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下

第十二章

《聖彼得的送葬隊伍》 · 宮部美幸 · 2.6萬 字

今多嘉親回國後,結束爲期一週的住院檢查,返回會長室。醫師認爲高血壓與動脈硬化惡化是個問題,但目前的健康狀況不必擔心。即使我不是他的親人,不知道這些訊息,光是看到會長在熒幕另一頭訓示的紅潤臉色,就能放下心吧。

一段休養讓岳父重新振作起來,但這段期間保留的業務又緊追而來。我完成特別命令報告書,託給「冰山女王」,接到岳父匆匆透過內線打來的電話。

「工作告一段落後,我會挪出時間,你到家裏來吧。我們好好談談。」

「我知道了。」

「你還是我們的員工,不許提辭職的事。」

「當然。」

從畑中前原回來後,我各別打過一次電話給柴野司機和田中雄一郎。田中對於負責爲暮木一光——也就是羽田光昭善後的人是一名女性,感到極爲喫驚,但柴野司機不一樣。

「我一直認爲應該是與他要好的女性。」

要怎麼處理那筆賠償金,兩人的想法沒有改變。田中埋怨了一陣腰痛毫無改善、最近的日幣匯率高漲(我們這種小公司,也是有在做海外生意的),但話聲充滿活力。

我回歸日常。在忙碌的十二月中,我們一家三口挑了個星期天,從早到晚,花整整一天觀賞電影《魔戒》三部曲。原本擔心一口氣看完會把桃子累壞,結果只是做父母的杞人憂天。途中好幾次打起瞌睡的反而是我。

「爸,到羅斯洛利安森林,精靈女王出來了。」

每回被她這麼搖醒,我都要辯解:「爸爸早就看過一遍,纔會睡着」。但這天晚上可能還是太累,桃子沒要求念睡前故事,就像電池耗盡,轉眼睡着。想必會做個美夢吧。

森信宏的著作完成,我們在討論把書送過去的事宜,沒想到他要求先拜訪集團廣報室致意,還說想設宴表達感謝,希望我們賞光。

「不只請總編,我們也有賞嗎?」

「對啊,森閣下真是慷慨。」

間野和野本弟非常惶恐,但我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討論順利進行,在《藍天》校稿結束的十二月十三日,森閣下來訪集團廣報室,參觀一下後,招待我們到赤坂一家老字號義大利餐廳。

「我和內人都很喜歡這家店,是這裏二十年以上的老客人。J

是所謂的私房餐廳。料理和紅酒都令人讚不絕口,不過讓緊張到連笑容都僵硬的間野及野本弟放鬆心情的,應該是店家毫不做作的氣氛,及森先生友善的話語。對此我也感到相當意外。

森先生親切地與兩人對話。他知道間野是個美容師,也知道野本弟在大學唸的科系。

「如果情況允許,你會辭掉公司,回去原來的工作,對嗎?」

「但是不管怎樣,森閣下和夫人很幸福啊。畢竟能住在醫療和看護水準一流的地方。」

「爲了迎接那樣的晚年,必須在人生旅途中一馬當先,贏得勝利。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這麼一問,野本弟有些踉蹌,打了個嗝。

「是聖伯多祿大教堂。」野本弟說只在電視上看過。「我在世界遺產的節目上看過。」

「什麼時候?」

「這對夫妻真正是better half——完美的另一半。」間野感觸良多。「夫人狀況不好,森先生一定很難受。」

「話雖沒錯……」

早川多惠也像這樣噙着淚,邊哭邊述說。調查告終後,那張哭泣的臉依然盤踞在我腦中徘徊不

「間野小姐長得漂亮,就算什麼也沒做,一樣會惹人眼紅,被人懷疑。」

「當然是因爲我出現啦。」

三樓的樓梯平臺處,夜風吹上臉龐。舒適的涼意讓我忍不住停步深呼吸。我從宛如飄浮在黑暗中的室外階梯,俯視陌生的夜晚街景。

「睡着沒關係,到家我會叫你。」

居然發生在凌晨兩點,井手至今還過量飮酒到那種時刻嗎?真教人無言。

從這個高度可觀望全景。枝葉扶疏的庭院亮着常夜燈。

「內子以前也會上美容沙龍,但搬進安養院後,就沒有那種機會。她神智還清楚時,對外表似乎仍十分講究。她一定覺得很難過吧。」

「我又沒特別關照她。」

「我今晚醉得好舒服,請不要把我拉回現實,讓我留在夢裏。」

「早知道你們來採訪的時候,就不端出咖啡,直接拿酒招待。」

「勾·心·鬥·角。」野本弟笑得就像個醉鬼。「沒錯,我是個情報通。而且大姐姐都喜歡我。」

「這樣很好。要在上班族人生中一馬當先,贏得勝利,這是難能可貴的資質。」

每逢假期,森先生就會帶夫人出國旅行。屈指算算,他們到過二十二個國家。聽森先生活靈活現描述夫妻倆的回憶,我們不時感到驚奇,歡笑不斷。

懷念的情歌

「這個啊。」園田總編開口:「是〈田納西華爾滋〉。」

然後,話題轉到森夫人身上。

那田納西華爾滋

井手現在是工會成員,勞聯想必會出面。

對現在的今多集團來說,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車禍殃及第三者,絕對會變成新聞題材。

那是當天來回的賞櫻會。今多家的親戚,「慄本的伯父」每年都會固定舉辦活動,這年我、菜穗子和桃子初次參加。

「往後機會多得是,去看看吧。」

「兩、三天前。我聽社長室的庶務大姐姐說的。」

每年都會收到邀請函。慄本的伯父是岳父的堂弟,與各種感情複雜交錯的今多嘉親亡妻那邊的親戚不同,從小就很疼愛菜穗子。

我們一直坐到酒吧要打烊。目送森先生僱車離去後,爲了醒酒,我們走到能招計程車的地方。

「在跳一首華爾滋的期間,男友的心已被奪走。」

這種說法是園田瑛子的老毛病,但語氣十分溫柔。

「有些人一直在講間野小姐的壞話,像是井手先生太可憐,間野小姐因爲有杉村先生罩她,她就得意起來。」

不妙的是,野本弟似乎是那種一睡就吵不醒的人,計程車到他的公寓,想叫卻叫不起來。加上喝醉,渾身脫力,得有人扛着他,否則甚至站不住。

我初次耳聞。

準備離開店裏的時候,森先生有些羞赧地對我們說:

人生也是有這種事的,他說。

「滿口內子、內子的。」

野本弟回答。一會兒後,他小小聲開口:「我喝醉了,不吐不快。我可以說嗎?」

「這回一定會有處分吧。就算要開除他,也得照手續來。」

美好的 田納西華爾滋

「你沒聽間野小姐提起嗎?」

「感覺有點麻煩,我在這裏一起下車。」

「有人受傷嗎?」

「我這人很強勢,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把各位拖來這裏。」

「不好意思。」

義式白蘭地頗烈。喝了不少紅酒的野本弟滿臉通紅,而看到間野和同樣「意外酒量極佳」的總編暢飮的模樣,森先生開心地眯起眼睛。

森先生對年輕的野本弟說明。

「爲何打消念頭?」

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把野本弟搬到他房間的牀上。汗流浹背的我,在意外整潔的廚房喝一杯水。鎖上玄關門,把鑰匙丟進報箱裏,唉聲嘆氣走向室外階梯。

但景緻仍十分美觀。我懷着愉悅的心情就要下樓,卻赫然一驚,抓住扶手。老舊的鐵梯發出傾聲。

「沒住院嗎?」

知道就好。

「森閣下今天整個人樂滋滋。」

只不過,對我另當別論。在今多集團高層佔有一席之地的慄本伯父,反對我和菜穗子的婚事。雖是私生女,但菜穗子仍是堂兄嘉親的寶貝女兒,對於堂兄允許我這樣的螻蟻與她結爲連理一事,他現在也動輒表達出自己的不快。

庭院一隅,一棵形狀優雅的樹木枝頭綻放着花苞。不,現在已十二月半,不可能是花。只是濃密的樹葉反光,看起來像白花而已嗎?

