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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作家的圣诞节

《二人的蒙面作家》 · 北村薰 · 2万 字

「新妻千秋」若是笔名,算个古色古香、如今已不流行的名字。文章标题又只是简单的《圣诞节》,未免太过平淡,于是我将稿纸放回信封中发问。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圣诞节》礼物哦」

左近前辈边说边站起身来,手里拿着茶杯要去泡茶。在这个民主的职场,身为后辈的我并不需要端茶倒水或是揉肩捶背,只不过是听人使唤而已。

「要烧掉吗?」

前辈才刚走出被灰色储物柜包围的编辑室,就转过头来。

「笨蛋哪。」

真是可怕的口头禅,让我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要读吗」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直到三天前,我还围绕着那些珍惜的亲笔原稿,做着新人奖初选的初选工作。诸如「在这波涛汹涌鱼儿游弋,阳光毒辣的大好天气里……」这类句子,或是结尾处刑警留下「杀人总归不是好事,今后还请多加注意」的告诫便扬长而去的结局,潮水般涌来。

单读一部倒也不是全无趣味,毕竟我是个心肠柔软的人,说不定反而会心生怜爱。但再爱吃鳗鱼饭的人,若被要求一日三餐以至于整年只吃这个,那便是地狱了。(左近前辈最爱听这类极端情境的比喻,总会对喻体之外的现实状况充耳不闻,而是总是目光炯炯地逼问道「冈部君,能和鳗鱼饭比拟的只有茶和味噌汤哦。要是敢在下午三点偷吃茶泡饭,我绝不轻饶」)

把所有看似值得一读的稿件事先全部截胡的,正是这位前辈。她那仅凭一眼就能看穿作品优劣的动物般直觉,连主编都予以认可。托她的福,我怎么看都找不到能入选的作品。按数量算大概是一比九的比例吧,真想让她体会我有多厌烦。

「真是个老气的名字啊」

「不行吗?」

这时她才转过整个身子,前辈的全名是左近雪绘。

「不、怎么会——」

左近前辈单手捏着印花衬衫的领子,

「那个故事很有意思哦。」

「这是投稿稿件吗?」

截止日期过后,偶尔会有像迟到的候鸟般寄到的稿件。更夸张的还有在截稿当天只寄来几行梗概,写着「后续正文敬请期待!」之类的,这种自然就留到明年再说了。

到家时已近十一点。然而那位家主却不在家。路过女子高中的正门时,确实看到黑暗中有几辆闪着红灯的车停着。「哥哥不在家房子太大好可怕睡不着」这种撒娇的年纪早就过了,所以我洗完澡钻进被窝立刻就沉沉睡去。

「好像不是」

她说着客套话,「呵呵呵」地笑起来。我则像个傻子似的「哎呀,哪里哪里」这般陪着笑脸,想必会有人这么想「推理杂志的编辑住在隔壁有什么可安心的」,其实是她搞错了。实际上是有两副面孔,我有个双胞胎哥哥,他继承了父亲的工作——说出来吓你一跳,居然是警视厅的刑警。

「什么意思」

「不,我们发出「征求任何线索」的协查通知后,北条友佳本人主动找上门来说有话要讲。在食堂询问情况时,她是一边哭一边说明的。结果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直迷糊。」

「那房间是谁都能进去的吗?」

那位校长,是位很适合戴眼镜、颇具评论家气质的五十多岁女性,我曾偶然在路上遇见过。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记得我的长相。

「正如刚才所说,明天就是派对了。虽然有三个室友,但她们都是助兴戏剧的演员,去舞台那边了。据说要一起排练到十二点左右才能完成最后的练习。」

校长在这方面可是相当有名的人物。毕竟这所女子学校本身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中,即便毕业也拿不到高中学历,说白了,他们根本不教授规定课程。比如用钢琴、小提琴、三味线等乐器取代音乐课框架,选不选修全凭自愿。有的课程教写小说,有的教种哈密瓜,还有些类似专科学校的教学内容。每门课都要配备专门教师,开销大得惊人。正因如此,学生多是来自日本各地的千金小姐。

「放进袋子里的礼物金额限定在三百日元以内,只是个心意象征罢了。而且由圣诞老人随机分发,根本不知道会送到谁手上。所以想给特定对象送礼时,只能另外准备亲手交给对方」

「说起来,我高中校长就叫千寻,虽然是男性。」

左近前辈像吃了酸东西似的皱起脸。

「圣诞节不是还有一周左右才到吗?」

「不是『编辑部公启』呀,是个年轻小伙子吧」

「嗯,戴着胡子,肩上扛着个大袋子——」

因为哥哥名叫优介。

傍晚时分忙得团团转,陪作者吃饭时也无暇他顾,结果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回程电车上找到座位时,我才突然想起千秋这人的事,赶忙把信封放在膝头查看。收件人是用钢笔写的粗犷字迹,怎么看都是男性笔迹。稿件是打印的,读起来省力不少。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真是累人。

真是胡闹。老哥摸着下巴继续说。

「礼物出什么问题了吗?」

「这样啊」

「因为冈部君,你明天拿到川岛老师的稿子后就有空了吧。」

「啊,因为还有人没回来,门没上锁。」

我又拿起信封来看。

「没写电话号码呀,就算查号台也查不到的。反正世田谷区是你回家的必经之路嘛。」她说完就要离开,仿佛事情已了结,却又转身补充道,「校对稿送来了,你边看边接电话吧。大家都出去了,我暂时走不开呢。对了对了,你要是改名叫主水正之类的,肯定很合适哦。」

「这么说来,里美同学一直是一个人待着了。」

「既然是左右,说五十七分左右不就行了。」

「有人目击到了吗?」

「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天真还是老练?简直乱七八糟。」

「——昨天正在这儿焙茶时电话响了」老哥喜欢焙茶,还不知从哪儿买来个带盖小平底锅似的专用器具,总在泡茶前现焙。「大概是八点五十七分三十五秒左右吧。」

「意思是?」

我家位于东京都相当偏僻的位置,从车站还要步行十分钟左右。环境倒是不错,绿意盎然又安静。要说缺点的话,就是隔壁是全寄宿制女高这点。每逢晴天起风的日子,操场的沙尘就会漫天飞舞过来。

「案发现场是宿舍房间。死者美良里美,三年级学生。眉毛英挺的倔强姑娘,在低年级里很有人气。原本打算报考艺大美术系,老师说她的才能出类拔萃,只要考官有眼光就绝对能考上。讽刺的是,她竟被陶艺课上自己烧制的得意之作——那个陶罐砸破脑袋身亡。击打位置实在不巧,凸起部分正好落在致命处。虽然出血不多,但几乎是当场死亡。」

「没完没了啦,谁来拜访你都行。总之就那样了」

「因为到了二十四号就已经放寒假了。就算是寄宿制学校,长假期间也会有不少人离校,更何况是年末年初,所以就提前庆祝了。据说最初是四五年前由学生提议发起的。会有志愿者在舞台上表演戏剧,之后还有派对。大家都准备了小礼物,由扮成圣诞老人的三年级学生负责分发。」

