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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不动火轮开始行动

《不动火轮一动不动》 · 森田季节 · 4万 字

13

言虎在记事本上写下明天中午演讲的提纲。适当即兴发挥一下,信徒们也会高兴吧。顺利的话说上两个小时也不成问题,但事先理好要点总是不能少的。

首先要声明自己并非指导者,而是五十岚无德的传话人,接着把自己和五十岚认识的经历添油加醋说一番。那个时代,两个平凡无奇的大学生,能有什么命运的相遇呢。

每每想起五十岚这个名字,言虎心中便是一阵不快。那家伙至始至终都是个不识趣的男人。建立在他的教义上的组织庞大如今,难说是不是五十岚对自己无意识的报复。

即便如此,今天自己为人看重,也有几成原因源自于与五十岚的深厚交情。想找演讲话题时,言虎总会会想起学生时代,那些写成文字的价值都没有,不值一提的经历。

理工类大学二年级,在上半学期教养系的课程上,言虎和无德偶然邻座,成了两人相识的契机。

当然,那时候后者还没有「无德」这个浮夸的名字。言虎在心底也不会这样称呼教祖,而是干脆叫他五十岚。五十岚无德只是个人类。再如何推崇一个人类,信者也不会得救。

「一起吃顿饭吧」——对五十岚的提议,言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两人就一同走去了食堂。路上聊起各自的专业。五十岚专攻思念心理学,言虎则是思念信息学的学生。虽然紧接着又谈起刚才课上的内容,走到食堂餐桌前终于无话可聊了,言虎只得像个不懂聊天的人一样,谈起对方钻研的领域。

「思念心理学就是那个吧,研究怎么和猫猫狗狗交流思念的学问。」

五十岚嗦着乌冬,言虎开口了。自己点的午餐明明比五十岚的乌冬还贵上两百元,为什么感觉这么寒酸呢。

「这种说法其实是为了博人眼球,主流研究方向还限定在人与人之间。比方说信息过统合症之类的。往大了估计,过统合症患者有将近百万人。因故无法使用思念的人不断增加,思念产业的影响力也会下降,所以不少企业会支持这方面的研究。」

「我实际见到的患者可没那么多。」

「毕竟是肉眼分辨不出的病症嘛。」

言虎勉强接受了五十岚的说法。除了不能使用思念,信息过统合症患者与一般人确实没什么区别。思念社会的建立,固然让过去的交流障碍者重获新生,作为代替,也制造出了新一批被社会排斥的人。所谓世事难料正是如此。

「那研究还算顺利吗?」

「思念心理学整个领域而言,发展还不坏吧。至少症状较轻的患者能在治疗下有所改善了。」

不过,五十岚说这话时的表情却算不上乐观。

「只是我个人感觉,现在的研究方向根本上就有错误。如今的思念心理学研究,全建立在患者非正常的思念之上,相当于研究如何修复破损的东西。为不同的患者定制方案,得到的治疗方案毫无普适性,没有突破性的进展,重症患者只能等死。」

对面这人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教言虎有点败兴。

「正常的人类使用正常的思念,这在猫狗之间也没有区别。研究者一个个都在思考怎么把猫狗的思念变换成人类可以接收的东西,无不碰壁,只好宣称人类以外的动物都没有思念,也没有心灵。就算天真的小孩还在相信与宠物交流心声的那天会到来,现在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完全是人类本位的研究思路嘛。」

同时,火轮也明白了自己为何没有爱的实感。因为她此前的生活毫无缺憾。她唯一的期盼,就是想要兔谭永远陪着自己,而这愿望早就实现了。因此火轮从未留心过,爱就藏在身旁最近处。

对至关重要的情报,言虎大都进行了染色处理。若有机密泄露,当下就能发现,再施以适当的处理。学生时代的梦想,终于在二十年后实现了——虽然成果无法公开发表。

或多或少受了赖定的影响,但这确实是火轮独自得出的答案。想与对方成为无法分离的整体——这种愿望就是爱。当然,人类又不是放进高压锅里炖煮就融成一片的食材,她还无法具体说明「合为一体」究竟是什么意思。虽有朋友家人陪伴,人到底是独自生存的。即便如此,人们仍然祈祷着,想要与谁永远在一起。兔谭在火轮心中唤起的感情就是如此。她想与兔谭永远在一起。这种想法用一个字表现出来,不就是爱吗。火轮终于理解兔谭的焦虑源自何处。兔谭那时一定满怀恐惧,以为再拖下去,她的心意就永远无法传达到火轮心中了。

「只要有钱,我们的实验就不成问题。制作与猫狗沟通内心的药也能提上章程。」

这家伙管得太宽了,总之先胡乱顶一句回去。只是,五十岚的回应却超出了言虎料想:

言虎的反问中夹杂了几分焦躁,不想被五十岚看出内心的动摇,便强迫着按耐了下去。

「从左往右,依次是吉田君、三浦君、太田君、古谷同学和酒井同学,没认错吧。」

五十岚会接受,想来是被言虎那时真挚的目光打动了。当然,后者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假说而已。为此必须有个无比庞大的实验环境。而这一切都与钱和权力挂钩,需要信息省支持。

「单纯……」

「我想永远永远,和兔谭在一起。把这个想法告诉兔谭,就是我对她的爱了。」

「并非人类之外的生物没有心灵。而是人心过于发达,才无法与其他生物建立联系了。异常的一方是我们才对!」

「哦哦!好大胆的告白!好,发动这张超限卡,我方阵营全员攻击力上升3000,再攻击——赢啦。作为惩罚今天清美洗碗哟。」

两人相识后又过去一年半时间,到了大三的后半学期。是时候该着手准备毕业设计了,他们还没有能拿出手的成果。

「你来当教祖。」

「重现暂且不提,我认为自然界确乎是积蓄着思念的。比如,如果能将海洋生物的思念作为一个整体认知,那与海洋本身的思念也没什么区别吧。」

竟然有人追随五十岚,做起了类似的修行。

「妈妈,我自己思考过什么是爱了。」

伴着木地板吱吱作响的声音,火轮穿过走廊,回到寺院新馆。贵子与清美总算把橘子消灭干净,正玩着卡牌游戏。火轮不懂规则,只听见她们口中念着倒懂不懂的话,「发动陷阱卡!」、「破坏你那张装备卡!」之类的。

「话说回来,你听说过空海吗。」

有个人悠闲走过来,躺在旁边。正是五十岚。

他用手机,把待在房间里的女儿叫了过来。

言虎现在想起,自己那时一定露出了相当得意的神情,大约是终于找到胜过五十岚的地方了。

「这片草地生得挺硬的,那么躺下去会扎到脖子。」

「空海就是空和海。虽然只是我的妄想,我猜他是不是有过类似与天空海洋共有思念的经历呢。很可能这种经验在过去并不罕见,口口相传便固定成了宗教里『开悟』的说法。我以为,今天用科学手段未必不能重现这种开悟。」

五十岚自信满满道。我看你倒像是妄想症犯了——言虎到底没能说出这句话,决定放五十岚自由发挥。

「嗯。照目前公认的理论,思念会像细微粒子一样向外扩散。没有观察者时刻监视记录的话,就不可能百分百复现。反过来说,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就算做出同样的思考,也不可能发出相同的思念。」

没有人回答。不可能有人回答。女儿还在家里,言虎止住了自己的感慨。

——这就是无欲会的起点。要是信徒知道真相,一定会想杀了自己吧。现实就是如此丑恶。事情如言虎计划一般一帆风顺,五十岚有了「无德」这个像模像样的名字,终于有点儿干劲了。虽说如此,无论劝诱还是宣传工作全是言虎一人包办。清心寡欲的五十岚只适合博取别人信任。

「钱的事情我一概不参与。教团就随便你运营吧。」

研究太累终于开始说胡话了吗?被工作繁重压到价值观扭曲的人也不在少数,言虎下意识便想这样安慰他。

至少成本几乎为零。既不需要购置什么大型机械,平常集会也不过在大学的空教室,根本用不着钱。

五十岚叼着乌冬摇摇头。

「旁边没人吧。」

「原来如此!我来灵感了,小池君!」

「正确,但这种观点只在宏观下适用。」

「不否认我是有些累了,但我也不是毫无根据就这样说的。」

五十岚似乎认为思念不会消失,而是留存在自然界中。这与言虎的想法颇有相似,多少勾起了他的兴趣。

言虎对五十岚直言道。

言叶发来邮件质问道。

「当然,给动物讲故事它们也不会感动到哭。但我们是连『肚子饿了』这种简单的思念也没能读到,才认为动物没有心灵的。不过要说太过人类本位,我也有同感。所以我想从根底上颠覆这种观念,想研究出与猫或者狗交流思念的办法——这还不够,我还想和海洋、河川共有思念。」

语言使人类拥有了过去与未来——他似乎在哪听过类似的理论,这大约并非什么新鲜的说法。相比人类,其他动物没有赖以追求未来或过去的依仗。不过,事到如今这样陈说又有什么意义?照理说,思念心理学门下早该有更细致的研究了,只是言虎没听说过而已。

「那你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呢,小池君?」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对的?小孩也会说梦话,但梦话到底成不了科学。」

「遇上小孩觉得棘手的话,杀了也无所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秘密。」

说法的大纲先写到这里。言虎向一个身在信息省的信徒发去邮件。为防止被窃听,便没有使用思念。信息染色的结果传来,地图上旋即显示出好几处红色标识,全集中在垂水区附近。到底是谁把这些机密泄露给那儿的中学生了。

看见空中漂浮的【媒介点】,教他心情愈发烦躁了。要是能从背后操纵那些【媒介点】,自己的设想就能转化出成果。能以国家规模对人类的心灵进行实时管理的,只有掌控着【媒介点】的信息省。

这么搞下去,难不成有赚头?

「舍去让心灵变得复杂的『杂念』即可,回归动物依赖本能的生存状态。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实验吧!这可是修行哟,修行!」

如此愉快地同他人谈起自己的计划,在言虎还是第一次。现在看来,自己当时提出的计划仍没有超脱妄想的范围,对比五十岚的设想,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但这两个年轻人确实对各自的理念抱持了无比的热情,此后两人逐渐交好,也是因为研究上颇有共同之处。

照五十岚的说法,世界上一切生物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感情。低级动物能且只能感受到快或不快,但心灵正是建立在如此的正负反馈之上——到这里的思路就有些跳跃了。对动物而言,给喜欢的东西它们就会高兴,拉尾巴则会生气。显然,它们是拥有心灵的。但无论猫狗猿猴,都无法与人类沟通思念,这又是为什么?究其原因,是人类的心在特殊进化的方向上走得太远,断绝了与别的生物交流的可能。

「五十岚君,你说的话才是彻底的非科学。」

「你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多少也有一两个,直到现在也没忘掉的吧。印象深刻到可以近乎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也不奇怪。就算忘掉一周前晚饭吃了什么,重大的事件仍会长久留在记忆里。这是直观显然的,也就没人想过要去证明了。」

于是五十岚尝试戴上眼罩、戴起耳塞生活。饮食越发清淡,时不时就在山中正坐上三小时时间。在旁人眼中实在形迹可疑。据他本人言,却是消去了不少杂念。

一个月后,事情急转直下。

「你当我是傻瓜?连真言宗的教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考进大学的。」

「我们俩都不太顺利啊。」

「如果体验极为强烈,构成这段思念的粒子就会表现出一定的凝聚性。虽然时间一长仍会扩散,可扩散的速度却与一般的思念有显著差异。理论上,存在有五年十年仍不变形的思念也不奇怪。」

「那谁去证明,又怎么证明?」

「依我猜想,如果能让人的心灵回归本初单纯的状态,就能读取动物的内心。同理,与信息过统合症患者交流思想也不再是天方夜谭。他们的心较一般人更加复杂,只要患者能简化自己的内心,与旁人交流便成为可能了。」

觉得不值得为这种无聊小事吵架,他刚想退一步道歉,便听见五十岚的声音:

五十岚到底是屈服了。

「但你所说的观测又该怎么完成?这工作的规模可不是一个研究机构能够承接的。」

然而,只是对兔谭消失的情形稍作设想,她便感觉心脏阵阵疼痛,犹如纸屑揉作一团。多亏了对失去兔谭的恐惧,火轮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声。

当然,无论言虎还是五十岚,在旁人眼里从事的都是异端的研究。言虎的假说几乎没有实证可能性,五十岚的理念更是不成体系,难以自圆其说,到底没能掀翻固有观念,只有人类具有心灵的思想照旧大行其道。

聊起自己的研究,忽地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了。言虎本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言叶只得接受,沉默中点点头。

「对管理着【媒介点】的信息省而言,易如反掌。」

「如果只是想拿我的思想换钱,那恕我拒绝。」

「不要拿我和你相提并论。」

「诶,这样神抽简直就是作弊嘛!」

「那你说,为什么只有人类的心完成了极端进化?」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思念也是这么回事。比方说我们现在的对话,如果没有录音机记录再重播,绝对无法再现。只要我与你都忘掉了今天说的话,便可说这些内容就完全从这世上消失了,对吧?」

「想法不错,但要引发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没有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说到底,我们只是科学前进路上的杂兵罢了。导师只让我们参与共同研究,不会教你放手去做。现代的伟大发现只能是团队成果,绝不会归功给特定人物。」

「只要为特定的思念集合『染色』就好了——信息染色就是这个意思。只需要调查染色后思念的流向,就能证明思念发出后不是单纯扩散消失,而会在一定程度上留存下来。」

「你不需要知道。」言虎又祭出这句话,「不过,就算你不小心听说了,我这边也能靠信息染色看得一清二楚。」

话说出口,言虎便后悔了。他只是想打击下五十岚的气焰,但自己说的也不过老生常谈而已。

「因为语言。」五十岚的表情显示他早料到会来这着,「人类掌握了语言,也就掌握了储存复杂信息的方法。脑子不好使的学生,也能思考明天的计划,回忆三天前的失败。甚至可说先有语言,人类才有了过去和未来。会做这种复杂思考的动物唯有人类。我们为了强化族群内交流的能力,不得不舍弃了与其他动物沟通的可能。」

「具体说,怎么简化?」

「话题怎么突然超自然起来了。」

「你哪懂我有多纠结?一副悠闲的样子,心底单纯得什么也没想吧。」

言虎脸黑了半边,实在怪五十岚的发言过于离脱现实。

「『圣地』那边有人在传对无欲会不利的消息。你明天过去,赶在事情闹大之前处理干净。」

这帮人脑子有病吗?多半是不大正常了,别被眼前这家伙给骗了啊——不对。等下。

言虎躺倒在学校草坪上,刚才又被教授叫去,翻来覆去还是那句,教他换个现实点的课题——你的假说确实很有意思,实际操作却必须经过信息省,非弄成大型的社会实验不可。考虑到个人隐私与法律问题,根本不可能通过。当然,言虎不是没有备用方案。至少他对专业的理解确实高出同代学生一个水准。他也明白,自己老老实实做学问的话,要在学校谋得个研究员的位置分毫不成问题。

「在别人眼里,这两人就是一丘之貉嘛。」

「喂,五十岚。你我的研究,都成功了啊。」

不能再和这家伙往来了,言虎心想。挂在嘴边还好,真搞这套和宗教有什么区别?