每年菜穗子都這麼說,每次我都感到心虛。所以,今年我主動提出,至少該參加一次。

而我現在總算感覺那幕情景逐漸遠離。森先生的眼中,除了淚水之外的溫暖情意,令我那天在畑中前原蕭條的家庭餐廳冷透的心又恢復常溫。

這裏是郊外的住宅區。大小公寓和大廈之間,摻雜着造型各異的透天厝。我被其中一棟座落在石砌圍牆中的日式房屋吸引。整體格局雖小,但與岳父的住宅外觀有着共通之處。那類房屋在過去,應該是當地的豪農吧。一定是地主。

「真的嗎?怎麼不早說?內子也是江利智惠美的歌迷,認爲她唱的〈田納西華爾滋〉,沒有任何一個歌手比得上。」

沒有其他客人。其實我已事先預約——森先生悄聲告白。

我想起來了。

然後,森先生配合旋律哼唱起來。老闆稍微調高背景音樂的音量。

「說什麼?」

「這首歌是唱一個被手帕交橫刀奪愛的女人的哀傷。」

「好久不見。」

「各位應該很累了,但能再陪我一小時嗎?附近有家不錯的酒吧。」

森先生熱心談論針對老人看護機構的女性住戶,量身打造訪問美容服務的商業模式可行性,間野專注聆聽。

那家店地點相當隱密,若非有人引路,根本不會發現。店內只有吧檯座,上了年紀的老闆笑容滿面地出來迎接森先生。

「可是他酒駕耶?而且是非常惡質的酒駕。根本沒資格當一個社會人士。」

森先生挺起胸,我們都噗哧一笑。森先生也笑出來。不只是因爲喝醉,他的眼眶變紅,眼眸溼潤。

「其實,內子在唸女子大學的時候,曾經被學妹搶走論及婚嫁、預定一畢業就要結婚的男友。她對人生感到絕望,甚至認真考慮去當修女——她唸的是天主教大學。雖然最後打消念頭。」

除了搭乘豪華旅遊巴士,也有開自家輯車參加的成員。其實,我也想自己開車,但桃子想坐巴士。

「你們知道這首曲子嗎?」

森先生這麼一問,間野坦率地點點頭。

野本弟揚言,但呼吸充滿酒臭。

野本弟又醉鬼般傻笑一陣,全身癱軟,忽然正色道:

「還是酒駕。喝得醉醺醺,方向盤沒打好,開到人行道上撞到電線杆。」

總編送間野,我送野本弟回去。兩個男人坐上計程車後,野本弟立刻打開車窗。

「請務必這麼做。不論從事何種專業,有時也需要不同的經驗來拓展視野。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每個人都相當盡興。過去稱呼森先生爲「閣下」的部下們,並非只是出於敬畏而獻給他這樣一個縛號吧。我親身體認到這一點。

除了甜點以外,還送上據說「意外酒量極佳」的森夫人喜歡的義式白蘭地。

店內的背景音樂是器樂曲,我也聽過這個旋律。

「幸好沒有。」

牆上掛着幾張裱框照片,其中一張是森先生與夫人去旅行時拍的。

庶務女員工說,到公司來報告的井手先生右臂打石膏吊着,額頭有縫合的痕跡,鼻樑腫起來。

——你一定覺得很麻煩吧?沒關係,我會找理由拒絕。

「我一定渾身酒臭。」

「不過,這下又要停職。可以這樣嗎?杉村先生。如果我是社長,當場就把他開除。懲戒解僱!」

「我是這麼打算。在集團廣報室學到的技術,我也會好好發揮在往後的工作上。」

正確地說,不是碰上車禍,而是自撞。

緬懷你的容顏 今晚也歌唱着

四月中旬,我去八王子欣賞晚開的山櫻。當時,我從車體很高的豪華觀光巴士座位,望見遠方有棵色澤淡雅、樹形纖細的櫻花樹兀自佇立。怎麼會只有一棵櫻花樹長在那種地方?遭到排擠,不覺得寂寞嗎?不,也許樂得輕鬆。我想着這些事。

「我有CD,我喜歡江利智惠美。」

野本弟告訴我,應該結案的性騒擾事件還有餘震。

井手正男本人也到處散播這種閒言閒語。

「野本弟,你對女員工之間的勾心鬥角真清楚。」

森閣下那麼令人尊敬,怎麼會讓井手那種人當他的親信?野本弟咕噥一陣便睡着。

「這麼一提,杉村先生知道嗎?井手先生出車禍。」

不只一小時,超過兩小時的時候,森先生忽然收住話,豎起右手食指,像要催促衆人注意

「對。你知道的是日語歌詞版本嗎?江利智惠美唱的。」

野本弟的住處在三層公寓的三樓,沒有電梯。室外階梯的扶手冰涼地反着光。我忍不住嘆氣。

逝去的夢

那場活動中,絕大多數是我不認識的面孔。即使是認識的人,像這樣處在只有他們自己人的圈子裏,也會一下子變得距離遙遠。連一起去的二哥二嫂,甚至是菜穗子,都不例外。

去程途中、賞櫻的時候、接下來的餐會,我都一直裝出合宜的笑,笑得臉快抽筋。舉手投足、舉目所見,在在提醒着我,跟這裏是多麼格格不入。菜穗子在人羣裏開朗談笑。結婚後,她一直爲我忍耐,拒絕與這麼親近的人們歡樂出遊的機會嗎?

我決定溜出那個場子。離開會場餐廳,我前往後面的停車場。巴士安分地等待衆人回來,司機在外頭抽菸。

我站着和他閒聊一會兒,拜託他讓我在車子裏休息。我藉口從中午開始就喝酒,覺得很困。司機爽快地爲我開門,我偷偷摸摸逃到車上。我想要一個人獨處。

然後,我透過車窗看到遠方那棵孤伶伶的櫻花樹,覺得它與我同病相憐。

這是青少年式的感傷。我害怕任何一點失態,幾乎不敢喝酒。我根本沒醉。我爲自己感到羞恥,卻也覺得氣憤:我會如此自慚形穢,不是我的責任。

最起碼,如果我是憑自己的力量進入今多財團的員工就好了。如果我畢業的大學再有名一些就好了。如果我家裏更有錢一點就好了。但明明今多家變成日本屈指可數的資產家,是岳父那一代的事。他不也是個暴發戶?我默默思索着。

我和那棵櫻花樹一樣,孤單、寒磣。這座森林山櫻燦爛盛開,今多家族甚至安排豪華旅遊巴士前來參觀,然而,都心的居民完全被排擠出去,甚至不得其門而入。因爲兩者從根本上就不同。

不能一直躲藏下去。不回去會場,菜穗子會擔心。即使這麼想,身體也動彈不得。

對——然後,我發現有輛紅色自行車停放在角落。大概是餐廳員工的吧。保養得很好,看起來跑得很快。

好想騎着遠走高飛,我內心一陣渴望。

與其偷偷摸摸躲起來,不如跨上那輛自行車,早早跟這種地方說再見。我不屬於此處。我要頭也不回,像一陣風般消失。

如果能這麼做該有多好——我心想,打從心底這麼想。

紅色自行車的記憶,是賞櫻會的記憶。是反映我那天心境的景色。

爲何會與發生在五個月後的公車劫持事件的記憶混淆在一起?兩者都是透過公車窗戶望出去的景象?沒那麼單純。這段記憶是因岳父詢問而勾起,但我的心爲何要惡作劇?是什麼把這兩件事鏈結在一起?

是無助感,是閉塞感。我被囚禁着,我被剝奪自由,被禁錮在這裏。

誰來釋放我吧。我想出去外面,我不想待在這種地方。

我緊緊抓住生鏽的扶手,在夜風中佇立。

「這麼突然不好意思,今天午休時間能不能碰個面?」

意外外的是,話筒另一頭傳來的是老家的哥哥——杉村一男的聲音。上班時間剛過不久,我纔在位置坐下,間野就把電話轉給我。

「唔,沒事吧。」

「媽怎麼樣?」

然而,我卻不停想到那輛紅色自行車。

「不必了。倒是送給橋本的禮物,我似乎猜得到。」

下班時間過後,我前往洗手間,捲起袖子洗把臉。今晚我格外不想懷抱着這樣的憂愁回家,菜穗子和朋友去參加年終聯歡會,我要和桃子一起度過。我們準備去桃子喜歡的餐廳,回家再次觀賞《魔戒》三部曲。我們要挑選出最喜愛的場面,製作屬於杉村父女的十大名場面。

