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不動火輪一動不動
《不動火輪一動不動》 · 森田季節 · 4.4萬 字
24
『喂,你打算睡到什麼時候?現在已經七月七日早上十點了。說得確切些,還不止十點。外面早就一片亮堂了。』
『十點!? 』
不知是誰的思念在她心中響起,聽見時間,火輪瞬間就清醒了。她分明記得自己是在傍晚前後失去的意識。
一牀褥子鋪在正殿的地板上,火輪正躺在上邊。
記憶逐漸復甦,她回想起昏倒前一瞬,有種身體忽地膨脹起來的錯覺,便以爲自己與不動明王溝通了心靈。
正殿除了自己空無一人。那剛纔將自己喚醒的又是誰的思念?難不成自己睡昏頭了?
她穿過廊道走向住宅,貴子、清美和賴定三人正等候在那裏。想到貴子賴定或許爲照顧自己耽誤了工作,火輪難免心生內疚。
「你一言不發就昏過去,把我們嚇慘了。」
照賴定的說法,她幾乎是在握住佛像手的同時就失去了意識。
「隨便喫點什麼吧,這兒有羊角包、菠蘿包和炒麪麪包。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三個都喫了也行。」
從長時間睡眠中醒來,火輪只感覺肚子空空。便將貴子準備的食物一一送進嘴裏。要爲再次出發尋找兔譚做準備,不好好填飽肚子是不行的。
「話說回來,你感悟到不動尊菩薩了嗎?醒來後身體有沒有變化?有沒有哪兒痛得不對勁?」
賴定從旁問道,他的表情中混雜着害怕與難以抑制的好奇。
「沒……好像沒什麼特別的。」
火輪左右搖搖頭,對賴定的問題毫無頭緒。又不會頭上長角,或是變成巨人。也不見一覺醒來頭髮就變成紅色藍色。至少尋不到一點兒肉眼可見的變化。
「可能失敗了,我只是偶然昏了過去也說不一定。倒是做了個奇怪的夢……嗚哇!」
被庭院奇異的景象嚇了一跳,火輪一不留神,差點兒碰到盛着橙汁的紙杯。
「那是什麼?外面怎麼起霧了?」
庭院裏突兀地顯出一團檸檬色的煙霧,像雲霧一樣時濃時淡,卻沒有擴散開來,而是如有生命般細微搏動着,凝成一道軌跡。乍眼看好像某種集羣的昆蟲,火輪卻想不出有什麼蟲子會以這般姿態成羣浮在空中。
「霧?我怎麼沒看見到?」
『所謂神,不就是超越人智,無從認知的存在嗎。人們一邊承認神超越人世,一邊又希望神明就存在於人世間,在這矛盾中生造出無數神格來。像我這樣的存在亦是其中之一。超越性的圓滿之神與我這般的殘缺之神混淆一起,構成了人類的神明觀念。若神明是絕對超越性的存在,沒有善惡之分,就不會有「惡神」的說法出現了——當然,我是善神,你儘可放心。』
她靠近窗戶定眼一看,檸檬色的煙氣一直向外延伸。賴定湊上前來:
『換個說法,不過是將我
安裝
到你的大腦中罷了。無須畏懼,不動明王是一切虔誠行者的夥伴,對誠心祈念之人,自是有求必應。你的目的是找到瀧口兔譚吧?』
『啊啊,好久沒到過垂水,真教人懷念呵。古時候,此處可是人們信仰我最爲虔誠的地方之一了。』
聽見這句話,貴子好像終於做出決斷,低吟一聲睜開眼睛。
不停下腳下動作,火輪低低頭表示謝意。仍舊足下生風,向着北邊邁去。穿過學校,檸檬色的思念也不見減弱跡象,兔譚一定就在那邊。
不對,與其花時間在許願上,不如趕緊行動救出兔譚。
不動明王又是一陣大笑。大佛不會都同他一樣饒舌吧。
『這樣一說或許教人感覺矛盾,但心靈並不等同於生命。若是心念足夠強大,在肉體消滅之後也能維持再生。即便過去幾百年,有的美術作品仍有教人落淚的魔力,原因正在於此。流淚的人並非爲眼前見到的事物感動,而是創造作品的鬥士的心留存至今,才教人動容。有些宗教聲稱使人不老不死,指的大約也是心靈的不滅。所以纔會有聖人從古至今不死的傳說在民間流傳,比如弘法大師。但此般不滅卻不是一味追求長生就能得到的。』
『你連自己與誰一體化了都記不住嗎。我乃不動明王。』
火輪找不到腦海中聲音的源頭。大腦有癢癢的細微感觸,明明沒有對外聯繫,卻好像正與誰交流思念。
自己要不要也寫一張呢,「希望兔譚平安無事」——
火輪穩穩接住貴子拋來的水瓶。
四處張望時,偶然瞥見幾處竹葉,火輪這纔想起今天正是七夕。有小孩的人家都會買上一罈竹叢,將寫着願望的短箋繫上竹枝。
聽不動明王的口氣,大月小夜好像容納太多神格,承受不住,終於死掉了。
「明白了。你就去吧。反正我也攔不住你。你這孩子,生來就是要離開的。」
她有些訝異,仔細想想卻能接受。貴子說過,極力肯定多重人格的大月小夜往自己心中塞了不少神格,其中有不動明王也不奇怪。
『想見到兔譚的我纔是我。我不存在此外的地方。所以我纔在此處,還能繼續跑下去。』
「給媽媽添麻煩了。」
『欸,是這樣嗎?』
「他願意幫我!不動尊菩薩說,要帶我去找兔譚!」
光跡中途右拐,衝下山道。這是東側寬廣公交車道的方向,指向區北邊的學園都市站。若果真如明王說,兔譚沒有離開垂水,也一定是在相當人跡罕至的地方了。
清美緊緊盯着火輪,一定是爲她突如其來的轉變而感到不安。幾天前她的性子,可是出門都得費一番功夫的。
她推開門。爲了沖走邁出第一步時心底的不安,咬一咬牙,跳了出去。
「對清美媽媽的問題,要在怕與不怕之間選一個,答案是害怕。我正怕得不行呢。」
「就是那團檸檬色的東西。還一直從院子裏冒到外邊去呢。」
『這麼一解釋又複雜起來了……』
穿過平日上學時途徑的公交車道,思念的顏色變得格外鮮豔。這條寬廣的車道向北連向學校,思念的光線在北方顯得尤爲閃耀。雖然只是猜測,或許越是新留下的思念,發出的光芒就越是強烈。既然如此,只要沿着兔譚鮮少踏足,卻反而留着顯眼光芒的一條路走下去就好。
「贊成!不管有什麼苦衷,大月小姐都太任性了。」
火輪不停跑着,心中浮現出那個女孩的身影。兔譚,再等一會兒。我這就過去。
不動明王的思念在腦內響起。
火輪迴過神來,重新審視兔譚的思念。
『有道理。』
感到她的意氣,不動明王又笑了笑。
賴定神情中不見訝異,似乎並未看見火輪口中的奇妙景色。
「爸爸,媽媽,不動明王進到腦袋裏了!」
知道再瞞下去也沒用,火輪便有意頂一句嘴。
『也可作這種解釋吧。思念不會永在,無論以什麼封存,都必然會向外擴散,最終腐朽。只是強烈的思念的壽命也相對長久,好像愈是發自真心的話語,就愈能在人們心中留存一樣。』
「火輪,不會害怕嗎?要是以前的火輪,現在一定怕得要死呢~」
「意思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雖然我和她也沒直接血緣關係……」
『神佛又不是毒藥,怎麼會把人弄死。麻煩的是接納神明時,那個女人還沒能完全拋棄迷惘。大月小夜仍對她自己,對她創建的組織和選擇的道路深感懷疑。心懷妄念卻接近佛神,開悟不全,就被自己吞下的神明反噬了。』
『哈哈哈哈哈哈!這倒是有趣的答案!你的心靈大約已經拋卻妄執——或者該說,已經純淨到只剩妄執了!』
向北走了兩公里,是神明高速二號線的入口。要是兔譚被人駕車帶去遠處可就麻煩了……
『意思是,思念也有壽命嗎?』
理所當然的話語也必須親口傳達。否則就容易在沉默中變得不明不白,事實也變成謊話了。
『那正是瀧口兔譚思念之波動。』
「這麼說,火輪已經知道,妳原來的母親是小夜了?」
奔跑教火輪的臉頰染上紅色,額頭與脖頸已經大汗淋漓。她愈發有與不動明王相近的感覺了。
『不同於人類或動物,一般人認識中的神,是一種不屬於此世的超越者。』
『害怕什麼?』
『大月小夜語錄裏有一句「我的選項只有前進,沒有後退」,也可以用在這上邊吧——意思是她最後還是沒能支持下去?』
『我會銘記於心!』
『那,人類又如何認識這種超越他們認識的神明呢?』
『明白!爲了救出兔譚,我也得藉助您的力量。』
『這種情況並不少見。依佛教說法,就是墮入天狗道。意志不夠堅定,又盡與殘缺之神打交道,結果自然不會好。』
『這世上有無數宗教,神明也是數不勝數,不過大致都可分爲圓滿與殘缺兩類。而世間神明多是殘缺之神,堪稱圓滿的少之又少。』
話音落下,貴子便豎起拇指。合着她的動作,清美與賴定也擺出同樣的姿勢——
「什麼也沒有呀……」
「不止你,小夜也盡給我添麻煩呢。說沒辦法變成多重人格,只好把什麼奇形怪狀的神都往腦袋裏塞。爲了融合,還做了各種各樣的修行。照她離開前的話,有將近三十個神靈擠在身體裏面——我當時只覺得她在胡扯就是了。」
貴子與清美的反應中也不見異常,似乎那團東西只有火輪能夠看見。難道是之前觸碰佛像帶來的影響?
『啊啊。藥師、普賢、閻魔,甚至荼枳尼天、鬼子母神、摩多羅神,但凡佛神,沒有不被那個女人收入囊中的。能做到這般地步的,千年也只出一個。換成平常人早就心靈失衡亂成一團了。爲了撐下來,她也做過好一番努力呢。』
「不過要是見到小夜,你得代我罵她一句笨蛋哦。雖然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晃悠,像她那樣的傻瓜,不好好說上幾句是不會反省的。」
火輪轉進步道。在這兒稍等一會,也能乘上北去的公交,只是不知道思念會向北方延伸到何等位置,選擇搭乘巴士還是太過草率。思念的波動並非道路般筆直,時不時便會高高抬起越過房屋,或是忽地潛入地下乍眼難尋。在某些地方又突然岔作三截,要麼就是像霧氣一般四面擴散。思念似乎是如水一般沒有常形的存在。
「其實無論怎樣也沒人在意。火輪是我的女兒,是不動院的一員,這就夠了。你就偷着樂吧——沒讓那個一邊主張禁止虐待兒童,一邊把小孩推給別人養的笨女人當成你母親。」
「收到。我會讓她嚐嚐苦頭的!」
「那就出發吧。去打你美好的仗,不動火輪。」
只是,「殘留」的概念果真適用於思念嗎?她自問道。自己現在的喃喃自語,自然不可能爲五年後途經此處的誰聽見。另一方面,人們又常說聽見了不可能聽見的聲音。即便不能爲平常人發覺,也許我們的所思所想,或許真在某處留下了永遠的痕跡。
「女兒下了決定,父母能做的也就是好心相勸,然後坦然送別——接好啦!」
『然也。垂水就是垂下水流,也即瀑布之意。雖然現在大都乾涸,好久以前,這裏可是遍地飛瀑的地方。而有瀑流的地方,就有我的信仰。在瀑布下祭祀不動明王像正是通常的作法。垂水東邊,鹽屋詹姆士山的入口,至今還供奉着巖船不動明王。古代那周邊多是堂塔伽藍,又被喚作千坊谷,現在在西邊也留有幾處不小的寺院。不像現在,那時候這一片可全是山脈,從六甲山綿延至此不會斷絕。哼,感物傷時就到此爲止吧。行者,你看看眼前的思念——』
不過無論思念的存在是有限還是永久,眼下重要的都是找到兔譚。
火輪坦誠告白道。能夠承認自己的軟弱,卻也是成長的一環。
清美附和道。火輪明白,清美與貴子此時的話,都是在爲兩人自己打氣。即便是兩個大人,也不得不爲即將邁出的第一步而躊躇不定。每條路上最初的一步,總是比其他的每一步都來得艱難。
不動明王淡然說道。相比思念,更像明確的話語聲。在火輪腦海中不斷響起他的話語。
『受教了。總之我先集中精神去想兔譚的事。』
『人的心靈絕非靜止不動,而是時時飄搖不定的。故而思念的形態也是有爲轉變,變化無常。』
「嗯。」
「嗯。我的媽媽,只有貴子媽媽和清美媽媽兩個。」
神不就是神,如何分爲兩類呢。
就在此時,火輪接收到了思念:
『尋常人自然不得見,它只映在現今你的眼中。沿那軌跡走下去,就能尋到瀧口兔譚。』
前進。徑直往前。兔譚的思念鋪成一條光軌,映在火輪眼中,向前延伸而去。想來兔譚曾經到訪的地方,都或多或少留下了她的思念。她也幾度來過火輪家,就在那時留下了庭院裏的檸檬色波動。
『要尋的人有了何等遭遇,你一無所知。除了帶走她的男人叫作統湛,此外一切都在漆黑不明中。她已經早先一步丟掉性命也並非沒有可能。你這般四處走動,被先前的殺手發現也不奇怪。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嗎?』
「思念的波動……?」
『我是這麼想的。無所在又無所不在纔是神明。』
『你的心靈與小夜有些相似。』
「你又是誰?這聲音是從哪兒來的?」
大人們齊齊轉頭看向火輪。
火輪遲遲想不出回應。能夠被凡人認知的神明,還能算作神明嗎。
『不用多心。你要找的人就在區內,不至於被帶到那麼遠的地方。』
『好像盡是我在問問題,滿不好意思的——殘缺之神指的是什麼?』
『只是,行者,你心中就沒有半分害怕嗎?』
『不必多禮。並非我特別關照你一人,一切依賴長久以來日日不斷的祈禱。祈念正是世間最強大的力量,是你每日修行與幫助朋友的決意的功勞。值得閣下挺起胸膛引以爲傲!哈哈哈哈哈!』