五十岚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大叫道,周围几个人的目光聚焦到他们身上。这家伙搞什么啊,言虎慌乱仰视着五十岚,阳光照射在眼前男人的脸上:

14

「爱是与别人沟通心灵。教心与心不分彼此,合为一体。」

言虎接着便举出证据,打断了五十岚的质疑。

「哼。那你的回答是?」

言虎咋舌一声,心知五十岚说的是事实。

(什么不利?)

虽是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言虎还是本能察觉到其中的谬误。

五十岚不停反芻那句鄙夷的话,言虎有些害怕他是不是终于要发怒了。他从未见过眼前的男人大动肝火的模样。还以为再怎么嘲讽,这家伙都只会傻笑几声糊弄过去呢。

言虎问道。他以为这不是值得正坐讨论的话题,而躺着的姿势对白日梦正合适,便没有起身,照旧躺倒在草坪上。

「信息染色——光听名字也听不明白吧。」

好,这里插入一段五十岚无德学生时代的故事。言虎在记事本上写写划划。要不要解释下五十岚消失的原因呢?

「少废话,快去洗碗。至于火轮——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贵子就抱住火轮,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上。

「呜,喘不上气了……」

「我可是相当巨乳的。总之,这就是我表达爱的方式。火轮既然是我的女儿,就得好好接受妈妈的爱哦。」

贵子声音中洋溢着母性,传入火轮耳中:

「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就会想这样紧紧抱住她。这一定已经成为人类的本能,我想今后也不会改变。虽然同样是希望靠近彼此的心情的表现,却与单纯的聊天、游戏有所不同,火轮也明白这点吧。」

「嗯,多少能理解。」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火轮却相信自己琢磨出了爱的大致形态。

「所以我想,兔谭对火轮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哦。爱就是这么麻烦的东西,可能不知不觉间就淡漠了,她才想尽快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你。」

此前暧昧不清的事物,在火轮心中逐渐堆积成形。层叠的情感岌岌可危,仿佛稍不留神便会崩溃倒塌——必须赶在那之前,把这份心情告诉兔谭。

「更重要的是,这些全是你独自思考取得的结果。肯定会成为你今后一生中宝贵的经历吧。照搬别人的答案是索然无味的——火轮从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便是这个。」

贵子紧紧抱着火轮,一直不愿松开。她也许想将自己的热意传给火轮,一直浸透到女儿的内心深处。

「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去战斗。」

她离远了一些,便看见贵子脸上浮现出的,是真心喜悦的表情:

「今天以前,火轮一直都在依赖别人。但只要自己战斗过一次就没问题了。你今后,用同样的方式走下去就好。火轮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坚强,直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吓倒你。」

听见贵子的话,火轮才发现自己心里升起了此前未有的自信。正是藏在别人身后,才会心生恐惧。自己向前迈步,便没什么好怕的。无论前方等待着什么,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星期一,我就要清楚回应兔谭的心意。告诉她我的答案。」

——RRRRRRRRRR

忽然响起了思念电话的铃声。

「你看过泷口兔谭的揭示板了吗?」

吉野刚确认到火轮的回答,国家就发来指示,告诉他接下来该说什么。真是手把手教啊。要是社会能对我的工作抱有更多敬意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那帮混账东西。

她满脸困惑,似乎没听懂吉野的意思。

「你的名字是火轮吧。我早知道了。接下来的事我也只会口头告诉你,要是我的思念被监视了,不止是我,你也要受牵连。」

下一条记事是为某位教授面向大众的新书撰写的书评,吉野学生时代也听过这位教授讲课。没记错的话,讲义题目是中世日本国家史。单看评价,书的内容和当时上课的内容没什么分别。

而他说的下一句话将坐实自己的可疑:

「不要烦恼了……不动火轮。不能在这里退缩。现在逃避了,怎么把你的心意告诉兔谭呢……」

「不是只有警察才能监视思念——」

十世纪左右律令制失效,国家必须建立一套全新的统治系统。那时,密教就在国家统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身居高位的密教僧人与天皇家或摄关家产生关联,进入贵族阶层,为上流人士提供加持祈祷,宗教庇护。密教僧人的活跃大大改变了中世时期的世界宗教观。那时开始,人们将密教的最高神格——大日如来,与日本本土的太阳神天照视为一体。另一方面,天照是皇祖神,便自然演化出天皇就是大日如来化身的思想。

火轮呆呆地叫了一声。

找到名叫不动火轮的少女,告诉她一个叫做兔谭的女孩的所在。

她拿出思念手机,点开书签里好友的媒介点,找到兔谭的数据。

那天,他照常去快餐连锁店,坐着校对新闻社的文稿。这家店在一条住宅街的车站前,他此前从未在这下过车,却收到了国家的命令,教他一大早赶去那条街道。购物中心前的竹丛正随风摇摆,看见竹枝上系着短笺,他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七夕节。只是今天炎热异常,难说这竹子能否撑到明天。

吉野递出名片:吉野八咫,记者。这家公司的名字,她也该听过吧。过去,新闻曾是报道业的中心,现在看来真不敢置信。冷静想想,那真是个异常的时代——居然每户人家都会放上一份新闻纸。即便内容已经面目全非,「新闻」这个词竟还在日常生活中频繁使用,就已经是值得脱帽致敬的事了。

『没,什么也没说。究竟出什么事了?』

吉野听见少女的自言自语。

少女忽地又垂头丧气起来。大概此时的怯懦才是她平常的样子。难道朋友失踪就教她如此焦急,动摇到显出刚才那幅激动的模样吗。

「抱歉……」

『兔谭是不是在你家打扰?(广告:八百万百货,夏季大甩卖)』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能在梦寐以求的新闻公司求得一职,竟然多亏自己成了犯罪者。要是让六七年前那个还有点儿职业秉性的吉野知道了,怕是会羞愧得立刻自杀吧。至于现在,抛弃掉无所谓的自尊心后,他只觉得浑身轻松。

火轮的表情好像骤雨前的天空,笼上一层阴霾。这下听到多余的情报了——吉野心想。是腹子的话,叫兔谭的那个女孩就有很大概率被卷入了性犯罪之中。

画面上显出了小小的女人头像,火轮的怀疑终于变成确信:

「收取了无欲会大量的政治献金——哼。这帮家伙到底哪儿无欲了。」

『没有。我们在平时的地方分开后,兔谭就回家去了。』

整理了下扮相,吉野走出店铺。他前往国家标明的那个三岔路口。不出意外,五分钟后他将在那见到不动火轮。

15

冷静下来。兔谭不可能就这样失踪了。总之先冷静……

「诱、诱拐……?啊,这么说,兔谭是腹子……。难道……」

「行。」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我只付小杯的钱。」

「可不能相信国家的技术保护有多严实。无论技术还是文化,都必然会自上往下流通。用这些技术干坏事的家伙到处都是。就算运营国家的人物中藏着几个也不奇怪。」

他捉摸不透这条命令背后的含义,可吉野作为强制善人,不敢对国家意志有半点反抗。思考不仅毫无意义,思考本身就是在犯罪。

似乎还有开玩笑的余力,吉野多少对第一次见到的这个女孩刮目相看了。

火轮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虎谭,接着电话便挂断了。对面一定正十万火急,没有闲聊的时间。

虽说如此,校对又不是什么抢手的活计,普普通通,是个人都能干。公司也不会安排针对校对的考试来应付应聘者。吉野靠干校对吃饭,不是他通过了面试,而是来自国家的任命教公司不能拒绝。

「就是说,世界处在太阳的支配下吗?那对我指手画脚的国家难不成也是太阳的亲戚?」

即便不停安慰自己,心脏搏动的速度仍然安定不下来。

国家已经将一切必要的信息送来了。他只要做好一个信使份内的工作就行。

『那怎么会现在还没回家呀……』

「我是——」

「不可能!兔谭可是被奇怪的人诱拐了呀!不赶快行动的话,就来不及了!你既然是记者,肯定知道被【亲体出产法】承认的孩子,有多少受到虐待吧!」

『啊,是火轮吗?我是兔谭的姐姐——(广告:一周之内就有如此美白效果!? 最强皮肤保养,豪华Plus!)』

「我知道泷口兔谭在哪。」

『嗯……』

她眼前的男人穿着西装,戴一副眼镜。镜片边框窄小,显得男人眼神格外锐利。打扮得像个贸易公司职员,却怎么看也不像个友善的上班族。一句话概括,是个可疑人物——吉野估计火轮正这样打量着自己。

对面的少女急得像是要跳起来了,吉野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我明白了。」

现代新闻已不再强调时效性。只对正确报道有堪称极端的要求,春秋笔法自不必提,报道本身也要避免表露出明显立场,因而校对工作便比往日重要不少。看重时效的体育新闻纷纷退场,可疑的小道消息在网络媒体上大行其道。还对职业道德有所幻想的公司只能抱残守缺,在角落里勉强过活。

「至少,能请我喝杯果汁吧?」

——面前的少女心里多半正进行着这样的斗争。吉野并不在意。就算火轮提高警惕无视了自己的话,也不是他的错。既然国家选择了这样可疑的交涉方式,就该是国家承担责任。

要说这段历史向人们证明了什么,那就是归根结蒂,性不过是幻想的产物。当性与纯粹的生理快感割离时,才可说人们从性的束缚中得到了解放。

没等多久,就有一个像是目标人物的女孩子走过来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或者已经大哭过一场?总之,她肉眼可见地焦躁不安,大约正在寻找那个叫兔谭的少女吧。

『那她有没有说要绕路去什么地方?突发奇想去舞子墓园探险,或者有杂志要在便利店站着读完之类的……』

某种既视感在火轮心中升起。

「你要觉得信得过我,就跟上来。剩下的,在车站前的麦当劳里坐着说吧。我先走一步。」

吉野的料想究竟是落空了。

太吵了。火轮按下按钮关闭了广告。虽然开着广告可以省下一笔电话费,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事。

他一边低声念叨,一边干活。业界人士都知道,无欲会的上层干部简直就是欲望的集合体,他们能高出其他新兴宗教一头,单纯因为背后有所靠山。

而不祥的预感还在步步逼近——

『尸体胸口上留有刀伤,警方判断为杀人事件。目前正着手调查当天出入店铺的可疑人物。现场虽是观光地,但夜晚人流较少——』

闻言,火轮脸上显露的一切感情就在转瞬之间重置了。

同时期,令制国内,一宫神社确定了其领导地位。各国国府附近建起总社,用以祭祀国内的一切神明。说得明白些,就是将庄园或村庄祭祀的零散神格汇总到了总社旗下,由一宫神社统一管理。而这些神社中的顶点,无疑正是内宫中祭祀着天照大神的伊势神社。由此产生的天皇=天照=大日如来的价值观,统治了当时日本的诸神。不过与其说「产生」,不如说是统治阶级出于自身便利,推行了这样的神学思想。

火轮慎重地点点头,好像她面前是什么大人物。态度这么老实,还得多亏了吉野顶着一张死人脸。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干记者这行。简直像在敲诈初中生嘛。像心怀不满的顾客,吉野点燃一支烟。当然,是不含烟草成分的无害产品。

理解性交将成为禁忌的那一刻,各国的重要人物无不担心本国社会会陷入混乱。他们脑海中闪过一幅亡命之徒横行,性犯罪四起的画面。人们会做这般联想并不奇怪。翻看历史,战争中被占地无不充满掠夺与强奸,他们的想象正建立在战败国家曾蒙受的地狱图景之上。