「本來想打手機,但那時間你可能還在家。我也想過留話給你的辦公室。」

妻子回頭瞥我一眼,「那你猜猜看。」

「也是。你不會像大幹部那樣,想上班的時間才上班。」

「因爲我們都是男的。」

送哥哥到車站,我回到職場。不管收到怎樣的通知,人都要工作,要接電話,要應付同事的對話。我沒變得魂不守舍,我儘量不去想哥哥似乎有點蒼老,及他離開的背影很像父親。

今年的聖誕夜,決定家族羣聚到岳父的宅子慶祝。

「帶蛋糕是不是比較好?」

「也對。」

「我九點出門上班。」

「你看起來很好,我放心了。」

既然這樣,我便指定「睡蓮」。哥哥在甲府站月臺的喧鬧聲中確定地點,慌張地掛斷電話。

午餐套餐送來,哥哥和我沉默一會兒。

「要我一起去嗎?」

我本來想叫他去播磨屋,但有點遠。

「不是合唱,是無伴奏重唱。」

「餐廳怎麼樣?」

哥哥繼承父業,經營果園。

「別說那種掃興的話,慢慢玩吧。」

哥哥喝口開水,點點頭。

「我暫時不會說,但也不能一直瞞着她。」

「皮夾,要不然就是名片夾,對吧?」

我們兄弟三年沒見。我這麼說,哥哥馬上訂正是「三年五個月」。

哥哥斷斷續續說明父親的病情。

然而,現在我又把哥哥的背影,和那輛紅色自行車重疊在一起思考。想起那以絕妙的角度靠在牆上,邀請我「走吧,一起遠走高飛,離開這裏吧」的銀輪。

風間醫生是鎭上的醫生,杉村家父子兩代都受他照顧。

我的立場沒辦法說「怎麼這麼見外」。

哥哥偶爾來到東京,總是四處忙碌奔波。他會去拜訪想打聲招呼的客戶,參加想出席的活動。哥哥是管理農家的生意人,也是個熱心學習的人。

我個人的清單有北見夫人和司,還有足立則生。我準備今天去一趟北見家,送給他們。北見家明天也要舉行晚餐會,足立則生受邀參加。他沒自信地打電話來,問像他這樣的人去打擾北見母子好嗎?我鼓勵他:

「哥似乎有急事,怎麼了嗎?」

喜代子是我姐姐,哥哥的妹妹。「她們」是包括姐夫窪田時的稱呼。兩人都擔任教職,喜歡講道理,所以我可以理解應該是一片混亂的這種狀況,哥哥會想對他們敬而遠之的心情。

「你應該沒發現,不過你們聲音很像,簡直一模一樣。」間野笑眯眯應道。

「預約兩點。」

「不行、不行,北見夫人也會準備,可能會重複。」

「過年我會回去看爸,我一個人回去。」

雖然是家庭派對,仍邀請一些賓客,並非全是自家人的活動。因此,包括料理在內,當天的流程會有專門人士控管,聽說還請鋼琴與絃樂四重奏的現場演奏。我每年都會爲桃子打扮成聖誕老人,但今年妻子的二哥要代表扮演。妻子和嫂子們都非常起勁,忙着購物和準備。於是,爲家人採買禮物這項大任務,一直拖到二十三日。

「第二意見?」

兒子去探望得重病的父親,有什麼好抱歉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要道歉,該道歉的是我纔對。

「還令兄呢,沒那麼高級。」

「其實,我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你。原本想等狀況更明朗再通知你。」

——我養你養到這麼大,不是要讓你當有錢人家小姐的小白臉!

哥哥困窘地望着我。

「爸年紀也大了。」

「今天等下要去?」

「過完年就要開幕,今天也算是預祝會。不過,我不會玩到太晚。」

「那你的禮物就決定是皮夾。」

「我不知道香檳要在哪裏買。」

「你猜猜看。」

我和妻子在上午出門,把桃子送去大哥家。她要和表兄姐練習後天上表演的合唱。

的確像是爸的作風。

「哥也是。」

「對方特地邀請你,不能糟蹋別人的好意。你可以帶香檳去當伴手禮。」

「別告訴菜穗子啊。」

「爸說年紀大了,有心理準備。他開始整理身後事。」

「真的,省下麻煩,太感謝。」

我屛住呼吸。

「令弟總是惠顧小店,請慢坐。」

「也許爸媽的態度會軟化些。」哥哥虛弱笑道。「難搞的反而是喜代子。」

「是爸,上個月的銀髮族健檢時發現的。」

哥哥垂下目光,盯着套餐吐司,小聲說「抱歉」。

「對對對。」

「睡蓮」的老闆也一樣,我和哥哥在窗邊座位坐下後,他送來開水說:

「嗅,真的嗎?」

「那中午我請客。約在新宿車站附近好嗎?」

「是的。他說『敝姓杉村』時,我嚇一跳。」

哥哥驚訝地眨眼,「怎麼知道我是他哥哥?」

「……爸知道嗎?」

「太趕了,不用。今天我出門也沒告訴喜代子她們,太羅嗦了。」

「……這樣啊。」

「爲什麼?」

近年來,我和父母處於音訊不通的狀態,和姐姐也一年比一年疏遠。哥哥的聯絡不頻繁,但唯有哥哥,即使沒有特別理由,仍會說r「一陣子沒聽到你的聲音」,特地聯絡我。不過,平常他都會打我的手機,爲何今天是打職場的電話?我頗爲訝異。

其實,我也想要新皮夾,有一半是亂猜——我招認。

那是不是在邀請我「回去吧」?回去我原本的歸宿。

「我這個老公很好懂吧?」

不善言詞的哥哥像父親,毒舌的姐姐像母親。這話出自姐姐口中,聽起來肯定惡毒萬分,但哥哥的話裏,只有單純的驚奇。

「嗯,我準備去搭『AZUSA號』。」

「杉村先生,令兄要過來嗎?」

「不,我去你公司。我有事要到那邊。」

家裏出事了。即使身心都遠離老家,我還是看得出這點事。

起因於菜穗子的大哥這樣一句話。過去大舅子和岳父的行程總是滿檔,根本沒空辦家庭派對,但今年決定設法挪出時間。岳父的身體不適與住院檢査,也造成影響。

老闆過來點單時,揭曉謎底。「你們的體態一模一樣。」

這天到出門前一刻,菜穗子都還在忙着確認清單。裏面的一個房間,擺着堆積如山的禮物,是要送給岳父宅子的傭人們,及前來祝賀的會長室和社長室員工的禮物。當然,也有「冰山女王」的份。我不知道禮物的內容。

我主動起頭,哥哥便鬆口氣似地垮下肩膀,低喃:

對我的妻子,哥哥和姐姐的距離感也相差很多。哥哥一心對菜穗子客氣,而姐姐對菜穗子十分生氣。不是恨,只是生氣。氣這個都會的千金小姐一時心血來潮,把她的傻弟弟綁架到魔窟。

面向咖啡桌,背對我站着塡寫清單的妻子停下手。

「你要來這邊?」

妻子凌晨一點回家時,我和桃子開着DVD,在沙發上睡着。桃子溫暖得令人陶醉,搖醒我的妻子的手,也帶着些許暖意。

「那個叫什麼、呃……」

「百貨公司地下街應有盡有啊。不過,當天會擠得要命,最好趁早去買。」

過一會兒,我接到手機簡訊的續報。「一起送報的國中生建議,既然是派對,可以買拉炮,會砰砰響的那種。」文字看起來相當期待。

菜穗子沒有見過我的父母。桃子甚至不清楚有他們這號人物。這一切全是因爲無論如何都想跟菜穗子結婚的我,背對脹紅臉怒罵的母親,拋棄故鄉的緣故。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我不禁微笑。

與森先生的酒宴經過兩天,宿醉消失的同時,我也從深夜的怔忡之中清醒。當時喝得醉茫茫,纔會覺得格外重大。那種程度的錯覺,不管是什麼身分的人都會發生。我告訴自己,沒必要爲了僅僅一次的憤懣爆發,感到如此內疚。

妻子轉過身。「咦……?怎會這麼猜?」

菜穗子已準備好外出,等我回家。今晚她也戴着那條粉紅珍珠項鍊。這場聯歡會的幹事,是那個要在自家開餐廳的朋友,全是女性。但菜穗子打扮得光彩奪目,感覺在女伴之間,一定也鶴立雞羣。

我的哥哥是個不苟言笑的人。他不會廢話,個性冷冷的。但今天似乎比平常沉默,氣色不佳。應該不是那身穿不習慣,本人也說拘束討厭的西裝之故。

「是癌症。」

「對橋本那種職位的人來說,皮夾和名片夾都是消耗品啊。不能用太破舊的,也不能是便宜貨。」

「目前安排住進縣立醫院,但該不該動手術,主治醫生意見分歧。然後,風間醫生說他大學學長在東京的專門醫院,會幫我們寫介紹信。」

「無伴奏重唱不是隻有男生嗎?」

「現在不一樣啦。」

先買送岳父的禮物,是羊毛大衣。接着買桃子的衣服,然後開車前往大型書店。

「我去取訂購的書,一下就好。」

「《魔戒》嗎?」

「對,不過是原文的。」

其實,有一半是我自己想要。邊査字典邊看也行,光是瞧着都賞心悅目。能和桃子一起分享,更令人欣喜。

我們在書店旁的餐廳用着稍遲的午餐,計劃接下來的購物時,發生第一次異變。手機響起,熒幕上顯示「田中雄一郎」。

與早川多惠見面,向衆人彙報告一段落後,我沒和任何人聯絡。連原本聯絡得最勤的前野,都沒再傳訊過來。那天她低聲「r小啓,我們分手吧」,之後的事我不想知道,兩個年輕人也不希望別人知道吧。