「原来是你干的」

「不知道啊,我小学同学里就有个叫千秋的男生呢」

「要戴胡子吗?」

「别打岔。」被他一瞪,感觉就像镜子里的人在凶我似的,怪不舒服的。「总之今年被选为圣诞老人的三年级生,好像正在为明天做装扮彩排。听说礼物也都收齐了,已经装进袋子里。」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总是说漏嘴。这次我也试着再推他一把。

读到最后时不小心出了声,惹得邻座阿姨直皱眉。总之,我开始期待明天一行了。

「同寝室的朋友当时在干什么?」

「这么说倒也是。」

以夜晚的女生宿舍为舞台,这事可真够蹊跷。

我现在叫良介就很好。

「是个小女子才对」

「所以呢,今天赶紧读完,明天去一趟。自然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命案,在女高?」

「简直像大黑天神降临似的。」

「作为警察啊,就算是至亲也不能透露搜查机密。」

「嚯」

「所以让你读读看嘛。就是因为很蹊跷啊」

「搞什么啊这家伙。」

「即便如此,至少该先打电话确认是男是女——」

说到自己的名字良介,这名字听起来也不差,单独放着倒还算不错。但要是和哥哥的名字摆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对父母抱怨几句了。

「能有像您这样的人住在隔壁,真是让人倍感安心呢。」

「哦。」

「还有啊,之前来推销保险的那个人也——」

想升学的可以取得大学入学资格,还聘请名牌补习班的讲师开设应试课程。几乎所有学生都会选修这些课,所以虽不是正规高中,升学率却相当不错。

「直觉不错,蹊跷正在于此。不过有问题的礼物并不是袋子里那些。」

哥哥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悠哉游哉的实在让人受不了。

「那个北条友佳送的八音盒,怎么找都找不到。」

「唔,当时还搞不清是仇杀还是盗窃。但现在——」大哥靠上椅背缓缓说道,「被盗的东西已经明确了。来,先喝口茶吧。」

「是推理小说吗」

「算是吧,收件人不是写着『《推理世界》编辑部』嘛。」

「——那么,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刚才那个送礼物的学生的事了吧。」

「然后呢?」

虽说着装自由,但学校配有国际设计师打造的制式校服,大多数学生都穿着它。随着学校名气渐长显出精英感,父母们开始觉得女儿送进来准没错,甚至有些家长把孩子寄宿在这里后,自己就去环游世界三年不归。

「等等啊,去?是去这位千秋家吗?这么突然?」

他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番话。作为一家之主这么说,虽然是非常值得感激的话,但仔细想想(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既然是双胞胎那当然是同岁。

话又说回来,对寄来的稿件这么快作出回应也实属罕见。

「哎呀,就通融一下嘛。就当是邻居闲聊——」

「喏,咸鱼酱,吃吧。」

我指向女子高中发问时,哥哥面露难色。

「是啊。过去一看,说是明天周六要办圣诞活动,宿舍里到处都装饰着彩带。完全没有杀人现场该有的氛围啊。」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姑且称是应和着,又出于对敬爱前辈鉴赏力的信任继续问道,「不过,是男是女至少能从文风看出来吧?」

「没错。这所学校每个年级有四个班级,每班三十人左右,和那些动辄凑出五十人以上大班的私立学校完全相反,不过学费倒是贵了五倍左右。学校的核心活动单位是纵向分班制,比如一年级一班、二年级一班、三年级一班就像三张同花顺的牌面组合,经常集体行动。正因如此,学姐学妹之间的关系也格外紧密。而那个和美良同属纵向班级的北条友佳——是个一年级生,非常崇拜美良。七点左右还带着精心包装的礼物去她房间拜访过。」

「蹊跷?」

「相关人员应该更希望是外部人员作案吧。」

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吧,不过这事可一点都不让人平静。

通篇读来,确实妙趣横生。无论是构思还是情节展开都非同凡响,很能理解前辈为何觉得有潜力。只不过某些地方确实古怪,比如作者不知道电话卡是什么东西,突然冒出艰涩难懂的词汇,还有生硬到可笑(!)的床戏描写。

老哥咧嘴一笑。他就爱卖关子。

老哥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低声嘟囔道。

「晚饭后确实是这样。」

「你小子再过两三年也三十了,该考虑成家立业了吧。」

我常自我安慰说好歹不是叫可介或差介,不过我这位哥哥总是特别啰嗦。

「昨天那件事,怎么回事?」

第二天早晨,点上炉子洗完脸,我从冰箱取出腌鱼酱。大约一周前因工作去轮岛时,在旅馆吃到的腌鱼酱带着淡淡柚香堪称绝妙。买回一瓶后近日天天食用。告知左近前辈后,被评价说「吃到见底才考虑换口味」这般作风,倒真是典型单身汉的饮食做派。把腌鱼酱放在餐桌上,我看着哥哥的脸突然想起一事。

「因为『千秋』对吧」

「这就是我严谨的地方」我完全搞不懂他。「听说后吓一跳啊,隔壁居然发生命案。比警察还早一步先打给我,看来很受信赖嘛」

「确实如此,要是连学校内部都出犯人,那就太糟糕了。」

「遇害的美良同学,从后辈那里收到了带兔子装饰的音乐盒。」

「这种事连小学生都懂吧」

老哥咕嘟喝了口茶。

「嗯。你要是慌慌张张的话反而显得可疑。」

「老哥你每次审讯都是这种调调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你应该能理解我们为什么困惑吧?为什么要偷走兔子八音盒。听好了,其他东西可什么都没少」

「确定吗」

「啊。现场有打斗痕迹。桌上的书和装饰品都掉在地上了,但其他东西都没丢」

「这就让人想不通了」

「对吧,偏偏是在杀人之后。按理说应该想尽快逃走才对。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还要带走,说明那个八音盒对犯人来说是绝对必要的东西。但是啊,为什么会需要那种东西完全想不通」

「再进一步想的话,说不定就是为了抢夺那东西才杀人的呢?」

大哥猛地睁大了眼睛。

「胡说什么,怎么可能为了八音盒杀人。还是说,你小子觉得这种说法能解释得通?」

「——不,那确实说不通」

大哥咚地捶了下桌子。腌菜碟子晃了晃。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扰乱调查吧」

廉价短大衣的领子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偏偏新妻千秋的住所又位于各站等距的位置。好在是世田谷区,总归不会太远。幸好这不是阿拉斯加。

转过长砖墙的拐角时,刀割般的北风迎面扑来。对面已经是另一町,应该往这边找才对。眯着眼睛前行时,从仿佛住着明治元勋的高墙那头,传来珠玉般的钢琴声,真是悠闲。再走片刻就看见那户人家的大门了,要是门口挂着门牌,找起来就方便多了。

走了好久终于到了大门前。没想到这一整个街区似乎都被这一户人家占据着,难以置信。抬头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地址标识。我咂了下舌正要离开时,最后关头映入眼帘的,是刻在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某某石材门牌上的两个字。