「啊……」

权当打发时间,吉野打开了自己上学时读过的书的数据资料。

回到屋里,电脑报出最近一条新闻。流动字幕上,杀人事件四个字格外显眼。心底不安就会将一切都向最坏的方向联想。

「冷静一下。」

禁令真正下来那天,人们才发现带来的影响远小于预想情况。那一代人轻松接受了现实,并融入了这样的社会。倒是有不少宗教信徒叫嚣这是神明施与的天罚。当然偶有使用避孕套冒死也要性交的家伙,政府立刻禁止了相关产业。在全新秩序下生活的人们到底没有颠覆自己也身处其中的秩序的能力。HRV于此彻底改变了人类历史。

火轮正要开口,吉野就伸手阻止了她:

「然后是地方新闻。这是什么,在祭祀龙神的神社看见了龙?这条呀……」

国民每人都拥有一定可以自由支配的数据空间,好像信息海洋中漂浮的私人岛屿。她现在接入的就是属于兔谭的数据。

火轮正要走过吉野面前时,便被叫住了:

好像没来由地被榔头打了一下,火轮在走廊上怔怔站了好久。七月的风中混杂湿气,扑在身上的触感,犹如舔舐皮肤。

也许是虎谭正在哭泣,她悲痛的思念传来,刺痛了火轮的胸口。告别时兔谭的神情毫无异状,绝不可能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了。

被杀的人,就是调查修学旅行事件时,为她们提供信息的那个店员。

激动之中,火轮不自觉向前探身去,盛着橙汁的纸杯也不断摇晃。

『抱歉,我这就去找她。明明是个警察厅坐办公室的,遇到事自己先慌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马上就会找到妹妹的,火轮就在学校等着她吧。』

少女略带胆怯地看向吉野。被陌生人搭话却是这副表情,大概是个有些弱气的孩子。

她无法判断,眼前的男人是敌人还是同伴?骗子说话可不会这么单刀直入,却也不能凭这点这句就相信这人……。

『能听见,是虎谭姐姐吧。怎么了?(广告:只需一根,荡平倦意。皇家能量棒!)』

「话说回来,为什么专门挑在这种地方祭祀龙神?选址也太随意了。」

兔谭的姐姐打电话过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对方的思念中流露出一丝走投无路的动摇,教火轮心生恐惧。

虽然没有讲明理由,国家却说,目前的情况最有利于泷口兔谭的存活。真是个瞎操心的国家。于是,吉野的回答中也不得不表现出类似的倾向:

虽然还有些战战兢兢,她跑到吉野旁边:

七月六日,一早开始就日照强烈。中午恐怕会超过三十五度吧。吉野真想在这店里一直坐到晚上。虽然校对工作做不了那么久,他还能找点儿别的事做来打发时间。有赖于自由记者时代锻炼出的消闲能力。

记事中列举了当地十余名居民的证言,说在垂水区西北部高塚山的龙神社附近目击到了形似龙的东西。其中还有人声称自己收到了神的思念。吉野对照地图,这神社在地区境内一处说高不高的山丘上,既没瀑布也没海,实在不适合当作飞龙出没的背景。

「那,我先陈述下事实。那个叫泷口兔谭的女孩,被她父亲带走了。在你的立场看,或许和被诱拐了没区别吧。」

吉野头也不回,沿着公交车道离开。要是女孩不接受自己的提案,事情就告一段落。话说回来,今天真有够热。要回店里去吗?看她最后的表情,大约是不敢跟上来的。

语音刚落,吉野就收到了国家的指示:

「资料?」

『今晚八点,在京都市岚山夫附近的住宅店铺中发现了流血倒地的女性,已经确认死亡。』

「向大人求助之前,先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搜集资料吧。」

是集体幻想吗。非人之物能否不通过手就将思念传与人类,科学上还没有明确解释。

「话虽如此,目前看来,待在生父身边对那个叫兔谭的孩子反而是最安全的。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为了接电话,火轮走向走廊。走廊一角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垫子,看上去有些像手相占卜图,这是家用型的思念电话。相比一般电话,不用说话也能用思念与远方的人交流,却有接收到异常思念的风险,故而只在熟人间使用。不过大约七成人家都会备上一台。她看一眼发出方,电话是从兔谭家拨来的。火轮便放心把手按上手掌形状的标识:

(注9:摄关政治:指藤原氏以外戚地位实行寡头贵族统治的政治体制,类似中国汉代的外戚干政)

「你就是火轮?」

『还有,你不许逞强,一个人去找兔谭哦。最近不太平,不能让火轮也碰上危险。啊,记下我的手机号码吧。有事马上联系我。』

「事先申明,我不会说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我只会在能说的范围内想到什么说什么,至于哪些能派上用场,就由你自己决定了。我不收钱,相对的,你之后要出什么事,我也不负责任。这样行吧。」

大部分人将这些空间用于保存记忆数据。留下旅行回忆或孩子运动记录的备份,以便随时重温旧梦。

也有人将空间用作方便联络的揭示板,在思念世界中公开自己的日记,也就是所谓思念博客。其中大多汇总着一堆强时效性,又内容琐碎的链接,几乎全是不成体系的自言自语流水账。兔谭虽然没在空间中撰写日记或介绍兴趣,却也创建了一个叫作足迹帐的揭示板。

相比联络警察等公共机关,在个人空间里留下一串思念显然花不了多少功夫。只需有片刻时间逃过犯人监视,便能留下求助信息。现实中也有趁隙写下犯人住所,罪犯被逮捕自己也得救的案例。

少女正在检查兔谭揭示板上的信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看见的内容同时也映在吉野眼中——虽然有点儿偷窥隐私的嫌疑,考虑到国家之后的命令也许还会与眼前的少女有所牵连,吉野就在火轮身上装上了30分钟的一次性LOD。这点小动作,国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7月5日 Sat. PM 21:43

你这个变态!姐姐和火轮迟早会找到我的,你就等死吧!变态!松手!离我远点!

我和爸爸你不一样!呜……!什么天教……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救——啊啊哇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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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内脏被硬扯出体外一般——在心中,吉野如此形容火轮此刻的表情。通过LOD,他能感受到少女悲惨的心理状态。但他仍旧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神色。吉野的心早失去温度,不再坚持所谓的正义感。那只是完成强制善人义务的绊脚石罢了。

「她大概偶然间碰到了计算机的思念认证装置。设置了登陆时自动开启揭示板,巧合地记录下了这段悲鸣。要是冷静点,说不定还能拨通你的电话,事情也不会这么麻烦了。不过若是遭受了侵害,恐怕连维持思念安定都做不到,更别说对外联络——喂,果汁要撒了哦。」

火轮紧紧握着纸杯。杯子变形,盛满的果汁从吸管冒出来,沿她的手滴落,在桌上留下橙黄色的浸痕。

「请告诉我兔谭在哪里。这样的遭遇,绝不是她希望的……」

如果不动火轮问起,告诉她下述地址——这是国家的命令。

「垂水南步行街305号,出车站步行五分钟的一处公寓。在国道二号线沿线,虽然交通方便,但空气质量差,环境也吵闹。不算好地段。作为新兴宗教的据点倒合适。你要找的人是泷口统湛,本名泷口洋辅。似乎是天教的信徒,至于天教是什么组织我也摸不着头脑。说到底他们根本就没有成体系的组织结构。其他的,你就自己加把劲调查吧。硬闯进去还是联络警察,都随你的便。」

吉野说完后,他面前的火轮把黏糊糊的手放到膝上,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这个女孩,与其说有礼貌,倒像是不想招人讨厌才处处留心。好像为筹款四处奔波的中小企业老板。

「谢谢你。」

「虽然被人感谢的感觉不错,不过这话还是留着事情平安解决后再说。」吉野仍旧面无表情。面前的孩子,为什么老是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呢。「再啰嗦一句,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为了你好。」

一切为了国家利益。

要是不动火轮活着会有所不利,国家一定会把她推向死亡。吉野没有任何证据,能说目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将火轮引入死路的陷阱。

他虽不至于希望眼前的少女白白送死,却也没有伸出援手的能力。

车站北侧设置了两处公交站点,分别在东口和西口。大部分商业设施也分布在北边。刻意将乘车点划成两块,大约是出于节省土地的考量。

——上面这些不过是自我辩解。若是说来垂水悼念友人,言虎也不至于绝情到不予通过。言叶明白,自己只是还不能接受勇死去的事实罢了。

火轮握住虎谭的手:

「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三千年前,中国人把你的意志当作上天的声音崇拜。中国一切哲学思想都建立在天道之上。信你到死的孔子、老子,他们到头来得到救赎了吗?」

话说回来,岚山发生的杀人事件,与兔谭被诱拐会不会有所关联?难道只是单纯的巧合?一直想着兔谭无暇分心,火轮这才注意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岚山凶杀案与兔谭的遭遇有关,那自己很可能也是犯人的目标之一。

因为不知道哪些必要而哪些可以略去,她便把刚才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全告诉了虎谭。吉野告诉她的话有如妄想,火轮自己也半信半疑。她拼命解释,不希望虎谭将这通电话当成一个不好笑的恶作剧。自己与虎谭必须齐心协力,才可能救出兔谭。

「吓到我了……不过我可不承认并列一位,迟早要和火轮打场加时赛。」

「哈?」

「不是我一厢情愿,她也回应了我的爱哦。兔谭说她世界第一喜欢姐姐呢!」

「何况现在有国家当我靠山呢。」

火轮不认为那种父亲会轻易放过他的女儿。兔谭现在能和姐姐住在一起,一定是虎谭做了什么。

她找到火轮后,旋即握上火轮的手,两人飞速交换了情报。自称吉野的男人似乎与虎谭早有过交涉,自称是强制善人。

「今天早上,我本想在学校周围找一圈的,在公交车道上被人搭话了。说他叫吉野,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

16

「所以说,兔谭是我的宝物。我可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现在想来,我或许只是单纯想让兔谭变成我的东西,就这点而言和老爹也没什么区别吧。那孩子,简直就是天使嘛,怎么爱都不为过!这就是我对妹妹的love!」

胸口的这股热意,半似焦躁,半似某种强迫观念,终于将往日的胆怯烧成了灰烬:

没想到杀出来这么一招。弄清楚了兔谭的去向,却没法合情合理带回她。这般困境中,虎谭仍不以为走投无路,她眼中闪烁着光辉:

「啊,火轮?有什么事吗?」

心里的困惑久久不散,火轮问道:

「那个叫吉野的人,到底是敌人还是同伴?」

对寺院出身的火轮而言,不知道长辈信奉的宗教实在是难以想象。

「兔谭也没说过,姐姐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保护她的……」

虎谭狠狠呛了一口。她大概从未想过妹妹心中的第一名不是自己吧。见虎谭满脸不可置信,火轮难免感觉些许抱歉。

这在火轮眼里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她不允许自己一动不动,只是傻傻坐着等待兔谭回来。

虎谭不似在说笑,她好像真心这样认为。

虎谭的回应颇克制,却含着另一层意思。她没有极力劝阻火轮,而是点明风险,言外之意是不怕的话,你就跟上来吧。

「诶。嗯。他找到我的,是虎谭姐姐认识的人吗?」

「兔谭还在那家伙名下。别人眼里只是父亲带走了女儿,构不成犯罪。」

国家机器不知疲惫,又传来了下一步行动的指令。教他去见一个名叫泷口虎谭的女人。

垂水站采用岛式站台,站台两侧皆有轨道线路。日吞吐量在七万人上下。乍眼一看容易以为每日乘客有七万人,但考虑到「吞」「吐」将一人上下车计数成两次,实际的使用人数该只有三万五千。言叶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便忽略掉,选择查看可搭乘的公交车项目。

她传去自己最强烈的思念。她想紧紧抱住兔谭,她要用拥抱回应兔谭的告白。如果牵手是将两人思念联系在一起的方式,拥抱却远比牵手更加紧密,那一定就是心与心的相连。

「不过,既然知道犯人是谁,教警察出动不就行了吗?没有监护权的人拐走孩子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火轮这才对兔谭的腹子身份有所实感。她一定有很多苦痛的经历,而将兔谭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就是眼前她的姐姐。

与非人之物,不可交流思念。

「法律上——」

生下孩子的父亲自不必提,姐姐买下自己的妹妹,也足够超脱常识了。

吉野指了指自己的名片:

「顺便一提,并列第一的是虎谭姐姐。」

那时,吉野感觉自己仿佛与海洋合为一体。那瞬间的全能感绝不是幻觉。

「是我把事情想太简单了。以为交过两千万就算了事,就没变更监护权。」

「混账老爹……要敢对兔谭出手,我可饶不了你,非生剐了不可……」

接收到火轮的思念,虎谭只好点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走入过垂水的「圣地」。言叶的思念接受过处理,「失去勇的悲伤」被染上了颜色。只要询问信息省里的同伙,言虎可以随时从染色的思念中把握到言叶的位置。所以她鲜少踏上垂水的土地,那和当面指着言虎,说自己怀疑是他害死了勇没什么区别。

「大概我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家混账父亲的大肚子就越来越明显了。理由不用想也知道。当然,我也叫他堕掉孩子,还狠狠骂了一顿,说你干的是最下流最差劲最见不得人的勾当——之类的。那家伙还是不痛不痒,用一句你还不懂就糊弄过去了。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救出那个孩子。」

「闯进公寓,夺回兔谭。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我会把妹妹活蹦乱跳地领到你面前。」

「我也想帮忙——作为并列第一。」

「喂,天道大人,我现在,算是正义的伙伴了吗?」

没有思念答复。

于是火轮得出结论:综上,自己可以继续寻找兔谭。确认了自己还有勇气,教她安心不少——帮助朋友这种最基本的意识,就算是我也是有的。但她仍然想不出具体的策略,除了联络警察……唔,警察?