人質夥伴的蜜月期結束。往後逐漸疏遠,纔是爲大家好。這也是比其他人質稍微熟悉事件的我,從經驗中得到的體會。不能把非日常的殘渣帶到日常。這次的情況,有非日常留下的賠償金這個巨大遺留物,更是如此。

我留下妻子離席,在通道上輕聲接起手機。「我是杉村,怎麼啦?」

除非發生非這麼問不可的事,否則田中不會突然打來。

「今天假日,不好意思打電話吵你。」

田中的語氣並不特別急迫。

「現在方便嗎?」

坂本有沒有去你那裏?田中問。

「那個小哥,從前天就下落不明,似乎是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

「他沒留下字條,但也不是小孩子,應該不會被抓走吧。」

「前野不知道他的下落嗎?」

不敢吐露「累了,想休息」的丈夫前往洗手間。第二次的異變,發生在我上完廁所,正在洗手的時候。這回是柴野司機打來。

我性急地打斷她「r找到坂本了嗎?」

「還沒。」

「還只是章魚而已。變成魷魚怎麼樣?」

坂本很想要那筆錢,卻也忌諱着那筆錢。想要,但不能據爲己有。不能收下詐欺師的錢,要送人又捨不得。乾脆消滅這筆錢算了。

之後我們專心購物。即使未來有實現男女平等的一天,奧運比賽中不再區分「男子」或「女子」項目,在購物方面仍做不到男女平等吧。這種情況,能獲得讓步的應該是男人。女人則在「購物肌力」方面特別發達,包括爆發力、持久力、恢復力,還有專注力。

「抱歉,在假日打擾你。」

「沒關係,忘記我的話吧。對不起,提出這麼怪的要求。我只是想擁有跟你一樣的體驗。即使是事後體驗也行。」

在淋了水變得泥濘的餘燼中,發現摻雜許多燒剩的萬圓鈔殘骸。

「父親就算隱居,也不會離開都心。他打從骨子裏是個都市人,如果待在充滿自然的環境,反倒會害起思鄉病。」

「我和內子去百貨公司。新聞怎麼樣?」

前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左右,坂本說要出門一下,兩點多回來的時候,帶着兩個朋友。三人進入他的房間,交談一會兒,不久便發展成爭吵,連家人都聽到爭吵聲。

「是的,今天的班到晚上八點。」

「杉村先生,幸好你平安無事。呃,快去看新聞。警察可能會聯絡你。」

所以我才蒙受池魚之殃啊,他說。

「坂本先生的祖父在打掃庭院,順便收拾金屬罐的時候——」

柴野司機今天要値班,現在是休息時間。她是從更衣室打來的。

「他們一陣慌亂,打遍小鬼認識的朋友和熟人的電話,尋找他的下落。」

不可能是別的東西。

「家人對那筆錢似乎毫不知情。」

「那除非是超高級的運動鞋,不然你送我皮夾可划不來。」

「會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

我們從以前就在討論,要全家一起去歐洲旅行。桃子的第一個春假,或許是好時機。岳父的健康狀況暫時也不必憂心——我剛這麼想,沒想到妻子悄聲說:

「那位小姐是不好意思驚動你。她說杉村先生不是當地人,不能再爲這點事給你添麻煩。」

「不,也不是不行。」

妻子愛車的後車廂和後座都塞滿一包包禮物,我坐上副駕駛座,在系安全帶時,手機響起,是足立則生打來的。

我回到妻子身邊,繼續購物。快一個小時過去,妻子在某家精品店試穿,手機又響起,畫面顯示「前野芽衣」,但我還沒接,鈴聲就切斷。

「歹徒自稱坂本,是個年輕男子。他告訴警方,他是九月公車劫持事件的人質,要求把當時和歹徒談判的警官帶來。」

妻子呵呵笑,「那你買運動鞋送我吧。」

這麼痛苦地折磨自己的錢,不如燒掉。

我的手機差點滑落。

「嗯,我知道。」妻子坦率地點點頭,又低聲補一句:「可是,園田瑛子有跟你一樣的體驗。」

「哦,我以爲你想參觀的不是公車,而是『克拉斯海風安養院』。」

「我好羨慕園田小姐。明知大家都平安回來,才能講這種悠哉的話,但我就是忍不住嫉妒。我真是醋罈子。」

「那天晚上他沒回家,隔天也沒回來,不過坂本先生是個年輕男孩,母親以爲他可能是去朋友那裏。」

「啊,晚安。不好意思,我在外面。」

「居然做出那種事,這就是他得到的結論嗎……」

「我還不清楚詳情,一有消息,我會通知——可以通知你吧?」

岳父已八十多歲,或也許這次的住院檢査,讓他考慮到隱居後的生活。況且,「克拉斯海風安養院」裏也住着森信宏的夫人。親自勘查還太早(而且可能惹來多餘的揣測),但他會不會拜託愛女先去參觀?如果岳父要住在高級養老院,菜穗子應該會更頻繁前往。

我來不及開口,菜穗子就起身說「走吧」。

接着,他忽然提一袋垃圾到庭院,開始燒東西。

清單上的購物全部解決,前往最後目的地的百貨公司停車場時,已快晚上七點。今晚約好要在大哥家,和孩子們一起喫披薩。

說到一半,我忽然想起:

「後來好像又外出了。」

「你沒看電視嗎?你在哪裏?外面?我在店裏跟大家一起看到新聞,簡直快嚇死。杉村先生,你沒事吧?」

「如果想東想西,會對工作造成影響。接下來交給我們,你先忘掉這件事吧。即使慌張也沒用。田中先生也說,坂本不是小孩子,不必太擔心。好嗎?」

「您中意的品牌的鞋子如何,太太?那種您不好主動購買,色彩和款式都另類大膽的皮鞋。」

「然後,兩個朋友回去,坂本關在房間一陣子。」

「他的父母怎麼說?」

這次輪到妻子愣住。「爲何這麼想?」

「抱歉。」

沒事?爲何這麼問?

「又發生公車劫持事件。」足立則生解釋。「那班公車……海線什麼的,跟九月那時一樣的市區公車,停在一樣的地點。歹徒挾持人質,關在公車裏。」

手機陷入沉默。

「前野小姐表示,她也是今早接到坂本先生母親的來電,才知道出事。」

我真嫉妒,她繼續道。

「從電視畫面看不到,但現場記者說他帶着生魚片刀。人質數目還不清楚,但司機在車上。」

怎麼回事?看到我的表情,妻子不安地瞪大眼。

「我不知道名字,不過是個男司機。」

「我由衷慶幸你和桃子沒經歷那種遭遇。」

足立則生旁邊有人說話,他「嗯、嗯」應着,然後回答「我朋友沒在車上」。沒在車上?什麼車?

我驚訝到一時無法回話。

我們在商量要送菜穗子本人什麼。往年我會絞盡腦汁悄悄準備驚喜,但今年是公開詢問。雖然輕鬆,卻也少了點刺激。

妻子搭着我的手臂,詢問:「什麼狀況?」

「爲什麼?」

坂本家有時會像這樣焚燒可燃垃圾,所以庭院放着專門用來燒東西的方型金屬罐。

「難道是岳父拜託你的?」

「沒什麼大事。」

「當然。要是接到坂本的聯絡,我也會通知你們。」

「我反而在猜,既然那小鬼去東京找工作,可能會去投靠你。」

我掛斷電話,回到座位。妻子從咖啡杯抬起目光,問道:「怎麼?」

「喂,杉村先生?」

不是懷念山裏,而是懷念城市的燈火。在各種意義上,岳父都不是熱愛燈紅酒綠的人,他的情感純粹是對住慣的土地的依戀吧。

「你想太多了,」妻子笑道:「父親要是聽到會生氣。」

杉村先生、杉村先生,聽得見嗎?足立則生的話聲忽然變得遙遠。

妻子扶着桌面,稍稍湊近。

「他們分手了吧?」

坂本「消失不見」——我在心裏不斷抹去這個念頭。他只是外出而已。或許就像田中說的,明天左右,他就會突然現身來找我。杉村先生,我還是想在東京找工作,但第一步該怎麼辦?