——新妻

但此时房门已经打开了。

「喂开玩笑的吧」

对方冷冰冰地回绝道。世界社怎么可能搞强行推销。虽然很想就此打道回府,但被左近前辈训斥的话又实在不甘心。

她一脸认真地回答。

「是世界社的。就是那本杂志,喏,《文艺世界》啦、《女性世界》啦——」

「请问是哪位」

最后我谈到那段尴尬的亲热戏「完全可以删掉,就算保留也用一行带过就够了」,千秋小姐叹了口气。

她简直像隐士一样。

「真的吗?」我差点脱口反问。管家这种生物就像凤凰一样,原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没想到竟能亲眼见到活生生的。他身高与我相仿,以那个年代而言算是高个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确实很有管家的派头,不过那张脸说像退役拳击手可能更贴切些,实在谈不上什么风范。我突然灵光一闪。

「不是的。那个,请问千秋在吗?」

大小姐说这话的表情,像站在牙科诊所前小女孩般泫然欲泣,让我觉得自己像是来敲诈勒索的恶徒。

这是间约二十叠大小的西式房间,铺着与窗框同色的淡绿底枯草纹地毯,左侧装饰着壁炉,右侧摆着(据说在街上随手买来的)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中央安置着圆桌与蓬松的沙发。格栅天花板上垂落枝形吊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开玩笑的吧?」

「您是哪位?」

对方像弹起的皮球般迅速回应。多亏如此解开了其中一个谜团。「千秋」是女性。

「所以——现在弹琴的是那位吗?」

随着大小姐逐渐放松,我也跟着自在起来,说话也变得随意。

「怎么不写电话号码?」

从相当破旧的包里取出地图,确认世田谷的位置。怎么想都只能是这里。「骗人的吧」这句话又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原以为会寄推理小说稿来的人,理应过着更为清贫的生活才是。

这下可难办了。

「这个还需要进一步商讨,不过无论如何」我略作停顿,「我认为是罕见的才能」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更遑论古典乐,但即便如此,那琴声也绝非寻常。优美处令人心醉,哀切处如剜心掏肺,绝非短短数日练习就能达到的境界。然而管家先生却轻描淡写。

「……真是羞人」

「大小姐,《推理世界》的客人到了。」

「可是赤沼先生说『没有这种情节读者就不买账』嘛……」

「就是这里。小姐现在非常紧张,特意嘱咐谈话期间不许旁人打扰。那个……饮料点心都已备妥。因此——」他恶人相的脸上浮现孩童般的恳求神色。「那个……小姐她,该怎么说呢——是个极其敏感的人,还请您多多包涵」

传来闷闷的中年女声。

「请坐。」

「可曾拜师学艺?」

从长满青苔的石人像旁拐过,便出现一栋仿佛明治村的二层洋馆。墙壁是历经岁月近乎奶油色的白,构成几何图案的立柱与窗框则涂着淡绿色。凹成コ字形的部分便是玄关。

「原来如此」

「正是」

「失礼了。您是《推理世界》的编辑吗?」

「——那么请稍候片刻」

「失礼了。」

响起一道纤细却清晰的声音,房间的主人仍伫立窗边,凝望着漆黑的窗外。敞开的窗帘泛着暖心的蜜橘色。

「百科全书。」

「正是。这就为您带路」

她时而抬眼凝视时而低头记录,双重睑下眸光流转,显得聪慧非常。而嘴角的天真弧度又仿佛在诉说梦想。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般来说,想靠写作谋生的人自尊心都特别强。有人刚投稿就急着问「什么时候刊登」,甚至还有在落选后认真抗议说「肯定是政治因素导致的」这种狠角色。反过来说,他们又脆弱得令人咋舌。眼前这姑娘就是典型代表,要摧毁她很容易,但如何栽培才是真本事。

「——谢谢」

「打扰了。」

「那个,您是?」

天花板很高。若是往昔,屋内想必寒意沁人。如今空调运转得宛如春日。正要将外套递过去时,一位五十岁上下体格健硕、身着正装的男子出现了。

「好、好的」

「是为大小姐的稿件而来吗?」

那语气就像在便利店随手买了盒糖果般随意。

「……果然很奇怪吗?那段我可是查了很多资料的。」

「我是世界社的」

「正是」

「哪里的话。一般来说——」我又捂住嘴「不,是相当不寻常的独特感受,编辑部的大家都希望您务必继续发挥这份才能」

管家先生鞠躬告退。我轻咳一声走进屋内,因为场景太过正式,连我也不禁演起戏来。

简直像两个生涩之人的相亲场面。她避开我的视线,递来的茶杯在茶托上咔嗒作响,原来是害怕听到评价。

「是的」

这时对方的声音突然嘈杂起来。隐约有好几人交谈片刻后,换成了平淡的低沉嗓音。

不久门开了,身着和服的女子说了声「这边请」。清扫干净的小径蜿蜒穿过树林。钢琴声渐渐靠近。听着听着,不禁打了个寒颤。琴声忽而止息。

阴沉的声音忧郁地回应。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您写的吗」

「此事都怪在下未能及时自报家门,实在万分抱歉」我几乎要脱口说出「不敢当」。「鄙姓赤沼。任管家一职」

「其实小说的事,是小姐与在下之间的秘密」

「大小姐?」

从厚实嘴唇间漏出的,正是方才那个低沉声音。

窗边伫立的身影穿着黑色连衣裙,腰间系着金色锁链腰带,长发从肩部开始呈现柔和的波浪卷。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像下定决心般转过身来。显露的容颜远非其钢琴技艺可比——那是令人窒息的绝美姿色。实际上,我张着嘴愣在原地,在心中第三次默念「喂开玩笑的吧」。

「呃,只要会拨号就行,反正也不会有人打来。」

「您为什么突然想写小说呢?」

「是的。是大小姐在弹奏,她最近突然痴迷起来了」

大家总说「像故事里的一样」,但近来就算在小说里也难觅这等举世无双的美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说到底评判标准终究是个人喜好问题。但目睹眼前这位,任谁都会缴械投降。

收好地图,调整呼吸,重新系紧领带后按响了门铃。对讲机发出咔嗒声。抬头看见摄像头正俯视着这边。

我踮起脚尖望着摄像头,抓住时机提高音量。

白皙的脸庞泛着光泽,让人联想到孩童的肌肤。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正凝视着注入杯中的琥珀色水流,那全神贯注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虽未施粉黛,但白皙的肌肤让唇线格外分明,是无需口红修饰的漂亮唇形。比起穿着打扮,内在气质显得更为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

「没事」

「也就是说,决定采用了吗?」

「大小姐是第一次写这类文字吗」

「务必请允许我登门拜访!」

「是的,大约三个月前突然在街上买了架钢琴。」

自己竟不知不觉看得出神,我急忙递出名片说道,让千秋小姐的手猛地一颤。

「最近?」

这是在提醒我说话要当心吗?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说不定有个极其难缠的女人正等着,只要我说错一句话就会嘴角抽搐地按下桌边按钮,转眼间就会冒出成群结队的彪形保镖,像前天那样把我轰出去。脑海中闪过的尽是这类荒唐幻想。

