙擺手,出言打斷。
「啊,那事沒關係啦。根本不算什麼——既不痛也不癢,那種程度只能算捱打的人自作自受」
千秋小姐的頭垂得更低了,
「今天,如果我被殺了的話……」
我按順序詳細說明。千秋小姐就像在聽馬可·波羅講述黃金之國的故事般,睜大眼睛頻頻點頭。
「因爲…………餅乾」
心頭猛然一跳。
「那麼,這是稿酬」
她小跑着去隔壁房間取來印章。
「在生氣啊」
千秋小姐抬起頭,困惑地望過來。
千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就請到這邊來吧」
「話是這麼說,但事情總有個先後順序吧」
「是因爲穿着嗎?」
「這是制式印章嗎」
「這樣的話,可能是我太心急了。…………那戶人家,記得是住在世田谷對吧」
我不由得捂住了嘴。
這時千秋小姐微微後仰,雙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定定地望過來。
大小姐雖然仍帶着疑惑的神情,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從裝飾壁爐上擺放的白色碎花圖案小電水壺往陶瓷茶壺裏添水,隨後入座。這時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咳了兩聲。
「哎呀,這樣的話,無論如何都會是我先找到您的兄長呢。因爲岡部先生,您原本是打算一直在大水槽前等到約定時間的吧」
正要說「那是——」時我突然哽住。
尤其讓她感興趣的,是那個關於餅乾的插曲。
「也就是說,是雙胞胎呢」
「不,不是的。不知爲何……」接着突然恍然大悟般點頭。「這,是昨天那位呀」
「嗯,這個嘛……」
她輕輕撩開垂在額前的頭髮,在收據上籤完名後蓋了章。
「總之先坐下吧。不解釋清楚的話全是難以理解的事」
「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先讓當事人自己說比較好呢?」
「沒事,他活蹦亂跳着呢」
「是的,直到昨天咳嗽還很嚴重,但睡了一晚後好多了」
「是的呢」她輕聲笑道。「不過上次電話裏說的,其實只有一半是真的」
「啊,是餅乾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左眼如閃耀的星辰般,楚楚可憐地眨動數次。
「啊?」
「那邊的是哥哥,我們長得很像」
「啊」千秋小姐綻開笑容。「真開心。我也能賺錢了呢」
「…………害怕」
12
「誒?」
若說是邋遢形象的緣故,可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
手伸進西裝內袋,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
這明明該是我的臺詞。
「是的」
大小姐維持着低頭的姿勢說道。
「謝謝您」將視線轉向這邊的茶杯,「要換一杯嗎」
「好了,果然還是得去趟警察局比較好吧」
「誒?」
她不斷髮出讚歎,但我實在不明白這有什麼值得驚歎的,真是個奇怪的人。
「我在這裏就好」
「爲什麼要……說那樣刻薄的話……做那種……事……」
我抱住了腦袋。
大小姐顯得十分惶恐。
「真的呢……我爲什麼會知道呢」
「感冒好些了嗎?」
千秋倒吸一口涼氣。
大小姐瞥了眼照片,隨即睜大了本就圓潤的雙眼。
「就是這一點」
「哪一點?」
她始終低垂着眼簾。雖然很想用窗簾遮住臉,但既然說了「見一半」,就固執地保持着這個姿勢。
千秋小姐不解地歪着頭。
「是指我哥嗎?」
千秋小姐渾身一顫。抓住窗簾的嬌小雙手像落幕演員般微微發抖。
「就是這樣啊」
千秋小姐發出無聲的驚叫,右手掩住了嘴。
「只見上半身也行,請抬起頭吧。坐在椅子上就能看到了。來,請讓步吧。我有要事相商」
「嗯,雖然你可能會有些抗拒,但被人追着不放的話會很不舒服吧。還是先把真相說出來比較好」
「怎麼可能。那是工作」