已经是第二杯果汁。她抿一口,一鼓作气,决心开口说个明白——

『无论多么危险,我也要去见她。』

吉野先一步离店,阳光炙烈仿佛要将人烤干。他抬头看向太阳,【媒介点】织成的满是漏洞的帘幕中,阳光闪烁,好像瞄准盔甲缝隙刺下的刀刃。

闻言,虎谭忽地阴沉下去,抱着头迟迟不应。连带着火轮的脸色也暗淡了不少。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们与被杀的阿姨不过一面之缘,只聊过修学旅行调查的事情。又不是被告知了暗地里的走私路线,不至于惹祸上身。五年前的巴士事故本就人尽皆知,何来灭口一说呢。

她立刻拨通昨天拿到的联系方式。

虎谭毫不避讳,昂首挺胸宣言道。

便携终端上显示出垂水的资料。神户市垂水区有常住人口二十二万,地处神户沿海区域的最西端。从这里搭电车前往神户市中心要近二十分钟,到大阪梅田则有四十五分车程。典型一座京阪神地区的卫星城。一侧面临濑户内海,多有渔港;北部则多为山地,举目尽是坡道台阶。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新鲜情报。她点进车站的条目。

「所以警察那边……」

「警察帮不上忙。」

『从没听说过。天教有什么特征吗?应该不会祭祀什么奇怪的邪神吧。有组织进行可疑活动的教团,我们这边基本都把握住了动向,国家也不会对这方面留心。唉唉,这些都不重要——』

「吉野!? 火轮,你见到那个男人了吗?」

「不,想太多了吧。」

「昨天晚上,我被告白了。兔谭说,整个世界上,她最喜欢的人是我。」

「我说,这些消息是谁告诉火轮的?」

事不宜迟,马上前往男人说的公寓地址吗?考虑一瞬,火轮摇了摇头。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同伙,一个中学生赤手空拳冲进去,简直是自投罗网。何况,自称吉野的男人是否值得信任尚且是个未知数。虽然火轮想不出欺骗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却也不明白帮助自己能为吉野带来什么价值。

十五分钟后,虎谭冲进了店里。匆匆忙忙,连凌乱的头发也不及打理。

要去「圣地」的话,就得从东侧搭公交车,行驶约二十分钟时间。她刚点开路线查询,立马又打消念头,关闭了查询页面。

「我用两千万把她买下来了。」

该说的话说过后,吉野便起身离开了。火轮松了口气,总算有了点儿独自思考的时间。再这样和陌生男人对峙下去,她当真要喘不上气了。

「不过同理,姐姐带走妹妹也不算犯罪。」

听虎谭的声音,火轮便知道寻找兔谭的事态毫无进展。

『我必须告诉兔谭,我喜欢她。迟上一秒也不行!』

仍然没有回应。这才是正常的。那些溺死在海里的家伙,到底看见了什么?

「你们一家都挺奇葩的……」

这样一来,火轮便不得不为虎谭解释清楚了。

「我好歹是个记者。总有渠道弄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虎谭姐姐不知道父亲的天教信仰吗?』

然后,他第一次讽刺地笑了。

她咬重最后四个字,希望虎谭明白自己是多么认真。自己是兔谭最最重要的人。

虽然解开了误会,虎谭还是一副没有释然的神情。能表现出这般的游刃有余,或许说明她绷紧的神经已经松弛了不少吧。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虽然我也听说过一些符合条件的案例……没想到真有强制善人存在……』

想象一下。等到兔谭被解救出来,自己再慢悠悠地去见她,又怎么敢腆着脸回应她的告白,说什么我也喜欢你呢。一刻也等不下去,马上就想与兔谭相见——这才是她对兔谭的爱。

「噗!」

仿佛要将肚子里的毒素倾吐而出,虎谭松开手,开口道:

抵达垂水的高架站台,言叶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以防万一,先确认一遍车站和街道的构造.需要紧急撤退时却找不着路可就笑不出来了。任务成败,有八成取决于事前准备。

对啦,兔谭的姐姐虎谭不就是警察省的人吗,好像还是组织里的一个小主管。总之先联络虎谭。说不定,她会知道那个叫吉野的男人的身份。

『我明白了。那就做好准备,十二点半在车站西口集合。』

17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既然和那家伙扯上关系,这次事情肯定不简单。还有老爹信教的事,这又是搞哪出?』

「做好觉悟了吗?可不是闹着玩的,受伤了我也不负责任哦。」

「那个,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呢?」

虎谭的憎恶流入火轮心中,猛烈而炙热的恨意,仿佛要将她灼伤。

「我说,我给你两千万,你把妹妹给我——老爹很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我就拼死攒钱。你知道吗,世上有很多无偿的奖学金哦。我靠这个存下不少,大学时候再兼职做家教填上了剩下几百万,好容易才凑足了钱。」

「算了,就这样吧。」

「你的计划是?」

两班巴士都向北方驶去,行驶路线却有所区别。西口出发的公交车会途经霞之丘派出所站,在那儿下车,步行五分钟就是一处古坟。据考察,这座古坟建于四世纪末至五世纪初,呈前方后圆的结构,一般认为是地方豪族的墓葬——这串信息无关紧要,又不自觉读到多余的文字了。思维难以集中,这也是信息过统合症常有的表现。多亏了无欲会的修行,才有了些许好转。

无论如何,目标所在的公寓在南口方向,其他路线有个大致了解就足够了。

——也许思考时不自觉停下脚步的关系,言叶与路人碰了下肩膀。回头看去,是四个看着四肢发达的男人。头发染成现今不良中流行的青黄杂色,后边一人正露出阴险的奸笑。

唉唉,看样子不是不小心碰到肩膀,而是对面故意撞了上来。大约是想挑事吧,这种小混混缠上来就是个没完没了。

去死。

言叶狠狠瞪了回去。

恐怕是吃准了对面想息事宁人,却没料到会收到这般反应,男人眼里透出一点困惑。「挺有种的嘛,别想跑了。」四人围住言叶,把她逼进了一处小巷。

虽然嫌麻烦,不过到正式开始工作还有点空闲。既然对面找上门来,自己也不能不应战了。

巷子是一条死路,虽是白昼也昏暗无光,那帮家伙笑得更是放肆了。

「你是女的?不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看我们怎么收拾——咕!」

废话太多,言叶果断冲最前面男人脸上来了一拳。食指关节瞄准了眼球,够那男人乖乖闭嘴了。

「还敢动手!」

旁边的小混混也坐不住了,她便照着下一个冲到眼前的家伙两腿之间踹去。趁那家伙的惨叫吓住其他人的间隙,用钉鞋狠狠补上一下。

甚至无需确认坐标。

信息染色让言叶的位置暴露无遗的同时,也带来了相应回报。所谓礼尚往来,信息省的同伴定位她的所在后,就能参照言叶或周边物体的位置,以坐标的形式锚定敌人的位置。

不过,那只在工作里用上,私斗时她不会请求坐标。

啊啊,好久没这样放开打一架了。言叶满心愉快地殴打着面前几个男人,毫不留情。

言叶——早在她刚成为小池言叶时——就信奉能动手解决的事绝不白费口舌。

小池言虎愿意收养她作养女有几个原因。第一,言虎本身就有收养孩子的意愿;第二,名字里共有的一个汉字,或许教他有了一种非言叶不可的宿命感;第三,言叶是五十岚无德养女五十岚勇的朋友,这点也勾起了言虎的兴趣。

当患有信息过统合症的女儿提出要上平常小学时,言虎笑着答应了。早在决心收养时,他就和言叶谈好了这个条件。

虎谭毫不犹豫按下门铃。冷冰冰的走廊中,铃声单调地回响。公寓前国道上,汽车奔驰的声音隐约传入火轮耳中。

「他说,让我们放他进来。」

「新闻取材。」

只是,在说出那句安慰之前,火轮率先发出的是悲鸣。

男人身上明晃晃立着一把小刀,他向着电脑的方向,大张着双手倒在地上,好像被踩了一脚的青蛙。毫无生气,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尸体。乍一看没有别的外伤,应该是一刀致命。

被说与无德师父相像,在言叶是一种光荣。既然如此,自己也要像无德一样将固执的信念贯彻到底。

『回来后我带你去商场买鞋吧,两万以下都随你选。』

虎谭看着房间窗户,问道。窗玻璃被人砸碎,碎片全积在室内一侧。

结束。好久没活动过了。好像在说已经没你们事,言叶背身离开。

响起的门铃打破这片死寂。有人在一楼按了呼叫铃。虎谭打了个激灵,扭头看向墙壁上的监控。就连火轮也能看出,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谁会在这个节点过来?火轮心里没底。虎谭一直穿着警察制服,总不可能被当成杀人犯。难道是自己跟上来的错?

走过第二个红灯,前方就是目的地。高层公寓耸立在眼前,俯视着火轮。

「呜……啊……这是,尸体……?」

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刻,小刀刺向男人的腿部——从背后——一击命中。

「事情大条了啊。」

「但我就是很普通的机子呀。刚才我随手查了下教义,也没看出什么来。天教似乎从不举行大型集会,只是信徒之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也没有明确的教祖或领导者。」

所以,即便害怕,火轮还是这样回答:

她迅速在面板上按下一串数字:

『不知道。但我想,释迦佛传扬佛教,难道不是为了击破那个时代的迷信吗。不管吉不吉利,有的事永远是无法回避的。』

十秒过去。十五秒过去,迟迟没有回应。

听见火轮乖乖答应,虎谭望向305号房的呼叫铃。名牌上的名字是「绪方」,或许是用教团中他人的名义租借的房间。

我身体里,流着的是坚强的人的血脉——

18

虎谭吐出那个名字。

「读不到……?有这种情况吗?」

但是,正因如此,才不能止步于此。如果在这里退缩,自己一辈子都是一动不动的火轮了。眼前的选择将决定自己的一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火轮也瞄一眼监控,上面映出自己今早见到的男人的身影。吉野八咫,他把手伸向发送思念的触点。

「准备好了吗,要进去了。」

她直直注视着虎谭,脑海里浮现出不动明王怒目的模样。

火轮生来第一次与尸体面对面,一阵恶寒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恐惧几乎教她大脑停转了。

「没办法了。」

上学第二周,有男孩开始在言叶的课桌上涂鸦。

把少女甩在一边,两个大人聊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好像根本没有映出自己,这教火轮有点伤心。

「天教是那种会诱拐儿童的宗教吗?还是教义里只将腹子承认为后代?」

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的浑浊尖叫声,在发出尖叫的本人耳中也颇为丑陋。叫声没持续几秒,为了按耐住翻上来的呕吐感,她屈下身去蜷成一团。低头的一瞬,火轮仿佛和房间深处的尸体对上了眼,感觉早餐吃的面包和香蕉反涌了上来。

他发出痛苦的惨叫,为对手的实力而愕然。靠脑波运动的商品世上并不罕见,穿戴上专用器具,买一款对应产品,谁都能做到隔空移物。但那不过是在寂静房间中全神贯注才才能挪动细微一点的玩具球,顶多用来锻炼注意力罢了。要在步行途中分心操控不在视野范围内的小刀,使其以相当的速度刺向目标,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另一方面,虎谭却是淡定地戴上橡胶手套,碰了碰死去男人的手。那大概是特制的手套,不会阻断思念的读取吧。

好,我不会逃避的。

连火轮自己也不敢置信,她竟能表现出如此的行动力。与从前那个假期也半步不出家门的女孩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人。不便向家里人说实话,她就借口说是出门买东西了。

但是言叶能做到。这在她轻而易举。抹杀五感,去尽杂念之后,操纵小刀而不停下脚步并不是难事。固然在混战之中做到这点会更有难度,对暗杀而言却是一个颇有用的技能。

「果然是警察呀……」

于是,打架动手就成了家常便饭。

「你认识死掉的男人吗?」

火轮脑中浮现出好几种无法收发思念的病名。

然而一语成谶,在期望的学校待不过几日,言叶果真闹出了动静。

虎谭再次看向呼叫器。来访者用的门铃下并排着指纹认证系统和数字输入面板。

虎谭小声问道。

「你选择的生活方式,未免太笨拙了。」

虎谭轻轻啧舌。火轮明白,虎谭多半是不希望自己跟上来的,自己去,不过是给她添了个累赘。

「我自有办法。」

虎谭强做出一个笑容,其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我也要去。」

「刚才,你是想把我关在门外吧?」

虎谭站在后边,伸手过来,读取火轮的思念。

勇常常这样笑着回应。言叶也不因此改变态度,她始终相信错在对方。

「这种认死理的地方,和我家父亲很像呢。他还在一心思考该怎么与自然界互通心灵。」

火轮上身仍是那件已经穿惯的衬衫,为方便活动,换了一条掩不住膝盖的半裤。她难得自己决定打扮,把母亲贵子吓了一跳。自己不是出门玩耍,而是奔赴战场。

三秒过后,虎谭回复了一楼的呼叫,当然没有用思念,而是一般的声音通话。火轮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垂下了肩膀。自己果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一般的地方警察可能不知道,为了防止罪犯固守屋内,近畿地区的电子锁都在制作时设好了后门,用警察省的内部密码就能打开。不过未经申请擅自使用是违反法规的。把这事儿透露给一般人同样违反规定,反正你也记不住刚才那段密码,就不追究了。」