佛教中有「以心傳心」的說法,人與人可以不借助任何外物而心意相通。若是如此,現在自己有不動明王幫助,能看見人的心念留下的痕跡也不奇怪。
『既然是不動火輪,就不會爲三兩句話心生動搖。』
『被神明吞噬?』
她打開冰箱,拿出一瓶500ml的飲料。
「嗯,這是我的戰鬥。」
「只是比起害怕,因爲害怕而躊躇不前卻是更值得恐懼的事。我現在終於想明白了這點。所以,我必須向前邁步。我出門了!」
『謝謝!』
『大月小夜也安裝了不動尊菩薩嗎!? 』
『這究底是行者你的人生,不可能從頭到尾牽着你走過去。在抵達法悅的方向上稍加引導,卻是不出格的。』
一直跑個不停,三股辮在肩膀附近擺來擺去,經過一個叫阿彌陀堂的車站。或許這裏過去是供奉阿彌陀如來的佛堂。除了此處,火輪記得這附近好像還有幾處有些年歲的古剎。
『你口中的救出,又是從何救出?』
『將兔譚綁走的父親,追殺我們的殺手。我要從所有束縛兔譚的枷鎖裏,將她解救出來。』
她咬緊牙關,隱約露出虎牙。有如不動明王之忿怒相。
就算教明王奪舍了自己的身體,也要救出兔譚。
兔譚說,她愛不動火輪。自己必須給她答案。如果所謂愛就是想將對方緊緊擁入懷中,自己的回答一定是YES。
『兔譚,我也愛兔譚呀。從第一次見面那天起,我就愛上你了。對不起,明明是自己的感情,卻一直沒能發覺——』
或許與兔譚太過相近,火輪遲遲沒能注意到自己的心意,何況對方的想法了。雖說是無意識的行爲,自己確實在見到第一面時,就憑思念向兔譚作了告白。可告白後又不管不顧,居然讓兔譚先一步親口說出了喜歡。
生在難以想象的境遇中,仍然帶着笑容的兔譚——她的笑容毋寧說是一種奇蹟了,火輪想要守護的正是這個奇蹟。無論過往的自己如何軟弱,那個女孩都沒有放棄,陪伴在自己身邊。現在該輪到自己堂堂正正給她回應。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可火輪有自信,現在的自己比往日的自己更加堅強。不動火輪不會動搖。就算心有恐懼不安,也願意向前邁步。讓自己做出這般改變的不是別人,正是兔譚。
「兔譚,再等一會兒就好。現在的我比以前更強了,一定能夠保護好你。」
她沒有停下腳步,換做平日肯定已經累得筋疲力盡。此刻卻反而越跑越輕快,不說馬拉松,就連踏穿絲綢之路也不成問題。
『就是要有這種氣勢。不過那個叫兔譚的女孩,留下的思念竟然這麼鮮明。啊啊,原來如此,今天是七月七日嗎。』
不動明心有所得似的低聲念道。
『一年中,人與神明最爲接近的時候就是七夕。依神的習性,其實夏至纔是最方便的,多少錯開一點兒,就成了每年今天了。』
『不管七夕還是正月,我沒有一刻不想見兔譚。』
無論多麼教人害羞的臺詞,現在的火輪都能臉不紅心不跳說出來了。
『真是靠得住啊。你已經能在自己心中尋得光明瞭——唔,思念朝那邊去了。』
到了半途,思念便錯開大道,向森林的方向流去。林區入口有一大片水池,暗處似乎還有泉水外溢,教地面有些許泥濘。
兔譚就在這片森林深處。
林前立着一塊告示牌,說明這片林區是市裏認定的原生林:「面積達一萬三千公頃,開發前曾與六甲山系相連,至今仍保留着最爲原始的風貌……」隨意讀了幾行,火輪便沒再看下去。
她想,在這片森林裏,勇也許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沒……沒什麼……」
『佛敵也在此處啊。在這兒對上,亦是某種緣分。』
時間已近正午,仍不見瀧口兔譚走出公寓。守株待兔卻也不壞,只是不得不考慮另一個目標——叫不動火輪的少女。這樣一來,還得往南邊跑一趟。
森林死寂得教人不安,能聽的唯有自己的聲音。沒被無慾會買下的土地雖然修有步道,卻也沒有市民會走到這般偏僻地方來。
對面手持小刀,難說有對等交涉的條件。不過看眼前的少女還算冷靜,或許能夠說服她。
於是,火輪又聽見不動明王頗愉快的笑聲:
「現在我有特別的力量,才明白你在想什麼。快回答我的問題!」
雖然仍有幾分生澀,言葉確實低聲說了出來。
不祥的詞彙教火輪心頭一緊。
25
「勇……等着我……」
『我過去一趟。有點事想和無德師父商量。』
勇的思念好像齊齊聳立的竹林,枝節分明,條理清晰。一想到這段比喻可能教勇聽見,言葉就有些害羞。她留心不讓勇聽見自己的心聲,如往常般怔怔發呆。
言葉想與身邊的女孩注視着同一個方向,可又彆扭地不希望勇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只好轉過臉去。許多綠色的海報,填滿了勇房間的牆壁。屋久島、白神山地、尾瀨。海報上描繪着各地的森林景色。勇常常與無德在山間隱修,對山脈森林有無比的親近。
『說夢話的規模,也很龐大呀。』
『既然我老實回答了,就輪到殺手小姐聽我的請求了。我希望你別再追殺兔譚。她也對你口中的祕密毫不知情。』
火輪覺得奇怪。聽不動明王的說法,面前的女孩似乎對所謂「祕密」的內容也不知情。難道她只是完成暗殺工作,對被僱傭的原因毫不關心嗎。
果真如此,會讓言葉的父親言虎欲除之而後快也就不奇怪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接受到的命令只有破壞你們的記憶,與你們是否無辜沒有關係。另一方面,你要不做多餘的反抗,我也不會傷害你。只是取走你最近一週的記憶就好——對面是這麼說的。』
「什麼也不知道。可以向天地神明發誓。我對無慾會相關的事一無所知。」
她與言虎說要去教祖家拜訪,實際做得卻盡是稀疏平常的事。多數時間都在靠思念與勇漫無邊際地聊天。同樣的事在學校也能做,只是言葉有所顧慮,不好在校內與勇有太多接觸。和受人討厭的自己走得太近,一定會教勇也惹上麻煩。她有時會想,如果自己能夠正常地與他人交換思念,此時此刻的感動也將不復存在。整個世界上,她能夠觸及的,唯有勇的心靈。會將勇視作特別,也許只是因爲這樣的思念交流教她感到新鮮罷了。言葉想說服自己並非如此,卻沒有證明的辦法。
走進圍網另一側,空氣頓時凝重起來。
不動火輪——爲什麼直直朝着自己來了?
『每次都不得不跑到這裏來,言葉不會覺得麻煩嗎?』
『沒有。』言葉一邊否定,一邊想撇開話題,『在學校倒還是老樣子啦。』
『信息染色……我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呀,你們到底在害怕些什麼?』
仰望天花板,言葉向勇發去思念。她能從牽手方式的細微之處明白,身旁的勇一定也同樣仰視着上方。
「我……我有事——必須告訴您……」
語音剛落,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響。是無德回來了。
「我們對無慾會的事一無所知。硬要說,也只是調查了從前那起巴士事故和死去的小學生而已。根本想不出裏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
也許是錯覺,從這裏開始,思念描繪的光跡愈發寬大,顏色也更接近於白色。高濃度的思念正取最短距離指向兔譚,這條徑直衝入森林的軌道盡頭一定就是目標了。終點就在眼前——
『注視着牆壁的時候,偶爾會感覺很害怕吧。好像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就要浮現出來。』
那天的言葉比平日更加沉默寡言。一旁的勇也儘可能默不作聲。
『看思念,她好像也沒想到目標自己找上門來了。這女人,有信息過統合症嗎。』
火輪想退一步避開正面衝突,不動明王卻教她打消多餘的念頭:
就算沒有什麼明確的感情想要傳達,只要握住勇的手,她就感到無比安心。爲此,她每天騎一小時自行車,前去五十嵐邸。
我——我殺了人。一切的契機是在學校與同學的衝突。不止一個人握住我的手後昏了過去。就是這個給了父親靈感。去年開始,他把我當作殺手培養。雖說是殺手,也不需什麼複雜的技術。只是仗着小孩不受警戒,傳去思念,再用小刀補上一下就結束了。父親與背靠信息省的議員勾結一起,最近突然冒出來的不少信徒,都是那有所圖謀的政治家的手下。再這麼下去,無慾會遲早沾滿血污。無德師父,那個人已經不是你過去的朋友了!
言葉用信息染色確認火輪的位置。
她一瞬這樣以爲,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既然瀧口兔譚在這附近,對方的目的該是兔譚纔對。
對面的少女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用力握緊了手裏的小刀。只是無論她怎樣恐嚇,火輪都沒有半點逃走的意思。
一陣寒氣爬上火輪的脊背。在這般人跡罕至的地方,碰上了不久前還想奪走自己性命的人。雖然早有所覺悟,還是無法避免害怕。
不動明王讀取言葉的感情,向火輪翻譯道。
『……欸。』發出思念前,勇躊躇了片刻,『和家裏人,處得還好嗎?小池先生每週三都會來這裏呢。』
『不麻煩哦。待在勇的房間裏,好像在做森林浴。』
『似乎如此。接下來就是信者之間的戰鬥了。』
前方站着一個有些男孩兒氣的少女,手持小刀。
『她說你們兩人手上握着無慾會的祕密,她就是來破壞那段記憶的。果然是無慾會的爪牙。』
對方的動向卻遠在她預料之外。
「是嗎。你這麼說,我也不好多問。」無德寂寞地笑笑。「說到底,我又哪來寬恕別人罪惡的權利呢。」
『唔,不好不壞。』
『我哪有那種資格……我這種人……』若是此時向勇道明真相,興許就不會迎來那樣的未來。時至今日,她仍舊抱着這般無濟於事的悔恨。勇一定無法接受組織的日漸變質。『別聊這些了。我纔不想聽勇向我說教呢,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就好。』
『「爲什麼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她好像很困惑呢。畢竟信息過統合症患者向來無法與人溝通思念。何況一般情況下,不觸碰手掌就傳遞思念本就不可能。』
勇笑着,輕輕撫摸言葉的長髮。明明不是可以這樣悠閒的時候了。眼前的幸福卻教言葉感到害怕。
『佛敵?』
發送思念無非一種通信手段,也有人將之視爲電話的上位替換。言葉卻不願用看待機械的方式理解思念。僅僅牽手般單純的行爲,就足以予人無法言說的安全感。好像能感受到勇的溫柔。
『然也。這條路的前方,正有另一人爲自己的信念賭上性命。與她分個高下是遲早的事,不如說來得正好了,不必迴避,徑直往前吧。』
『那殺手也不知道所謂祕密究竟是什麼,她本人也在調查真相中。有信息過統合症,沒法也沒空讀取別人的思念,纔想直接從你這問出答案。說要是你老實回答,可以饒你一命。』
『簡直是衝着吵架纔去學校的,你偶爾也得試着退讓幾步嘛。最近無慾會的追隨者增長不少,說不準哪天得由你向人說法傳教呢。』
「我不會說謊的,你問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向前邁出一步,想要與面前的少女交涉。
『雖然微不足道,如果我的思念能教言葉安心的話,無論多少都可以給你。』
『將來,我想和更多更多的事物交換思念。不止貓狗哦。比小動物還要更大,大到地球規模吧——我想與這片大地融爲一體。』
火輪明白自己的聲音正抖個不停。換作不如她弱氣的人,與殺手面對面時也會心生膽怯吧。
言葉幾乎日日前來拜訪。爲了與勇上同一所學校,她特意遷來關西居住。言虎一直主張不在東京,會爲工作帶來諸多不便,還是拗不過女兒,在大阪市內借了一間房。他三天安排在關西支部工作,其餘四天則在東京本部露臉,每週往返在關西與東京葛西區西的兩所公寓之間。
只是,換個視角,也可說火輪的前進方向正是被喚作「聖地」的這片原生林。
言葉笨拙地組織語言,她想用自己的聲音向無德坦白。儘快說出真相,結束這一切。
26
無法對勇挑明的事,在無德面前或許就能說出了。言葉想着,走出勇的臥室。
自己的頭髮愈蓄愈長了,言葉想。一如沒有將這長髮利落剪短的勇氣,她也無法下定決心說出真相。
不動火輪——那個少女手中,握着與勇的死亡有所關聯的信息嗎?
『我纔想起來,這裏之前是不是死過人呀?』
難道這裏還藏着什麼祕密?