「他沒告訴家裏人。」

「柴野小姐,你待會兒要回去工作吧?」

「我剛看完値班期間收到的簡訊。」

「坂本不必提,我沒聽到前野說什麼。」

這表示坂本的「離家出走」,有令人擔憂的因素。

不知幸或不幸,坂本並沒有來投靠我。

「想請你帶我去一個地方。」

「謝謝,我會這麼做。」

「鞋子我太多雙,得有章魚腳才穿得完。」

我刻意沒回撥。從衝過頭的芽衣個性來看,也許是撥給我後,覺得不可以這麼慌張。如果有進展,她應該會再打來。

「女司機嗎?」我問。「是柴野小姐嗎?」

「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我要自己不去想被煙燻得漆黑的金屬罐,還有貼在底部燒剩的萬圓鈔票。坂本燒掉多少?他收到的一百萬圓全額?還是用掉一些,剩下來的錢?

我沒想到田中居然會發現他們在交往。

同時,他也消失不見。

「那是不必要的擔心。不過,那班公車雖然沿路風景不錯,卻是很普通的市區公車,不値得特地去坐——」

我默默抓住她的手。

海線高速客運。

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爲沒人看到他出門。坂本的房間裏,他平時隨身攜帶的揹包不見。

然而,今天早上,家人發現不得了的事。

「是那筆錢嗎?」

背後傳來電視聲,似乎也有人聲。

坂本家的人嚇壞,開始尋找失蹤的兒子,於是也聯絡前野。

「所以還要附贈別的禮物啊。」

「想請你帶我去坐那班公車,你坐的那班公車。」

足立不聽我回答,匆匆接着道:

我自認爲應該不至於臉色大變,但妻子還是受到驚嚇。「對不起,果然不行。」

我安排妻子去大舅子家,招計程車前往公司。從這裏可搭計程車短程抵達任何地方。我知道「睡蓮」的老闆在廚房放了臺電視,而且那家店全年無休。

不出所料,老闆在沒有客人的店內看電視,十四寸液晶小熒幕上映出熟悉的公車。老闆的表情明顯鬆一口氣。

「啊,這回你沒被捲入。」

抵達「睡蓮」時,我陸續收到其他人的來電。先是田中,然後是迫田女士的女兒美和子、北見夫人與司。與足立則生相同的時刻,大夥都在電視上得知發生新的公車劫持事件。我們激動地討論。

「聯絡上柴野小姐沒?她今天的班到八點。」

「她應該是開別條路線吧。客運公司應該已聯絡她。」田中出聲。「那小鬼到底在想什麼?你什麼都沒聽說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但坂本的樣子一直不太對勁。」

「那個小姐會不會也參一腳?她都不接電話。」

「請繼續打打看。」

「杉村先生有沒有接到海風警署的聯絡?」第一個擔心這個問題的是迫田美和子。「坂本先生究竟想幹嘛?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不清楚。總之,請別慌。坂本提出什麼要求——不,還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坂本……令堂的狀況如何?」

「家母什麼都沒發現。」

北見夫人和司只是想確定我沒事。「抱歉,這麼驚慌。可是,看到一樣的狀況……」

「嗯,真的會慌亂。」

不知爲何,唯獨前野完全沒聯絡。打過去直接進入語音信箱,傳簡訊也沒回復。

電視畫面的影像沒有變化。三晃化學圍欄上的那些電燈泡,即使從外頭望去,一樣綻放着黃濁的光芒。公車內很暗,只有駕駛座亮着。司機不在那裏,但根據現場報導,人質是包括司機在內的兩人,疑似被吩咐坐在地板上。

歹徒的身影晃過車窗。確實是一名年輕男子,但無法確認長相,也看不到刀子。真的是坂本嗎?他會拿着生魚片刀亂揮嗎?

有來電,是田中。「喂,小姐真的不接電話。」

「我也打不通。」

「山藤警部有沒有聯絡?」

我聽到抽噎聲。

「今天早上,我一直在找小啓,但都找不到。」

「其他的事我都沒說。」

「現在警方呢?」

「前野,你在坂本家看新聞嗎?」

「沒有,坂本媽媽一問,他就掛斷。」

這未免太奇怪。坂本會有金錢糾紛?他與錢有關的糾葛,應該是要如何處置手邊的一百萬圓,不會與第三者有糾紛。

「他的父母呢?」

雖然要看坂本接下來會怎麼做、提出什麼要求,但我們的祕密極有可能無法再保密。

「關於燒掉的錢,有沒有任何說明?」

老闆站起身,「今天有蛤蜊巧達湯,要不要熱一下?你還沒喫晚飯吧?」

他開始變成這樣,正確來說是何時?

「不能講太久。等一下我會打過去,你先冷靜,好好休息。」

「他叫我們去幹嘛?」

「警方拿去調査。」

「在調查小啓的房間。」

過程中,坂本愈來愈消極。

「對,好比比淨水器。你能幫忙問問坂本的祖父嗎?這一個月之間,坂本有沒有購買這類東西,囤積在家裏?」

不會有糾紛——應該吧。

我盯着蒸氣升騰的馬克杯,「我不曉得能不能說無關。」

我膝蓋一軟。錯不了,歹徒就是坂本。

「杉、杉村先生!」

「如果坂本要求我們去現場,我們應該會接到聯絡。」

「喂?呃,還有警察留下監視,所以我走到庭院。」

金錢糾紛。與他發生爭吵的朋友。他在就職的清潔公司遇上的麻煩。如果有一筆錢,就能重讀大學,讓人生重來的願望。

「我們也在尋找有沒有小啓去向的線索。」

坂本看着英姿颯爽的橋本真佐彥,喃喃自語。

之所以是疑問句,是老闆聽到我先前的對話有些不安吧。

坂本還沒向家人介紹前野。尚未進入那個階段,兩人就告吹。

他放下手,把右手的手機貼在耳上,進行通話。

「小啓帶走手機,家裏的人不曉得他朋友的聯絡方式。」

「說是隻能這麼做。」

「他對父母說什麼?」

「那你可以看看坂本的房間,或是家裏的垃圾桶嗎?不是可燃垃圾,而是不可燃垃圾。我想應該有樣本或是檔案之類的東西,也許體積還要更大。」

「更大?」

「好像是爲了錢。會不會是有金錢糾紛?」

「他表明自己是九月的公車劫持事件的人質,要警方確認。」

「你爲何不立刻通知我?」

「這麼不孝,對不起。」

「我只說跟小啓交往過,沒透露其他事。」

他的眼神變得陰沉,態度變得冰冷消極,是不是在漸漸看出「暮木一光」與日商新天地協會關係後 ?

「他要親手做個了結。」

那正好。「前野,庭院還有坂本用過的鐵罐嗎?」

老闆從新聞節目打出速報便守着電視。

我們本來就不是朋友,是在公車劫持事件中認識。要看清什麼是那個人的本性、什麼是變化,相當困難。但我們是何時察覺坂本與當初不太一樣?是收到錢的時候嗎?是我提出調查錢的來源才能收下的時候嗎?

老闆不是拿平常的杯子,而是用馬克杯端來咖啡。

「裏面的灰燼呢?」

說着說着,手機沒電,通話中斷。老闆借我充電器,離開廚房,把「營業中」的牌子翻面,接着泡起咖啡。

「應該有。」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打給前野,她立刻接聽,但說「請等一下」,似乎換了個地方。

她顫抖似地嘆息,接着道:

不,在那個階段,只有我的調查有進展。我試着透過調查暮木老人指名的三個人身分,來釐清老人的真實身分與意圖。

是發現金屬罐餘燼的祖父。

此時,坂本打電話給前野。於是,前野衝去坂本家,發現坂本打給她後,也打給父母。

我掛斷電話靜待。公車劫持事件的現場陷入膠着,沒看到山藤警部的人影,現場連線的記者也一直在重複相同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着不斷道歉。