「拒绝拜访。」

「所以说是那个《推理世界》——」

「资料?你看了什么?」

松了口气。

「不,作者没必要写自己都觉得多余的内容」

「因为想要钱。」

简直像民间故事里的人物踏入魔物宫殿般忐忑。

「啊、那个,我拜读过您的作品」

「没有,全靠自学。毕竟——那可是小姐」

在给予充分表扬后,我拿出原稿开始核对具体问题。千秋小姐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从装饰壁炉上取来纸笔,逐一做着笔记,她虚心受教的态度让人很舒服。

那笨拙的笔迹就能解释了。我同时想着若是管家的话,至少该会用「公启」这样的敬辞才对。

「是的。借用了手边的书籍查证了地址。」

「刚才听到钢琴声了」

管家先生率先踏上楼梯。扶手粗壮厚重,走廊的地毯柔软得几乎要陷进去。

「哈?」

管家独自颔首低语。待要追问时,我们已来到一扇巨门前。那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

千秋小姐放下笔,端起了红茶杯。

慌忙坐下后,她亲手为我沏了红茶。

把钢琴卖了不就好了。

「是认真的,我……从来没自己赚过钱。」

「要不要试试打工?」

「不,我……」她露出寂寞的神情,「——不适合做那种事。」

或许吧。

「是因为内向吗?」

大小姐突然语塞。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总之,再试着写一两篇吧。」

「会刊登我的作品吗?」

「这要看你的努力,不过你拥有难以磨灭的个性,这就是优势,可能性很大哦。」

「那……如果要刊登的话,能不能用『希望匿名』作为名字?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那请用笔名吧,总不能写『希望匿名』。」

「这样啊……」大小姐瞥了一眼名片,「——用冈部良介怎么样?」

这真是个乱来的人。

「这名字倒也不差,不过总觉得……还是另想一个吧,话说这下要照片也不行吗?」

「照片?为什么小说需要照片这种东西?」

「哎呀,有照片绝对更有利啊。」

她歪着头思考。

「是为了增加亲近感吗?」

「是约定好了,但事关人命,我不能只顾自己。」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假设发生了某种奇怪的事情对吧,任谁都会觉得疑惑吧,于是顺着线索一点点摸索下去,不就自然能得出某个结论了吗?」

「很帅气呢」

「很怪吗?」

「被我吓到了?」

「大小姐该怎么说呢——性情复杂,还请您务必多加留意」

话说回来,千秋小姐的黑色连衣裙明明没有任何装饰——不,或许正因如此——反而显得格外高雅。不知她外出时会以怎样的装扮现身。说不定会穿着令人惊艳的紫色大衣,或是貂皮长外套。我虽已做好被比下去的心理准备,但若她真像孔雀般盛装打扮,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未免太过显眼。正这么想着,楼梯间突然出现了一条牛仔裤。

不行不行,要是左近前辈在场肯定会训斥我,幼稚的反而是我。细想起来,这位大小姐能迅速理清头绪并即刻构建成型的能力,或许确实世间罕有。

「那就叫歪理呢。」

真是奇怪的对话,莫非是在车里晕车了?管家先生抿着嘴,最终像是无可奈何般摇了摇头。

「大小姐的稿子,关系到人命?」

「穿成这样好难为情……但没办法嘛」大小姐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运动鞋,闹别扭似地回答。「这样至少没那么显眼」

「比如说啊,三天前我去美术馆取材。回程走到车站附近时,看见有人在建筑后门从卡车上卸货,一个看起来很强势的女人在指挥,这应该是她的行李。我本来没打算看就直接走过去了,结果不知怎么搞的,放在我脚边的黑色行李箱盖子突然啪地弹开了,您猜里面掉出什么?」

她用天真无邪到令人心悸的闪亮眼眸凝视着我,看来必须举出能让人信服的具体例子才行。

「怎么了?」

赤沼管家锐利一瞥,压低声音答道。

「十九岁」

「但是,我讨厌拍照。五六岁之后就再没拍过了。要是有人对着我举起相机……我会忍不住把它砸坏的。」

「您怎么会知道?」

「因为您说是从美术馆回来的呀,而且马上联想到动物园。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不正是上野吗?车站附近的建筑虽然很多,但最先想到的就是JR站正对面的文化会馆。那里经常有演出物资进出,很合理。那儿不是经常举办古典乐演出吗?」

「这个嘛……我不清楚」

「不,我本无意给您添麻烦」

管家先生细长的眼睛锐利地看过来。

当然,我打算负责任地将她送回这户人家的门前。身为管家,想必他出于责任对这位深闺千金担心得不得了吧。

赤沼管家呻吟般说道。

「不,只是难以置信。」

「没关系,我真的在反省了。而且比起坐车,我更喜欢走路,所以别在意。」

她走近装饰壁炉触碰了某处,那似乎是信号铃。敲门声与那低沉的声音响起。

千秋小姐啪地双手一拍,笑靥如花。

「您看看三天前的演奏会是否有这个吗?」

「啊,我实在坐不住了。」

大小姐可爱地歪着头,一脸不解地说道。

「确实有。」

「因为拉威尔的《G小调》是以一记鞭声开场的,这样一来就完全吻合了,那位女士是打击乐手呀。」

「总之先准备衣服,拜托了」千秋小姐说。

「小姐今年贵庚?」

「那么——」我故意卖关子地开口道,「能否请您再思考一个问题?这次可是如假包换的杀人案」

「啊?」

管家左右张望后凑近脸庞,就像水族馆里巨型鱼类逼近般。

「不,不是的。那是两回事,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

大小姐呼地叹了口气。

「…………将知识串联起来,不正是头脑的运作方式吗?」

「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您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大小姐突然站起身来。

「那么,小姐应该差不多准备妥当了,请您在玄关处稍候。」

这么夸张的讨厌大概只是修辞手法吧。我转换话题,提起左近前辈也曾提到的作品中的「逻辑」。

「嗯,您去的是上野文化会馆附近吧?」

「嗯,看起来相当怕生呢」

「用车吗?」

「我明白,但是」他摇着头,「——毕竟那位大小姐她……」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是鞭子哦,又黑又粗。我也想过『动物园的人吧?』,但除非是马戏团,就算在动物园又怎么会用那种鞭子呢。你看,这种事就完全搞不懂吧」

「果然。」

说着她在纸上写着什么,又从房间角落的杂志架上取下一本城市资讯杂志。

「失礼了,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收回前言。不过,实在太令人吃惊了」

她像是做错事般怯生生地反问。

大小姐轻轻摊开交叠的双手,露出像被欺负般的哀伤表情。

「是吗?」

我虽然心里一惊却又不甘起来,明明我是来指导的,被小丫头说教实在非我所愿。于是我噘起嘴。

「田代会为难吧」

本以为备受宠爱的千金出门时,全家人都会低头恭送。谁知玄关处空无一人,连管家也行完礼退回了内室。我虽无意责怪他们怠慢客人,但终究觉得这事蹊跷。

「久等了」

事关重大,我从头说起,确保逻辑严密。大小姐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我刚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绝无此事,田代也是忠义之人」

「啊?」

她把纸条和杂志一起递过来,我搞不清状况,随着页面翻动才大吃一惊。

原稿已经复印好就留在这里吧。千秋小姐更衣去了。

「这根本算不上推理,只是知识储备吧?」

这下我瞪大了眼睛。

至今我仍保守秘密,但此刻面临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当那位大小姐听闻那个古怪问题时,她那与众不同的头脑究竟会如何运转呢?