千秋小姐眨了眨眼睛,緩緩將紅茶送至脣邊。
取出照片。這是和哥哥兩人一起拍的合照。不過成爲社會人後,重新擺姿勢喊「茄子」的機會實在不多。更何況兄弟倆同框的照片更是少見,翻箱倒櫃才終於找到這張。
「岡部先生的兄長,經常對陌生女性做那種事嗎?」
「左邊這位是?」
「那我過去吧」
「那樣的話,您就不必擔心了。就算您準時過來,我最終做的也是同樣的事呢。這就是命運呀」她突然臉頰泛紅,不知是爲了掩飾害羞還是故意誇張地說道。「比起這個——該怎麼爲那個痛苦的命運道歉纔好呢。」
那是四五年前正月拍的。左側的哥哥穿着紋付羽織袴,比起刑警更像是準備繼承家業的二代目,右側的我則像剛從被爐裏爬出來勉強入鏡,套着件皺巴巴的毛衣。然而衣物之上的臉龐,卻如同復刻般一模一樣。
「誒?」
「——啊。總之似乎還沒解決」
「我嗎?」
「那太好了」
「但是……我過不去」
手續辦完後,我試着這麼說道。
「沒錯」我報出地名,距離這座宅邸並不遠。我試着慫恿道:「根據我大哥的說法,媒體記者們昨天傍晚前就撤走了,警方問訊好像也在夜裏就結束了哦」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爲了掩飾尷尬,那個用藍線描繪着歐洲中世紀風俗畫的碟子裏拈起一塊餅乾放進嘴裏。大小姐說的「犯人」到底是指誰呢。
「茶要涼了哦」
不喝太浪費了,咕嘟咕嘟喝完茶後,她爲我們倆的茶杯重新斟上了紅茶。
煩惱該來還是要來的,終於輪到我說明遲到的原因,雙手撐在桌上低頭致歉。
「兇手肯定就是我自己呢——動機是自我厭惡」
「嗯,你是一個人卻扮演了兩個人,而我們是兩個人就真的是兩個人」
「您那部分責任我完全不在意,讓它過去吧——問題在於相反的那方,該說是被動方吧,承受的那方」
千秋小姐在聖誕節時,曾如暖陽般將謎團之冰消融殆盡。若能再次見識她那番手段,便是支付觀賞費也心甘情願。
其實哥哥那邊,睡了一晚後疼痛似乎加劇了。不過,畢竟是個健壯的男人,應該很快就能恢復吧。
「爲什麼能認出右邊的是我?」
千秋將窗簾撥到一旁,把臉湊近照片。
我不太明白,總之先附和着應了一聲。
「確實如此」
「居然從事那種工作嗎!」
「這樣兩人並排站着就明白了,我昨天完全沒往這方面想,這麼說來——」
我徑直穿過房間,像跨越國境般踏出地毯範圍。大小姐渾身緊繃。縮起的肩膀上,淡粉色的寬大衣領如波浪般起伏,雙層珍珠項鍊點綴着胸前。
「不,那個…………」大小姐支吾着,「這麼說來,你們還沒按那條線追查下去嗎?」
「當然是犯人啦」
「那可不行。讓您站着,我一個人怎麼好意思喝茶」
「當事人?當事人是指誰?」
「——首先,請看這個」
「這個,是赤沼在百貨商店幫我買的,『新妻』這款有些店裏有,有些店裏沒有。所以我——說不定還算有點稀罕呢」
13
等了一會,清爽的白色褶襉褲腿從樓梯上邁了下來。「既然要去案發家庭,請儘量打扮得和水族館時不同」——這是我提出的要求。上身是針織的天藍色高領衫。還有那頂帽子,藏起束攏長髮的柔白色帽身,造型卻略顯奇特。
「是兔耳朵嗎?」
「嗯。昨天買的」她羞澀地微笑着,「你覺得很傻氣嗎?」
「不會」
帽子上附着某樣東西。那白色的物件此刻正耷拉着,但若用手豎起,無疑就是傳說中住在月亮上的動物的耳朵。據大哥所述,不擅長外出的千秋小姐,昨日曾如脫兔般倉皇逃離。今天特意將頭部這般裝飾,想必是要借這股氣勢,準備「咻」地一躍而出吧。
「那麼再把地點確認一遍吧」
慫恿大小姐出門成功了,我們便喚赤沼管家進屋詢問:世田谷的地圖可有?對方答曰:讓田代送來吧。
不久後出現一位五十歲上下、戴着金屬框眼鏡的男子,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此乃新妻家專屬司機田代。因大小姐不愛乘車,他似乎頗爲清閒。平日如何度日不得而知,或許那車僅被用於處理私事。雖可詢問路線,但那樣未免無趣,於是只借了道路地圖。
站在玄關外展開地圖,案發家庭的住址已通過報紙確認。
「出了門先往右對吧」