『有沒有什麼事情憋在心裏?今天言葉的思念,比起平時有些紊亂。』
勇的反應教言葉嚇了一跳,這麼細微的變化,也能注意到嗎。她好想向勇說出真相,卻不願給她添麻煩,還是嚥了回去。
『「關於這片森林,還有曾經死在這裏的人,你知道些什麼嗎?」』
『明白!我會加油的!』
連片鋼絲網隔開眼前的森林,上邊掛着「前方聖地,禁止入內」的告示,落款是無慾會。附近圍欄上突兀地破開一個大洞。
無德沒有起身,只是扭過臉看向言葉,笑了笑說。
『是之前那個人!』
『無須憂心。在這附近發生衝突的話,龍也會助你一臂之力吧。』
無德大汗淋漓,躺倒在他的房間裏。
「我不會接受的!」
簡直像誰刻意準備的入口。火輪從中走入森林。
『會有這種錯覺,是因爲言葉心裏有害怕的東西哦。人會從不規則的墨跡中看出特殊的形狀來,心理學上也有類似的說法。現實既不可怖也不可愛,只是中立地存在於此罷了。無論積極消極,都只取決於人心。』
大約沒想過自己會反被提出要求,殺手像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火輪腦海裏的不動明王轉述道:
——這樣的話,又如何說出口呢。
言葉由此暗下結論。無德與他女兒的死,正是小池言虎的犯行,目的是要將無慾會收入囊中。且不談失蹤,目下生死不明的無德,至少殺死勇的無疑就是言虎。
清美和貴子所說的暗殺者,小池言葉就站在面前。
客觀看來,勇在山間水池的溺亡頗爲可疑。若是無德常去修行的六甲山還好,卻偏偏死在距家三十公里的垂水。未免隔太遠了。六甲山系起自垂水東部,與位於垂水區北的這裏扯不上關係。
「其、其實——」
「爲什麼……爲什麼非得殺了我們不可……?不用說出來,只要在心底想想就好——現在我能聽見你的思念。」
『「不管怎樣,你們的記憶裏確實有某段特定的信息」。她說這是信息染色查出來的結果。』
五十嵐邸建在兵庫縣西宮市北邊山脈的山腳下。雖是教祖居處,也不過一處面積稍大的平凡建築罷了。言虎以爲無慾會教祖的家宅,自然愈有衝擊力愈好。要麼建一棟窮奢極侈的豪宅,要麼乾脆住進四面漏風的破屋。無德卻討厭這種表面工作,自是少不了與言虎吵上一頓。言虎終於退讓,選了這處人跡罕至的山邊住宅。
『這不止是我的夢想,也是父親的夢想。』
「好久不見。我在山裏跑了一陣,就成這樣啦。不過還是沒有頓悟的感覺。」
在言葉看來,所謂聖地也不過一片平常的森林。她假稱在附近公寓裏發現了瀧口兔譚的蹤影,言虎不起疑心,她終於回到這裏,在林間度過一夜。滿心想要夢見勇,卻終究未能如願。
兔譚無疑也是眼前少女的目標之一。想做什麼的話,只有趁現在了。必須教她打消危險的想法。
幾天後,無德一如往常外出修行踏上旅程,卻再沒回來。又過去兩月,勇死在了此處「聖地」之中。
自己什麼也沒做錯。挺起胸膛吧,別教她見了我的軟弱。這是一場考驗。若是此時選擇逃避,自己一定再沒臉面出現在兔譚面前了。
火輪脫口而出,甚至忘了控制音量,把那殺手嚇了一跳。她也沒想到火輪連這點讓步都不願做吧。
『行者爲何動怒?』
不動明王也沒搞明白。
「因爲,刪掉一週記憶的話,被兔譚告白的記憶也會一起消失的!要是忘掉了那天的事,我這樣遲鈍的人,一定再不會注意到自己對兔譚的愛了……」
火輪毫不退讓地盯着言葉。
腦內的不動明王發出了此前未有過的大笑。
『既然如此,行者便拿武器吧。』
不動明王話音剛落,火輪便感覺團團烈火從身體深處湧出。等到要被燒死的恐懼平息,才發現剛纔的火焰與溫度都是錯覺。
『這是想象的火焰,不會傷害你。不過,千錘百煉的信念卻能成爲你的武器。摸摸你身後吧。』
火輪伸出手去,似乎碰到了什麼長柄狀的東西。把那東西從書包裏抽出來,眼前是一把從未見過的劍。
『……這是什麼?』
『右手執利劍,正是不動明王——這是我趁你安睡的時候放進去的。一切妄念在這劍鋒之前都不堪一擊。』
『這玩意兒不是複製品嗎……?』
這把劍該是不動院本堂佛像手裏的道具,大概率不是真貨。火輪也是第一次握在手裏。
『思念有時會干涉現實。行者只要憑你的思念,擊退面前的敵人就好。』
「行吧。那就做給你看!」
『「在我見過的所有人裏,你也是數一數二的笨蛋了。」』
小池言葉闔上眼瞼,向前一躍。她難道想憑這麼一把短短的小刀動手嗎,還閉着眼?——火輪正驚訝時,便聽見不動明王轉播的言葉的思念:
『「勇一定就在這裏注視着我。絕不能讓她失望。」』
她並非爲了工作而揮舞小刀。在言葉的刀鋒之上,還有更加強大的信仰與愛。
火輪又邁起步子來了。言葉也將要站起來,手撐在地上,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東西。那好像是什麼藥物的包裝殼。怎麼會掉在這種偏僻的地方?上面的藥片已經被剝掉,只剩下一塊藥板。
『既然如此,絕不能在這裏敗下陣來!』
要沒有不動明王教她趕快保持距離,恐怕上一秒就已經丟掉了性命。只在手背上添了一處劃傷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滲出的血液沿着手腕滴落下來,教她有些許退縮。她緊緊盯着言葉,穩住心神。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森林哦。樹木、昆蟲、土壤,甚至水窪中的微生物,所有的思念混雜在一起,構成了森林整體的思念。啊啊,還有,唔……」
也許以爲勝券在握,言葉咧開嘴笑了笑。
得不到答案的言葉痛苦呻吟着。不知是不是聽見了她的思念,那個叫火輪的少女,怔怔抬頭仰望着四周的森林:
開什麼玩笑。言葉的常識教她拒絕接受這種說法。「森林」不過是人類擅自劃分的概念,又不是一種實在的生物,何來思念一說……她想到自己聽過好幾遍的無德的話——那個人邊笑邊說,「只要修行至深,與任何事物共同心靈都不是天方夜譚」——難道真有這種事?交流心靈的對象甚至能夠超越生物,將森林、河川與海洋都納入其中嗎。言葉並非沒有聽說過類似的異端。那些極端派主張要與海洋共有思念,計劃了集體投海自殺。
「我在嵐山聽說的怪談裏,也有那個人剛纔說的六甲山這個地名呢。」
「唔,她說馬上就給你看看證據。嗚哇!」
『「我不否認。只是如果已經死去的人還希望教團繁榮,也只剩這個選擇了。只能戰鬥下去,直到找到真相。」』
「你這樣做,那位勇同學難道會爲你高興嗎!換做是我也不會接受呀。」
火輪仰望着參天的樹木,臉上露出與口中兒戲般話語正相反的複雜神色。
她步步後退,一腳已經踏入了森林的沼地。
「不動明王說,剛纔的思念,是這整片森林發出的。」
「去六甲山後,父親再沒回來了。無論他究竟開悟成功與否,我都希望言葉能代我去看看他。」
麻煩了。對方的狀態顯然不大正常,那份決意已經不是用對某人的愛情就能簡單概括的。自己在她眼裏,恐怕已經和一具屍體沒有區別。
火輪轉述着勇的思念。她唯有點頭,除此之外再也做不了什麼了。
『我也不是不接受您的說法……但是爲什麼莫名其妙又有龍飛出來了?』
正在這時聽見了不知是誰的思念:
火輪頓了一下,繼續履行轉述者的義務:
若是心靈敗了,肉體也會緊隨着死去。自己只是一般人,沒有與殺手正面衝突的能力。就連體力也不如對方。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的心。
果真如此,從六甲山到原生林的這條直線附近區域,會成爲信仰活動的場所也就毫無違和之處了。
這一身男孩子氣的打扮,不也是在模仿勇嗎。自己必須代替她活着,查明勇的死因,然後——如果有必要的話——殺掉一切的始作俑者,爲勇復仇。
『勇?是勇嗎?在哪裏!? 』
還有逆轉的可能。只要用腦波操縱備用的小刀,打倒這個少女——
『似乎是這樣。這一戰的結果如何,就全憑行者對兔譚的愛意了。若是在心意上佔不了上風,這劍就與贗品沒有分別。』
言葉只在心底默默想着,好像以爲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希望傳達給火輪。
【一、1】
小刀脫手。眼前的火輪手握着劍。劍峯上面赫然有火焰纏繞。
她看見樹木遮蔽下,巨蛇一般的生物自水潭中騰空而起。仔細一看,那不是蛇,而是——龍?
假設自己爲原點的話,【一、1】自然就是不動火輪。那後邊的【森林、森林】又是什麼?難道指代的是這整片森林嗎。有什麼無法定位的東西存在在森林某處?
言葉從從未料想過的人口中,聽見了自己一直追尋的真相。
難道自己受了先入爲主的影響,從一開始就犯下了錯誤?言葉臉色發青——「聖地」與六甲山隔離開,確實是現代以後土木開發的結果。要追溯到古代,說兩地相互連通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不動明王爲什麼對龍的祕辛這麼熟悉?神明之間還會嘮家常嗎。』
『她認識死在這裏的那個人……而且關係非同一般。』
27
又是不知幾個來回。
她勉強一跳,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這片森林本就是靈地,又通過水潭,與其他靈地相互溝通,其中也包括無德進行修行的六甲山。六甲山與這裏並非隔斷的兩地,至少很久以前確實是相連的——她說。我記得,六甲山系好像是起自垂水區東邊的鹽屋……」
不,不對。還沒有結束。還不能就這樣結束。自己必須調查出勇的死亡背後隱藏的祕密。言葉緊咬嘴脣,想着那個將自己從隔離病房帶出,讓自己終於走到這裏的女孩——小池言葉的生命不是爲了自己存在,而是爲她存在的。爲了勇,要自己獻上一生也在所不惜。
火輪照着思念的指示縱身一躍。她沒有懷疑的餘裕,只能把一切賭在那突如其來的聲音上。
言葉緩緩點頭答應。
『龍、龍之道?』
【森林、森林】
爲什麼——你又爲什麼非死在這種地方不可?她在心底默默向勇發問。不能給出一個確切的回答,她就絕不會相信火輪。
沒法收回動作,她的架勢陡然一垮。
刺向自己的小刀毫無迷惘,彷彿堅信這前方就有唯一的答案。對面沒有破綻,火輪只好咬緊牙關,藉着樹木掩護左右躲閃。
要是對手抓住這個機會,就真的完蛋了。
『行者畢竟是現代人,要你一下理解其中關節,確實有些強人所難。龍在古代可是作爲鎮國護土的神明飽受崇拜的。只要是有靈氣的瀑布或水潭,多半就有龍棲身其中。六甲山系也常常有龍出沒。山脈沿途中的那處大龍寺就得名於此。從這再向西行一千米左右,有一處叫高塚山的小山丘,上面還有一座神社,直白明瞭地就叫龍神社。古時高塚山也屬於這一片山系,亦是龍的生息之所。現在則是被人類住宅區淹沒了。此處與六甲山相連,就是常說的龍之道。』
「那就麻煩你了。」
不知與轉瞬即逝的龍有沒有關係,就在此時,她捕捉到了本不該聽見的思念。那是不動火輪與某人對話的思念。彷彿在這裏,所有人類的思考都被託付給了森林,又向言葉流去:
「勇……的……願望——」
她恍惚間開口,並行的思念擠作一團,語無倫次地傾瀉而出。就算這樣,言葉也想親自告訴勇。
害怕誤傳去信息過統合症的思念,言葉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了握火輪的手指。
藥板上印着一串片假名:
火輪說,勇的思念只到這裏就結束了。與此同時,言葉也再聽不見火輪的思念。
讓我和你一起去吧,拜託了。
言葉睜開眼。她聽見自己模糊的聲音。
「哈!」小刀眨眼之間迫向胸前,火輪揮劍擋下,先退到安全的位置。她能做出這樣迅速的反應,也是多虧了不動明王的力量。
『用全力往右邊跳!』
言葉不至於因爲一招沒見效就顯出動搖。她維持着遮蔽視覺的狀態,穩步縮短與火輪的距離。愈向前邁步,地面愈是泥濘。泥水浸進鞋裏也不在意。
言葉眼中,火輪的身影漸漸與勇重疊在一起,面前的少女終於被勇取代。如果不願把決斷推給明天的自己,剩下的答案只有從現在開始,好好活下去。不這樣做的話,剛纔的反胃感就會愈發猛烈地湧上喉口。
言葉在不覺之間邁入了沼澤深處。
只是再沒有收到之前的思念了。
就要在這裏結束了嗎。
「……失敗……」
無論找什麼藉口,自己的失敗都是不爭的事實。
在這附近的,不是隻有自己和不動火輪嗎?言葉向本部請求周圍人類的座標。要是在兩人之外冒出了第三個座標,毫無疑問就是勇。
再不想辦法打開局面,迎接火輪的只有落敗。
「還有一個人,她說自己的名字是勇——她也是這森林的一部分。雖然想向你發去思念,可森林與人類的思念共通到底太勉強了,要不是今天正好是七月七日,就連剛纔的那一句思念也傳達不到。勇說,她不是爲人所害的。」
座標信息毫無遲滯地在腦中浮現出來:
『就在這裏畫上句號吧,言葉。』
勝負已分。
放任沼澤的水流潤溼身體,言葉頓時感到一陣反胃——事到如今,難道還以爲憑這單單一句話,就能教一切一筆勾銷嗎。她的人生已經徹底定型,既然殺死無德和勇的是她的父親言虎,能做的不過是找到證據,再爲兩人報仇而已。要是連這點權利也失去,自己還剩下什麼呢。而且,如果真的是勇,爲什麼非得要不動火輪轉述?爲什麼不能直接告訴自己?
於是言葉看見了。
「是自己因爲無德師父的失蹤陷入恐慌,混亂之中吞下了無德禁止使用的藥物,才變成了這副模樣——她說一切的責任都在自己。」
一如預感,言葉向這邊來,將要補上致命的一刀。
然而,言葉踏出的那一步卻深深下沉,一直沒入到遠超兩人料想的深度。
若不親眼見證這一切結束,自己一定沒法繼續向前走下去。不將過往畫上句號的話,明天也會如往日般,沉溺在連自殺也做不到的渾渾噩噩之中。
『她封閉了五感——?不失去生命,卻也逼近了無的境界嗎。』
『「是無德師父和勇拯救了自己。若是沒有無慾會的指引,自己會在黑暗之中終此一生吧。所以此刻纔要爲保護無慾會而戰,就算奪走別人性命也在所不惜」——真是愚蠢,修羅之心也不外如是了。』
那就是勇。與言葉交換過思念的,除了勇再無別人了。她又怎麼會認錯呢。
『剛纔的龍形,似乎就是在此逝去的那位行者所化。龍自古以來就是欠缺之神的一位,又是圓滿之神的眷屬。七月七日正是人類與圓滿之神最爲接近的一天,她纔可能借此機會顯露身形吧。』
「哈!「嘿!」——森林中只能聽見火輪的聲音。不斷揮舞小刀的言葉卻一直沉默不語。
火輪笑着伸出手。
意思是,勇化身成了剛纔的龍嗎。言葉只能勉強自己接受這套說辭。
與爲了兔譚的自己一樣,手持小刀的少女也在爲她重要的人而戰。明白如此,火輪便徹底拋去了躊躇。爲了兔譚,絕不能止步於此。不動火輪不會動搖。
滑落的汗水滲到眼裏,教火輪的動作遲了一瞬。言葉沒有放過這破綻。火輪堪堪向後閃避,一邊三股辮也不覺散開。小刀從頭上掠過。
「事不宜遲,現在就出發吧。不過我們得先把兔譚救出來哦。她應該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
從未見過這樣的描述。
好在下一秒,她又接收到了新的信息。只是這次並非是以思念的形式——言葉打開先前封閉的五感,周邊的信息就向她蜂擁而至——她聽見不動火輪的聲音:
那條龍盤旋不過片刻,就消散在空中,終於再看不見了。
「勇……勇……哪裏……哪裏哪裏哪裏哪裏哪裏哪裏哪裏哪裏好想見想抱緊你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哪裏哪裏哪裏?」
【零·0】
『然也。方纔我也說過,垂水即是瀧,也就是瀑布。「瀧」中就帶着個「龍」字,古時這附近的住人,恐怕曾親眼目睹過巨龍騰飛的畫面。瀧口兔譚的姓氏中也含着龍字。照字面意思理解,瀧口就是瀑布的入口。從此伸發出去,姑且臆斷瀧口氏就是祭祀龍的一族吧。現在神龍現身,難說不是爲了幫助這瀧口氏的末裔。』
「還有,你不許變成我這樣哦。依賴藥物取得覺悟,不過是作弊罷了。父親一定也不希望我這樣做。那,再見了,言葉。你就繼續走下去吧。」
言葉不做多餘的行動,只是不斷消耗火輪的體力。靜候着她筋疲力盡,露出致命破綻的一刻。
跪倒在地,好像心靈也隨之一起折損。言葉彷彿能聽見腦海深處傳來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響。自己輸了,以爲在她死去的地方,她便會一直注視着自己。或許與勇死在同一個地方就是自己的宿命。
她感受到一段無比令人懷念的思念。重新燃起的戰意也在頃刻間撲滅了。
或者森林與勇是一體的?