「怎么样?」

「可关键不就在这儿吗?如果她当时没在意,连包装都没拆就随手放在某处的话——」

「恕我直言……」

「被杀的美良小姐,是在收到礼物的当场就拆开了吗?」

「但是,您承诺暂时不再外出——」

「我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嘛……」

我站起身时,试探性地问了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怎么会呢?」

「明白了,这点请您不必担心」

皮夹克,头发盘起收在牛仔布帽子里,清爽利落的少年气造型。

两边同时写着《G小调钢琴协奏曲(拉威尔)》。

我一边拨弄盘中饼干,一边想着与案件毫无关系的事。「回来时应该会喝杯茶吧,去新宿或者银座之类的地方」,这时管家先生满脸苦涩地回来了。

大小姐立刻唤入管家先生,焦躁地说。

「正是要关注这一点。」

大哥能滔滔不绝地讲述调查经过,前提是我们彼此信任。我们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便遭受拷问也绝不会向他人泄露。

这时我突然想起昨天圣诞礼物的事。

10

千秋小姐瞪大了眼睛。

「杀人案?」

「那种与众不同的诡辩,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要出门,请准备一下。」

即便我这样承诺,他依然面露难色。

事情竟会变成这样,是我十分钟前完全没料到的展开。但既然是这般美貌的千金小姐,无论去哪都令人愉快。

最后这句话令人费解。

「没人来送行吗」

「我讨厌被人看见离家的样子,特别是跨出大门的瞬间,所以连监控都关掉了」

「还真是彻底啊」

我们走在萧瑟的灌木丛间,千秋小姐一直低着头,她突然轻声说道。

「在家时和出门时,心情会不一样吗?」

「那当然不一样,连酒喝起来都不一样呢,很有意思的。」

她咬着嘴唇。巨大的门扉映入眼帘,这时千秋小姐突然转身恳求道。

「虽然这话很奇怪,但请听我说。能把大门完全打开,等我出去后立刻关上吗?」

堂堂大小姐居然不会自己开门吗?不过这对纯和风的双开式门扉确实看起来很重。我按照她说的「嘿咻」一声推开半边门,千秋小姐小声说道。

「……对不起」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一直拉扯着帽檐往后退,在脚绊到灌木时动作戛然而止。

千秋小姐她突然紧紧攥住戴着皮手套的拳头,随后皱起眉头,朝灌木丛方向猛地一甩胳膊借力,踢飞小石子冲了出去。

11

在灰色的风景中,大小姐如寒风精灵般奔了出去。

不知从何处远方,传来了废纸回收的广播声。这日常的声音,却如同异世界的奇妙音乐般在耳畔回响。我发着呆,随即担心千秋小姐会不会在前方道路上被车撞到,慌忙从大门探出头去。

所幸这是条行人稀少的道路,连自行车都看不见。大小姐在不远处正用双手撑着对面人家的石墙,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松了口气正要关上大门时,大小姐突然用手一撑直起身子,噔噔地快步走远了。

「那个——」刚要出声呼唤又迟疑了,直呼千秋未免太过亲昵,称大小姐又显得不够庄重。按理该用姓氏称呼才对,虽然听起来像是在称呼年轻太太。

「新妻小姐」

千秋小姐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别这样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我顿时松了口气,膝盖几乎要脱力般弯折下去。

「不不,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实」

千秋小姐呼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由我说了句「已经可以了,辛苦了」,北条友佳行礼后离开了。目送她离开,我的视线重新回到千秋小姐身上。

千秋小姐的声音响了起来。

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总不能裹着被子过一百年吧」

「——不,今天还有另一项工作,所以没来得及详细了解本案搜查进展就赶过来了。冈部优介,昨天可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人啊。」

人类真是谜一般的存在。

虽然各处都点着常明灯,但校园如同陡峭的崖壁般高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穿过中庭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两栋灯火通明的宿舍楼。从并排的体育馆也漏出灯光,在庭院里划出几道光痕。里面似乎正在进行排球和羽毛球比赛,隐约可见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女生们,还能听到她们欢快的声音。

「这样啊,真是辛苦您了。那边房间的勘察好像中午前就结束了。不过现在还禁止入内,所以最多只能从门口张望一下——」

「不行吗」

「就算待在旁边也会心跳加速嘛。」

12

「现在吗」

「是警方的人吗」

「我想是的,从我离开房间到发生那件事,前后不过一小时左右。」

「在磨蹭什么,良介!你不来的话,我哪知道该往哪边走啊!」

管理员啪地拍了下手,招呼三个同宿的学生过来,大概是要带她们去别处。西装男搬着房间里的椅子出去了。

这是极其现实的回答。

大小姐在尽头的丁字路口叉腰而立,扯着嗓子怒吼。这哪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该有的样子。

「有何贵干?」

「没有,美良学姐很高冷的」

我还以为是认错了人。但毫无疑问,这正是那位令人心头一颤的千金小姐。她那如画般精致的眉毛紧紧蹙起。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明白了,不过有个条件,我们会在房门外等着」

从电车车窗望去,远处连绵的屋舍尽头,浮云宛如龙胆色和纸叠成的山脉。天空在其上铺展成鲑鱼粉的色泽。两人结伴而行,简直像是要前往某个美妙的梦幻国度。

穿睡衣的女孩名叫本堂喜美子。终于被松开后,她瘫倒在赤褐色地毯上只顾啜泣。

在靠墙沙发落座完成程式化寒暄后,对面传来压低嗓音的询问。这位看似棘手的女士似乎也被这次事件折腾得够呛。想必今天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吧,整个人都透着憔悴。

「是吗?」

「是的,听说八点左右路过的人发现的。因为门微微开着,无意中往里面一看——」

西装男和管理员交换了个眼神。冷静想想,昨天才发生的事,现在出现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学生,任谁都会觉得「是这孩子干的?」吧。这么一想,事态就严重了。

「这点真是『很赞』呢。」

虽然不明就里,身体却先于大脑行动起来。我挤开西装男和负责人冲向房间,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那个敲门的学生呆立在门口手足无措。

跑过去时又应了声「来啦」,只见大小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瞧。

我们走进三年级所在的宿舍楼,据说夜间严禁入寮,经过一番小小的争执后,终究是「杀人案」的分量更重。以仅作现场勘查为由获得了许可。当然,若不是西装男说明我们是警察的话,恐怕没那么容易,不过我们自始至终都没表明身份。