我像說明定向越野第一打卡點般對千秋說道。大小姐手指輕觸腰帶,視線垂落地面,
「首先——得先出門呢」
「嗯,我來開門」
千秋輕輕點了點頭。
流程早已瞭然於心。穿過灌木叢來到大門前,推開沉重的門扉向外張望。雖是住宅區間的窄路,但並非沒有車輛通行,我確認安全。
「——可以了哦」
千秋小姐和上次一樣,以驚人的氣勢衝了出去。
14
「喂,良介」
這竟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怎麼了」
「你看那株木蘭的白花,像不像抓了滿手爆米花嘩啦撒出去的樣子?」
「是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我當時緊張得什麼都喫不下呢」
「——我丈夫按約定去了水族館,我在樓下客廳」
不一會兒,夫人端來香氣四溢的茶。一邊看向這邊說道:
正東張西望打量着嶄新奶油色牆壁的千秋小姐突然插話進來。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提問的主動權被「女警小姐」奪走了。
「能叫她過來嗎?」
「聽說昨天真是夠嗆——」
「是的,當然,電話響的話我會接的,不過聽說機器會幫忙鎖定對方的身份呢」
連我自己都覺得真能編啊。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這樣吧,就算不說「謊」字,謊話也是張口就來。
「今天情況如何?」
莫非雙胞胎連聲帶構造都一樣?我連聲音都和大哥這麼相似。
「誒?」
「好痛」
「那換個話題吧。剛纔說到電話的事了」
「現在也是?」
「那孩子平時話就不多,事發後更是像石頭般僵住了」
15
道路穿過住宅區,來到兩側設有人行道的街道。雖算不上商業街,但每隔幾戶就有店鋪。細密的汗珠漸漸滲出,我脫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
「請進」
「哎呀,您聽說那件事啦?真難爲情。嗯,大概是十點左右吧」
「啊,電話換人了。是岡部先生嗎?」
她把一雙拖鞋整齊擺在地墊上,但看到後面跟着的千秋小姐時,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刑警身後跟着年輕姑娘,光是這種組合就夠違和了,更何況還是兔耳的大小姐。
不一會兒,來到了玩具店前。櫥窗裏陳列着鐵道模型的立體佈景。倒扣研鉢般的山體上有着油漆剝落的白色斑塊,廣闊的牧場和車站也顯得古舊。
我舉起手,含糊地指了指門那邊,試着問道。
我回頭喚了一聲,千秋小姐仍按着腦袋說道。
夫人一時愣住了,片刻後嘴角突然浮現笑意。
「那時候,您家裏其他人都在做什麼」
「朝美在她自己房間」
「哎呀,是女警嗎?」夫人再次細細打量着大小姐天仙般的美貌,「真是位可愛的人兒呢」
「哎呀是的,當時我眼前一片漆黑」
走到近前,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嶄新的三層建築,相當氣派。但比起建築物本身,能停下十輛車的停車場或許更爲奢侈。這般寬敞的空間雖顯鋪張卻並不浪費,停放的汽車數量可觀,玄關附近排列的自行車也不少。說來現在正是花粉症肆虐的季節,看來生意相當興隆。看了眼手錶,下午兩點,應該是剛開診不久吧。
隨着腳步聲和咔嗒聲,門開了。我還擔心門打開會不會站着警察,結果只有穿着淺棕色裙子配白襯衫的夫人站在那裏,眉毛看起來挺兇的。
「那個,恕我冒昧,這位是?」
「真想見見夫人呢」
千秋小姐百無聊賴地把臉倏地轉向一旁。
說着停下腳步按住頭。
大小姐的聲音顯得焦躁不安。
「看來打擊確實很大呢」
「您這是新一代的催花爺爺呢」
「這房子是爲了結婚重建的嗎?」
眉頭緊緊皺着,嘴巴撅成「完全沒事」的表情。
「是的。據說只說了兩三句話,確實是時間不夠」
「她當時什麼反應」
「從早上就在家了」
「哈啊——原來如此」對方有力地回應道。這麼爽快真是幫大忙了。總之,看來是獲准通過關卡了。