这是一切的开端。在言叶眼中,既然有人毫不掩饰恶意,她以武力制裁也是合情合理。对高她一个年级的勇,也好几次毫不遮掩地说起类似的事。

她再次坚定了信念。一只手与虎谭牵在一起,一只手紧紧握拳。

哪怕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她也不想借用言虎的力量。

西口会合后,徒步走上五分钟,港口城镇特有的废烟气味弥漫四周。

「那个混账也不在,兔谭也不在……」

虎谭飞快走进去带上了门,转眼之间房门就要合上。火轮下意识往门里跨了一步,门缝才又缓缓张开。

「啊啊,已经读不到思念了,这人确实没救了。」

虎谭看向南方。这里的街道还保留着往日渔港的气息,老旧住房的围墙前,一只黑猫正悠然打滚。真不吉利呀,火轮心想着,摸了摸猫咪的后背。希望今天一切顺利。

眼前就是尸体,吉野却毫不在意的样子,悠闲地点了支烟。难道他早料到会是这幅画面了吗。杀人之类的恶性事件现如今并不常见,毕竟用上思念,报警再定位地点也不过一瞬的功夫。国家主张监视社会是出于安全考虑,虽然也有心守党一样的团体纠缠不休,大部分市民却是安然接受了现状。

『那,相信佛祖存在也是一种迷信吗?』

这边告一段落,是时候前往那所公寓了。泷口兔谭就在那里。目标的最新位置还没有上传,但应该出不了差错。

只看到这部分,火轮的眼睛便再追不上虎谭的动作。她飞快按下二十多位的数字后,门锁竟然自动解除了。

『看见黑猫就会有坏事发生,是种迷信的想法哦。』

「喂,难道……是用脑波操控的吗?怎么会……」

「我……」

火轮反复呜咽时,虎谭却死死盯着那具男性尸体。她的表情好像人偶般凝固着,低声念到:

「好吧。出事了我可不负责任哦。」

男人忍痛回头去,言叶正走在前面,他身后当然空无一人。小刀凭空拔了出来,回到言叶手中。

「没见过,大概就是名牌上写的绪方吧。虽然没深入了解过,他做着的也是天教祈祷的姿势。面向电脑朝拜,是他们相信从那儿可以收到来自神的教诲。」

『奥莱商场北边不远,竟是这么冷清的地方。』

突然把问题抛给自己,火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分后,局势已经十分明了。混混们已经难掩疲态,有几个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何况打到一半,言叶甚至闭上了眼睛,在男人眼中,那想必是难以形容的怪异光景。认识到实力差距后,再怎么被小瞧也燃不起怒气了。

从背包里拿出一柄晴雨伞,火轮把它拉长。看上去不经用,关键时候也可能用作武器。

「诶,没登录过的指纹,是打不开门的呀。」

起因是欺凌。患有信息过统合症的人无法传送思念。在班上同学看来,言叶好像一个言语不通的异邦人。而小学生尚未学会包容这种不同。言叶自己也没有融入集体的经验,她以为什么也不做,便不会做错事。只是和勇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她便心满意足了。

「嗯。」

课间时间,言叶找到那人,确认过相貌后,一言不发就打了上去。

「怎么办?」

虎谭慎重推开门,踏入屋内。开门后却一转态度,不同于上楼时的小心翼翼,此刻的脚步声却无比坚定,仿佛要将挡在眼前的一切尽数蹂躏。火轮虽晚一步,还是跟在后边进了屋。她已经想好待会儿要说的话——兔谭,已经没事了哟。

虎谭说得也有些道理。她们此行非夺回兔谭不可。

走到公寓入口前,虎谭松开了手。

「是吉野。」

4·7·2·2·6。

「注意到了?」

「有何贵干?」

再见到虎谭时,她已经换上一身有如丧服的警察制服。勤务时间以外穿工作服是违反规定的,但确实能起到不错的震慑效果。

吉野环视屋内。

「怕上面有危险,你先在这等会儿吧。我叫你你再上来。」

虎谭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点敷衍。

「你想怎样玩耍胡闹,都是你的自由。」于是,言虎将女儿送去了学校。

按下公寓管理人房间的呼叫铃。她亮出警视省的名号,很简单便教对方开了门。

虎谭缓缓步上台阶,也许她有意控制了脚步,上楼也有如幽灵散步般寂静无声。火轮只感觉心底涌上一阵不快,仿佛踏上混凝土浇筑的楼梯,正一步一步逼近死亡。只是现实不给她为此忧心的机会,很快就到了305号房门前。

有破绽!一个男人抓住机会,想从身后偷袭,他当然没意识到,眼下正是杂鱼自讨苦吃的典型场面。

「死人的思念是无法读取的。所谓死亡就是这么回事,保有的所有信息都逸散掉,再无法回收,与信息化社会彻底断绝联系了。」

「你意外地敏锐嘛。又是你的国家老板叫你来这儿的?你该不会对这场闹剧知道得一清二楚吧?我可不想明天就对这世界说拜拜。」

「你似乎对【强制善人】有什么误解。对国家强制服从,并不意味着我就什么都知道。国家只会告诉我施行任务需要的最低限度的信息。」

吉野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满脸坦然。似乎与虎谭见面就已经达成了目的,他对事件本身好像没什么兴趣。

火轮这才有所实感。这个男人果然是【强制善人】,与我们有根本的不同。

早上,吉野会反复申明自己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火轮,也就不奇怪了。要是做多余的事,他自己也小命不保。为了活下去,他只会采取利己的行动。

「那个,吉野先生。你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火轮开口问道。

「那是机密事项。」

「那兔谭被那混账老爹带去哪儿了,你也不能说?」

虎谭措辞尖锐,她死死盯着吉野。

「想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人上门来杀了地上这位天教信徒。」

「意思是,同为信徒的统湛也被谁盯上了……?」

「我可没这么说。不是还有别的可能吗,比如——」

火轮接上了吉野没有道明的后半句:

「有谁,盯上了兔谭的性命。」

「开什么玩笑!」虎谭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兔谭做了什么?那个不明真身的家伙,有什么理由追杀我妹妹?」

「说是不明真身,也不过是你们被蒙在鼓里罢了。搞不好,这个小姑娘也是目标之一呢。」

火轮打了个寒战。自己也被盯上了?可她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会被杀人灭口的事。

非要说的话,便只有岚山事故的调查了。

但那时搜集到的思念已经整理过,发给了班上的男生。不至于那些男生也有性命之忧……

小学五年级时候,言叶第一次从言虎那儿接到了暗杀命令。并非辩解,但至少最初,言虎是希望将养女作为寻常人培养的。结果而言,言叶没能融入学校。一次她握住男生的手,发送思念,却把对方弄了个半死,终于教言虎改变了想法。真正开始暗杀工作前,言叶还经历了无数奇怪的训练,而无论训练还是工作,她都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无欲会才接受下来。

「一投入魂!能打回来就试试看啊。」

「清美小姐!」

公交车道向左分叉,去往古坟方向。岔道口旁立着一个久经风雨的告示牌,写着小心痴汉的字句。火轮在这附近与公交车道错开,走进住宅区。这边说得好听些便是闲静,不留情面点儿就是荒凉。许久以前辟开的小道细长,好像一个不慎就再找不到路了。

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明明在言叶眼中,叫清美的女人才是意外闯入者,她却逐渐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才是混入面前这幅日常情景中的异物。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还是少女?)。压低的棒球帽。左手握着小刀。

最近的无声小摩托低速行驶时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一不小心就会与人撞上。虽说速度快不致死,却难说安全。最让言叶感到麻烦的是,回头的火轮将她的样子看了个一清二楚。全是这辆不守交规的小绵羊的错。

松弛的空气瞬间凝固。

火轮走出公寓,额外花费了不少时间。吉野离开后,虎谭立刻以警察身份报告了这起事件。现场查证很快展开,至于火轮,被当成来看朋友姐姐工作的凑热闹小孩,没多久就被放了出来。

如果所谓神明之声竟是如绪方口中那般来历不明,不就好像在说,无德与勇为接近神明的苦苦修行是毫无价值的吗。除了无欲会前方可能存在的神,言叶不能承认有别的神明存在。

全部都是暑热的错。大家才没有被什么可疑人物盯上。

干这行并非手法越复杂越好,能够悄无声息完成任务才是关键。考虑到这点,可说正是人畜无害高中生一般年纪的言叶,正是做暗杀工作的最佳人选。

火轮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也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一边跑,一遍登入了思念博客,想写下求助信息。虽然救援不会立刻过来,考虑到被捕概率提高,犯人或许会就此收手。若是对方不顾风险紧咬不放,自己也只有拼命的逃了。

微微睁眼,地上滚落着一个卷心菜。

至少,要跑到眼前的十字路口去。那儿说不定会有过路人,虽然她已经没有余力东张西望去确认这点了。

剩下的还有两个女生。

如若失去意识倒地不醒还有点儿麻烦,好在他只是冻在原地一动不动。几分钟后他就会若无其事回到自家,发觉自己记不清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吧。今冈是第四个男生,其中说不定有人意识到了自己遭受袭击,但一定查不出犯人的真身是言叶。

不动火轮开口道。毕竟是她家附近,遇到认识的人也不奇怪。一个主妇教计划全盘告吹绝非言叶想看到的,不如干脆——

「哎呀,是火轮?今天去哪儿玩了~?」

吉野的话挑起了对方的怒火,火轮暗自庆幸虎谭的及时反驳。若是她默不作声,自己多半要把事情朝兔谭犯案的最坏方向去联想。

「哎~,还有~,为什么火轮后边会追着个杀人犯呢?」

骑着摩托车,忽然从路口一侧冒出来的是母亲清美。就在那个杀手的眼前,要是后者快上半步,恐怕已经被撞飞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目标是小孩,便没有刻意抑制杀气,半途就被火轮发现了端倪。对方想来也不会以为自己被杀手盯上了。无论如何,要追上她也是轻而易举,再将她脑中对无欲会不利的记忆破坏干净。

(抱歉,我必须追过去)

眼前的女人绝不是一般人物。不能留下她。言叶改变了方针。

似乎有好几名男生收到了泷口兔谭的思念,今天的任务就是处理这件事。只是要向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孩子动手绝不轻松,破坏掉他们这几天的记忆也就够了。

恐怖教她止住了脚步,动弹不得钉死在原地。杀手却还在直直向这边来,很快就要踏入路口——

「猜对了~?怎么说,有种拼杀出来的气场吧。这样的人,我以前见过不少呢~」

事已至此,只好改换目标,去处理另一名少女——不动火轮的记忆了。幸运的是目标不在家中,而她回家时候,总得经过一些没有人气的小径。得知对方曾进入绪方被杀的现场把言叶吓了一跳,仔细想想,大约是去寻找兔谭吧。

那么,不给眼前女人求救的机会,速战速决吧。言叶阖上眼睑,悄无声息地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只是如今教祖无德行踪不明,养女五十岚勇又成池中浮尸,无欲会似乎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真挚信仰。

而言叶的小刀,从他身后一击致命——

不知遇上了什么好事,女人神情轻飘飘的,好像舔着冰淇凌的小孩。

「清美小姐!」

当然,到了小池言叶的级别,这些都成不了问题。从小学生年纪开始就在无欲会下进行实打实的修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如何抹杀自己的气息。言叶奔跑时几近无声,如小刀般重量的事物都能以脑波自如操纵。

有人在。有谁正看着这边。

重新审视眼前情况,是她太大意,没有更新目标的最新位置数据。没想到又教泷口兔谭溜走了。

「到底在哪里呢,兔谭……」

在言叶的理解中,所谓记忆与电脑数据没什么分别。一般人接收到他人的思念时,会将其与本人的思念单独存储,好像单独新建一个文件夹。只要文件本身无害,也就不会有危险。虽不否认会有自己的记忆擅自流出,与他人的混同在一起的情况出现,但多数时候两者总是界限明晰的。好像聊天时对方说昨天吃了牛排,你不会过了三天就以为那是自己吃的一样。

无欲会本部与信息省【媒介点】的管理者有所联系,故能借助空中媒介点的力量,以坐标形式读取周围环境信息。当然,这些信息在旁人耳中不过噪音,唯有当事人言叶能够识别。若不是上过好几层保险,言虎绝不会采用这种手段。

19

感觉思考愈发离脱现实,火轮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中泷口兔谭的动向颇引人注意,她的坐标四处逃窜,仿佛意识到了自己正遭受追踪。站前公寓那次,言叶也失手了,可她不认为自己暴露了行踪,难道一切只是巧合?