「那個人說,還有最後一個願望,想要拜託你——拜託言葉。」
冷靜一想,思念座標標記爲「森林」,也許是森林本身具有人格的意思。這樣,她就只是通過森林的思念檢測到了森林的位置,並非檢測到了勇。
『每有飛瀑的地方,就有不動明王的信仰。我對身爲瀑布之神的龍自然是熟稔無比。』
海藍
。
28
火輪幾乎沒有疲憊的感覺,說不定這也多虧了不動明王附體。她穿梭在森林裏,一刻不停,像是要把言葉甩在身後。
穿過森林,再越過一段山道,就看見一座恢弘的寺廟。又經過寺廟,眼前就出現一片住宅區。看地名,這一帶叫神和臺——與神明和合的地方——這名字莫名地教人印象深刻。不動明王說,兔譚就在這片區域。
『後面那位小姐還沒理解現在的情況——「你怎麼知道正確的方向,難道也做了信息染色?之前一直抓不到瀧口兔譚,也是她靠信息染色反向定位了我的位置嗎?」』
在言葉看來,我們的行動恐怕像魔法一般捉摸不透。火輪倒覺得彼此彼此,她也不明白言葉是怎樣盯上自己和兔譚,又是怎樣知道兩人的所在的。
『「而且走的路徑也很奇怪。要是知道確切地點的話,應該走有規劃的道路,而不該像這樣一條直線地衝過去。又不是和瀧口兔譚架着紙杯電話……」——原來如此,意外地說中了一部分呢。』
「說的沒錯,我和兔譚就是有線?一樣的東西牽着的喲。」
就要見到兔譚了。這前方就是兔譚。
這樣一想,火輪就沒有半點止步的心思。已經離終點不遠了。
但還不是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
兔譚被她父親拐走了。
「要是敢教她傷心,我絕不會饒了你的。」
火輪握緊拳頭。
如果有必要,就算動粗也要把那個女孩搶回來。
「因爲兔譚是屬於我的。」
29
『早上好——雖然時間已經將近中午了。』
他半是強迫地握着自己半身的手,半身卻沒回應他的思念。雖然本就沒抱多少期待,統湛的臉還是罩上了一層陰雲。他怎樣也想不出,自己與半身之間的這道厚障壁究竟源於何處。
『實在想不明白。這半個統湛感受着澄澈的陽光,心情一片明朗。那半個統湛卻鬧着彆扭——再會已經有了一段時間,兩個半身卻沒能脫離割裂的狀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用鐵鏈把人五花大綁,還想教人對你敞開心扉,開什麼玩笑。趕緊給我鬆開!姐姐和火輪還在等我呢。』
泫然欲泣般的微弱思念從半身的手心流來,統湛也不得不發自內心爲她傷心。因爲半身的悲傷就是自己的悲傷。
電腦屏幕上映出早間新聞的畫面。也許是心理作用,今天的新聞主持的神色顯得格外有活力。主持人是一份高尚的工作,肩負了將名爲新聞的DNA向全世界傳播的責任。無關新聞真假,傳遞信息這一行爲本身就足夠偉大了。
他慢慢靠近兔譚。
愚蠢至極。無慾會就是那個主張消除慾望的存在,想藉此成爲新人,接近神明的自我倒錯的宗教。所謂無慾的世界絕不存在,果真存在,神明又何必創造當下物慾橫流的現實呢。假定無慾會的神真與他們口中一般真摯,就無從解釋真摯之神何以將世界造得如此草率,陷入自相矛盾。和倡導性善說的儒教學徒無法說明惡人的產生一樣。何況如今的無慾會和政治家搞得不清不楚,小池言虎實在該出來好好解釋一下,他以爲哪邊纔是真正的無慾了。
統湛趁着做飯的空閒時間,向祭祀在房間一腳的神龕低頭祈禱。鎮座神龕之上的是一臺電腦。網線連接着世界,神明就在信息海洋的彼岸的某處。自己與電腦相連,就與神明相連。天教徒的早晨總是在如是對神的感悟之中開始的。
——汝當取回失去的半身。
『過來,半身。只要讀過這段思念,你就知道統湛的心中毫無陰霾了。』
雖然不知道所謂持有言語之人指的是誰,可半身正在性命攸關的時候卻是確切無疑的。週六,我便從東京的自宅出發趕去垂水。神明說要在一個叫緒方的信徒家住下,我也和那人聯絡上了。之後就照着神諭,在規定時間駕車,把兔譚帶到緒方的住處。不出意料,她有所抵抗,就戴上口罩,用麻醉藥噴劑教她睡下之後再帶走。甲氧基呋喃對腎臟有些傷害,在國內是被嚴禁使用的。可火燒眉毛,顧不了那麼多。希望她能諒解吧。還用鎖鏈拴住了兔譚,避免她逃跑。
gkm@hgk@h汝gmfg1。、phン失mフォ;ファウっェhgbkfgdshmdf?音dgjmv;sdgm;fdたhmg:f半phんmfd:¥jn,f:pbmdfg;bmd身rgd;機mをjnas;ogeano;dfs金mgもdsfgsgsrに取えrs:dpsf¥mmりfげsろgsdいgおファのsfk內戻fhんbmsd:せんfdk
那是神明發來的郵件。
發件人 神 收信時間7:46
『半身不向那位太郎君學習嗎。它作爲家犬,一點不在乎捆在脖子上的狗鏈,照樣表現得那樣天真活潑。希望你能明白,我用鎖鏈捆住你,不代表我想讓你的心也受束縛。』
「沒這回事。」
習慣性地掃一遍網絡揭示板,便看見了教人敗興的話。那人把無慾會和天教並列在一起,說兩者都是現代新興的兩大宗教。
那之後他便開始了嶄新的生活。失去半身對修行多少有些影響,卻也不能因此牴觸神的旨意,那樣纔是本末倒置了。無論此前此後的生活,統湛都是一名虔誠的天教徒。
『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限制半身的行動範圍實在是情非得已。出此下策只是想確保你的安全。』
標題 神諭
『那,那……綁架我,也不是爲了下流的目的?』
他指向大豆的思念,逐漸轉移到他的半身——像豆粒一樣小小的兔譚身上。信息像這樣混雜成一團,對天教信徒早已習以爲常。
順應天意之人,統湛的記錄
而且,女兒對自己的半身表現出如此的渴望對他並非一件壞事。想買下自己的半身,和想和自己在一起沒什麼區別。虎譚甚至計劃到了要和半身同居的地步,潛臺詞不就是想與自己成爲一體嗎。有如此爲父着想的女兒,他怎會不高興呢。這樣一想,平時動不動就說罵什麼「混賬老爹趕緊去死」,大概也是在掩飾害羞吧。在親子反目司空見慣的現代,這樣的父女情深實在難能可貴。必須將自己感受到的幸福正確地傳達給神明,統湛就毫不猶豫將半身賣給了女兒,標價兩千萬。
統湛在信息省工作,對其中關節自然無比熟稔。至於信息省的目的是何,他也摸不着頭腦。組織害怕信息被擅用,將部署下去的業務劃分得零零碎碎,沒有人能夠取得成體系的知識。就連幹部職員也對信息省目下的任務與目標一無所知。
fにfなおpf名を【落】;fんwくぉm;fmんくお:;fmwqfmw@f真w:@fm羽@fmさ;f真:sf【ち】mw:fmf真sフォンファ緒フォエアmfvmフォmfさおmrmさおf真sfmさ【つ】mfさおmsfモアfもさs【け】mfさmfmさfm、さm
fぼあ;f、おdじゃgAffんhlsたしbgf來あrfsgsとvふぼファィ有d化s
『意思是,父親是爲了救我……才把我綁到這裏來的?』
統湛慢吞吞地站起來,脫掉衣服赤裸着上身。
叮。豆湯熱好了。
那就奇怪了,兔譚心想。雖然早知道他不大正常,可若統湛真如他自稱的那樣沒有惡意,那姐姐拼命從他手裏搶走自己,不就是白費力氣了。她分明記得父親以前粗暴地抱過自己,那又是怎麼回事……
兔譚慌了,這傢伙果然還是不打算收手。
乍眼之下,這個世界氾濫着無數信息,正處在一片混沌之中。可宏觀地看來,世界又保持着高度的整合性。這在毫無冗餘設計的自然環境中表現得尤爲明顯。即便是死去生物的屍體,也會在微生物作用下分解到信息層次,作爲無機物再造新的生命。
fにfなおpf名を落;fんwくぉm;fmんくお:;fmwqfmw@f真w:@fm羽@rmさ;f真:sfちmw:fmf真sフォンファ緒フォエアmfvmフォmfさおmfmさおf真sfmさつmfさおmsfモアfもさsけmfさmfmさfm、さm
統湛用微波爐熱了一份番茄豆湯。他專念在湯裏的大豆上,就這樣度過加熱的兩分鐘時間。天教將大豆視爲神聖的事物,他們的理念中,世界是由無數細小的信息粒子堆積而成的,而每枚豆粒都是信息粒子的隱喻。
不好,不好。不要太激動了。統湛反省了片刻。到了他這一級別,正確解讀神明的神諭並非難事。
解讀稍微花了點兒時間。上邊寫的是:
「倒不是沒有,只是劃給這類節目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最近對個人信息使用的管理越來越嚴格,除非確認是加害者,絕不能在報道里點出真名。若非如此就難拿到事件關係人的同意,報道也就不可能了。」
「啊,半身就這樣穿着衣服就行。開始吧。」
兔譚戰戰兢兢問道。
這其中一定存在着正管理信息維護秩序的某種事物,否則如何解釋世界如此整然的狀態呢。神明是存在的。司掌一切信息的神明,全知的絕對者君臨於這個宇宙——會這麼想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貓咪真可愛啊。接下來請看這條狗狗」
「怎麼全是差不多的內容。就沒有分析下最近的政治局勢的節目嗎……」想讓父親從自己身上移開注意力,兔譚開口提一個無所謂的話題。又不可能突然覺醒了親情,除了發泄性慾,再沒別的理由能解釋他爲什麼拐走自己了。而這正是兔譚不能接受的。
おgA來あrとぼ有,也即,「逃離緒方之處」。要我趕快離開緒方住所的意思。恐怕再在這裏待下去,殺手就要找上門來了。
我也勸緒方趕緊離開,緒方卻說要與此處共存亡。神明給他的指示是這樣的:
緒方以爲,這是要他不要逃避之意。
順應天意之人,統湛的記錄 終
當然,這些在天教徒的統湛眼中根本無關緊要。
之後又寄到一封神諭,內容如下:
天教沒有共通的目的。信徒有的僅是極其鬆弛的聯繫網絡,偶爾遵從神的指示行動。
似乎在我們逃離後不過一小時,他便被殺死了。永別了,緒方!
『嗯。性交會招來死亡,必是神明禁止我們如此。統湛對違背神意的行爲毫無興趣。』
事件發端的那個週五,我久違地接收到了一封神諭。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那我們久違地來做與自己合二爲一的修行吧。』
這大約就是天教始祖的想法吧。不過,就像人們不會感謝某句網絡流行語的創始人一樣,天教也不以爲始祖存在價值。只要起了作用就行。正是出於實用的理念,才成立了天教這般的結社。
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緊隨其後又來了另一封神諭:
——持有
言語
之人正覬覦半身。
正文
天教的信仰中,神明就是信息本身,他們認爲世界萬物無非一種信息。即便實在的肉體,也不過是傳遞遺傳信息的載體罷了。至於這載體本身,在天教的理念中也算是信息的一種,與其他事物沒有差別。
人類曾以爲思考與感情是獨一無二的,將心靈視爲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無論所謂「共同的回憶」或者「兩人的相愛」,都被守護在心靈這一聖域之中。但這是錯誤的。隨着現代科學的發展,人們已經能夠輕鬆地將思考與感情傳遞給他人。
「真是非常厲害的狗狗呢。接下來是今天的小鳥的節目。」
與記者的笑容一同在畫面上出現的,是一段小狗與人親近的視頻:「狗的名字叫太郎。和一般的狗不同,它能根據主人的命令做出「超級坐下」的動作。」記者露出一個天使般的笑容,像要用這幸福的笑臉感染四周的人。
兔譚在思念裏拼命申訴道。從垂水南邊的公寓被帶到北邊來,被這樣捆着已經過了近一天一夜。雖說是腹子,做到這種程度到底是超出法律容許的範圍了。
標題 神諭
要理解這封神諭有些難度,不過在緒方的幫助下還是勉力完成了:
『捆着鏈子還覺得自由,只能說明已經完全死心了。我可沒那麼好騙,要變成那樣還不如咬舌自盡。究竟什麼值得父親那麼大費周章綁走我?就不能放我和姐姐一起生活嗎!』
發件人 神 收信時間7:08
ふにげ——「不逃」。神意不許他在此逃避,緒方主張道。我卻有截然不同的解釋,以爲當這樣理解:
『啊啊,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唔,稍等一下,我先去做飯。』
四年前,他失去了半身。準確說,是以兩千萬的價格賣給了女兒虎譚。天教的同胞也勸他別這麼幹,無論對方是不是女兒,也只有瘋子纔會將與自己等同的半身出售給他人。但神明的旨意如此,統湛不得不賣。天教徒是不可違抗神意的。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落ちつけ」——「靜心」,神說。統湛在反省之時,又想到即便此時此刻神明也注視着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陣安心。
統湛淡淡地說。他的思想中不存在任何矛盾,一切皆是神的旨意。值不得半點猶疑。
fぼあ;f、【お】dじゃ【gA】ffんhls【た】しbgf【來あ】【r】fsgs【と】vふ【ぼ】ファィ【有】d化s
「等下,你要幹什麼!」
正確的讀法該是這樣的: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確切說並非我想救半身,只是神諭如此,我照着辦而已。』
影像又切換到下一個環節。大約等到今天的老鼠登場的時候,料理也差不多做好了。
正在義憤填膺之時,統湛的電腦收到了一封郵件。
正文
『嗚哇!什麼呀這是!』
神明怎會說「別逃」那樣殘酷的話呢。可緒方到底沒接納我的意見。我無可奈何,只好抱着半身從緊急通道離開了。下一個目標是神合臺,一處建在北邊數公里外的公寓。那邊高地上面整條街道都被劃作了住宅區。
把湯碗放在桌上,統湛握住兔譚的手。
にげんあさい,也即にげnaさい——逃離此處。神明要他也趕緊離開。
「別過來!」
體格的差距到底不容忽視,又被鎖鏈限制了行動,她想反抗卻也無能爲力。
然後,統湛壓了上來。被中年人汗涔涔的皮膚緊貼着,兔譚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不要亂動!這是和自己合二爲一必要的儀式!」
「好痛!鐵鏈勒進背裏了……!救命,姐姐!火輪!救我!」
「不是那樣的!統湛!冷靜下來!」
『你叫我統湛……?』
『是呀,我不是一直說你是我的半身嗎。你不是統湛的女兒,而是自統湛中分離出來的另一個統湛。只是礙於法律規定不能取同樣的名字,才稍微變了下讀音,取名叫兔譚了。與自己擁抱,則是爲取回原本自己的修行方法。
『聽好了,所謂神明無非是信息的集羣,世間萬物皆從其中分化誕生。如何微小、如何稀疏平常的事物之中,都寄託着神。人類自身也不外乎如此。所以要取回神明,就要儘可能地靠近自己。與半身擁抱,藉此發現寄託在自己身上的神明,正是修行最重要的一環!』
這麼說,統湛的目的難道只是單純的「擁抱」這一行爲嗎。兔譚稍稍安心了一點兒,卻還是覺得被父親緊緊抱着實在難以忍受,眼淚接連便掉了下來。姐姐!火輪!快來救我呀!