「電話有兩次。而且,昨天那次是說在孩子的房間點了火對吧」
「對」
我實在不明白心情不好和說話客氣有什麼關聯。對方自顧自地咯咯咯笑了起來,
16
「那些人,是一直在電話那值班嗎?」
千秋始終側着臉朝那邊走,連喊一聲都來不及,白兔頭套就「哐」地撞上了支撐遮陽棚斜伸出來的鐵桿。
「水族館?您是刑警嗎?」
「——要說明確目的倒也不算,不如說是時機到了吧,畢竟現在有些擁擠了」
千秋爽快地接受了這個說法,我卻不禁歪頭思索。瀬崎夫婦是再婚這件事,報紙上登過嗎?怎麼完全沒有印象。
千秋小姐似乎不會出汗。
「您好」
「你好,我是昨天去過水族館的人。敝姓岡部」
正猶豫着該如何作答,突然傳來急促的聲音。
夫人對這唐突的提問露出詫異神色。
「承蒙您多方照顧」便用這句話趕緊結束話題,朝神祕女子瞥了一眼問道:
「沒去上學嗎?」
千秋緩緩將身子探向桌面。
「啊,這個嘛」我含糊其辭地伸手去拿茶杯。夫人一想到「這下說了不該說的客套話」。
「這兒沒什麼事呀,這種時候罪犯確實不可能來電話呢」聽着真刺耳。「所以,啥事呀?」
右手邊有條狹窄小道通向宅邸側方。看樣子不是通往診所,而是去往住宅的玄關。繞到那邊按下門鈴,隨着咔嗒聲響,揚聲器傳來女性「您好」的應答。
「嗯,是的」
「——怎麼了呀。突然這麼客氣可不像你呀」語速很快。〈です、ですか〉聽起來像〈か、スか〉。「知道了!是腰疼所以心情不好吧」
「就是電話打來的時候」
千秋小姐爽快地鞠了一躬,夫人也跟着低下頭。
「是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她外出總會很擔心,所以就讓她請假了」
要是剛纔那位「ス」先生大搖大擺地闖進這種地方,歪着頭說什麼「這女人是誰呀」的話,可就麻煩了。
「就是這裏」
「沒事吧?」
「是的」
「是裝滿餅乾的大鐵罐對吧?」
「又撞不壞」
「昨天,沒能成功呢」
「這裏嗎?」
天空宛如挺胸闊步的千秋身上那件外套,呈現明媚的水藍色,連風也徹底染上了春意。
複製的雷諾阿畫作裝飾其間,在看起來能讓職業摔跤手都坐得下的寬敞藤色長沙發上,「刑警」和神祕女子並排落座。
走了約莫三十分鐘。
「說是期末考開始了所以只上半天課。剛回來在房間裏」
「嗯」
「啊,就是想跟夫人確認點事——」
「辛苦了」
「還有呢——」千秋小姐露出爲難的表情,似乎在猶豫該如何開口,最終還是決定直截了當地問,「餅乾的事是在電話之前對吧?」
「哦……」
「啊,這是便衣」
我們被引到側邊的會客室。
這並非謊言。
夫人突然抿住嘴脣,視線遊移。隨後又像沖洗過的照片般,讓標準式微笑緩緩浮現,
語氣雖然柔和卻暗藏鋒芒。兔耳帽子輕輕飄落在地,我正想幫她撿起,大小姐纖細的手已伸來,將帽子放回膝上。千秋凝視着始終面帶微笑的夫人,同樣回以微笑,
撞這一下真了不得。這時我往車道邊靠時抬眼一看,意外發現「耳鼻喉科·瀨崎醫院」的招牌近在咫尺。門前留有寬敞的停車場,建築物本身卻縮得很靠後,所以剛纔沒注意到。
「十點啊」
這下可開不得玩笑。屋裏似乎有警務人員。若被追問棘手的問題,怕是要舌頭打結了。
「大女兒呢?」
我正裝着欣賞雷諾阿畫中豐腴的婦人,待夫人離開後,立即轉向苗條的千秋小姐。
「這家的夫婦是再婚這事,有在哪裏提到過嗎?」
大小姐揚起了眉毛。
「你在說什麼呢,良介。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啊?」
「啊什麼啊」
大小姐這麼說着,輕輕啜了一口茶。她想了半天也沒明白,或者說,不知道的事情怎麼可能說得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呢?」
「因爲啊,你不是把老哥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嗎?」
「是的」
我是個愛表演的人,甚至還加上了肢體動作,但這有什麼問題嗎?