这套奇招打了言叶一个措手不及。谁会想到对方拿这种东西丢过来呢?虽是玩笑般的攻击,却也不容小视。暴露真身的一刻,对暗杀者而言便已算是失败了。而身为一流的暗杀者,言叶对暗杀失败的善后方法并无多少感悟。

吉野用一句话作结。

【三·6(主妇B)】

果然,岚山的杀人事件背后别有隐情,兔谭与自己的性命都被别人盯上了。一切的起因,都是我们调查的那起远足时发生的事故。

就在此时,截然不同的事物冲进了两人之间:

言叶仍旧染指恶行。她渴求的,无非是无德与勇消失的真相。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面对言叶追问,绪方一口咬定是神明的教导。

面向电脑,绪方摆出下跪般的诡异的姿势。

未曾料想的是,一个女人骑着小绵羊便冲入了二人之间。

「那我就此打道回府。掺和太多,被国家注意到就得不偿失了。还有,照我猜想,难保这事会不会波及到你们学校同学,就麻烦警察同志多留个心眼喽。」

每个人有自己独特的情感,若说各自情感的展现方式将人与人区分开来,眼前的状况就意味着——

(我才不承认那种东西)

主妇B的声音有些微妙变化,难道真在转瞬之间换了个人?不给反应机会,比方才要小一圈,垒球大小的物块就重重击在了腹部。

「总而言之,事态还是毫无进展。」

似乎是买完东西回家路上,袋子里不知装着什么,塞在摩托车前框里。

「别过来!」

火轮没有头绪,自己得到信息中究竟何处犯了禁忌,只是其中一定有罪犯不惜杀人灭口也要隐瞒的真相。

名叫兔谭的少女被带入公寓是无可怀疑的事实。也许她正卷进了另一桩案子——心想着,言叶走进那间公寓。入口处的访客按钮上写着房号,旁边另有一串「天教支部」的小字。我是来申请入教的——她在携带终端上打下这段文字,向摄像头出示后,轻而易举便打开了门。然而,房间里除了自称绪方的男人,别无其他人的身影。那个男人仿佛对言叶的到来早有预料:

然而,事情难办之处也在这一点。能将记忆如影像般完全重现,也就意味着在有目击者的地方犯案难如登天。枪械管制强制推行后,黑帮想搞到一支手枪都得费番功夫。没有武器就干不了活,恫吓别人收保护费都找不到个凭仗,暴力团体正日渐丧失影响力,为国家所取缔。

只是,她不愿就如此狼狈地逃走。

为什么不能跑得再快些呢。火轮诅咒自己的脚力,正是命悬一线的时候,就不能超常发挥吗。

对暗杀者而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只是,她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恐惧,回头看去:

她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敌意——难道这就是所谓杀气吗?无论如何,再不采取行动就迟了!

异常正在此刻发生。

火轮直直奔向十字路口,耳畔幻听到摩托飞驰的声响。好在没有一个站不稳摔在地上。

——就在此刻,细微的违和感爬上心间。

「夏季栽培的橘子全吃完啦,所以……」

叫今冈的学生走进小巷,她悄无声息从背后靠近,迅速抓住对方的手,思念由此流入。

迅速握起手,强行将自己的思念灌入对方之中,早在成为暗杀者之前她就对此技术烂熟于心。

别的路线更有人烟,其实并不是非走这条路不可。有意踏上偏僻的路径,是火轮想藉此安慰自己,说服自己相信身边并无危险。

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踏进公寓,里面却寻不见兔谭的身影。反倒冒出来一具尸体,事态愈发绝望起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些思考只能抛在脑后,现在还是逃命要紧。不能死在这里,不然的话,对兔谭的喜欢就永远传达不到了。

接着传来的是有东西正朝这边过来的警告。言叶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遮挡面部,旋即感到沉重的冲击。击打过来的,似乎是个有数百克重量的球状物体。

车站前,火轮忽然收到一则短信。是班上同学发来的,告诉她同课题的组员被发现倒在人行道上。信件末尾附了一句「外出多加小心,谨防中暑」。

这次是牛油果。

「你要找的两人听从神明旨意,已经先一步逃走了。」绪方如是说,「现在大约已经向北边去了吧。」

「光靠想也能举出好多个能说通的假说。比如你那位被监禁的妹妹趁父亲外出的间隙,杀掉了这个叫绪方的男人,然后逃了出去。」

言叶的暗杀手法说来简单,无非是将对方引入荒无人烟之处再以小刀刺杀,或直接以信息过统合症的思念破坏目标。

「你是笨蛋吗!? 打一开始你就默认了绪方是被人杀害的。那怎么半点反抗的痕迹都没留下,甚至还有闲心对着电脑摆姿势呢。」

『本部,给我面前主妇打扮的女人的坐标,以小池言叶为原点。』

「那就杀了我吧。」绪方淡淡说道,「死在此处亦是神明旨意。」

怎么看都是杀手。虽然搞不明白理由,对方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怎么回事?主妇A应该没有移动过,这个主妇B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如果本部的数据没有出错,就是主妇A在转眼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开什么玩笑!

怎么发现的?言叶发誓没有暴露,怎么会被一介主妇看出身份?

带着怒气,她在终端上输入这段话。

虽然将这些用于暗杀并非她的本意。

凝重的空气中,唯有清美的声音格外跳脱。

她没有听见别人的脚步声,却确信有谁正步步逼近。越来越快,迫向自己。再不快点,就要被杀了!

【障碍物接近!头部!】

当然,杀手正站在她身后。

【三·6 (主妇A)】

不可能。

一方面,国民已被连年的和平所惯坏。如今每千人中发生的犯罪件数已降至一百五十年前的三分之一,不少大人物能够不带保镖,夜晚独自出行。思念发展推动了人们的交流,冲动性的暴力事件由此锐减。就算在思念交流中发生论争,也不会像口头争吵那般激起强烈感情。

然而,言叶却能强行将自己的记忆塞进对方的记忆里,引发数据混乱,将对方那段时间的记忆抹尽。这种办法拿人类的潜意识没招,不如下死手来得稳妥,还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次的目标有明确范围,若在短时间内杀掉这么多人,任谁也能看出背后有鬼。媒体闹大,接着就是警方出动。这与杀死一个有人嫉恨的政治家截然不同——不过言虎恐怕没想这么多。

车站出发的黄色巴士塞满了人。徒步二十分钟的距离,搭巴士不过五分钟。但她不认为剩下这十五分钟会有两百元价值,便选择了慢悠悠步行。走出车站不久,巴士便把火轮遥遥甩在了后头。

「夏季栽培的橘子全吃完啦~,和贵子打牌又输掉,就被她打发去生协进货了~。啊,也有给火轮买冰棒哦。」

接着飞过来的牛蒡轻而易举便被小刀分为两半。难道民间正流行什么基于蔬菜的防身术吗?不过耍蔬菜的杂技也就到此为止了,她只要杀掉这个叫清美的女人就好,管她主妇A还是主妇B,知道了自己的杀手身份,就不能教她继续活下去。

打断言叶思绪的,是一通紧急回避的警告。

又有东西飞过来了——却远非蔬菜可以比拟的大小,感受到危险,她堪堪闪过去——与抛来的椅子错身而过。那女人竟然在放大型垃圾的地方捡了把椅子丢过来。

「没有不能丢,只有不想丢。此乃棒球精英投手之信条是也。」

主妇又从垃圾堆放处抱起一个床头柜。言叶这才明白女人没在开玩笑。被那玩意儿砸到真会没命的!

柜子到底飞不快,从她身旁掠过,砸在地上一声巨响。这下不妙。再不快点儿,这么大动静总会有人注意到。

最简单的办法,便是乘此机会赶紧撤退。考虑形势,言叶眼前浮现出逃跑的选项。就算破坏掉眼前两人的记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被不动火轮看见样貌,仔细想想也并非那么严重。主妇貌似看穿自己的杀手身份,也可能只是见她手拿小刀才这样一说而已。虽不好置之不理,但只要不暴露真正身份,也没有明确危害。

虽说如此,主妇好像已经把能丢的全丢过,手边已经找不到大质量的东西。再无手段能够阻止杀手靠近。

那女人却只是看一眼言叶,微微吐舌,露出一个笑脸。

「以为这就完啦?小姑娘别太天真喽。」

她双手伸向路旁住房的混凝土围墙——

「唔哦哦哦哦……!」

简直像围墙在发出嘶叫,伴着崩解四散的沙砾,墙体竟缓缓升了起来。那块被强行撕扯下来的墙面越来越高,终于停在女人头上。

言叶感受到了生命危险。这家伙才不是一般人,分明是自己的同行。走错一步,自己必死无疑。

「哦哦哦呀!!!!」

墙体离手,腾飞在空中,向言叶而来。面对这幅脱离现实的画面,她早就忘掉了心如止水的告诫,闭眼战斗的习惯也抛在脑后。

言叶从墙块下方躲了过去。下意识做出滑行的动作,或许是受了眼前女人的影响。不知为何,她的一举一动总给言叶棒球选手般的印象。

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冷汗已在不知不觉间浸透浑身。终于,这下该没招了吧。要有半点伸手向墙壁的迹象,在那之前我就会用小刀把你剁成八块。

「哎呀~,这也能躲开?那清原就辛苦到这,下去休息吧。」

清原。言叶记得,那是好久以前的棒球选手的名字。女人的名字,不是叫清美吗?

『世间一切组织,只会为组织本身的利益而行动。就像党派为了党派利益活动,公司为公司利益活动。国家的运作,归根结底是为了国家自体的利益。作为一个整体,它不仅对团体外的个人漠不关心,甚至会反过来排斥构成团体的内部成员。小夜以为只要回顾世界历史,上述观点都是不证自明的。为「国家利益」杀害个人的情况,不止于从前的日本,世界各地都屡见不鲜。故而心守党主张,必须对最为庞大的组织——国家机器——进行彻底检讨。当然,在我看来确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弱小的自己,没办法向兔谭伸出援手。

「我也搞不懂。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调查了岚山的公交车事故……」

翻过身旁的围墙,言叶拔腿便跑。

「北边不是有个历史悠久的寺庙嘛,叫转法轮寺。那里原来是一片山脉,山势一直绵延到垂水西部。寺庙周围不兴土木,就有一片原始林区留了下来。虽然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不过传说那周围冒出过温泉。现在也有好几处泉水,只是没有温度不能利用,平白造出了不少水池沼泽,教祖的后继者就死在那里。周围一带都在无欲会管理下,被当成圣地朝拜。」

「妈妈认识她吗?」

「火轮做了什么,会被无欲会盯上?想不明白。」

「至于教祖本人在何处入定,也没个明确的说法。那周围适合作开悟背景的地方,大约也就背后的六甲山了。」

【零·1(主妇C)】

念出那个人的全名教火轮有些许抵触。

她拼死拧过身体,仿佛连骨头也要弯折,笔尖锋锐撕裂了言叶的衬衫,却没有留下伤口。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再这么打下去实在不是明智选择。

「我记得,是一个叫大月小夜的人建立的党派。」

火轮老实听从了清美的建议。这确实并非适合半路闲谈的话题。

心意却只能止于心意。

理解清美的话后,贵子总算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满腔困惑终于有一个得到解答,虽然心底灼烧般的焦躁尚未褪去,火轮还是松开了手。

20

『说到这儿,你也明白了吧——清美就有多重人格。小夜告诉她,多重人格并非疾病,反而是人类最为正确的存在方式,希望清美能够接受这样的自己。在此之前,她一直保守困扰。毕竟除了「清美」,体内还住着另两个人格,一个好像运动选手,一个简直就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与小夜相遇,被小夜肯定后,别的人格出来捣乱的情况才减少了。这样说或许有些奇怪,谁能想到放弃治疗才是最完美的治疗方案呢。清美也就顺理成章加入了心守党。』

「唔,不过无欲会和岚山牵扯不多,他们本部应该在垂水这边。教祖也住在西宫。教祖失踪后追随着死去的继承人,也是在垂水北的原始森林里发现的。」

清美的声音一如往常悠闲,其中利落的决意却不容贵子质疑。

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她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毫无迟滞便向着言叶的眼球突刺过来。

不知为何,火轮总感觉这话中藏着什么隐秘的联系,但解密的碎片却还缺了一块。

贵子只好叹一口气,点点头。

对自己的隐瞒,贵子没有流露出分毫指责的意思。这样一想,火轮才发现母亲从未为她的任性动过怒。贵子只会在她一动不动的时候生气。

贵子的脸色难说好看。火轮那时不过小学年纪,她学习加减乘除的时候,在心守党却是一个波澜万丈的时代。

火轮把话咽了回去,好险好险。虽不明白背后原理,敌人似乎能调查思念的流向,藉此定位知晓秘密的人。若把这件事说出来,贵子也要受到牵连。

『但小夜并没有止步于此。细分到个人水平后,又该如何增加个人能够获得的幸福总量呢?她一直思考这点,终于抵达了一个有些跳脱的结论,或许可以称之为究极的个人主义——』

「我和清美以前也胡闹过一阵呢,隐退后也会留心这些风声——不过只是偶尔打听,不会确认真伪。毕竟我们也做了不少不光彩的事,和这女孩也只是半斤八两罢了。」

那则教人毛骨悚然的怪谈,背景不正是六甲山吗。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火轮今天出门,也是去找兔谭了吧?」

「明事理是好事,这才是我的女儿嘛。你可不能变成小夜那样。」

『理解上面这段话,就不难看出这些主张背后藏有一套极端的个人主义思想。小夜认为想让尽可能多的个体实现幸福,就要将组织细分到个人层面,再满足微小组织各自的利益。由此增多人类幸福的总量。』

火轮含糊地答了一句。弄不清楚兔谭的去向,固守在家对她毫无意义。

她无以为应。光凭三两句话,也没法动摇贵子的想法。现在只能听从她的建议,先熬过一段时间。

「啊,不如趁此机会全向火轮坦白了吧?说两句瞒一句,挺对不住她的。」

「那接下来就是正题了。心守党以揭露国家的欺瞒为活动目的。其中理念简单说,就是既然国家眼中没有国民,便只好由个人对国家进行监督。这样做法的背后,有一套隐藏的思想作为支撑——」