「找到了嗎?」

一直詢問兩人共同的朋友,還拜訪坂本前職場的人,尋找他的下落。

「他說什麼?」

晚一步嗎?我急忙思考。

「噯,喝杯咖啡吧。」

「那樣太對不起迫田女士了。」

「我、我在小啓家。」

賠償金的事,我們的調查。自稱暮木一光的老人真實身分,及他的意圖。

坂本也不停道歉。

他十分鎭定,還說只要警方聽從他的請求,就不會傷害人質。

「是本人打電話報警的嗎?」

「誰曉得?我只是提出這種可能性。就我聽到的,坂本想和山藤警部談話。」

「不是,他讓兩名乘客下車,要他們傳話。」

——姓氏只差一個字,境遇卻是天差地遠。

「可是,我去打過招呼,所以小啓的媽媽知道我打工的麪包店。今天早上她打去店裏……」

「對不起。可是,我不曉得小啓在、在想什麼……」

「有一本很奇怪——該說很奇怪嗎?有一本相當豪華的檔案被丟在垃圾桶,坂本的爺爺沒有看過這種東西。」

據說,九月的公車劫持事件剛結束,他向前野吐露過心聲:真的會收到賠償金嗎?前野生氣地罵他太不莊重,令他消沉不已,但仍渴望擁有那筆錢。事件落幕後第三天,報導揭露暮木老人的身世,他大失所望。老爺爺不是有錢人,賠償金的事是騙人的,世上纔沒那麼美好的事。

「我這邊沒有。」

電視畫面沒動靜。我兀自沉思時,山藤警部的身影消失。

「剛剛現場轉播的記者說,歹徒在離家出走前發生過爭吵?」

坂本確實不太對勁,甚至對前野不假辭色,頂撞田中,對早川多惠則是冷嘲熱諷,有時會破口大罵,冷漠地鬧脾氣。

「你一個人在那裏?」

田中的語氣像在說服自己。

「這孩子一開始就報出身分。」

「我怎麼不知道?你在哪一臺看到的?」

手機響起。看到來電顯示,我立刻接聽。另一頭傳來慌亂的喘息聲。

當時他陷入天人交戰,或許是想保持形象,對調查表現得很積極。

「這次的事件,杉村先生你們不需要驚慌。你們跟此案無關吧?」

那時我們透過電話和簡訊,一點一滴報告彼此的調查成果。我調查暮木老人,坂本和前野檔調査「京SUPER」,柴野司機邊檢查身邊有沒有暮木一光的影子,並努力聯絡上迫田美和子。我們的調査一步一步前進。前進——再前進——

是前野,她在哭。

「還有小啓的爺爺。」

完全就是「消極」。他是不是有不能告訴我們的祕密?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祕密,連對前野也不能透露的祕密。

「唔……冷靜想想,這跟我們無關。我們一無所知。」

我默默思索。坐在老闆爲我加熱的蛤蜊巧達湯前,我逐一回想九月公車劫持案後的每一件事。

「傍、傍晚五點過後,小、小啓打、電話來……」

等我結束通話,老闆指着電視畫面說:「警方的談判人員已靠近公車。」

前野打電話過來。「杉村先生。」

「——你不必操多餘的心。」

前野又抽噎起來,我實在聽不下去。

這回公車也是車門緊貼着圍牆停放。有個人朝後車窗輕舉雙手,慢慢走近,是山藤警部。

一個想法掠過我的胸口。那並非單純的靈機一閃,而是從以前就在那裏。一直在腦中潛伏萌芽,只是我從未細想。

「疑似與朋友吵架。」

從電視畫面看不到警方的行動。在黃色燈光照耀下,公車靜靜停在原地。

「我一直試着打給你!你在哪裏?在做什麼?」

金錢糾紛。

「剛剛跟警察去現場,希望能說服小啓。」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怎樣的檔案?」

「封面看起來像皮革——是人造皮嗎?裏面是空的。」

被坂本燒掉了。

「封面上寫什麼?」

「我看一下,呃……《菁英事業手冊》。」

老闆很驚訝,因爲我哆嗦了一下。

「上面有沒有企業名稱?」

前野結結巴巴地念:「美麗&健康&幸福 宮間有限公司。」

公司名稱聽起來簡直像個玩笑,所以纔會留存在我的記憶一隅。我在調査的時候看到過。

不是在暮木老人的調査中,而是一開始關於足立則生與高越勝巳的調査。

高越勝巳任職的健康食品販售公司,涉嫌誇大廣告與違反藥事法。遭足立則生威脅揭發詐欺師身分的高越勝巳,現下仍不學乖,在這種可疑的公司任職牟利。當時我爲了進一步瞭解健康食品及化妝品的通販和郵購,看了幾個整理網站,以及似乎能做爲參考的新聞網站,發現「美麗&健康&幸福 宮間有限公司」。

除了進口化妝品及健康食品,這家公司也販賣號稱具有提升肌力與瘦身效果的小型健身器材。

有人控訴這款器材毫無效果,告上法院。此外,這家公司採取會員制,對業績良好的親友會員設有獎勵制度。雖然規模與販賣的商品不同,卻是日商新天地協會的同類。沒錯,所以我在瀏覽日商新天地協會的相關網站時,纔會在討論串「感覺下次就是這裏要被抓了」看到這家企業的名字。

坂本有那裏的檔案。而《事業手冊》、《會員手冊》,都是這類組織發給新會員的指南手冊典型的名稱。

「前野,」我重新握緊手機,慢慢地問。「聽說前天坂本在離家出走前和朋友吵架,你知道那些朋友是誰嗎?」

「小啓的媽媽也問過我……」

可能是我的語氣造成前野不安,她的話聲變得微弱。

「有一個叫熊井。」

「你認識的人嗎?」

「是小啓的大學朋友。」

我緊緊握住空着的手。

我無法回話。

「其實在你之前,我依序聯絡那起公車劫持事件的相關人士。我請田中先生和柴野司機到警署,等一下前野小姐就會過來吧。我們也聯絡到迫田女士的女兒。」

唔,是啦……含糊的話聲傳來。

「我的事不重要。」老闆覷着我。「你是不是應該先聯絡要去碰面的對象?」

「嫌犯坂本現在劫持人質,據守在公車裏。他剛纔提出要求,希望警方找出一名人物。」

「是一個叫御廚尚憲的人。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是忘也忘不了的山藤警部話聲。

「對不起,我認錯,請不要開太快。」

「喂?」

「如果是現下還在當委員的人,請代我致意,謝謝他們多方照顧。」

「警部。」

早川多惠僅僅是執行青梅竹馬阿光的遺言。她一定不想捲進這種麻煩,揭發自己做的事吧。

我沒答覆,掛斷電話。

我以手勢要求,老闆隨即遞來紙筆。

「這傢伙跟我一起度過波瀾起伏的人生,我們是一心同體,比我老婆重要。居然叫我借人?」

「——這樣啊。」

「——我明白了。」

「萬一出車禍可不妙,對老閣的太太也過意不去。」

「咦,沒提過我單身嗎?」

一陣沉默。

「那傢伙滿投入的,努力尋找新會員,但這陣子忽然冷卻。大概是這個星期初,他突然跑來我家,塞十萬圓給我,說就這樣結束一切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知道。」

不過,當時他並沒有抓住這個賺錢機會。公車劫持事件時,暮木老人提起鉅額賠償金,他忽然做起美夢,而這個美夢在老人死後三天,由於老人身無分文的報導瞬間破滅,於是他想起這件事。

「那你現在要去海風警署嗎?」

她劈頭就罵我。雖然不到吵鬧,但她所在的地方似乎頗熱鬧。背後有人聲,及細微的音樂聲。

車上廣播新聞一直在傳達公車劫持事件的狀況,沒有特別的進展。坂本提出的要求細節,及御廚尚憲的名字,都還沒有出現在報導中。

「你們爭吵的原因,是爲了宮間有限公司嗎?坂本曾經邀你加入會員,或是央求你購買商品嗎?」

坐在副駕駛座的我握緊手機,「應該吧。」

破賓士駛下關越高速公路,進入縣道。老闆開得飛快。

「是的,我在看電視。」

電視傳來現場記者的報導:歹徒要求熱飮和餐點——

「那起事件後,我們有聯絡。」

「你這人啊,居然叫我借你車子?厚臉皮也該有個限度。」

園田瑛子什麼都不知情。

關越高速公路十分空曠。返鄉車潮尚未湧現,是不幸中的大幸。

「喂?」

這是詐欺師的錢。大叔,詐欺師的錢怎麼能拿?坂本的話聲在耳畔復甦。

一陣空白。

「很抱歉,我不能透露。」

「哪唱得下去?剛纔山藤警部打電話來。」

「是的。我問他理由,他說那是詐騙集團。我因爲邀研究室的朋友加入,丟臉丟大了,所以跟那個朋友一起去找坂本談判,可是那傢伙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們才吵起來。」

「但我能找到這個人,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這樣就好。你在跟誰唱歌?」

但我能依賴的,還是隻有那個可愛的老奶奶。

啊,電話另一頭傳來驚呼。

「是。」

「明白嗎?」

「杉村先生,你不要緊吧?」

手機驟響,我和老闆都嚇得跳起來。

停頓片刻,總編冷冷回答:「以前當勞聯委員時的朋友。」

「平靜下來後,請聯絡我。」

「我完全不知道好嗎?我在KTV包廂唱歌。」

我能怎麼做?