「說到男家長就用「父親」或「老爸」,說到女家長卻全都用「夫人」。正常人不會這麼區分着用吧?」
「啊?是這樣嗎?」
「真靠不住啊,我還以爲你是故意的呢。一開始不說『母親』而說『夫人』的時候,我還以爲是奶奶帶大的孩子呢。但是啊,報紙標題寫的可是《喜悅的雙親》哦」
「哈啊」
「這說明,既然被稱作『夫人』的人除了『母親』之外還有別人,那不就是『一家四口』的意思嗎?」
「哈啊」
「很奇怪吧?明明有兩個孩子和雙親,孩子在說話時,自然會稱呼她爲「繼母」啊。這樣的話,自然區分使用稱呼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時門開了,瀨崎朝美被夫人領着走了進來。
如今的孩子個子都很高。小學高年級就有不少學生揹着書包看起來像玩笑似的,到了初中就更不用說了。朝美也是這樣一個大個頭的孩子。
牛仔褲配深藍色橫條紋針織衫。肩膀對於女孩子來說也算寬的。短髮高高梳起露出的大額頭下,是一雙看起來不太高興的細長眼睛。鼻子和嘴巴的線條也相應地顯得修長。
千秋露出爲難的表情,緩緩說道。
「但是——」
「沒錯。用豆子滾動模擬海浪聲什麼的太老套了,沒什麼奇怪。不過啊,火焰的聲音可真是難倒我了。前輩播放的錄音帶,有篝火前兩人對話的場景,那聲音怎麼聽都像是真火在燃燒。『知道這個是怎麼做出來的嗎?』前輩這麼問我們也完全猜不到。『那我來演示,全體向後轉』等一年級生轉過身,前輩那邊就突然冒出火焰。嚇得我們猛回頭,『啊原來如此!』是玻璃紙和一次性筷子啦。」
17
「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居然能把妹妹送出去呢」
「因爲啊,待在水族館附近才顯得真實嘛」
「說得真有意思呢——雖然我不覺得你說對了」
朝美點點頭,踢了踢腳下的土。千秋小姐盯着她晃動的腳尖看了會兒,終於開口,
「沒什麼特別含義。只是在報紙上看到過」
「對。是從附近的公用電話打的」
「我纔不是那種小孩子呢」
朝美這時突然瞥了這邊一眼。
「我是廣播部的。社團裏有買過能變聲的話筒,用來製作廣播劇的音效。雖然屬於社團物品,但用它給朋友打電話很有趣對吧。所以碰巧就帶回家來了」
我們沒有折返大路而是穿過小巷,眼前出現一道兩邊有圍牆的狹窄坡道,走了兩三分鐘後就到了朝美說的神社。
18
「嘛,確實如此。至少比起待在你房間裏,更像是綁架案呢。——所以當天的電話是你打的吧?」
千秋微微眯起清澈的眼眸,凝視着前院生鏽的鐵柵欄圍牆,
「既然結論已定,就沒有試探的必要了吧。」
明明相差五歲以上,但兩人並排站着時,嬌小的千秋小姐,帽子只到瀨崎朝美的額頭位置。
到底是沒有男朋友呢,還是有呢?朝美百無聊賴地總結。
「都說出『敢報警就殺了你女兒』這種話,即便如此那傢伙還能心平氣和地報警。」
「爲什麼?」
「嘛,不過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
出乎意料的是,朝美提高了聲調。
「——真是可靠呢」
「你非要試探不可嗎?」
「可是——」朝美瞪視着千秋。
「聲音呢?」
「對,這就是火焰燃燒和噼啪作響的聲音。揭祕之後當然明白原理,但在被告知前,任誰都會以爲是真火在燃燒。不知道最初發明這個方法的是誰,真是太厲害了」
「她是小學二年級吧?」
「——中午時分,我出門用公用電話打的。播放了在房間裏賭氣錄好的磁帶。我知道那傢伙就守在電話旁會立刻接聽。哪怕只有一小會兒,也想讓她慌一下」
以千秋爲中心,我們在長椅上坐下。神社三面都是普通住宅的圍牆。透過水泥磚塊,能看到組裝式儲物間,與莊嚴氛圍相去甚遠。長椅旁雖種着櫻花樹,但離花期尚早。
「胡扯——」
「在我房間的被褥櫃裏」
朝美銳利地直視千秋的眼睛。
「嗯」
神社只有四疊半大小,陳舊的木門上懸掛着嶄新的鈴鐺。旁邊土地被平整得乾乾淨淨,擺放着滑梯和鞦韆,還有長椅。
「那麼,那個火災的聲音也是通過廣播部的設備之類準備的嗎?」
朝美笑了。
她先看向我這邊,接着看向千秋的視線一下變成了「搞什麼,這傢伙」。
「從窗戶爬到屋頂就能直接到圍牆。夕子很喜歡爬屋頂,早就習慣了。我出去用手撐着圍牆,讓她踩着我的肩膀下來的」
她來到香資箱前投入硬幣,低頭行禮,啪啪地拍手合十。閉目凝神時,併攏的食指輕撫過鼻樑,不知在祈禱些什麼。
「那當然,畢竟家裏有刑警在啊」