她咬緊牙關,在滿溢着加齡臭的擁抱裏強撐了十分鐘。
身後的電腦傳來收到神諭的提示音。
統湛回過頭去,他的眼中映出神明的話語:
正文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統湛悟了!」
統湛忽然大叫一聲,站起身來高高舉起雙手,好像棍棒似的直直立在原地。
「就在剛纔,就在上一秒,我與神明重疊在了一塊。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一如所料,萬事萬物皆爲一體。一體、一體,一切即是一體。多就是一,一就是多。他人即是自身,自身即是他人。將神無限分割,得到的仍然是神!如此一來所有宗教爭端都失去了意義,困在細枝末節裏不得動彈的人文科學也將重獲新生。我是母親的同時也是局外人。人類會爲他人之死感到悲傷,乃是在他者的死亡中見到了自己的死亡。人類會爲他人的幸福獻上祝福,乃是在他者的幸福中體悟了自己的喜悅。」
然後,他開始啪嗒啪嗒地不斷敲擊鍵盤,像要打印什麼東西。
「突、突然怎麼了……?」
「這麼說有點突然,兔譚要不要去六甲山?就這麼糊里糊塗被耍了一通,你也很不爽吧?」
兔譚眼睛一亮。
意識到養女的天賦可以在傷害別人上派上用場後不久,一切就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開發的信息染色也不再是爲世界做出貢獻的技術,已經徹底淪爲了自己保命的手段。
果然,早知如此,就不該模仿五十嵐的做法。事到如今言虎纔開始後悔當初收養女兒的決定。自己的內心某處恐怕仍藏着對五十嵐的憧憬或是嫉妒,纔會像他那樣收養一個孩子。一定是這樣,除此之外再找不到接受言葉的理由了。
打印機裏吐出一張被大片綠色覆蓋的山脈的地圖。
統湛用手指在空中描繪漢字,兔譚的目光追隨着他的動作:
「因爲之前在嵐山查到的消息,有人盯上了我們的性命。」
「一個不值一提的小記者罷了。順便在當【強制善人】。你可以叫我吉野。請求你協助暗殺要人的那幫傢伙,現在也被挨個舉報得差不多了吧。不過大可放心,你乾的最大的那票【遠足巴士墜崖事件】大約是沒法立證了。我猜你是利用【媒介點】向巴士司機發送了引起恐慌的思念,誘發了那起事故。畢竟這個讓所有人的大腦都置於國家管控之下,可以任意發送信息的系統就出自你之手。要是教大衆知道真相,那才真會導致恐慌。所以纔不可能讓這起事件得到立證。好在你也害怕事情鬧大,之後似乎再也沒用過那套系統了。」
他取下掛着的外套披在身上,下一腳就要邁出房門。兔譚挪動幾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多一釐米也好,儘量遠離統湛。
「不用解釋了。還是和火輪見面更重要。」
「半身,接下來該輪到你了。去六甲山,去感受神明吧。」
吸氣、呼氣。先做一次深呼吸。在左手上寫一個「心」字,假裝嚥下去。最後在盥洗臺前,對着鏡子確認自己的臉。昨天洗過澡,身上不會有氣味。好,差不多該出門了。
「對,神明的正體無法爲人類所認知,在不相信天教的人眼裏,就與一團光沒有區別。建在西宮的西宮神社就祭祀着這位神明。」
「朋友……?」
「但是,西宮神社不是日本祭祀惠比壽神的總社嗎。惠比壽是保佑生意興隆的神,與光有什麼關係?」
「就算國家把持着一切信息,也不等同於獨裁監視。只要不教一部分罪大惡極之人手握重權,就不至於腐敗到對所有惡事都視而不見的程度。從這種角度看,你設計的這套系統不可謂不精妙。」
他取消了之後的預定,急忙趕去六甲山視察。要是六甲山廢宅的傳說傳開,連帶着他的所作所爲也會被牽扯出來。事情果真走到那一地步,迄今所有的努力都會毀於一旦。
「光的姿態?」
果然,我們正被命運驅使着向前。兔譚心想。
後面不認識的少女畏畏縮縮舉起了手:
「因爲我知曉一切。此刻的統湛終於理解預言的原理爲何了。能把握住現在的一切,自然就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晝子。
眼前的笑臉有如夢幻,可兔譚沒有餘裕去確認。因爲在清楚說完剛纔的一斷話後,往日內向的火輪竟然直接抱住了她。她感受着火輪的溫度,淚腺也瀕臨極限。不行,再這樣下去眼淚就要流出來了。卻想不出任何對策。
不要怕。姐姐和大月小夜會給自己勇氣。大月小夜語錄裏不是也有類似的句子嗎。
「半身可以在手機上拼出
【惠比壽】
試試,備選的詞彙裏就有
蛭子
一項吧。」
「好。我們一口氣把那幕後黑手揪出來!」
半途而廢就已經失敗了大半。(大月小夜《常識破壞宣言》)
「說的也是。比起像無德大人那樣半死不活地吊着,確實是處理死人要方便得多。還省得苦思冥想安置的地方了。」
兔譚對統湛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她根本不關心六甲山,只是在確認自己此刻在地圖上的位置。
「沒關係的。既然哭了,就邊哭邊聽我說吧。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告訴兔譚。」
吉野慢慢戴上事先準備好的頭盔。
「已經不再有爭執的必要!過去的一切宗教,包括今天的無慾會,所言說的無非同一句話罷了。」
「西宮?那個只會在神社舉行比賽決定誰是福男的時候纔會被拎出來說的西宮?」
「哈?怎麼又扯到那裏去了?」
言葉那邊遲遲沒有傳來工作完成的聯絡,言虎也漸漸焦躁起來。尤其是言葉的定位顯示在垂水這點教他尤爲在意,不禁聯想到五年前的事件。
轎車像是和着司機的話似的越開越快,言虎瞬間以爲自己是在做夢。
「這裏就有六甲山的地圖。剛剛,統湛……父親給我的。」
「你要在這裏對我動手?」
火輪與身旁的少女都睜大了眼睛。在逢神之日的七月七日,這幾日的經歷盡數連作一線,契合得教人害怕。
兔譚邊哭邊握緊拳頭做出努力的姿勢。
火輪揹着書包就站在眼前。只是如此,之前的擔憂與不安就全被拋到九霄雲外,淚水將要奪眶而出。必須說點什麼,可怎麼也開不了口。
「實在是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啊。像是有妖怪會蹦出來一樣。」
「先生,世上可沒有什麼妖怪。所謂妖怪、神明沒一個是真的。無非是人腦爲了維護自己的安定生造出來的存在罷了。」
「甲子園是爲感受神明而建的巨型神殿,神體在其中,大約是以光芒的形態被認知的吧。神明固然尊貴,卻也不必心生畏懼。因爲我們每人中都參雜了一部分神明的信息。換句話說,我們即是神明的半身。西宮當地的棒球隊會命名爲
阪神
,也源自於此。阪神隊的隊服用白黃二色象徵光芒,便是在暗示其中蘊含的神的力量。七月七日接近夏至,同時也是神明與我們最近的一天。啊啊,這麼一想,以前不是有部小說的主人公就住在這裏嗎。那個女孩的名字叫作
Haruhi
,寫作漢字應該就是晴日,顯然也是在暗示光明之神。小說裏還有個叫
Asahina
的角色,其中也含着
朝日
的意思……」
(注:小說指的是《涼宮春日》系列。這段充滿了諧音梗。)
或許是終於忍受不了漫長的沉默,司機突然開口說。看對方是個健談的人,教言虎心情也舒暢了不少。
統湛語音剛落,門鈴就真的響了起來。攝像頭裏映出火輪和一個兔譚不認識的短髮少女的身影。
「你是從哪兒聽說的!」
「原來如此。這麼說,無德大人恐怕一開始就認爲,只有少數人能夠與神明心意相通吧。據說那個叫勇的女孩就很有素質,想來就是看重這點,才把她收作養女的。」
「你到底是誰!」
「過譽了。」
話說出口,言虎才後悔自己的說法有些不合適。要否定與神合一的思想,無慾會的教義也就失去立足之處了。不過話都放出去了也就收不回來,還是趕緊結束這個話題來得好。
選擇逃避與選擇死亡無異。(大月小夜《不要放棄。開拓夢想》)
雖然不是什麼祕密,但這男人知道得可真清楚啊。司機把駕駛位車窗搖到全開,風就嘩嘩地灌到車裏。
從關東出發,趕在正午之前抵達了神戶。自那之後就沒有確認過,不知道那間廢宅到底變成什麼樣了。
「哈?」
「晝之子。太陽之神,光之神。這纔是被喚作蛭子的神明的本性。傳說蛭子被衝到海岸上,其身形不可名狀。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光無常形,理所應當。另一方面,作爲太陽神被廣泛信仰的卻不是蛭子,而是天照大神——日本神話中的最高神。這大概是後世的人爲維護光神信仰的權威才附會上去的。恐怕蛭子的故事纔是這一文本的原型。總之,西宮與其周邊土地和神明關係不淺,巨大的神殿甲子園纔會選址在那裏。」
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兔譚看向地圖,那上邊畫着一處十字形的標記,像是在指示目的地。
「不錯。最初我只是想幫他一把而已,沒想到他的一時興起竟然能發展到今天這樣的規模啊。」
但既然已經邁出告白這步,就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必須做出了斷纔行。
「啊,小池同學很好說話的。還有,那個讓我們被人盯上的祕密好像就藏在六甲山。應該是蒐集到的那段怪談有問題。」
只是……看到玄關時,精神又些許萎靡下去了。
換乘私鐵,在御影站下。教團安排的車已經等在了那裏。司機戴着眼鏡,長相有些兇惡,低頭向他行禮。是個生面孔。不過無慾會信徒少說也有幾十萬,總不可能張張臉都記下來。
「那麼,你的朋友也差不多該趕到了,還帶着另一位局外人。她曾經揹負罪業,但終究會得到寬恕吧。」
「當然。」
30
「沒錯。據說蛭子被拋棄後,順水漂流,最終抵達了西宮的海岸。不過蛭子二字卻是誤傳,祂的名字本該是這樣的——」
只要和火輪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
撫摸着肩膀的是火輪小小的手。明明之前被姐姐以外的人觸碰就會反射性地把手別開的,此刻卻沒有心生牴觸。不知是不是錯覺,火輪似乎成長了一點點。
「也許吧。只是簡直像追隨着無德似的,她也離開這個世界了。」
沒有退路,唯有前進。(大月小夜《創造機遇的生存方式》)
虎譚的車五分鐘後就駛到了公寓門前。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不過木已成舟,已經無法回頭了。他拿出工作用的記事本,想轉換下心情,坐在加長轎車裏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我還得給姐姐打個電話。讓她開車送我們過去吧,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忙着上班……」
心裏只想要儘快見到火輪。自己表白不久又突然消失,一定教她擔心得不行。
現在就想見火輪。但相反的感情也不是不存在——不想再見到火輪,害怕她不會接受自己的告白。最初確實是火輪向自己傳遞了愛的思念,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她無意識的舉動罷了。搞不好自己弄巧成拙,反而破壞了兩人原本的關係。
「哈、哈……哈……」
「半身終會以半身的方式,與使你之所以爲你的人相遇吧。你的那位朋友也是如此。」
統湛說,迅速解開了兔譚的鎖鏈。於他而言,似乎有什麼在此刻告一段落,又或是什麼終於宣佈開始了。
「兔譚。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愛上你了。今後也請多指教。」
車輛穿過住宅區北上,逐漸開入深山之中。五十嵐無德過去就在這周圍修行。那個男人選擇在這光照不入,晝間也昏暗一片的地方進行他斬斷慾望的修行。無德的做法在言虎眼裏無異於自殺,但他早就不會爲此大驚小怪了。他早就明白五十嵐的思想細細追究下去,指向的唯有死亡一途。讓他無法理解的,是世上竟然真有人自願讓身體承受如此的痛苦。
「你的友人將在片刻之後抵達這裏,你就和她一起去地圖上指示的地方。通向那裏的道路將爲你們敞開。」
兔譚推開門,動作儘可能輕緩。想要延長時間,盡力品味再會的幸福。
言虎意識到自己笑了出來。他似乎並沒有自以爲的那樣害怕死亡。或者說,是一開始就對活下去不抱多大希望。
「統湛必須前往西宮市的巨大神殿。受到神啓的天教同胞也將從四面八方趕往那裏吧。畢竟今天正是七月七日。」
「嗯。西宮一帶與神的淵源之深,放眼整個日本也是鮮見的。每年七月七日,都有無數天教信徒在那裏聚集。神明在西宮顯現出光的姿態,受到衆人祭祀。」
「國家是這麼打算的。你實在太有才華了——在壞的意義上。從信息染色就可見一斑,要是放任你的研究繼續深化下去,至少在理論上,想要徹底把握人心並非沒有可能。國家認爲這很危險。」
「嗯……」
「五十嵐無德修行衰弱到與屍體無異的地步,你就藉此機會把奄奄一息的他丟到了六甲山的深山裏。應該說是經過嚴密計劃後拋棄了他吧。任誰來看這都是犯罪行爲,要暴露了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矇混過去的。於是你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把和拋棄無德的那座廢宅扯上關係的人全部清理乾淨。我說得可對?」
目的地已經事先知會過了,開到那附近下車就行。
聽見她的話兔譚心臟都停了一剎。不過,火輪一定不會帶着危險人物來見自己。何況照統湛的說法,現在應該沒有害怕的必要了。
「對不起……好不容易纔再見面的,我居然哭成這個樣子……」
「意思是,開悟呀,與神合一之類的感覺,也是騙人的?」
言虎陡然感覺脊背發涼。
「惠比壽、夷、戎、胡、惠比須、蛭子——啊,就是蛭子神啊。傳說因爲發育不全被拋棄掉的那個神明。」
(注:此處列出的詞語皆可讀作Ebisu)
「爲、爲什麼父親能猜到?」
「……兔譚。」
「…………就……就是我。」
「但是,無德大人不就和神產生了聯繫嗎。然後才遭遇神隱失去了蹤跡。小池大人和他是學生時代開始的老交情,應該知道這事兒吧。都說無德大人當初專於修行,無心分心於招攬信徒,這方面的工作都是交給小池大人做的。」
「果然是這樣……但是,殺手可能還沒放棄我們呢……」
不過,這司機開得有夠胡來的。在山間公路上,竟然硬生生開到了七十公里每小時,只在彎道前面稍稍減速。這車難道沒裝安全系統嗎。
果然,無慾會從一開始就只屬於五十嵐。既然如此,任其自生自滅也無所謂了。
「國家的方針就是我剛說的這些——」
言虎打開側邊窗戶,沒想到前座的司機很乾脆地把頭盔丟給了他。
「想逃就儘管逃吧。」
「什麼意思?」
「反正也不剩多少時間了,就儘量說得簡短點——我小時候曾夢想當正義的夥伴。對壞人施以鐵拳,被大家崇拜。也是抱着這種願望接下了【強制善人】這份活計。」
「那算是如願以償了。國家這不就派你來執行正義了。」
透過後視鏡,言虎注視着吉野的眼睛。 吉野好像被他的話激怒了。
「但我執行的無非是國家認定的正義。說到底真正的正義究竟是什麼,誰都說不清楚。碰上你這樣從不髒自己的手去殺人,只在規則內招攬權力的傢伙,國家也會爲了行自己的方便而要了你的命。我只是想不明白會下出這種命令的『國家』算什麼!我想踐行的正義是屬於『人』的正義,絕不是屬於『國家』的正義。」
他喊出的話肯定也被國家記錄下了,吉野卻不在意。他一直對被稱作國家的組織感到無比的厭惡。
做【強制善人】的這年,他從未見過對自己下令的傢伙的真面目。簡直像國家自身擁有一個自行運作的堅定意志。或是在那之上還有什麼更高層的東西掌控着國家。
那就是大月小夜過去提倡的【世界計算機】之類的玩意兒嗎。
但只靠自己一人,卻是如何也無法證實這一點了。
這就是受制於人的正義夥伴的極限。吉野八咫深刻地理解了這點。八咫烏終究是配角,成爲不了神話裏的英雄人物。
「抱歉,沒多少時間了我還一個人說得起勁。我想說的就這些。」
所以他要想以配角的身份反抗國家。想把真相告訴眼前這人,告訴整個國家裏懷抱着最大的惡意使用思念的人。
「這樣。」
配合着結束的話題,言虎把頭盔丟出窗外。
「謝謝你和我聊這些。能當成黃泉路上不錯的談資了。」
「明白了。反正想救你也是回天乏術,就在這裏告別吧。我懷疑開到這個速度了跳車還頂不頂用。或者單純是國家叫你跑,你沒想那麼多?」
火輪迴頭,看見虎譚止步在門前。恐怕是從這廢宅裏感受到了不詳的氛圍。
「好!」
「過去吧,兔譚、小池同學。」
玄關沒有鞋子,卻不顯得雜亂,似乎有誰整理過。深處的房間呼喚來者似的漏出一點光線。
言虎悠閒地靠在座位上。
——啊啊,爲守護國家做出了相當的貢獻,十分滿分可以打十二分。
幾臺車阻塞在山道上,好像是發生了事故,全圍在那裏看熱鬧。有一輛車和牆壁撞了個七零八落。
「你們是什麼人?」
司機果斷地從車窗跳了出去。
確實,這麼一想,她特定公寓位置的方法在虎譚眼裏同樣莫名其妙。火輪又不似與兔譚有溝通手段。何況要是能自由對外聯絡,兔譚聯繫姐姐也說不過去。
「是五十嵐自己讓我把他丟在那兒的。那樣固執的人,根本不是我一個人能控制的。他只是在追求他理想中『科學的』思念互通的世界罷了。叫海藍的麻藥就是成果之一,託這玩意兒的福死了不少人,還讓他痛苦了好一陣。要是死的人再少上一點,搞不好會成爲劃時代的藥物——不過死到臨頭說這些也遲了。」
「是不動明王的加持讓我看見了兔譚思念的流向。這麼說虎譚姐姐可能不行,總之現在我身上憑依着不動明王。」
——小池言虎當場死亡。
吉野下意識狠狠打了擋風玻璃一拳。這種程度當然沒法打碎玻璃,只是衝動之下的自傷行爲而已。
——這次的叛國行爲未對國家造成直接不利,從寬處理。
「我等乃侍奉聖者之人。身爲六甲新修驗派信徒,負責照料陷入沉眠的聖者。」
『正是成長的時候嘛。』
摔了個半死的吉野從森林裏走出來時接到了國家的聯絡。
『不過,難得行者變得如此積極。和一週前相比,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兔譚看着地圖做出指示。
「話說,火輪又是怎麼知道兔譚在那所公寓的?」
「今天格外饒舌啊。能不能讓我見你一面?連僱主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這工作誰幹得下去?」
「這個話題是怎麼一轉佛家說法的啊。」
載着火輪、兔譚、言葉和虎譚四人的車沿着蜿蜒的山道前進。開車的是四人中唯一有駕照的虎譚。
「順利解決。喂,你看我像個正義的夥伴嗎?」
「世上哪有什麼幽靈。全是騙人的。」
奪回兔譚,自己的目標就算是完成了。「今天」卻還剩下一半時間,依不動明王的說法——『不管你還是言葉,都還剩下事情必須做個了結。』
『莫名其妙……。我一直以爲是言虎殺了師父……從沒想過他會被拋棄在這裏……。大月小夜在這又是怎麼回事?倡導分裂的心守黨的理念,和師父無慾會的教義不是完全對立的嗎……是、是誰把他們並列在這裏的?』
身體一個不穩就要往前撲——不對,不穩的是地面。他聽見地震的響動。
31
「但是故事裏面出現了比睿山的地名,所以該是天台宗的說法。我家屬於真言宗一系呀。」
「聖者……?」
「啊啊,還有,有一處需要糾正。」
三秒後,不知道是配電設施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的混凝土牆衝到了眼前。
自己是在做夢嗎。還是傷得不輕,連帶着腦子裏什麼重要的東西也跟着改變了?