棱角分明的脸庞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这幅景象也着实诡异。穿着奶油色与白色条纹睡衣的高大女孩,在窗边被千秋压制着。明明体格上没有差距,但似乎被巧妙地锁住了关节等要害部位,下方的女孩一动不动。我看姿势像是从后方追扑上去的,宛如骑在犀牛背上的猎豹。蓝色帽子远远地飞到了房间另一端。恰好在那附近,三名疑似室友的女生正呆若木鸡地挤作一团。

西装男和管理员带着万能钥匙跟了过来。

「现在那个房间应该没有学生了吧?」

「绝不可能,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当时正专注于写生。」

「啊,这个嘛,我考虑到年轻女孩之间询问的话学生更容易回答」

我并未言明自己就是那个优介,但西装男恰到好处地点点头。他显然清楚记得我大哥的长相,大概是印象太深刻了吧。我甚至担心大哥会不会端着半焙的茶就跑来了,负责人也露出理解的神色,

千秋小姐莫名地想要翻越围墙,我制止了她,决定先去附近的食品店看看。自动售货机旁设有公用电话。联系学校总机转接后,得知恰巧校长尚未离校。「我是隔壁的冈部,关于昨天的事想私下谈谈」——这并非虚言,姑且不论「优良」,「冈部」这个姓氏确实不假。

「暂时都安排到其他房间了。那间屋子恐怕只能当仓库用了」

我刚上二楼时脱口而出的话,让对方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我暗叫不好,试图拙劣地蒙混过去。

「要叫的话,叫「喂」或者随便怎么叫都行,明白了吗。」

待大小姐承诺保持沉默直至我示意后,然后我们折返校门。恰逢身着西装的接待员拖着剪纸般单薄的影子,正从校舍方向小跑而来。

「我说啊,你送礼物时美良同学当场就拆开看了吗?」

听到询问,长脸的管理员点点头。

「喂,良介」

「喂,良介,走啦走啦」

然而我们抵达的是监狱般的高墙前,与转瞬间彻底暗沉的天空正相配的景致。虽说成年人踮脚也够不到这高度,操场的沙粒仍会乘风越过高墙,弄脏别人家的晾晒衣物。这围墙本就是为了不让人进入而非防止逃脱,倒也无可奈何。

疑惑的目光投向千秋。

「是这样,其实还得再听取一两位学生的陈述」

「没看啊」

13

面对古怪提问者突如其来的发问,北条友佳露出受惊的表情。

在隔壁接待室等候着,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男子带着个眼神犀利的娇小女孩进来了,他刚一出去,千秋小姐立刻双手撑桌探出身子。

「来啦来啦,这就过来啦,马上就到」

「算是同行吧」

「搜查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吗」

「真傻。这里可是二楼啊,跳下去顶多摔断腿,死不了的。」

充满怨恨的目光猛地刺过来。千秋白皙的小手拿着不知何时准备的手帕迎向那双眼睛,替她擦着眼泪。

门关上后,千秋小姐盘腿坐在本堂喜美子身旁。

「啊?」

「啊什么,都说了很讨厌,别这么叫我」

「嗯,希望能尽量简单处理。首先是名叫北条的一年级生」

「随便你们,在门口也好,屋顶也罢。等谈完话我马上叫你们」

连自己都觉得应对得很勉强。

校长室位于一楼角落,被灌木丛的黑影遮蔽着,室内不见任何奖状或奖杯,宽敞得近乎空旷,像诊疗室般洁净而克制。

「嗯——而且我怕打扰到她,也知道她根本不会主动搭话,所以立刻就出来了。」

「——那孩子怎么了」

「那么事发时包裹应该还放在桌上吧。」

我刚出声招呼,就被她用锐利的眼神瞪视,食指竖在唇前做出「安静!」的指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哑然失声。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匪夷所思——房门打开的瞬间,千秋小姐的身影如同被吸入般倏然消失,数秒后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紧接着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北条友佳立即摇头抗议道。

千秋小姐一露出见到那个西装男,就用傲慢的语气命令他带路到宿舍。

我将手插进口袋,耸着肩膀往前走。脑海中倒映出「窝里横」这个词。要是她穿着礼服那样做,那可真是滑稽。真是个可爱的窝里横小姐,若是以门为界的人格切换完全不受本人控制的话,那才真是令人吃惊。

「你——是在小瞧本小姐吧」

西装男神色紧张地上前一步。

14

校门紧闭着。平日都会开放到很晚,果然还是受昨日事件的影响吧。

管理员板着脸逼近质问,这也情有可原,但大小姐只是轻轻摇头。

「今天睡了一整天吗?」

「如果非见不可的话就叫她过来——」

「怎么了?是这边哦。」

千秋小姐抱着胳膊,依然望着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说道。

「快跟她们说我不是可疑分子啊。像这样压着人倒没什么,但一想到随时可能被剩下三人从背后围殴,任谁都会心里发毛吧」

娇小的少女突然涨红了脸。

「是的。前辈正在房间中央写生,面前摆着陶壶。所以真的只是瞥了我一眼,递过去后她只冷淡地说了句『谢谢』,就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了。这确实很有前辈的风格呢。」

「这么说来,那位美良小姐应该不会在你刚离开房间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检查收到什么礼物吧?」

「是的。」

「——明白了」

「喂,良介,这下可算是搞明白犯人了啊。」

「抱歉啊,能不能请你们三位先回避一下?我想把这件事再稍微弄清楚些」

我发觉不对劲,大小姐不见了。身后传来敲门声,回头看见有学生正在楼梯旁的房间敲门,千秋小姐就站在旁边。

「……这种事,我明白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发生过的事……只能说出来了吧」

「我过来的时候,你就以为暴露了吧」

「是的。既然被指名道姓说「想问问昨天的事」,我就觉得全完了」

「所以就想跳下去是吗」

本堂同学微微颤抖着,轻轻点了点头。看来案件是解决了,虽然我知道这样问显得很蠢,但不得不接着问。

「那个,恕我冒昧,您是怎么发现的呢?」

千秋小姐呆呆地张着嘴,然后耸了耸肩。

「怎么,你还没注意到吗?」

「很遗憾是的」

「听着,现场的礼物包装盒被人拿走了。」

「是这样」

「能想到只有一种情况:要是那东西留在现场,犯人立刻就会暴露。」

「啊?」

「啊什么啊」

这是第二次被这么说了,千秋小姐用厌烦的语气继续说。

「要是礼物包装散落一地的话,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吧,犯人就是圣诞老人。」

15

这时千秋向犯人询问道。

「你是因为扮成了圣诞老人,才想去美良那里展示的吧」

「……是的」

电话铃声响起,左近前辈迅速拿起听筒。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听到回答后对方发出无声的惊叫,用手捂住嘴。我凑近身旁耳语道。