千秋小姐的聲音裏浸透着難以排遣的寂寥。
「嗯。就像庸俗女人也能被看成天使一樣呢」
千秋小姐一下子猛地扭過頭去。
姐姐也同樣靠譜啊。對話繼續着。
千秋小姐抬起手,摸了摸帽子。
這話宛如三十歲女人的口吻。聽着聽着,事件的輪廓逐漸清晰。大小姐如此說道。
「這點事還是能做到的,我偷偷讓她從後門出去的。等爸爸來了就發信號,讓她按下錄音機的開關。麻煩的是把她接回家的時候。讓她在露臺外面等着,結果等了好久,還被抱怨了呢」
「往那邊走有座神社」
朝美沉默片刻,隨後將視線轉向鞦韆方向,自言自語般說道。
「原來如此」
「哦——」
「附近有沒有能坐的地方?」
千秋小姐轉過身,搶過話頭似地說道,
她話語中的敬語突然消失了。
「本來是想試探那傢伙的。可到頭來,變成在試探爸爸了」
「之後一個人能到西船橋嗎?」
朝美揚起眉毛,然後說道。
千秋小姐長長呼出一口氣。
朝美站起身,長時間低頭扶着滑梯階梯的扶手。隨後轉向這邊。
「妹妹當時在家吧?」
「別一概而論啊。誰知道男人無不無聊呢」
「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不這麼認爲,如果對方是能講道理的人,我根本不會用這種方式試探。——請某些不知情的人不要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我本以爲肯定會這樣的。想看的不過是那傢伙的反應罷了,結果——真沒意思呢,男人這種生物」
沒錯,記得電話裏確實說過在孩子房間點了火,背景音裏烈火正在熊熊燃燒。
「總之,你壓根兒沒想到會鬧到警察那兒去吧?」
「贗品與真品的界限本就模糊呢。只要聽者深信不疑,確實就能從中聽見火焰的聲音啊」
「這樣啊。那爲什麼指定水族館呢?」
率先開口的是千秋小姐。
「稍等一下」
「因爲最終做決定的不是爸爸嗎。不管那傢伙說什麼,只要堅持不叫警察就收場的話,不就沒那麼多事了」
她馬上反駁。
千秋小姐從工裝褲口袋裏鄭重其事地取出稿費信封,倒過來將硬幣抖落在掌心。從中取出一枚十日元硬幣,接着又加了枚五日元硬幣。
「當天很辛苦吧?」
「不是平安到了嘛。」
大小姐這時突然站起來,把兔耳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盤好的頭髮上,說道:
「嗯,明明叫我快去睡覺來着,但我熬到凌晨一點多。剛睡着醒來,警察就已經在了,嚇死人了。不,比起驚嚇,更多的是火大」
「這孩子我借走一下。」
「等一下,就是這一點呀」千秋轉向朝美說道,「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妹妹也是。你們自己不是在變化嗎?不是隨波逐流嗎?你不可能永遠當個嬰兒,永遠三歲、五歲啊,可你卻只要求父親與衆不同,實在太狡猾了」
「沒錯,讓妹妹帶着錄音機去西船橋可費勁了,要是被警察帶回來的話,那東西就不得不扔掉了,太浪費了」
「——男朋友?」
「當然啦」
「普通人眼中看來庸俗無益的事情,說不定只是因爲嫉妒心作祟呢。」
「夕子喜歡電車,自己照着地圖就去了」
「——也就那種地方了吧,畢竟沒別處可藏。那麼,前天的電話是妹妹偷溜出來打的咯?」
「真變成這樣,嚇到了?」
19
「連餅乾也是」
「或許你會說是對方的問題,但說到底,還是因爲父親沒能堅持原樣才讓人難過吧。」
「哪種方式獲救概率更高,這難道不是糾結到天亮才得出的結論嗎?」
「久等了」
「你怎麼確定她是心平氣和?」
「嗯,確實如此」
「啊,揉搓玻璃紙再折斷筷子對吧」
千秋沉默着。朝美徑直走到鞦韆旁坐下。
「那接下來會怎樣?被警察傳喚?我們要挨訓了嗎?」
「去警局,那是你們自己要面對的事。」
朝美斬釘截鐵地說。
「不要」
「不要可解決不了問題。你們做的事,知道給多少人添麻煩了嗎?現在都還有人因爲你們在做無用功。」
傳來破罐子破摔的回答。
「警察不就是靠這個喫飯的嘛,有什麼關係」
然後她蕩起了鞦韆。千秋小姐猛地站了起來,垂下的雙手緊緊攥着。
「這種話我實在無法原諒。」
「什麼嘛」
朝美的聲音明顯帶着懼意。大概是被千秋的眼神刺到了吧。
「照你這麼說,難道因爲醫生會失業,就該讓絕症患者等死嗎?因爲警察會沒工作,所以殺人案越多越好?因爲清潔工需要飯碗,就能在車站亂扔空罐嗎?這種想法絕對有問題吧?明明誰都希望世上沒有疾病、沒有兇殺、沒有亂扔垃圾。可是……可是啊,悲哀的是這些糟心事就是存在,就是無法根絕。所以纔有這麼多人正在對抗這些悲哀啊。不是嗎?而你居然能說出那種話,我絕對無法原諒」