「你認識坂本啓吧?」

汽車導航通知接近目的地,車速減緩。畑中前原的城鎭,和那天晚上一樣處在寂靜中。「大好評熱銷中」的招牌沉入黑暗看不見,但超商的燈光顯得格外明亮。聖誕節蛋糕和炸雞的宣傳立旗在夜風中搖擺。

菜穗子傳兩則簡訊來。

「停車場在馬路對面。」

「抱歉,突然打去。你知道目前發生的事件嗎?」

「杉村先生,你在哪裏?」

「是坂本邀你加入的嗎?」

「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我叫杉村,在九月海線高速客運的公車劫持事件裏,和坂本一起成爲人質。」

緊接着的一則是:「父親說不管出什麼事,務必冷靜行動。」

「原本是他還在上大學的時候,社圑學長邀他的,後來就沒下文。可是,最近他才又想起似地跟我提,說他仔細調查過,絕對會賺。」

我坐着一陣哆嗦,搶在警部出聲前一口氣說下去:

熊本還在說話,但我道聲謝,掛斷電話。冷汗泉湧而出,我用手拭汗,閉上眼睛。

老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重新在廚房的高腳凳坐正。

「你是熊井嗎?」

「前野,」我對着電話叮囑:「除非警方——也許是山藤警部,要求你說服坂本,否則你不可以離開那裏。請你和坂本的爺爺留在屋裏。不可以依自己的判斷跑去現場附近,也不可以聯絡坂本,明白嗎?」

「是……」

「我該過去嗎?」

「杉村三郎先生嗎?」

那看起來像是在責怪暮木一光、羽田光昭,其實是吶喊,是坂本的告白。我也是詐欺師!我幹了一樣的壞事!我是一丘之貉!

隔着玻璃,看得見坐在收銀臺的早川多惠。不只老婦人,還有別人。

我閉上眼睛。

前野、坂本和熊井三人一起去過居酒屋幾次。

「請繼續歡唱吧。」

「你剛剛不是說,這部車子比老婆重要?」

「如果打電話,那個人可能會逃走。」

「大家都知道那個叫御廚的人,但詳情要我們問你。」

「你知道那個人的手機號碼嗎?」

我掛斷電話,立刻打給熊井。由於是陌生的號碼,不曉得是不是心生警戒,對方遲遲沒接聽。拜託,拜託接電話吧。

「杉村先生……」

「我是跟坂本一起加入會員的。」

手機響起,是園田瑛子打來的。「到底出什麼事?」

「我們在尋找說服坂本的材料,想勸他投降。我想請教一下,前天和坂本發生爭吵的是你嗎?」

「你看到電視新聞了?」

「那家店嗎?」

換句話說,人質夥伴一致同意交給我決定該怎麼做。

我覺得這樣就好。

「他很好相處,我不敢相信他會和小啓吵架。」

「那就快打電話。」

「叫你退出宮間的會員?」

我再三重讀這則簡訊,關掉手機電源。

個性敦厚的熊井,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語畢,我不只切斷通話,還關閉電源。然後,我向老闆要求:方便借我車子嗎?

老闆的愛車是部破賓士車。此刻,他坐在駕駛座拱着肩膀握緊方向盤。

「你不是很急嗎?」

「不,總編沒有這個義務。」

「所以離婚了啊。」

「剛剛警方纔問過我一樣的問題。」

「九月底吧。一股五萬圓,所以我出十萬。坂本買一股。」

「我一頭霧水,所以告訴警部與我無關。」

原來是這麼回事,坂本從以前就有牽連。

「可以請你在車上等嗎?」

「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對方是個可愛的老奶奶。」

我走下賓士車,腳步沉重,真想掉頭回去。其實內心也覺得應該回去。前往海風警署吧,隨便找個理由向山藤警部搪塞就行。

搪塞。怎麼塘塞?就算我能打馬虎眼,也沒辦法模糊坂本的話,和他切實的要求。

或者他——

我想到那個可能性,用跑的穿過斑馬線。不能回頭。

還沒到超商入口,早川多惠就發現我。以聖誕節色彩裝點得氣氛歡欣的店內,那張臉蒼白得像天上被扯下來的滿月。

老婦人身邊站着一個面容肖似她的男子。大概跟我同年代,是早川家的長男。早川多惠注視着走近的我。長男流露擔心、不安與憤怒的眼神,交互看着母親和我。

他先出聲:「歡迎光臨——」

我搖搖頭。我不是客人,我不是客人啊。

我在收銀臺前停步,深深行禮。

「良夫,就是這位先生。」

早川多惠雙手抓着櫃檯邊緣。老婦人的兒子良夫盯着我,緩緩站起。

「非常抱歉。」我低着頭,「如果能夠,我不想給早川女士添麻煩。」

沒有回應,早川多惠保持沉默。

「媽。」早川良夫喚道。然後,他問:「你找我媽有事嗎?」

我抬頭望着他。「我……」

「不必,你們是哪裏的什麼人,媽都告訴我了。」

我很驚訝。早川多惠俯下蒼白如明月的臉。

「早川先生,」我向良夫解釋:「令堂跟公車劫持事件沒關係,當然和殺人也毫無關聯,她只是聽從羽田光昭的請求而已。她甚至不知道羽田光昭是不是認真的。」

早川良夫語帶責怪,我振奮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令堂沒做任何必須受罰的事。身世孤寂的青梅竹馬說出一個破天荒的計劃,而她只是溫柔地搭腔聆聽而已。」

不能讓御廚尚憲安詳地走掉,這樣他無法氣消。他要揭開一切,否則不能甘心。坂本無法原諒,他無法原諒御廚、羽田光昭,還有他自己,及想要將事情掩蓋起來的我們這些人質。

我定定注視她的雙眼。

「所以我纔不想拋棄阿光啊!就因爲大家都說阿光不是好東西。」

「你在說什麼?」

「羽田先生和御廚那麼親近,把他邀到無人之處,下手殺他,到這裏都能一個人完成吧。但屍體很難處理,光搬運就是件大工程,要掩埋也非常辛苦。那必須是熟悉的土地,不必大費周章,便可藏屍的地點。羽田先生是不是一開始就準備好這樣一個地點?」

接着,他忽然垮下肩膀,回望哭成淚人的母親。「可以吧,媽?」

「上次坂本在場的時候,我應該問出這些的,應該親眼確認的。」

「他來我們家時,我至少會打聲招呼。他以前似乎幫助過我們家。」

我不會讓這家店受到影響——我說。「我保證。」

我們一起跑向停車場。老闆從駕駛座猛地直起身子,早川良夫嚇一跳。我急忙介紹:「這個人是我朋友,跟事件沒關係。」

「在當地,幾乎沒有人認得羽田叔叔。大概只有我們家的人知道他吧。」

早川多惠淚眼盈眶。她低着頭,觸碰兒子的手。

他咬上來似地反駁:「不,那墓區非常大,你也沒有在夜裏上山的經驗吧?你找不到的,我帶路。」

「可是,把錢寄給你們的是我媽啊!」

所以她在店裏等我。她得知坂本劫持公車的新聞後,向寶貝兒子坦承內情,然後靜待我——或是警察上門。

早川良夫像個倔強的孩子般笑道:

「真是的,就是不聽我的話,纔會變成這樣。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簡述宮間有限公司的不法勾當,還有坂本燒掉萬圓鈔票,對他邀請加入會員的朋友們說了些什麼。

御廚尚憲的遺體在哪裏?