「你还会占卜?」

女人的直觉真可怕。

他脱下外套折好,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下,接着详细说明起来。我边听边附和着「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说着说着,又想起那光泽的脸颊和聪慧的黑瞳。突然腹部又开始绞痛,不由得用手揉按。不愧是大哥,他体贴地停下话头问道:

「勉强还能动弹」

「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那可真是高看我了」

「没事,就是刚才被附近的小混混纠缠。」

「真稀奇,是钢琴造型的呢」

「啊,原来你向走廊上的学生打听了圣诞老人的房间」

「回去路上找个地方喝茶」这类如意算盘,哗啦啦地崩塌殆尽。我用五指抠着地板,用嘶哑的声音呻吟道。

「……情况如何」

「所以我们先行告辞,之后请贵方重新联系警方。切记……我们曾来过这件事务必保密」

我正坐在厨房的炉子前,一边啃着奶酪,一边喝着已经凉得跟室外空气差不多的罐装啤酒,同时审阅工作稿件。

「总之,事情非同小可,要是搞错了可就麻烦了。光是被警察叫出来都可能疑神疑鬼传出奇怪的谣言,所以我想不动声色地确认一下。结果刚说了一句,她就突然往窗户那边冲,可把我急坏了」

声音细若蚊鸣。

大哥更加歪着头表示不解。

大小姐盘腿坐着抚摸膝盖说道。因为是牛仔裤还好,要是穿着迷你裙出门还这么坐的话可不得了啊。

本堂同学瞪大双眼,凝视着如画般美丽的千秋,千秋继续用如同掠过枯原的风般的声音说道:

走廊在荧光灯下相当明亮,仰起脸的千秋仿佛沐浴在聚光灯中,突然有泪珠扑簌簌地划过那白皙脸颊。她任由水晶般剔透的泪滴滚落,锐利地瞪向这边。

16

仿佛坚冰消融透出光亮般豁然开朗:逃跑时自然会顺手把散落的礼物都收进袋子里带走。

「喂」

「我本想吓唬她一下,就悄悄溜进了房间,结果发现她注意到我后还在继续素描。……我也是在这里和美良一起学画到现在的,虽然比不上美良,但我有信心不输给其他任何人,我们经常一起讨论绘画的事。所以我就背着包,一边看美良画画,一边说着自己也想走美术这条路,讲述着这样那样的梦想。……结果一直沉默听着的美良突然停下手,转向我说道:……『以你的实力,还是放弃比较好。在这里或许还能发光,但要是在专业人士之中……置身于真正的天才之中,只会落得悲惨下场。这样不会幸福的』。」

「那当然知道啦。是玛尔塔·阿格里奇吧,不就是那位天才钢琴家嘛。」

「她一定……非常害怕。」

「哈哈,这么说来,时值佳节,犯人莫非是圣诞老人?」

大哥瞪大了眼睛。

「好奇怪的电话啊冈部君,问『您是哪位』居然回答『不足挂齿之人』哎呀怎么啦,你突然就站起来干嘛」

我一时语塞。紧接着千秋的身体突然从眼前滑落。

真美促狭地笑了笑。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吵起来啊?」

「小混混?年纪小的那种?」

「那个……您没事吧?」

「是想带给某位女士吧。我猜,是位会弹钢琴的女性?」

「十九岁。」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优介大哥将近午夜才回来,他从玄关径直走进厨房,挺起胸膛说道。

「明白了。您能这样建议实在感激不尽」

正准备吃真美小姐买来的蛋糕时,我把叉子举到半空停住了。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自划分成了个人区域。摆放着可折叠嵌入墙内的床铺和标准规格的书桌。这个床铺所在的角落应该就是本堂的吧,每个角落都装饰得充满少女气息,连分隔用的帘子也都精美雅致。这绝非阴暗的房间。但随着本堂的叙述,整间屋子仿佛正沉入黑暗深渊。

「这么喊着『老子十九岁』就扑上来打人了」

我叹着气缓缓回应道。

17

「没错,我借口要商量服装的事。因为自称是圣诞老人的朋友,还让那个学生帮忙敲门搭话,毕竟对方会有戒心嘛。」

沉默如潮水般渐渐浸透房间每个角落。最终千秋开口了,那是沉静却清晰的声音。

千秋小姐如同失魂般沉默了片刻,而后倏然仰起脸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冈部先生打听这个是要做什么呀?」

本堂同学用手捂住了脸。

那张本该很适合扮演圣诞老人的圆润脸庞痛苦地扭曲了。

校长先生扬起眉毛,缓缓点头。

推门探头时,看见校长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想必是当作重大事件把我叫来的吧。这倒也理所当然。两侧如同日光月光菩萨像般站着西装男和管理员。

「喂,良介。才能这种东西,真是残酷啊」

「……是阿格里奇啊,太厉害了」

并肩而行时,从走廊深处传来微弱的、紧绷的钢琴声。千秋踩着瓷砖地面,恍若被牵引般朝那激情迸溅般的音色方向走去。稍前方的门扉背后,正流淌着这段钢琴旋律,是CD在播放。

千秋将视线转向圣诞老人。

交接完本堂同学的事情,我们走下楼梯。千秋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快步下行,当右脚踏进一楼走廊时突然停住。

「那可真是怪事啊——不过嘛,跟那群家伙讲道理也是白搭」

「您听出来了?」

「当然听出来了,我可是差点被杀掉啊」

「果然是你」

「但中途发生了争执,礼物从袋子里洒落一地。之后,就演变成那样了吧」

「……没错」

校长推了推反光的眼镜站起身来,语气如同询问孩童手术结果般小心翼翼。

「……嗯」

18

「怎么了」

「——美良同学说的,恐怕是她自己吧」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记极其蛮横的右直拳迎面袭来。等反应过来时这拳已漂亮得过分地命中。我的胃部仿佛要被打飞出去,呼吸停滞眼前发黑,无比的痛苦都集中在腹部一点。在跪地倒下前,我瞥见那位大小姐颤抖着肩膀奔向玄关,宛如月下妖精。

「果然,是这样啊」

「喂,听好了。昨天的案件解决得异常轻松。」

「这个在哪里买的?」

无论如何疼痛都不会改变。我调整好呼吸后,摇摇晃晃地回家了。

「怎么了?」

「哎呀,我还以为你早就全都明白,是在故意吸引他们注意呢」

本堂同学低着头,对着地上的地毯开始讲述。

我几乎是抢过听筒。这种装傻充愣的人多了可怎么得了,我心里积压的怨气可不止一星半点。

「……我那时的心情,就像眼前突然降下了一道鲜红的帷幕,因为我是打从心底热爱绘画的啊,可同时我又像被鞭子抽打般清楚地意识到,美良同学说的话并非谎言,所以痛苦几乎无法承受……『别说了、别说了』我这样哀求了好多次。可她就是不肯停下来……「我们明明总是分享着绘画的喜悦啊」我这样哭喊着,把袋子砸向了美良同学。袋子脱手而出,袋口敞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美良同学跌坐在地上,却像着了魔似的继续说下去……『就算是维米尔,若站在你身旁,大概也会和你聊聊绘画吧。但维米尔终究是维米尔,而你永远只是你。一方历经千年仍被传颂,而你的画作五年后就没人会记得了』……我举起了陶壶。并不是要砸她。因为我知道那是美良同学最珍视的东西,是她这三年里最得意的作品。我就是想毁掉它……真正热爱美术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所以我想,那时的我一定是被恶魔附身了。那陶壶重得光是拿着就让人发晕。当我举起来时,美良同学脸色煞白地想要从下方阻止。结果正好和我往下砸的动作撞在一起……那声响,真是可怕极了。」