朝美被震懾得啞口無言。像是聽到了完全超出想象的言論,高挑的她此刻竟顯得異常稚嫩。
最終她低下頭,囁嚅着開口道:
「……我無所謂,再怎麼都能忍。但妹妹怎麼辦,她還是個小學生啊。報紙上會登出新聞說都是謊言吧,電視上也會報道吧,就算不登名字也沒用啊,大家馬上就會知道「撒謊的女孩」指的是誰,在學校裏要怎麼面對啊。」
「那就——既然做了這種事,就只能自己承擔了」
「別說這麼輕巧的話。你根本不明白在小學生的世界裏,這會有多嚴重。那些孩子的世界裏,只有自己周圍的小天地啊。要是那樣,精神會崩潰的。」
「——可是」
「要不這樣吧……」
兩個人都驚訝地看向這邊。我首先對朝美說些像是小學老師會說的話,甚至聽起來有些滑稽。
「小孩子的事、你懂什麼!」
「給我認真聽,真是不像話」
「啊,天使、啊」
「怎麼了」
「…………真敢說啊」
這世上總有許多弄不明白的事。
當燒退的時候,大哥的腰痛也完全好了。
「說了火的話題所以有點發熱」她接着輕咳了兩聲,「想起小魚兒的事了」
「到下面大路攔輛出租車吧」
「突然想把小魚兒放到什麼地方去呢」
「開什麼玩笑」我笑着拿起毛巾。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夕、子、嗎」
她像是抗議般補充道,但那絕不是令人不快的語氣。倒不如說,這是今天聽到的她的話語中,最具青春氣息的一句。
「喂,大哥」
20
「喂,沒事吧」
優介大哥揉着腰,皺起眉頭。
朝美說話了。
「這不是一回事嗎。裏面裝着啪嚓啪嚓的東西啊,啪嚓響的」
「是啊是啊」
我說過那位夫人是繼母的推測吧?假設這場婚姻是最近才成立的,如何?這樣一來,所有矛盾就解釋得過於順理成章了。
我想起在出差時在校對室電話裏聽千秋說過的話。
「對,一輩子」
「你昨晚真的好好睡了嗎」
千秋小姐在長椅落座,用略帶倦意的腔調開了口。
「我完全明白爲什麼那些犯人連一根毛都沒傷着那孩子。光是看着她,就讓人不自覺地嘴角上揚,真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啊。比起案件還要更關心冰淇淋,歪着頭問妖怪是什麼呀的時候,連被稱爲惡鬼的傢伙們都——」
「那個被綁架的——」
「最近、淨是些、惹人厭的、小鬼頭,見到、那樣的、孩子,就覺得、得救了、啊」
「放生的話會死掉的吧」
優介大哥剛洗完澡,只穿着一條內褲。手搭在桌邊蹲着,毫無威嚴可言的模樣。
當高挑的朝美背影遠去後,千秋小姐倏地來到跟前,彎腰屈膝,左膝輕輕點地。我眼前突然出現白色兔子的腦袋,正疑惑間,只見她伸手揪住兔耳,啪嗒一聲向前折下示人。「謝謝」
千秋小姐暴躁地說。
「人啊,都像被關在水族箱裏似的,在無法逃脫的什麼之中游着。對吧,良介」
「所以說啊,歸根結底就是案件裏冒出我這麼個犯人才搞錯的。要不是這點,無論怎麼想這綁架案都處處透着古怪吧。
「是啊,當然會死呢」千秋輕輕嘆了口氣,「總覺得,特別累啊」
朝美臨走時,突然像想起什麼不可思議的事般問道。
說着話,抓着桌沿的指尖時緊時鬆。
「你好像有點發燒啊」
「你和你的妹妹,從今往後一輩子都不亂扔垃圾,這樣如何?」
我不由分說地蹲到她面前露出後背。感受到她倒抽一口氣的氣息,沉默持續了片刻。
「不,完全不知道」
「再說這種話,我可要背您走了」
「那我也去泡個澡吧」
「那頂多是三歲左右的事吧」
「用餅乾罐怎麼能發出火焰的聲音呢。剛纔的擬聲方法提到的是玻璃紙和一次性筷子吧」
「嗯。怎、怎麼了」
「…………櫻花」
「這種推論下,餅乾送過去就太遲了。既然考慮到那種程度,事先應該會準備好麪包之類的」
大小姐可愛地蹙起眉頭。
「真厲害啊。這意思,不就是說要那樣活着嗎。」
那麼再進一步,這個非圖財綁架地目的,會不會正在於此呢?如果是爲了測試是否會報警的話,『犯人』憤怒的正是這點啊。
細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伴着一聲輕咳,「…………快要開了呢…………」的話語乘着若有若無的春風,如花瓣般飄散。
這樣熟睡時的千秋小姐,究竟是靦腆的大小姐,還是另一個不同的女孩呢,亦或是近乎透明的存在?