不動明王笑道。火輪也贊同地笑笑,她自己也不清楚這幾日的變化究竟源自何處,唯一確定的是,自己確實往前邁進了些許。
「怪談裏的人冒出來了!」
深呼吸一次,火輪從緊閉大門的旁邊走了進去。兔譚緊跟在後面。至於虎譚不認識的最後的那個少女,則是忍者似的從門上一躍而過。
不光火輪,就連一旁的言葉和兔譚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更教三人覺得奇怪的是,她們甚至分不清剛纔說話的究竟是面前四人裏的哪一個。
「別一頭往裏衝!很危險的!」
原地給自己鼓了一會兒勁,虎譚才向幾個女孩的方向追了過去。
不動明王憑依到人身上,具體是什麼個憑依法?未免太不科學了。思念也不是人眼能夠捕捉的東西。虎譚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這個人,不是大月小夜嗎!」
「怎麼回事?難道父親給我地圖,是想教我來這找大月小姐?」
——這麼想看的話,僅限今天,姑且讓你長長見識吧。
兔譚大叫道。眼前的女人無疑就是大月小夜。
虎譚問坐在後座的那個少女。火輪只說言葉是半路碰上的女生,也不給她自我介紹的機會,具體情況全瞞着虎譚——總不能直說她是個殺手吧。虎譚見到了妹妹卻似乎還感覺不踏實,想來是還在糾結這點。
「別碰他!」
這就是無慾會千方百計也要隱瞞的真相。也是兩人被盯上性命的原因。
兔譚發出悲鳴。原來如此,那怪談的源頭就是這間廢宅嗎。
「外神是什麼?」
『兔譚,這個人就是我本來的母親。雖然我還不記事的時候,她就把我託給她的朋友貴子了。』
經過收費站,在山路里繞了近三公里,纔開到叫作丁字辻的岔道口。叫作丁字,無非就是一個T形路口。向東拐去,總算駛入山莊集聚的區域。目的地就在這附近。
但是,旁邊沉睡着的男人又是誰?
房間裏「安放」着一男一女。
「什麼?海藍?」
吉野無聊地問道,一邊蹣跚往前走。身體搖搖晃晃,視野模糊不清。
吉野發出不似人體器官能夠做到的尖銳聲音。
『少女說那是五十嵐無德師父。』
國土爲龍所佑。
車道向左有一條細小的岔路,往裏能看見大門,像是一間無人使用的別墅。門寬大約能通車,可惜上着鎖,不像能開啓的樣子。沒有辦法,虎譚只能勉強開到門前還有行車道的位置停下來。要抵達大屋恐怕還得步行幾分鐘。
「真的假的,開什麼玩笑,喂。」
男女兩人各自躺在房間的兩張牀上,牀邊的桌子潔淨無塵。若沒有人時時打理,是不可能維持這種狀態的。
「欸,你是哪位?」
下定決心的火輪握住兔譚的手,必須把自己長久以來隱瞞的事告訴她——
又是國家的聯絡:
走到門前,火輪又一次抬頭仰視這棟建築物。作爲廢宅,這棟洋館未免打掃得太過乾淨。她還想要是進不去可就麻煩了,好在似乎沒有上鎖。
「剛剛是在轉述不動明王的意見。」
火輪感受着言葉顫抖的思念。
平時總是暈車的火輪,今天卻狀態不錯。也不知道是有不動明王加持,還是精神緊繃的緣故。
『謝謝,那我就直接進去了。』
緩緩轉動門把。言葉舉起小刀以防萬一,火輪一口氣推開房門。
『行者不必憂心。這門裏面沒有邪惡之人。』
他親眼看見那東西自深谷之中顯露真身。
那是唯有龍之一字可以描述的生物。它自森林中騰空而起,終於消失不見了。
火輪穩住聲線,直直地問道。
「啊啊,他一直希望和非生物交流思念,才研發了那種藥。雖然因爲恐懼一度中止開發,還是流通到黑市上了。有段時間鬧得挺大,你也聽說過吧?」
「順便請你幫個忙吧。要是見到我女兒,幫我帶句話,說無慾會交給她處置。」
「我猜也是,確實有些難以置信。不過事實就是這樣。不動明王就在我身上,而我現在能夠看見思念。比方說《今昔物語集》裏有一個類似的故事。傳說天狗在海中見到一條奇妙的路途,其中能聞誦經之聲。沿着那聲音走下去,發現它直抵遠方的河川,與比睿山上的廁所相連。那天狗就感嘆佛教奧妙,連廁所排水都能響徹金經之音,旋即五體投地拜服佛法了。估計我看見的東西就和故事裏聽見的誦經聲差不多吧。」
從未想過無慾會的謎團竟然與她有所牽扯,火輪頓時感覺口乾舌燥。
「抱歉了,至於你的說法,我會上報國家的。」
這裏要是糊弄過去反而招人懷疑,火輪決定老老實實說明情況。
兔譚戰戰兢兢地小聲問道。
「明白。再見了。」
言虎自始自終都面無表情。
「人類會爲世界增添負荷,污染無處不在的神之魂靈。我等才盡力維持着樸素的生活狀態。身心清淨之中,終於收到了外神的啓示。」
「誰分得清。哇,什麼情況?車禍?」
背後響起尖銳的聲音。轉過身去,眼前並排立着四個身穿白袍的身影。長袍遮掩面容,聲音也偏中性,教人辨不出性別。
男性約莫五十歲,女人則在三十歲上下。而且,並不陌生。
「欸欸,哪兒?啊,這條路?」
「所以我不信這套呀。你畢竟家就是廟裏的,從小就耳濡目染才能接受。」
她細細打量着女人的臉。兔譚一定從中感受到了命運的安排。然而命運並不止步於此。
言葉畏畏縮縮地靠近無德。
他朝着天空大聲喊道。【媒介點】的間隙中投射下強烈的陽光。
等事情全部告一段落,第二天就帶着證據去自首——言葉告訴火輪。她得先把委託暗殺的人的信息弄到手,而那些東西全握在小池言虎手裏。畢竟誰也不會相信信息染色那樣的技術會真實存在,要想坐實罪名,言葉不得不事先做足準備。
「抱歉,我不太信宗教那套。說要我帶你們去嵐山也覺得挺奇怪的。」
「前面左邊就能看到了。」
火輪相信,自己與兔譚正是爲了清算過去的一切纔來到這裏的。大月小夜就是使兩人產生聯繫的【媒介點】。若不在此將過去做個了結,她與兔譚就無法邁向明天。
「嚇人。要開多快才能撞成那樣哇。怕是飆上三位數了?自殺?所以說生命寶貴,行車不能超過法定速度呀。開到這兒就快到了吧?」
『欸,大約小姐是火輪的媽媽嗎!? 』
「正如字面,外神即存在於此世外側之神。祂創造此世,亦創造世間一切神明。」
身披長袍的人只是機械地說明道,好像根本不在意火輪等人有沒有聽進去。
「人類無法主動與外神接觸。欲見此世神明的真身就已經難如登天,欲見外神自然是難上加難。唯有外神向我等展露興趣時,纔有機會觀測到神明真身。」
『外神指的就是圓滿之神。』不動明王補充解釋道。『圓滿之神必是超越性的存在。誕生於此世的事物必然隸屬於此世的創造者之下,故而圓滿之神若置身於我們的世界必將產生矛盾。祂們唯有存在於其他世界,自始自終不與我們發生因果聯繫。所以圓滿之神纔會被喚作外神。』
原來如此,火輪在心底點點頭。可心中還有許多疑惑沒有得到解答。
「你說的那些,和這兩人……和大月小姐有什麼關係呢?」
兔譚悄悄牽起火輪的手,又提問道。要孤身與面前不明真身的四人對峙,對她來說壓力未免太大。放輕鬆——火輪用思念安慰她說。
「兩位聖者正與神明遊戲。具體哪位神明則不得而知。某一天,我等手中收到了外神的諭示,向我等宣告了聖者的存在。六甲山乃是神聖之所,在此與神發生聯繫並不少見。」
最前面的那個白袍人伸出手,像在遮蔽陽光似的高高舉起來。那姿勢與面對電腦拜伏的緒方的屍體微妙地神似。
「如此舉起手來,我等便能聽聞外神之聲。」
「然後,就收到神諭了?」
「然也。雙手進化使人類發展出持物與造物之才能,由是誕生了智慧,從而知曉神明的存在。藉助這手掌,便可聽聞無聲之聲,聽聞非此世所能爲之聲。思念傳遞會經由掌心亦源於此。啊啊,是我多言了,且接着說兩位聖者的事。那是距今五年前——」
白衣人將自己的手視若珍寶般地藏進袍子裏,繼續說。
「五年前的某一天,神明的思念傳達到我等跟前。其中諭示了聖者休眠的地方,並指示我們奉侍左右。我們趕到時,就發現了在此修行的男人。那時他已經半死不活,解釋說自己是被同伴帶到此處的。幾日之後,他就再沒睜開過眼睛,心臟卻不停止跳動,原本半死的身體也日漸充滿生氣。我等便知神諭不假,在此誠心侍奉聖者了。」
言葉將白袍人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這些異教徒預見了無德的出現,若他們所言非虛,無慾會的教義恐怕會爲此遽然一變。
「不久之後,我等再度聽聞了神明之聲。說這位大月小夜爲接近神明而身赴此山,結果失去了意識。她說終於理解了自己在政治改革上犯下的錯誤,決定在彼世稍作逗留,與神同樂。我等便在此共同侍奉她與無德上人。」
火輪咬緊下脣。無論其中是否有神啓的影響,小夜到底是放棄了自己此前的道路,纔在此陷入了沉眠。
這難道不是太不負責任了嗎。
五年前,正是心守黨身陷囹圄的關頭。一部分過激成員發起了恐怖活動,大部分追隨者由此產生疑慮,逐漸淡出。往日以領袖氣質帶領組織發展壯大的少女,終於失去身上那份神性,變成了平凡的女人。甚至自我懷疑,喪失了豪情壯志。
一言蔽之,叫大月的女人表現得太沒有責任心了。
齊齊失去意識,倒在了牀上。
「神明,所謂思念,所謂心靈,究竟是什麼?難道只是一種性質,獨生物所有嗎?」
〈能把這兩人弄醒嗎?〉
『怎麼說?畢竟機會難得,我還是想見無德師父一面的。』
「等下!說什麼呢,不要命了?」
「要去!」
其中也包括火輪。
「師父,那未免太過悲哀了。」
無德手指着神說。
言葉不假思索問道。她並不畏懼神明,會這樣問全憑對無德的信任。神明默不作聲,無德卻好像聽見了答覆,輕輕撫摸言葉的腦袋。
說出這句話,言葉感覺自己到這裏的目的便完成了大部分。
『贊成。我也得去叫醒大月小夜。』
若不是周圍還有別人,她真想趁這人還睡着的時候給她一拳。
「言葉不想做的事情,不做就好。無論找什麼藉口說服自己,最後都會後悔的。後悔在心上掛個幾十年,對身體也沒有好處。我就總是後悔,說出來就權當經驗之談了。海藍的那件事也是,一直沒能放下。」
「如果此處果真是神的世界,是古今聖賢抵達的最終境界,怎麼會不見前人的身影呢。摩西在哪裏?查拉圖斯特拉又在何處?老子呢?釋迦呢?看不見耶穌,也找不到穆罕默德。這裏唯有我一人而已。說到這,你該明白了吧。」
兔譚哭腫了眼睛,不停望着小夜和火輪。
「就算確實少有,也決不能否認奇蹟發生的可能性吧!今天剛好是七月七日,是人類與神明相會的日子……」
正要阻止時,兩人已經強硬地握上了各自面前的聖者的手。
「信息染色的證據都在言虎那裏保管着,明天我會向他說明情況,然後去自首。不過要他鬆口恐怕不會太簡單,畢竟自己的罪狀也會被牽扯出來。」
不動明王把言葉的思念轉發給火輪。
原本想做出不在意的樣子,可話真說出口時,才察覺自己是多麼可憐,悲傷就不受抑制地湧了上來
「傳說哪能做論據……抱歉,我沒想要責備你。」
晚一步趕到的虎譚,只看見兩個少女倒在牀邊的畫面。
無德扭扭頭,關節咯吱作響。好像正坐在自己房間裏,與言葉隨意閒談。
兔譚呆呆站在幾個白袍人中間,感覺好像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眼淚湧了出來。
——回過神來時,言葉便發現自己倒在牀邊,又回到了廢屋之中。一旁的兔譚與虎譚滿臉擔憂看着這邊。
32
「不動火輪……怎麼……了?」
「啊啊,這不是言虎的女兒言葉嗎。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那能不能握手向他們發送思念?〉
無德低下頭去,嘆息說。他的信徒看見這一幕會作何感想呢。會一如既往地懷抱敬意,還是心生輕蔑?