「您好,这里是《推理世界》。是的,——啊?」

编辑们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大小姐怯生生地问道:

「——无论对那孩子还是对学校,主动坦白才是上策。其实对我们而言亦是如此。毕竟是以个人名义前来调查,若在此直接揪出犯人,怎么说呢……难免有越俎代庖之嫌,事后内部也会引发纠纷」

今晚是平安夜,左近前辈让主编请客买了蛋糕。最年轻的真美负责去采购草莓蛋糕。其中就包括这个钢琴造型的卡斯提拉蛋糕,用白巧克力和黑巧克力描绘出琴键。

「是啊,最近稍微研究了一下。」

「说到钢琴,你知道阿格里奇吗?」

「可恶啊,他妈的!」

「…………」

往深里想,或许那是对自己焦躁失态的模样被看见的愤怒。若真如此,倒像传说中沐浴时被偷窥的女神,一句「你看到了吧」把男人变成鹿,偶然在场的人可就遭殃了。换个说法,既然挨的是直拳,直白解释的话,大概只是把无处宣泄的感情发泄到身旁之人身上罢了。

「……杀、杀人犯」

「所以才变成那样啊。——不过一个人擅自行动实在不值得称赞呢」

「不管说什么,能说中就是本事。」

听到「是找冈部先生吗」的声音,我放下喝到一半的红茶。左近前辈捂着话筒说道问。

「嗯,因为造型有趣就选了这个」

「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在深刻反省了……请原谅我」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

「要是不原谅我的话,我会瘦下去的」

说得真有意思。

「要不我帮你减肥吧」

「……请不要捉弄我」

「这么说,你是真心想得到原谅咯」

「是的」

「那好」

「嗯」

「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吗」

「啊——」大小姐话到嘴边又慌忙改口,「不行、绝对不行!」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该不会是百科全书里记载的那些事吧」

我没好气地说道,电话那头传来「不、那个……」的支吾声,大小姐的声音仿佛从脚尖红到了发梢(倘若声音有形体的话)。这让我稍稍消了气。

「不是说那些,是要稿子啦。年底前必须写完一篇交给我,这是命令」

千秋小姐松了口气。

「如果说这个的话已经完成了」

「真的吗?」

「嗯,其实我早就想道歉了,只是鼓不起勇气。所以想着写完稿子就能顺理成章打电话了。这一周我真的拼了命在写」

她带着哭腔。

「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难以置信。

踩着细碎石砾前行时,后背突然感受到视线。回头望去,二楼窗帘缝隙间似有斑斓色彩晃动,不过继续仰头观望更令人不快。

「大小姐没事就好,那位司机后来怎样了」

「啊,田代也平安无事。托您的福」虽然我可没说过什么祝福。「只是,有段时间他每晚睡觉都会呻吟,果然还是会做噩梦啊」

——所以说啊,最讨厌有钱人了。

将便签纸推到歪着脑袋的真美面前。

「『小姐性情复杂,请您务必多加留意』这样的话」

「回来之后可不得了。说什么『做了不知羞耻的事,真想死了算了』。哎呀,不过是男人的肚子被打了一两下——啊不,这不是说您不好,只是为了安慰大小姐才这么说的」

站前不知哪家店在循环播放《铃儿响叮当》。我把装着钢琴造型蛋糕的纸盒塞进纸袋,随着急促的旋律穿过检票口。

「停了?」

「这样啊」

19

「不、我现在立刻过去」

何止是危险。

「是,我已听闻此事。——不过嘛,看您这副模样,大小姐果然还是手下留情了呢」

「哈?」

「您自己不拨号吗」

「不,我是说挨了大小姐的拳头还能这般精神」

「啊、我寄过去,不必劳烦您亲自过来」

我拎着纸袋,嘟嘟囔囔地向大门走去。

「绝无此理,是『要提防大小姐』啊。不过,大小姐和年轻男性单独外出,其实那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遭。所以大家觉得——该说是少女的羞涩吧,这次或许能有些不同,大伙儿都翘首期盼着看她回来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明白了,不必再说」

「啊,请便」

高大的身躯陷进沙发里。

「啊,这样啊」

「明白了,那我这就去取」

「啊?」

「对对,所以这份是您要的原稿」

「——还有其他不少英勇事迹吗」

走出玄关来到暮色笼罩的庭院。环绕小径的灌木丛,此刻已渐渐染上淡墨色,腊月的寒风吹拂着树木枝桠。

「哈啊」

「很努力嘛」

「是啊,超级努力的!所以刚写完就拜托赤沼帮我拨电话了」

这次直接被引到了玄关,但被带进的并非上次的房间,而是挂着大幅油画的会客厅。赤沼管家捧着稿纸出现,细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

管家先生凑近脸庞说道,

「啊,已经停弹了」

「来、把蛋糕店的地图画出来。」

「可以请您坐下说吗」

「您也真是结实呢」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

「正如方才所言,看到您现在的模样,知道小姐确实手下留情了,这种难以言喻的娇态正是女子特有的风情」

「多危险啊」

接过原稿时,正要取出蛋糕盒的手突然停住。

别开玩笑了。

「若您着急的话,可以让赤沼送过去……」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嚓一声挂断了。

「不过,既然如此那事先也该说一声——」

「真是通奇怪的电话」

「我说过了哦」

「是的,不知怎的,自那日起。——钢琴应该是给田代的女儿了,两三天前有工人来搬运走的」

「这么说、您都听说了?」

我不自觉地撅起嘴。

「诶?」

「说起来今天没听到钢琴声呢」

「现在改迷热带鱼了」

「这话只在这里说」他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司机田代正开着车,大小姐突然从后座翻过来抢方向盘」

「正是热带鱼哦。那天可是把水缸啊什么的全套都买下来了。鱼是南美叫什么来着,一条十万的——」

「是的,正是如此。后续发展更令人咋舌,有个小混混抢了老太太的包逃跑,她驾车穿过公园,从堤坝一路追到河里」说着咧嘴一笑。那语气分明在说这样的大小姐可爱得紧。真是个让人头疼的管家。「即便如此也毫发无伤。毕竟那可是我们家小姐」

20

「……因为、人家会心跳加速嘛」

「那个,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请多关照别让大小姐犯错』吗?」

我将抽出一半的盒子若无其事地推了回去。

「不。人是在家的,只是自觉无颜相见,所以闭门不出。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着『现在见到那位的话,我会羞耻到晕过去的』,实在不便再勉强她。赔罪的事就由我赤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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