「——一輩子……」
「泡泡紙——」
爲什麼對報警與否如此執着甚至動怒?按理說,無非是怕自己被捕、錢財落空吧。但奇怪的是,這位犯人似乎對金錢毫不在意。
於是這戶人家的家庭情況就成了關鍵。
想着就算等上百年也無妨。
還好這次沒被吐槽「啊什麼啊」。
「是那麼天真無邪的孩子嗎?」
這次事件的最後,千秋小姐的饋贈要算是大小姐的感冒。我發着高燒動彈不得,從第二天開始臥牀三天。
「啊?」
我本以爲已經明白了,卻又陷入了迷途。
21
最蹊蹺的是,對受害人的待遇明明溫柔得過分,電話裏卻充滿不自然的惡意。嘛,最初那句『敢報警就要她的命』,當成新年快樂之類的套話倒也罷了。但接下來這句『竟敢報警,燒死你女兒』,不僅不自然還過分陰森,雖然就結果而言只是恐嚇,但根本是毫無意義的恐嚇吧。
「——嗯。哦,好、好像有效」
「原來如此。那麼,那些餅乾就是妹妹的飯食了吧」
「是什麼樣的孩子?」
「沒錯。大號罐子裏基本都會放這個防止餅乾碎掉。邊捏碎邊揉搓,和折斷一次性筷子揉搓玻璃紙是同樣道理,會發出火焰燃燒的聲音…………視覺先入爲主的話根本想不到這層,但靜下心來聽確實是這樣。」
「唔嗯」他站起身來,把應答和吆喝聲混在一起。像試探狀態似的伸着懶腰,「嘛,連左右都分不清的那時候最可愛啊,長智慧可是罪惡的第一步」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這才明白帽子也能用來傳達心意。
「那個火焰聲音的製作方法,你也知道嗎?」
被奪走了父親這件事,以及對那位父親的不滿,家庭來了陌生人所引起的不快感,這些焦躁情緒,恐怕就是以這種形式表現出來的自我主張吧。想要向對方展示自己究竟是多麼重要的存在,同時大概也是想掂量掂量父母的心意吧。」
「怎麼樣,感覺好些了嗎」
千秋小姐搖了搖頭,
「多管閒事」
終於,溫軟如熱霧的身軀輕輕落在背上。輕得令人心驚。
然後,我直視着千秋的眼睛。
她靠在長椅背上,用手抵着額頭。
「該怎麼說呢,剛纔您說的那些話我聽着覺得非常感激。我哥哥的工作,就是爲了這種事而存在的。既然如此,這些孩子如果能這樣做的話,不就等同於逮捕犯人了嗎?這樣的話,雖然說法不太好聽,但爲此花費的稅金和人力絕對不算白費」
並不是玩笑。
我一邊往他腰上貼着散發薄荷香的膏藥貼,一邊試着問道。
「不是說從打來的電話裏聽到了火焰燃燒的聲音嗎。所以纔會帶着餅乾罐過去啊。聽到那個故事的時候,我就清楚地明白是長女乾的了」
「這是經驗之談吧」
「是嗎」
走出不到三十步,戴着兔耳帽的腦袋就歪靠在我肩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是」
「嗯…………」
當天有我出現取錢,但假設這事不存在呢?首先誰都會想到假綁架吧,這樣一來,受害者即犯人的邏輯就成立了。如此想來,對報警行爲本身發怒就能說通了。既然揚言報警就殺人,某種程度上這行爲本身就能視爲對被綁架者的背叛。
「什麼」
我拍了拍大哥的腰。
「即使這樣還是能明白啊——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呢」
22
有時繡眼鳥還更像黃鶯呢。
千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