沒有覺悟的人就老實待在這裏。她無視掉虎譚的聲音,又讓兔譚看看下一段話。
「這樣。不要太勉強自己了。應該也說過不止一遍兩遍了,這種事,還是留給想做的人去做就好。」
答案化作影像,直接映入言葉的大腦中。要用語言描述實在困難,勉強解釋的話,大概能概括作這樣一句話:「我施人類以考驗,考驗爾等是否能站上更高層次的舞臺」。祂的回答卻不能教言葉感到信服。而且她在那影像裏聽見的,與其說是神之聲,不如說完完全全就是無德的聲音。
頭尾不顧,獨斷專行,把包括貴子的身邊許多人全牽扯到自己的麻煩事兒上。
「他們正與神明相連,不可輕易醒來。」
言葉注視着無德,眼裏流露出悲憫。爲一朝聞道而苦苦修行的男人,他的結局只是困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實在教人目不忍視。無德卻搖搖頭。
「我倒不推薦你那麼做。」無德自嘲地笑笑。「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裏是神明的世界。你眼前的或許只是五十嵐無德的內心,是我的臆想而已。那東西也不見得就是神明,可能只是一個幽靈飄在天上罷了。或許我從一開始就失敗了。」
〈想不想看看大月小夜的世界?〉
「神明,若非試煉人類,稱作HRV的疾病,又是爲何在地上播撒呢?」
無德慢慢走到言葉身邊。
五十嵐無德站起身,仰望天上的神明。
在無德的教育下,患有信息過統合症的勇成長爲了出色的人。憧憬勇的自己則追隨着她的背影。這些都多虧了無德。而他的死去,又教迄今築起的一切在眨眼間崩塌。果然,自己是不會原諒無德的。無論怎樣尊敬,也絕不會原諒他。
「那麼,差不多該到道別的時候了。知道師父開悟,我就心滿意足了。之後也會日益精進,爭取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抵達這裏。」
「師父,好久不見了。」
但無論大月小夜如何愚蠢,也不可否認她曾爲兔譚一般的人帶來了勇氣。
「怎、怎麼辦呀,姐姐……」
兩人微微一笑。
「你還在做殺手嗎?」
言葉反駁說,唯有這點她不願讓步。她確確實實聽到了勇的聲音。與非人之物互通思念是可行的。
「也到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還、還沒醒。火輪昏過去已經十五分鐘了……」
「神?」
「我明白。——話說回來,剛剛本部發來了緊急狀況通告,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大概不會是什麼好事兒吧。搞不好出了點關乎教團存亡的大問題。」
無德還是記憶中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看不出半點聖人該有的艱苦模樣。這樣的男人能樹起威嚴,全靠言虎在背後東奔西跑。現在想來還教人有些懷念。
言虎那樣的父親死不足惜。言葉想,卻不明白自己的眼淚爲什麼偏偏在這一刻滿溢而出。
「此處不過是名叫五十嵐無德的男人的內心罷了。這裏或許有神明,但所謂神明也無非人類與生俱來的一種心理結構。否則決不能解釋爲什麼唯有人類之間才能互通思念,與貓狗卻不行。」
火輪從未對拋掉自己的這位母親感到過絲毫尊敬,對她的言論主張更是漠然而視。可越是瞧不起大月小夜,就越難在被這樣的人生下的自己的人生裏找到意義,自然失去了積極生活的慾望。
「誰解釋下……現在是什麼情況……?」
「大月小姐……」
「結果無論信息染色還是海藍,都成了見不得光的東西。若不是揹負了作爲科學家的妄念,我們或許本該更加幸福。」
她自然地開口說話,卻不以爲驚訝。此處畢竟不是現實世界,與無德的交流,也該是經由思念完成的。與信息過統合症患者交流思念可能會失去意識,自己握住無德手的一瞬間昏了過去,大概也可算作這類情況。如果不是這樣,就只能勉強解釋說自己是被帶入神明的世界了。
「難得見一面,有什麼想問的,就說說看吧。」
兔譚箭步上去,握住火輪的手。隨後就失去意識,倒在了火輪身上。
他用力將言葉推離自己。
無德在沙漠中盤腿坐下。「哈——,一到太陽底下,就想睡覺了。」他說。聲音與表情都滿是活力,不像幾近五十歲的人的樣子。
「我會謹記。」言葉再望向眼前那個可憐的中年男人。逝去的前賢,也是抱着這樣的理想以身殉道的吧。傳下的教義爲後人篡改,篡改後的教義又集聚信徒立成教團。若是知道自己死後,歷史竟在如此空虛的循環中往前推進,先達們又會作何感想呢。想到這裏,言葉便感到一陣酸楚。「什麼時候回來呢?」
「太危險了!不許冒險!」
「倒也不必對天上的東西表現得太崇敬了。所謂神明,無非一個終點而已。」
「所以我並不覺得悲傷,只是有些不甘心。對她來說,成爲森林比我更重要……無論勇最後獲得了什麼,我也沒法真心祝賀她吧。無德師父也是。如果能一直留在我們身邊就好了……。結果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什麼神明,只是讓我有勇氣活下去的你們兩人而已……」
對父親死去的消息,言葉心想之後再確認真假,便什麼也沒多說。說到底,或許這裏根本就不是無德思念的內側,而是自己的心中。剛纔的所見所聞,只是源於自己對父親的仇恨也不一定。
「只是偶然聽說了這裏。我想知道師父究竟悟到了什麼,就把手握上去了。」
言葉意識到,自己能爲無慾會做的似乎已經所剩無幾。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斷言道。
「沒關係。教團是言虎組織的。我追求的至始至終只是開悟而已。」
言葉感覺身體被什麼猛地一陣拉扯,下一秒就發現自己倒在一片沙漠之中。四周盡是一模一樣的景色,一眼望不到頭。
沙漠中微微隆起的沙丘之上,有無德身穿白衣的身影。
言葉一時衝動,在便攜終端上打出一段文字,亮給兔譚。
在火輪身邊,兔譚祈禱似的閉上眼睛。
既然如此,就絕不能放任大月小夜在這般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沉睡。就算是爲了贖罪,她也必須活下去。
「她甩了我。要是勇當真爲我着想的話,就算無德師父消失,也不會那樣慌慌張張就說什麼要變成森林吧……」
「或許你只是沉浸在幻想裏,誤以爲自己在與勇交流。」
若不是兔譚養成了如今活潑的性格,難說火輪還會不會與她相遇。不止兔譚,世上應該還有好多人受過她的鼓舞。
「這樣。這也是一種選擇。勇最近怎樣?」
無德說,他不看言葉的表情,只是摸摸她的腦袋。
在白袍人沉默的一分鐘時間裏,做了各種考量的似乎不止火輪一人。言葉在攜帶終端上輸入一段話,亮給白袍人看看。
「那樣做會很危險。一個不小心,就會滯留在神明的世界,再無法返回塵世了。你這樣修行不足的年輕人要強行進入,可不敢說會被拋到什麼地方去。」
〈你要去的話,也算我一個。〉
「全都是我的錯。勇,是用了海藍吧。」
無德若無其事說。言葉卻看不出神明與無德有半點親近的意思,祂只是高懸在空中,俯視着無德。
「但我確實收到過森林的思念呀!」
「那就是神。我舍卻慾望,苦苦修行的結果。」
言葉的眼淚滴落在沙漠裏。這點微不足道的淚水,不消片刻就會乾涸在沙漠之中。要是這淚水能永遠留存下去,該多好呀——她想。自己能夠在這裏留下的痕跡,也只有這些眼淚了。
「小池言葉的人生到底只屬於小池言葉。你只要沿你堅信的道路走下去就好。就像五十嵐無德最終抵達了這裏,你就依你的方式去探求神明吧。」
「再見了。路上小心。我這就推你出去。」
火輪覺得,言葉好像理解了自己的思念。兔譚從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您知道呀。」言葉低聲念道。這份工作,她是想一輩子藏在心底不說出來的。這還是師父第一次同她聊起這個話題。
「她變成森林了。」
無意間捕捉到這個詞,言葉下意識抬頭仰望天空。沙漠上空正漂浮着誰的身影。要麼是那身姿包裹在一片光輝之中,教人看不清面龐。要麼那根本就是一團人形的光。
「這麼一來,就再沒有人能證明你犯下的罪了。信息省的人會在言虎死掉的第一時間消滅證據吧。警察省權力不及他們,恐怕是無力發掘這背後的隱情了。我與言虎會揹負你的罪孽,你則去度過今後嶄新的人生。」
「說到底,那種藥就不該誕生世上。我從前以爲開悟該是屬於所有人的福音。無論自然、動物,或者那些生來就無法溝通思念的人,與世間萬物共有心靈纔是當行的道。我以爲這纔是人類的幸福——至少學習思念心理學的時候,我確實是這樣想的。但事實並非如此。開悟只是人生的目的之一,無非滄海般浩瀚的無數目標中的一個。和賺錢,住一間好屋子沒有分別。雖然終於出於害怕停止了量產,還是在過激信徒裏風傳,讓用藥的許多人死在了須磨的那片海里。我確實見到了神明,卻沒能照顧好自己的女兒。成了拋棄家人的釋迦穆尼。」
「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摯友好像也在剛纔死了。啊,言葉。言虎剛剛死掉了哦。」
言葉則稍微笑笑,伸手牽住兔譚。
33
火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眼前是一座異國他鄉的城市,卻從不知何處流露出亞洲地區獨有的氣氛。四周的建築物非紅即綠、色調刺眼,似乎不是簡單一句「地方特色」就能解釋的。
一座巨大的神殿坐鎮在都市中央,隱約傳來絲竹管絃之聲。終點一定就是那裏了。
『不動明王,不動火輪這就過去!』
抱着要與魔王對決的勇者般的心情,她大踏步地走進神殿。
神殿中的景象甚至比室外還要怪異,一眼望見的盡是似人非人之物。或是背生六臂,或是前後左右各有四張面孔,或像鬼怪、或像巨象,無不踩着韻律,步調一致地起舞。
「這些都是神明呀。」
火輪長在佛寺,一眼便認出眼前的衆神。無數神明塞滿了這座神殿。
神殿中央高出一段的祭壇上,一個女人身穿白袍,正坐在那裏。
「大月小姐,是大月小姐吧?」
火輪呼喚說。披着袍子的女人卻微微搖頭。
「大月小夜已經不存在,取而代之是這曼荼羅中歌舞不斷的金剛、胎藏二界的衆神。祂們佔去了我心中近九成的空間。你抬頭看看——」
彷彿一面倒映出下方景象的鏡子,天花板上也有無數神明,不受重力影響般倒掛着舞蹈。天與地的區別在這裏顯得無比模糊。
「萬事萬物間割裂的陰陽在此合爲一體。由此,我終於成爲了完整的自己。」
她所說的「完整的自己」讓火輪格外介意。
「如果要在世界範圍創造幸福,必須先一步讓個人變得強大。成果就是妳眼前的這一幕。社會建立在分立的個體之上,故而試圖改革整體社會毫無意義。能做的只有不斷地自我改革,自我完成。反過來說,如果不能改變每一個人,要改變社會也只是紙上空談。過去所有改革嘗試最終都迎來了腐敗解體,原因就是如此。這纔是我選擇的革命形式。」
「那心守黨,你就拋手不管了?」
「不錯。身負不動明王力量之人,你也一起舞蹈吧。」
恍惚之間,不動明王的法器在手中浮現。右手執利劍,左手持罥索。啊啊,在她眼裏,自己與這周圍的諸神沒有分別嗎。
「與神同舞,然後與神合一。你如今只吸納了一個神格,但只要不斷重複,就能成爲更加完整的自己。新高野派的理念不也是這樣的嗎。」
火輪聽見言葉的自問自答,思索了一下。科學上將思念視爲一種粒子,說不定粒子在環境作用下向外擴散,就能與他人的思念相互融合了——雖然這解釋有些勉強。
「小夜,這就是我的答案。」
大月小夜的表情漸漸扭曲起來。她是在不懂裝懂,還是當真沒有注意到真相呢。
「離開悟還有段距離吧。這些神也不像值得信任的樣子。」
火輪的手輕輕按在胸口。
「要我幫忙嗎?」
「這邊倒是熱鬧得很。」
大月小夜逃得太快,三人全力奔跑也不見距離有分毫縮短。不過火輪尚且心有餘力。像這樣對人窮追不捨,大概和說人壞話、傳去教人反感的思念沒什麼區別。大月小夜也正爲事情急轉直下而苦惱吧。
『哈哈,一口氣斬殺如此之多的神明,實在教人心情舒暢。』
火輪厲聲說。想到這樣愚蠢的人竟然成爲了自己與兔譚相識的紐帶,便教她一陣不自在。不過,正因如此,她也認爲自己責任拯救眼前的女人。如果放任大月小夜繼續沉睡下去,傷心的就是兔譚了。
「話都說出來了,還沒意識到嗎。你所謂的神明也不過是一種幻想罷了。你根本沒有與神明互通思念,只是封閉了自己內心,一個人藏在裏面而已!」
「和這裏完全不同。除了沙子就只剩無德師父。雖然看不見臉,不過天上還飛着個神明。」
憑依在火輪身上的不動明王說。
「小池同學,那邊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啊啊,好麻煩!兔譚,小池同學,幫我抓住那個笨蛋!」
「就像你推動大月火輪那樣。你推動我,又拋棄我。」
「別管我!對我來說這樣就是最好了,不要擅自走進來!」
『欸,這就要走了嗎,不動尊菩薩?』
『意圖驅使神明,必先真摯奉迎。神道不厭其煩地強調禊事的重要性就是這個道理。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呼喚神明,就算成功了也只會引火上身。這個女人就是如此。』
「照我聽來的說法,神明之間也有區別。除了圓滿的神明,還有不少不上不下的神。」
「回到原來的世界吧,媽媽!或許你以爲自己已經爲心守黨畫上句號了,但一切還沒有結束。有好多好多人,從你的身影裏找到過勇氣。既然鼓動別人往前走了,就該負起責任來。從前推動的事物,今後也不會停止。絕不是可以隨手拋棄的。」
火輪切開衆神。誆騙人類的神明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大月小夜的生意越是得意,火輪就越是煩躁。但確實一時想不出突破眼前困境的辦法。數不勝數的神明圍成包圍網,進退兩難。情況僵持不下,她卻感覺自己的思考變得遲滯,好像被限制了思考能力。搞不好要被反將一軍了——
伴着撕裂神體的聲音,閃爍的光線不斷搖動。終於刺穿火輪面前的神明,在包圍上破開了一個缺口。
正在圓越收越緊,就連揮劍也變得萬分艱難的時候。
只是——
大月小絕不是沒有奮起反抗的能力。否則她不可能博得衆人認可,成爲心守黨的領袖。
「火輪,我終於有勇氣走到你身邊了!」
『不錯,下一個。和這幫贗品劃清界限!』
『倒不至於。就算這樣,祂們姑且也可歸在神明名下,雖然只能起到一點慰藉人心的作用。換句話說,就算是大月小夜的守護神吧。』