清美不停扯着上衣襟口,好教衣服与身体间有空气流通,她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又变回了平时模样。方才杀人者般的凶恶表情已经毫无踪影。

「没有头绪。五年前,早在心守党背上无中生有的罪名之前小夜就消失了。实践过自己的思想后,不知又陷入了什么苦恼。不过,违法改造枪支的事,我们干部也蒙在鼓里。恐怕是有人混进来设计的冤罪。」

不祥的杀气扑面而来,那是即使除尽杂念也无法忽视,仿佛要言叶吞噬的恐怖杀意。

『只要无限向下细分,幸福的总量就会增加。由此,她主张个人发展的终极形态是多重人格。』

贵子笑笑,摸了摸火轮的脑袋。

「三振出局更换打者!下一个是清香——」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啦~。算上清美,我里边塞着三个人格呢。还有清原和清香,偶尔叫她们出来当武器使。两个家伙都挺粗暴的,清香尤其,对犯罪毫无抵触,所以一般不会放她出来~。多亏两个帮手,打架这回事儿上,我还挺有自信的。」

好不容易改变了以往的生存方式,终于要告别过去那个一动不动的自己。却仍旧缺乏最关键的力量。

要与现役杀手的自己正面冲突,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有胜算。上方反馈的坐标逐渐逼近【零·0】原点。不用那些唬人的小伎俩,硬碰硬,还是言叶更强。

回到自己的房间,火轮简单打点了行装。只要是看上去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一股脑塞进小小的书包里。

清美半点儿踌躇也没有,把纸扯了下来。

火轮感觉似乎只有自己在状况外。

『嗯,到这一步还能理解。』

「火轮要谢清美的地方还不少呢。不想让你和政治扯上干系就没告诉你,心守党还活跃的时候,有几次多亏清美叫出了清香才突出重围。虽然差点儿就给警察逮住了……」

「但是,兔谭不在这里……」

「妈妈明白你心里不安。但刚才的暗杀者如果真是小池言叶,就意味着无欲会正追杀着你。个人要和组织对抗,无异于蜉蝣撼树。」

下一秒,她收到的坐标陡然一变。

不动火轮想要帮助兔谭。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出兔谭。

「嗯嗯,那回真是好不容易才撑过去——小夜总喜欢把水搅浑,再从里面寻找破局方法。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她感觉再控制不住泪腺,眼泪结成水滴满溢而出,啪嗒啪嗒坠落在地。收拾好的书包被摔在墙壁上。

来得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事态紧急,估计也瞒不住。听好了哦,火轮。接下来妈妈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啊啊,外边这么热,回家再说吧~。」

「等……不是说了别来打扰吗!找死?赶不上死线,你能负责吗!」

清美抬起拳头,暗自使劲,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

目前谈及的内容到底没有超出想象。只是光靠这几句,根本没法解释击退刺客时候清美的豹变。

「空有心情是不行的。心意并非累赘,但最后需要的,应该是更具体的某种力量。这样纤细的手腕,连对人动粗都做不到……」

「眼前有比死线更重要的事。有人想要火轮的命,被偶然路过的我劫下来啦~。」

「哎呀,真亏你知道呢。」

「看战斗路数,大概是无欲会的人——难道是小池言叶?短发倒也和传言一致。不过我只听说过她的传闻,不能断言这就是本人。」

「那个……刚才的暗杀者,是怎么回事?还有,清美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便是火轮也能看出,贵子的笑容背后藏了一丝抹不去的挂念。

「原来如此。」收到清美的思念,贵子低语一声。桌上摆了三人份的橘子汁。原计划也该叫赖定出席的,但他正出差在外主持葬礼。

「哎呀~,还好赶上了~。」

「嗯,我明白了。」

『不同人格追求各自的利益,一个个体能够获得的利益就能达到复数份。用在校学习的科目做比喻,就好像一个人体内拥有好几个人格,分别擅长数学、语文和理综。需要解数学题时,只要教擅长数学的人格出来。需要做语文,就换成擅长语文的人格。将个人细分作多个人格以对应不同领域,这就是小夜设想中最完美的生存方式。

『再怎么「究极」,完整的人也没办法分割下去呀。』

悄然间,坐标中标注的主妇C,又为最初的A所取代。

「受死!」

贵子大动肝火。回头再看清美的做法,被发脾气也没什么可以辩解的。

果然,自己满脑子只想着兔谭的事情。不动火轮爱着兔谭,这份心意没有半点虚假。

言叶不自觉地微微睁开了眼睛,映在瞳孔中的是杀手的眼睛。那双眼里流露出绝非常理可以揣度的自信,好像决意要用这支铅笔贯穿自己的心脏。

「只凭心意,什么也做不到!」

「谢谢你,清美妈妈。」

主妇的表情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贵子的坦白并未超出火轮预料。

眼角吊起,三白眼睨视着言叶。她好像终于剥去了伪装的面皮,露出实实在在的恶人模样。

「那我也该继续工作了。火轮这段时间,都得老实待在家里。就算在意兔谭,光靠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虽然一直内向也不好,可不能专挑这种时候变得活跃起来哦。轰轰烈烈的冒险剧与你太不相称了。」

「总而言之,这里像是心守党的一处飞地。刺客再怎么努力也别想打进来。不管寺院还是住房,都和警备公司签着契约呢。」

清美口中毫无前兆便冒出个具体的人名,把火轮吓了一跳。反观贵子,却是一副心中有数的神色。

于是,她把闹钟放在眼前,阖上眼睑。心底浮现出兔谭的模样。兔谭、兔谭、兔谭。一切思绪中都能找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这就是缺失的那块拼图。

「啊,妈妈们也不知道大月小夜的去向吗?」

贵子握起火轮的手,她的思念向着火轮流去:

火轮也表现出相应的觉悟。这几天的冲击展开,已经不容她再逃避下去了。

回到家时,贵子正坐在电脑前,与今天的工作对峙。一张白纸贴在她背后,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工作中 严守死线 别来搭话」。

三分钟后响起尖锐的铃声,她睁开眼按掉闹钟。

「清美和我,是心守党最早几名成员之一——火轮应该知道心守党吧?」

「嗯,我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

(注10:清原疑似指清原和博,曾效力于日本职棒西武狮、读卖巨人与欧力士野牛。高中棒球阶段,曾创下甲子园累计最多本垒打记录)

「毕竟妈妈房间里有好多这方面的书。兔谭也很景仰她,隔三岔五就和我聊起。作为腹子,她很向往大月小夜。」

不知话题是如何跳跃至此的,火轮脑海中却立刻浮现出清美刚才的模样。

『紧急撤退!』

「哪片森林?」

何况她连兔谭在哪儿都不知道。

仅仅垂水区,就有二十万人以上的居民。被带走的兔谭一定也在其中,但要在二十万人的汪洋中偶然寻见一个女孩,还不如出门买张彩票有盼头。明天是七夕节,总不可能写张短笺挂在竹子上,兔谭就会自己冒出来。

火轮从未如此有过如此急切的心情,想要与兔谭相见。越是不得实现,期望便越发猛烈,灼烧着胸口。可炽烈的情感中,并寻不到破局的办法。

明明满心想要抱住兔谭,与她再不分离合为一体……都怪自己太弱小,才束手无策。

——合为一体。

这四个字教她萌生了灵感。

火轮向着正殿走去。

踏到接缝处,木地板便嘎吱作响。好在还算结实,不会半路塌下去。木板的嘎吱声,听惯了倒也像乐器鸣响。她伴着这响声向不动院寺院的方向去,踩着行进般坚定的步子踏进正殿。

赖定已经回来。葬礼主持的工作结束后,他还得打扫正殿。堂内空调嗡嗡运作,毕竟不能教屋子里摆着的文化遗产也受暑热之苦。

「哦哦,你来啦。今天真够热啊。」

「爸爸,我要成为不动明王。」

对上赖定的双眼,火轮说道。

「变成不动明王,是什么意思?」

「爸爸不是说,只要修行,就能与佛心意合一吗?」

「那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首先要磨练高尚的心智——」

「没有时间了。」

火轮说,她的气势仿佛正要将赖定压退。一瞬间她产生了错觉,仿佛赖定眼中映出的那个女孩,身后正有火焰环绕。

她明白自己说的话是如何荒诞无稽。可无论理性如何警告,心底的确信也没有动摇。火轮相信自己想到的就是正确答案。

「那,就试试吧。反正不成功也没什么危害……」在不动明王的佛像前,赖定深深行了一礼。「希望菩萨助女儿一臂之力。」

眼前是早已看惯的佛像。不动明王一如往常显愤怒之相。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来含笑的不动明王呢。可火轮却将这愤怒的矛头指向自己。

「等下,人数是不是太多了?光这一本就记了将近两百人,开悟体验有这么烂大街吗?」

贵子翻开目录,一眼看去尽是军荼利明王、大威德明王之类笔划很多的名字。看命名方法,大概是不动明王的同伴。

「能不能从头到尾解释一下?怎么会抓着佛像的手晕倒呢?」

『岔一句,她与绪方被杀有关?』

「再怎么瞒也瞒不住嘛,好歹家里的书我都翻过一遍。有一处明明白白写着,因为要在国外活动,无暇照养,大月小夜把孩子托付给了朋友贵子。毕竟只是几行字,贵子妈妈没发现也不奇怪。当事人心怀内疚,从未见过那个孩子。我也没见过大月小夜。」

话音落下,便好像周身的黑暗忽地一亮,有种电流爬过脊背般的感触。火轮怔住片刻,紧随其后便是拨云见日的清净感。

无论如何,这回事件中,不明真相的地方实在太多。杀害绪方的犯人依旧真身不明。房间里没有犯人闯入的混乱迹象,被害者本人还在临死前摆出了天教的祈祷姿势。综合现场状况,可以推测统湛是杀人凶手,却怎么也找不到动机。若说是争执下的突发性杀人,现场却分毫不见被害者抵抗的痕迹。此外教人在意的是,与兔谭同班的几名男生也遭受了袭击。

那,你的使命是什么?

「总算有借口翘班去找兔谭了。」

不对——哪里不对?

——那个人能做到,自己是她的女儿,便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我明白了。泷口虎谭收到任务。』

『此外,言虎似乎有规划明日前往六甲山方向的行程,具体原因还不清楚。我们的计划应该没有暴露。看实际情况,可能会把你调去六甲山支援。』

——整理现状时,拨进了一通紧急思念电话。部长级别的人物,找我有何贵干?

她想起无欲会。那是一个抵触分化,主张抹消差异的宗教。他们的教义与大月小夜的思想完全相反,两者却殊途同归。不假多想,她便理解了——无限细分与抹平差异并无区别,最终只会失去作为完整个体的自己,成为与他者界限不明的模糊存在。古往今来人们追求的所谓开悟,指的便是这种不明晰的暧昧状态。

「这叫成功?根本就是昏过去了嘛!要是,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火轮轻轻抱住大月小夜。

「啊啊……难得的连休,这下全泡汤了……」

『委托……意思是已经查明小池从事暗杀的渠道了?原先不是一直苦恼没有确实证据……』

『虽然还没有确认真伪,调查指出言虎手下的杀手,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女儿。巧合的是,这名嫌疑人,目前似乎正潜伏在你住处附近片区的北边。识别信息我之后会发给你,靠这些特征,应该不难找到。若发现她有什么可疑举动,就直接抓现行。』

21

『更高层?是事务次官,还是别的省厅施加了什么压力?』

不过,现在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不动火轮不为所动。她继续向前走。

「火轮成功与不动尊菩萨心意相通了。」

『很大概率。你的妹妹也是目标之一吧?她初中同学也有几人遭遇了袭击,报告里大都出现了一位短发戴棒球帽的少女——虽然仅凭这点共通点,还不能坐实犯人身份。』

从隔壁房间抱来一副客人用的被窝,手忙脚乱让女孩躺了上去。三人父母围在旁边,注视着女儿。火轮睡得平静,不似有被魇住的痛苦。

『什么行动?麻烦详细说明下。』

两名少女的笑闹声中,大月小夜的粒子崩解湮灭,只剩下唯一一个,最后一个大月小夜。原来如此。火轮知道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使命。

「清美小姐能够用攻击性的人格当作武器,类似的事,我也想试试——一个我靠不住的话,只要再加上不动尊菩萨就行。」

清美反应直白,贵子也颇为诧异。

「那为什么赖定君满脸不安?与菩萨在一起,总不至于有危险呀。该不会不是菩萨,其实是恶灵?」

飘摇海洋的另一端就是终点。

『国家,指的是首相?总不可能是外国吧。』

赖定也是知情者之一。他没有回答,沉默中注视着火轮,好像女儿的坦白是一场至关重要的仪式。

好漫长的距离。火轮仍旧游了过去,她抱紧兔谭。

火轮利落地做出否定。自己就是自己。她是不动火轮,是与大月小夜完全独立的个体。就算大月小夜曾是自己户籍上的母亲,却并不意味自己与她血脉相连,有任何遗传学意义上的联系。为了逃避腹子的命运,向血脉这般不祥关系道了诀别的,不正是大月小夜本人吗。

口口声声说要帮助兔谭,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被清美救下,现在还腆着脸躲在家里。