「有人願意和我相互擁抱。但你卻是孤零零一個人!只要不願從孤獨裏走出來,你就永遠無法得到拯救。」
與火輪對話時,言葉還在不斷消滅神明。不待殺光就聽見一陣響動,整座神殿開始分崩離析。大月小夜已經不做抵抗,只是呆然注視着面前的光景。
「吹什麼自己悟了,只是個家裏蹲嘛!到底還想逃避多久!大家幫我一把。像你這樣的父母,我要修正你!」
火輪重新架起劍鋒。
原來如此,這裏與所謂極樂淨土已經無比貼合了。若她要長駐在此,也能獲得某種幸福吧。
「幻想?開什麼玩笑……這裏只有真真正正的神祇!」
不動明王問道。好像不管火輪怎麼回答,祂都會全力支持。
「有一個算一個,長的全是大月小夜的臉。這片空間裏的一切都是堆積起來的大月小夜。」
「你也被吸納進去,成爲這衆神中的一柱吧!」
『我不否認有過這回事。然而在你變得愈發保守後,我就收回力量了。現在的你已經被神明吞噬。——話說完了,行者有何打算?』
三人穿過崩解的神殿,火輪跑在最前面。迴廊無比漫長,彷彿沒有盡頭,怎麼走也看不見終點。從旁經過,支撐迴廊的柱子也隨之倒下。
『不走倒也沒關係,不過畢竟沒有不動明王附身不動明王的道理。你就儘管向前,破除邪惡吧,不動明王。』
火輪從衆神的縫隙穿過,直直走到兔譚身旁。「謝謝!」兔譚飛撲過來,火輪也緊緊抱住她,腦海裏又響起不動明王死板的說教。
「你給我看好了,這些傢伙纔不是什麼神。」言葉揮舞刀鋒,又手指着一個神明的臉。
眨眼之間扳手又變作利劍,把那神明斬成兩半。
大月的表情霎時暗沉下去。
「大月小夜,我要帶你離開這裏,結束這一切。首先要叫停這場舞會!」
火輪感覺有什麼東西漸漸從自己身體中離脫出去。
不停跑了好幾分鐘,長廊的盡頭終於近在眼前。即便如此,大月小夜還在不斷逃避,在荒無人煙的曠野上孤身躲逃。難道她真的笨到連這點事情都想不通嗎。火輪看一眼兔譚的表情,裏面沒有半點失望,教她鬆了一口氣。既然她還沒有轉身的意思,火輪也就拿她沒有辦法。大月小夜缺少的是面對現實的勇氣。
『不如說真是辛苦祂們,還得費心應付這個麻煩的女人了。』
事到如今還想着逃跑!火輪忍住嘖舌的衝動。
「不是自誇,我對扎東西還是頗有心得的。」
不知是不是大月小夜失去理性的象徵,四周的景色逐漸被沙漠取代。直到最後也沒能止步回頭,逃避從手段變成了目的,這就是她的結局嗎。火輪看見沙漠深處有個面生的男人朝這邊招手,她雖然困惑不解,姑且也應着揮了揮手。「是無德師父。」身後的言葉說。
闖過沙漠,風景又染上森林的綠色。地面隆起的樹根讓奔跑變得萬分困難。面前的景色已經稱得上是某種地獄了。與之前的神殿截然不同,這裏沒有神明,也沒有任何的理論武裝,只是一片原始的景象。
「這裏是大月小夜的內心,只要她還想逃,走廊就會一直延長。」
毫無怨言將厭惡的事物原原本本接受與放棄毫無不同,和敗北沒有區別,絕不是什麼好事。不過面對厭惡的事物,選擇逃避卻是下下策。就像不久之前的火輪一樣。
神明又挑釁般地在火輪周圍聚起來,圍得水泄不通。殺掉一個,緊接着又頂上新的一個,包圍愈發緊縮了。
手中的劍變成扳手的形狀,她握緊扳手砸向大月小夜。小夜側身躲開,滿臉不可置信。
「不、不動明王不也承認了我嗎!」
「你要幹什麼,火輪!」
大月拒絕地扭過臉去,逃向神殿後方。
「住手!你想做什麼!」
她握緊小刀向一側的神明刺去。每一揮刀就揚起一聲神明的悲叫。
如果在此刻退縮了,她就會成爲下一個大月小夜。
「哼。難道以爲單憑你一人就能殺光這裏所有的神明嗎!」
「不、不好……怎麼殺也殺不乾淨——」
兔譚從圓陣的破口裏冒出來,手上捏着捆成一束的雷光似的什麼武器。『那是金剛杵的本來樣貌。』不動明王解釋說,『行者的朋友,想來是已經掌握操縱雷光的方法了。』
『不過我算個特例。』
「那眼前的這些傢伙就全是後者了。」
「兔譚!」
一道耀眼的光線投射過來,被光芒捕獲的後排神明全部湮滅了。
不動明王喊道。火輪在祂的呼喊聲中揮舞劍鋒,把迷惑人心的神明盡數斬落。
兔譚大叫道。萬分焦急,彷彿是哪位長年的朋友在教她掛心。大月小夜對兔譚而言,是真真正正神明般的存在。正因爲理解這點,爲了兔譚,火輪才必須打醒這個沒出息的傢伙。
『這些不是神,只是假冒頂替的贗品吧?』
「大月女士快過來!神殿要塌了,站在那兒很危險的!」
必須堂堂正正直面自己的過往。這是與過去的戰鬥,是成長爲完整的不動火輪的過渡禮儀。
火輪向在近旁舞蹈的神明揮去扳手。
如果果真對這般單純、連初中女生都能想明白的事物唯恐避之不及,才能說明她的無藥可救。
「果然,你沒有忘記我的名字呀。」
「你現在的做法,和你父親過去的做法沒什麼區別。既然如此,這次就輪到我把你敲醒了。」
「火輪,我來救你啦!」
『那我的使命也就到此爲止。不動火輪,你已經擔得上不動明王之名,不必再有我的幫助了。』
大概下意識脫口而出了,現在正後悔着吧。但終於找到交涉的切入點,對火輪卻是件好事。
繼續逃避下去,對她而言與自殺無異。
大月小夜抱住頭,痛苦地大喊道。火輪並不感到落差,自己要是走錯一步,也會變成她那樣吧。沒有走錯方向,無非是生養自己的環境與小夜有些許的不同。如果沒有兔譚在身邊,自己還會是今天這個自己嗎。如果沒有後來的父母,自己也會變成這副模樣嗎。
「胡說八道。那個被幻想包圍的男人,怎麼能與爲神明簇擁的我相提並論。」
「心裏容納的神明再多,也不會讓你堅強半分。頂多起到一點安慰作用而已。」
「他是怎麼到這裏來的?難道人們意識的底層裏藏着什麼聯繫嗎。」
『擊碎小夜的世界的力量都藏在這個擁抱裏了。她把自己孤獨地封閉起來,能打開她封閉的世界就只有——』
「啊啊,真是受夠了!大月語錄裏還說不前進毋寧死,到頭來自己居然這麼幹!」
原來如此。祂們並非大月小夜從外界
安裝
的神明,而是她出於自己方便製造出來的東西。火輪這才理解爲何祂們不知疼痛也不曉恐懼,更不會有隻言片語的抱怨。大月小夜就被這些了無生趣的神明圍捧着,藉此慰藉自己的內心。
言葉緊接着走上來,手裏握着小刀。
火輪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於是,她再讀取不到不動明王的思念了。
「長度太不正常了,又不是萬里長城。」
大月小夜沉默不語,滯立在原地。周圍的諸神對此漠不關心,仍然不斷歌舞。神明本就如此,祂們不對人類示以興趣,就像人們不會關心螻蟻飛蠅。
火輪的表情裏顯出一點焦灼,不動明王也只乾乾地感嘆一句『數量太多了……』。
「怎、怎麼回事?」
「哼。交到一個朋友就得意忘形……」
所以,就像她之前做的那個不可思議的夢,不動火輪必須拯救大月小夜。
大月小夜憤恨地盯着火輪,火輪卻一點沒有畏縮。想來是被自己說中了,她反應纔會這麼大。大月小夜害怕的正是孤獨。無論她進行自我革命接納了多少神明,都仍然依戀人類的溫暖。所以別再逞強,回到這邊的世界來吧。過了三十歲再重新出發,拼命去苦惱,然後拼命去掙扎。否則怎麼稱得上是人生呢。
「我只是,只是不想和人說話!何況交流思念比說話還恐怖!每次演講都怕得要死,心臟都要裂開了!他們還偏偏贊成我的想法,不是更讓我覺得害怕了嗎!所以我纔想趕快一個人躲起來!」
「你自己說的沒有比敗角更可笑的丑角,怎麼現在又跑得比誰都快了!」
「你說是敗角,那就是吧!反正我已經失敗了!國家沒有意志,支配世界的世界計算機也不存在。就算往身體裏塞滿人格,人類也不會變得幸福!是我錯了……全都是我的錯!」
漆黑的粒子逐漸包圍了大月小夜,直到一個純黑的球體將她徹底吞沒。
那就是大月小夜內心的真相嗎。就像她名字裏的「夜」字,她或許生來就在陰影之中,從未踏出一步。
火輪憑直覺察覺到大月小夜心中欠缺之神的本質。夜晚、黑暗、陰影,無不具有與光明相對而生的性質。從至高的光明之中誕生又脫落下來的,就是眼前殘缺的神明。
既然如此,圓滿之神的本質,便是太陽、火焰與光明瞭。
火輪感覺自己好像一開始就知道了這點,跋涉了好長距離,才終於在這裏對上了答案。
不動明王剛纔在腦海裏承認了自己。祂說,不動火輪就是不動明王。
升起的火焰包裹住火輪,身後的兔譚發出一聲驚叫。不過在這聲音傳入火輪耳中之前,她就已經先一步聽見了兔譚的心聲。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有一條白色的光線連結在二人之間,以心傳心。
心即是光。——也就是神明的一部分。
引導火輪追尋至此的那道檸檬色的線條,是兔譚的思念,自然也是一道光路。
神明的碎片化成光線融入世間萬物,思念就在這道光路中相互流通。人們稱之爲心。既然萬物有心,與貓狗、山海交流思念就是完全可能的。
——只要意識到自己身體內側的光,就不會再有隔閡。
依佛典的說法,大日如來即是五方佛之光明遍照,其忿怒身就是揹負猛火的不動明王。
不動火輪意識到了自己的力量。
她背後的大火焰,能夠燒盡一切煩惱。她與其他欠缺之神有所不同。正如小夜誕下了她,黑暗之中也誕生了光。既然光明能夠造就黑暗,黑暗自然也能誕生光明。
黑暗奔逃而去,而太陽緊追在後面。兩人奔跑的軌跡彷彿神話的最初一頁。
距離慢慢近了,黑暗卻仍然逃個不停。
忽然,那團黑暗——大月小夜停下了腳步。
眼前站着一個少女。
「太陽無非化身之一,本性只是純粹的光。日光和火焰之類都適用於這個範疇,沒什麼區別。言歸正傳,大月小夜,你必須接受我的存在。不過就這麼結尾就太無趣了——」
「有時間道歉,不如認真想想之後該怎麼辦。」
「沒錯。樋上小夜就是那個古早遊戲的女主角的名字,也是圓滿之神的名字。」
她走入了火輪的身體中。
兩人的注意力又被其他東西吸引去了,白袍人陸續從面前走出房間。
「抱歉,火輪。」
那是誰?火輪從沒見過那張臉。兔譚與言葉也是一臉茫然。只知道她似乎與大月關係匪淺,就緊緊注視着那邊。
火輪也伸出手去。要做的事是明明白白的。她們握手交換誓言,未來也要陪伴在身邊戰鬥。
「媽媽,我在這裏。」
不動火輪溫柔地抱住大月小夜。
腦袋昏昏沉沉地注視着一起醒來的兔譚被虎譚抱住,又環視一週房間。與昏迷之前沒什麼變化。白袍人還像人偶似的站立在一旁。旁邊的言葉也一樣看看周圍。
「嗯。無論多少次,我們都可以重新開始。」
腦袋突然一陣恍惚,火輪漸漸無法區分眼前究竟是夢幻還是現實。但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卻再清楚不過了。
「哼,它還有這種好心?」
大月小夜還在困惑之中。兔譚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向火輪輕輕伸出右手。
「全聚一起了,是要看煙花嗎?」
手心相接的瞬間,火輪接收到了迄今從未感到過的思念。
她倚着牆壁,慢慢走出了房間。火輪只在身後目送她,希望現在的每一步都能教她變得越發堅強。
『好,一起去……』
「你再逃下去可就沒命了。心靈漸漸離脫肉體,要是走的方向對了說不定還能取得解脫,不過朝這邊去的話,等着的就只有死亡而已。」
「那還用說。這是你的內心,只要你忘不掉我,我就永遠在這裏。你迄今的人生不是都在拼命從我身邊逃開嗎。適可而止吧,能不能考慮下被當成反派的我的心情啊。真會給樋上小夜添麻煩……」
「ひがみ,
日
之
神
。原初之神原來就是太陽神呀。」
他笑了笑,說。
「祝賀你們。」
34
然後,從虎譚懷抱裏掙脫出來的兔譚,終於走到了火輪面前。
「這次實在是被招呼夠了。你們在這做什麼?總不能是看煙花吧,天這麼亮。」
吉野臉上大大小小几處傷口。
「你本該否定我,從我身上跨過去。但你真正做的,不過是扭過頭去假裝看不見而已。我不會否定你作爲個體的獨立,但現在是時候接受現實了。」
「他們說,圓滿之神的使者將途經此地。」虎譚轉述道,也跟在後面走了出去。
「過去吧。相信火輪。」
火輪說。這是孩子向母親說的話。
「迄今爲止給你添麻煩了。」
身邊的言葉正不停用攜帶終端和不知誰在交流。火輪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唯一聽清楚的一句,是她在五十嵐無德耳邊小聲說的:「我、我…會繼承……無慾會」。
「沒事。我一個人能走下去。」
白袍人鄭重其事地抬頭仰望天空。
「從今往後都要給你添麻煩了。」
樋上小夜面向火輪。
大月小夜一動不動。火輪與追上來的兔譚和言葉也按耐住性子。「無德師父世界裏的神好像就是她。」言葉小聲說。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不自覺地叫出聲來。好像電流穿過身體一般顫了一顫。兔譚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一時怔在了原地。
『我記得,這是巖船那邊吧……過幾天,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纔是,要麻煩你啦。」
火輪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再逃下去也只是從零走向負數。對不起,火輪。我會從零開始的。」
火輪看見一幅大約是遠古時代的日本的畫面,一個少女正向不動明王的石像不斷傾訴。那女孩與兔譚有幾分相似。這麼說,難道自己是那個不動明王,是那尊石像?
「樋上小夜是那個遊戲角色?就是大月小夜殺掉她父親的契機?」
樋上小夜低聲答道,她周身突然發出教人無法直視的強烈光芒,靜靜靠向了大月小夜。
「國家又教我來傳話了。真是,一點不懂善待傷者。」
「吉野,這回又是什麼事?」虎譚問,臉上是藏不住的困惑。
「說的不錯。我出去在宅子前面走走吧,就當是復健。」
「什麼?」
「祂來了。」
唯一不同的是,大月小夜睜開了眼睛。
兔譚似乎沒花多久就看出了具體的地點。
虎譚呆然說。然後看熱鬧的人又多了一個。正門走進一個男人,是吉野。簡直像從懸崖上摔下去了似的,衣服上下到處是破洞。
「我記得書裏寫過,你的姓氏,應該唸作
樋上
吧。」火輪睜大了眼,低聲念道。
不動火輪張開手,迎接怯生生走近的大月小夜。
火輪醒來時,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要我扶你一把嗎?」
七夕傍晚十分,巨龍自羣峯間騰空而起。
大月小夜苦笑着說,搖搖晃晃地起身。
白袍人走出宅邸,立定在屋前。這裏地勢高出周圍一截,正能看清夕陽。大月小夜坐在晚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