无论你与我的人生有何等联系,就算构成躯体的每个细胞背后都藏着你的选择,结成之后,就再也不是分立粒子的团块,而是称为不动火轮的完整人类。这其中,一定存在着唯有完整的不动火轮才能赋予的意义,好像无数文字排列纵横,终于成为一个故事。所以,我必须完成不动火轮的使命。为此,我甚至可以借用不动明王的力量。

「大月小夜确实不负责任。孩子绝不是可以随手领来,又随手抛掉的。就这点而言,她自己也是个没有长大成人的小孩。只是作为小孩她有种异常的执著,教我不得不敬佩。那套『多重人格就是厉害!』的理论是挺好笑的,却也给了我提示。」

向泷口兔谭道出喜欢、表明爱意,就是不动火轮的存在意义。

『不……某种意义上,还要更高一点儿……计划这一切的,是国家。刚才说的也是国家的命令。』

赖定盯着贵子大叫道。

「这些是有与佛合一经历的人留下的记录。」

部长的思念已经几近悲鸣。国家意志,好像在说组织本身具有思想一样。与心守党的妄想有什么区别……

贵子踏进正殿,便吓得两脚发软。火轮倚在不动明王的佛像上失去了意识,到底发生什么意外,才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贵子冲上去想要抓住衣襟质问赖定,清美「冷静,冷静」地反复劝着,拦下了她。若不是清美在场,贵子早把这男人打得趴地上找牙了。还在心守党时要帮助小夜,总有不得不采用暴力手段的时候,便养成了动口不如动手的习惯。后来意识到大月小夜到底是个孤独的女人,才选择了分道扬镳。

「户籍?」

「嗯。我是贵子妈妈收养的吧。我本来的母亲,应该是大月小夜。」

低语过后,火轮倒在了原地。

你是我的一部分。我对你的支配,并不建立在DNA的联系之上。只要你仍是我的女儿,从属关系就会在肉眼不见的细微角落延续下去。

22

「我亲眼看见的,火轮握住佛像本尊的一瞬间,就倒下了。失去意识应该是接通思念后的一种休克症状。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爸爸,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偷看过自己的户籍信息。」

那里是泷口兔谭的所在。

「啊啊,行得通……这样就能抵达兔谭身边了……」

统湛究竟带着兔谭去了哪里?怎么想,她也想不出个头绪。要是那个叫绪方的男人还活着,说不定能打听出只言片语……。

但,这是不对的。

「呜哇,人还挺多的。」

那里有一个叫大月小夜的女人。她在哭泣,为自己存在的无意义而哭泣。不动火轮游到她的身边。

「才不会毫无意义呢。你创造了我,这就是大月小夜的意义。我会赋予你意义。」

虎谭不知继续追问下去是否合适,不过既然部长坦言说了出来,多问几句大约也影响不大。多得到一点信息也好,她不愿事情维持在如此混沌不清的状态。

『泷口小姐吗?明天你不用来本部了。上头有更重要的计划,也给你安排了任务。你待在垂水,行动会方便些。』

然后,她恍然间听见自己身体内侧传来陌生的声音。仿佛自己心中迎来了另一名住客。

大月小夜从未想过对自己放手。火轮心中涌出一阵苦涩。她决定领养孩子的瞬间,就是自己诞生于世的瞬间。这具身体无处不与大月小夜缘起相生,有如手铐脚镣,束缚成长。

就在刚才,不动家打来电话,向她说明了不动火轮遇袭的情况。女孩好像受到太大惊吓,现在已经睡下了。老实说那家寺院本身就有不少疑点,只是目前状况下,虎谭不愿在这点上多做纠缠。

「接下来,我要和你合为一体。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管他坐不坐实,只要有加害兔谭的可能,虎谭就不能放任不管。

「这里收录还只是有可信度的记载,算上难辨真假的,数目还得翻上好几倍。类似的体验并没有多稀罕,会发生在火轮身上也不奇怪。」

「好!」挂断电话,她雀跃地大叫一声。

靠近明王像,火轮张开佛像握住罗索的左手,以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赖定传来火轮倒下的消息,贵子与清美急匆匆冲进了正殿。

瘫倒在双人床上,她叹了口气。明天又得回大阪谷町的本部上班。要是在事件交接给县警前能拖久点,说不定还有她介入的余地,结果交接工作只花一个上午就完成了,对面简直像送瘟神一样想赶紧把自己送走。毕竟自家父亲就是事件的嫌疑人。

「不许胡说!不动明王佛大慈大悲,只要真挚祈祷,就会保佑信者的!」

23

身前的不动明王像,左手持罗索,右手执长剑正欲刺破天空。背后雕饰,状出熊熊燃烧的烈火模样。听说明王像的眼睛常被雕成半瞑半启,这座寺庙敬拜的不动明王,却两眼大睁到仿佛眼球将要滚落的境地。

不,不对。

有无尽的大月小夜追问道。火轮低头看向自己。堆积如山的大月小夜,如粒子般构成了她的皮肤。她们说: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没有足以影响世界的力量。她对此有清晰的认知。

『或许真如你说的,这是预言吧。实情我也不清楚,对你的安排都来自更高层的指示。』

只是,在与自己同样的年纪,却有女孩发誓要改变这个世界。

「现在要紧的是照顾好火轮。总不能让她躺在这种地方。」

不言自明。

『上次提到的那八个政治家,明天全部会被逮捕。目前查出来,他们有向无欲会的小池言虎委托暗杀的嫌疑。』

『明白了,我会听从指挥。只是,光凭这点暧昧的情报,难说我能派上什么用场。这次行动简直像谁事先做了预言,再叫我们走一步算一步……』

回答时,赖定的口吻亦是半信半疑。作为寺庙住持,他也没经历过类似情况。

但是,想清楚后,便没什么可怕。

『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国家。我也说不准……向你传达的命令,全来自于被唤作「国家意志」的存在。无论如何,你只要一五一十照着国家的命令行事就行!』

赖定翻出几本书,放在两人眼前。这两册想来是新高野派内部的秘密资料,才特意用纸媒保存。琐碎的信息不便于整合成思念,绕开电子书籍化,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信息流出。

面对地图,虎谭难免情绪低落。现在是晚上八点半。无论夏季白昼有多长,天色也完全暗透了。

「只是有说法认为,明王的强大法力,或许会对见到佛本尊的人造成影响……」

虎谭有点诧异,电话里的指示未免太随意了。简直像刻意隐瞒了关键信息,想教她远离事件中心一般。

「也是……」

真是狼狈。

思念电话的另一端,部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做出了回答。

火轮漂浮在海洋之上。或是在空中漂浮。或是在宇宙中漂浮。总之,她周围的世界一片混沌。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纵是如此简单的问题也无法回答,什么也想不起来。眼前这片飘摇不定,宛如海洋的东西,定眼一看,竟是由无数细胞般微小的事物堆积而成。每个细胞都是大月小夜,她无限分裂下去。没有止境的分裂就是幸福本身。

火轮并非在向赖定宣告。她更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的!」

新高野派并不以为与佛合一有多特殊,甚至有信者认为此般体验,不过是追求开悟的修行中必经的一环。

「这不是件好事儿吗,为什么你脸色这么难看?」

「得到菩萨承认是火轮信仰虔诚的表现,作为寺院住持,我自然是高兴的。可作为父亲,就另当别论了。」

赖定教两人翻翻手边的书,说看过自然会明白。

我生来懦弱又丢三落四,常常因此为人嘲笑。才要决心要抛却烦恼取得开悟,敬拜虚空藏菩萨。听说要得虚空藏菩萨保佑,最少也得百日时间,就租了半年公寓,准备各式各样的道具,用来修行。在买好的白布上画一个硕大的圆来象征满月,再在圆月之中描摹菩萨的状貌。日日诵经一万遍,唱诵经文时,总想象着满月散发光芒,光团进入我的天灵盖,通达四体,又化作文字被我诵出。想象什么画面其实因人而异,总之要在佛与自己之间描绘持续不断的循环。如此持续百日之后,终于在最后一天与虚空藏菩萨合为一体。若非如此,绝不能解释我获得的过目不忘的能力。公司同事都认为我见多识广,颇受上司重用。此后的生活每天都很开心。(三十六岁 男)

「是Happy End的话,也还行吧。虽然我觉得可疑得很。」

贵子半信半疑地答道。世上说不定真有奇迹,可她并不相信记忆力提升的原因会是菩萨保佑,文字描述的仪式也不足以叫人信服。

「内容无所谓,重点是最后一句。」

——此后的生活每天都很开心。

「天天开心不也挺好?」

「『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贵子小姐,你有听过火轮嘴里冒出这种话吗,哪怕一次?」

贵子总算理解赖定的担忧源自何处。

「大佛法力无边,非人类可以企及。借助佛的高强法力,要让一个人变得幸福自然轻而易举,可反过来被力量吞没,最终性情大变的例子也不在少数。要是火轮也是如此——面对一个天天活蹦乱跳的火轮,你能坦诚地为她感到高兴,觉得这也不错吗!? 」

如果这突如其来的改变降临到女儿身上,她能够接受吗?答案自是否定的。贵子从未强加压力于火轮,她所期盼的不过是女儿能够自由自在、不受束缚地成长。而数年前小夜的无故失踪,教她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答应提供不动院作你们的据点,只因为我觉得两位是清醒的人,与你们是不是心守党没有关系。至于大月小夜主张的改造人类的做法,我持否定态度。作为新高野派信徒,说这种话或许不太合适,但我始终相信佛教是为普罗大众存在。成为空海的重担,没必要让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来背负。」

注视着火轮,贵子表情中显出几分阴郁。在女儿的睡脸中,她隐约看见大月小夜的影子。小夜分割自己,以为这样做便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幸福,与旁人渐行渐远,终于成了孤身一人。贵子想起小夜一意孤行的模样——她绝不希望火轮成为会露出那样神情的人。

到了今天,那场争执也如发生在昨日般记忆犹新。

「贵子。事到如今,再参与政治也无济于事,更重要的还是先让个人强大起来。必须在自己的身体里纳入更多更多神明。」

小夜说。她咬字清晰,显然已经习惯了演讲,对自己的想法确信不疑——人类能在自己的内侧寄养神明。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决绝。下不了决心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不可能为世界上每个人都发配一个神啊!」

现在想来,小夜会变得那么奇怪,或许也是过度接近神明的缘故。

『我们三个,是火轮的父母。连父母都不接受自己的孩子,还有谁会接受她?如果火轮真的发生改变,就更该如此了。』

「刚才,你清清楚楚说了『无所谓』吧。那可是禁止说出的『魔法语言』……」

「你这个女人,到底要孤独到什么地步才如愿?我不管你了!!」

『但是……』

『适可而止吧。』

然后,她试着作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作出她希望女儿看见的笑容。骰子已被掷下,自己是火轮的母亲,咬牙也得撑下去。何况贵子不是孤身一人,清美和赖定也与她同一战线。不动院的成员都会成为火轮的后盾。

小夜傲然说道。

「我不会让你和火轮再有任何瓜葛。就算你突然良心发现,也不准你再见她一面。她会在不动院长成一个正经的大人。」

她牵起贵子与赖定的手——

『总算想通了?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心底怒斥着无故软弱的自己,贵子拍拍自己的脸颊。

清香用力按住贵子,她的指甲陷入贵子的肩膀。贵子明白,这是清香认真的表现,其中没有半点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仔细想想,如果让火轮醒来就看见母亲满脸悲伤,实在说不过去。

轻轻抚摩着泣不成声的贵子的背后,清美开口道。

她哭喊着,伏在火轮的胸口。贵子从未教女儿见过此刻的脆弱,可想到或许再见不到往日的火轮,片刻前的对话竟成了最后道别,泪水便满溢而出,再止不住。

清美传来的思念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她的表情一瞬如鬼神般可怖,这是人格从清美切换成清香的信号。

这场争执的三个月后,大月小夜失去了踪影。同一时期,心守党私藏武器遭到举报,未达目的便四分五裂了。早前就开始与党派保持距离的贵子,也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正式脱离了心守党。

贵子抬头看向清美,虽然泪水模糊了视线,看得不甚清楚,却感受到了清美表情中的自信。

「赖定先生,我的答案就不用多说了吧。」

「那好。平复下心情,处理完剩下的工作吧。一惊一乍的,火轮醒来看见,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呢。」

贵子绝不希望火轮变成那副模样。

贵子终于明白,小夜或许从未将自己当作挚友。早该在她把女儿推给自己时就意识到的——眼前的女人欠缺了思考自身以外事物的能力。

『不然呢?母亲支持自己的孩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是做不到,和抛弃她的小夜也没什么区别。难道你情愿这样?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无论发生什么,能让女儿——让火轮见到的,只有自己的笑容。这就是你和我的责任所在。这点小事还得换我来讲,怎么对着清美那张傻脸就想不明白?』

「不行!那样的才不是火轮……」

『无论父母怎么想,孩子都会擅自改变。事发突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这我不是不懂。但要摆出受害者的样子诉苦,我就听不下去了。既然是火轮的母亲,就没有对孩子的选择说三道四的权利。』

「犹豫不决,是他们自己太懦弱。通过这十年间的政治运动,我终于理解了:我们能拯救的只有真心希望得救的人,其他工作都是无意义的。坦白说,政治局面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以为火轮好不容易变得积极一点,我还偷偷高兴,真像个傻瓜……」

「无论火轮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支持她,祝福她。因为那就是我该做的。」

「无所谓」、「没意思」、「人家有人家的考量」,诸如此类的话只会教人停止思考——在著作里作出此般批评的,分明就是大月小夜自己。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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