我是怕了啊——老婦人發出哭聲。「我原本想毀約,假裝沒這回事。阿光說只要他死掉,一星期過後,報導就會退燒,警方也會收手。所以,等到那時候再寄錢給大家就沒問題。然而,我心生恐懼,拖拖拉拉的。」

店裏沒有廣播或電視的聲音,但後方有一臺筆電,熒幕上映出被黃光照亮的海線高速客運公車。

「請告訴我,御廚在哪裏?你應該知道吧?」

是加奈。

「這樣啊。那我是這輛車的自動駕駛裝置,不用介意我。」

「墓地入口在更前面,停在這裏較妥當。」

因爲坂本不再是單純的人質。他墮落成御廚、羽田的同黨。他無法不去揭穿同樣狼狽爲奸的詐欺師的罪行。

「那不好意思,借用一下令公子。我們開車過來的。」

在我制止之前,老闆也下車。「我可不想在這種鬼地方一個人看車子。」

「對不起,良夫。」

無論是本名或假名,只要御廚的遺體被發現,警方遲早會查出他的身分。遺體會道出一切,包括外表特徵、遺物、齒痕、DNA。如果御廚有家人,也可能報案失蹤,請求警方協尋。

「都怪我太傻。」

「我去。」早川良夫自告奮勇。

「九月發生事件的時候,報上有歹徒的肖像畫。我一看到,就認出那是羽田叔叔。」

「我沒事,絕不會動什麼傻念頭。我會在這裏等着。」

「報導有說嗎?」

只要查出身分,遲早會發現御廚和羽田的關聯。查到羽田,就能直接連結到與羽田光昭親近的早川多惠。

「沒錯,媽太傻。」兒子的眼眶通紅。「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跟羽田叔叔來往?那個叔叔不是什麼好東西。」

「應該是墓地。」她掙扎着想站起。「是一座叫照心寺的寺院墓地。阿光家人的墓就在那裏。」

「聽說有客人來找我媽,樣子有些不太尋常。」

「羽田先生應該會告訴你。不可能只告訴你他殺了御廚,卻不告訴你遺體藏在哪裏。」

「之前我帶你們去過家庭餐廳吧?從那條路繼續北上,越過一座丘陵,就在另一邊。我帶你過去。」她雙手抓住柺杖望着我。「這一帶的人從以前就習慣蓋很大的墓,用來放骨灰罈的石室也很大,非常大。」

「可是,媽卻否認。」

早川良夫點點頭,坐上副駕駛座,老闆瞪大眼。「這位是?」

「御廚先生……已不在世上……我不是提過?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早川多惠甩開兒子的手,抓住旁邊的柺杖。

他年邁的母親對我說:「我猜你一定會來。」

「這個國家看似遼闊,實則狹小。不管是在偏僻的山區或海中、湖裏,都可能找到屍體引發軒然大波。我不認爲羽田光昭會冒這種險。」

老婦人閉上眼,縮起身子。她緊抓住兒子的手。

「你見過羽田先生?」

「媽很生氣,堅稱歹徒不是阿光,名字又不一樣,反倒讓我更在意。」

「那邊右轉。」

「你也不曉得御廚的遺體在哪裏。是我査到,向你詢問,然後我自行去確定。當成這樣就好。你對於阿光殺害御廚一事半信半疑。阿光這人老愛把話說得天花亂墜,你總是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而且你很害怕,不想去確定。就當成這樣吧。」

這家店不行了,老婦人哭泣。

拿着大型手電筒的早川良夫領頭,我們踏入深夜的墓地。那的確是一片廣闊的墓園。路面沒有鋪水泥或柏油,高低差劇烈。下雨可能會滑倒的地方鋪了木板,處處雜草叢生。

「這樣啊……」

老闆不禁感嘆。每一處墓所隨便都有三坪以上的面積,各別以石牆圍繞,裏面聚集複數墓碑。

媽——早川良夫挨近母親,「真的像這個人說的嗎?媽,你真的知道嗎?」

是阿光靠三寸不爛之舌保住那家店的事。

他想清算的是自己。

老婦人的身體頓時癱軟。她的手放開櫃檯,蜷曲的背落在椅上。

但是也不能怎麼樣,他繼續道。「我媽很頑固,從以前就是。她口風很牢,一旦決定做什麼,就會堅持到底。」

「他打算揭開事實,然後就此消失。我無論如何都想阻止他。因爲還是能重新來過的。」

「地點在哪裏?」

這樣只會徒然攪亂早川多惠的心。

「坂本要求警方找出御廚先生。」

早川多惠搖搖頭。「但杉村先生知道吧?他想要做什麼?他像那樣引起媒體注意,是打算把阿光的所作所爲全部公諸於世嗎?」

「你們也是,我對不起你們。」

如果是那樣還好。

「我一直很擔心,有股不好的預感。」

之所以沒那麼做,純粹是我想要結束這件事。我覺得就算不管御廚這個人,也可以結束了。

「羽田先生大概是說,御廚的遺體他親手處理掉,藏在某地方,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所以你可以放心。不是沉入海里,或棄屍在某處這樣模糊的說法,他應該只對你一個人坦白,告訴你屍體葬在某個你可以放心的地方。」

「我爸的墓也在這裏。」早川良夫踩着篤定的步伐,在黑暗中前進。「將親近的家屬的墓地放在同一區,是這個地方的習慣。可是,只有羽田叔叔的家……」

「宮間有限公司的事,不是早川女士的責任。我們應該更早發現。」

「全是阿光害的吧?」

「是的,來見令堂。」

「可是,早川女士——」

「走吧。」

「那也只是照着阿光的遺言去做而已。沒想到他真的犯下公車劫持事件,然後自殺。接着,令堂這才知道阿光的遺言——我想多少補償一下在事件中蒙受麻煩的人,請替我送錢給他們。得知這番遺言是發自真心的,所以照着他的請託做罷了。那筆錢是羽田光昭的財產,不是來歷可疑的錢,是他的積蓄。」

「阿光乾的事,害得那個年輕人失常,對吧?」

「各位——不,杉村先生不可能拋下那個年輕人。他提出什麼要求?」

早川良夫的鼻翼翕張。

早川多惠靠着兒子的臂膀,緩緩搖頭。「不,是阿光和我害的。都怪阿光提起鉅額賠償金,都怪我不該太慢把錢寄出去。」

「我是汽車導航,不用介意我。」早川良夫回答。

「坂本明白。但是對他來說,那樣還不夠。」

當地人的話確實該聽。從那間家庭餐廳開進旁邊的路,一上坡後,四下就落入一片漆黑。雜木林中,有條寬度勉強可供兩車交會的路。路燈稀疏,光線也很微弱。沒有半個號誌,處處豎立着反射鏡和路標,但得靠近纔看得見。

「每座墓都好大。」

早川良夫顫抖的手用力抱緊母親的肩膀。

早川良夫明確下達指示,望着前方說:「你上個月也來過吧?」

她像在喃喃自語。

早川良夫從櫃檯底下取出大型手電筒。

「爲什麼……我會知道?」

車頭燈中浮現「照心寺」三個字,是白底看板上清楚的黑字。

「坂本不會傷害人質。」

我用力點頭。「我知道了,所以不用帶路。」

「早川先生也不行。請陪在母親身邊,我一個人就夠了。」

「——對不起。」

他自言自語般低喃。

我的擔憂被看透。早川多惠放回柺杖,堅強地保證:

早川良夫摟住母親的肩膀,像要護住她。

不是媽的錯,早川良夫低喃。在短時間內聽到這麼多事,現在又接收到新的訊息,他肯定腦袋一片混亂。他環住母親肩膀的手,指尖顫抖着。

路況非常糟,破賓士顚簸得相當厲害。

早川多惠的手覆住兒子的手,抬起頭看我。我迎向她的目光,開口:

畢竟是那樣過世的——他壓低聲音。

「從羽田一族的墓地被趕出來,位在角落。」

只有阿光的父母和哥哥三個人。

「我媽一到彼岸節【注:彼岸是春分及秋分的前後七天,日本人會在這個時期掃墓】,都一定會來掃墓。可能是羽田叔叔拜託的吧。」

即使羽田光昭沒拜託,她也會這麼做吧。

「就是這裏。」

早川良夫舉起手電筒。真的在墓區外圍,雜木林緊貼在後方。

一樣是一座大墓。周圍的石牆低矮,不到我的膝蓋。在約一坪大的墓地內,只有一座墓碑。是由約一人圍抱的花崗岩堆砌而成,微微向右傾斜。這裏是斜坡。

「羽田家之墓。」

老闆念出聲,呼吸變白浮起。

「墓碑是很豪華,但一點裝飾也沒有,彷彿是荒原中的一棟屋子。」

呈三段堆砌的花崗岩最底下的部分,有石室的蓋子。上面刻有應是羽田家的家紋。尺寸約爲半張榻榻米大。我一陣顫抖。

早川良夫舉着手電筒,也不敢動彈。老闆對着墓碑輕輕合掌膜拜後,彎身捜尋周圍,然後出聲。

「羽田大吉、良子、光廷。」他念出墓碑上雕刻的名字。「還刻有光昭的名字,是一家四口的墓呢。」

我頗爲詫異。「過世的是他的父母和哥哥,光昭還活着啊。」

不,直到今年九月前還活着。我回望早川良夫。他在手電筒的光圈外垂下視線。

老闆在墓碑後說:「可是,這些字應該是在同一個時期刻上去的。方便照一下這邊嗎?」

早川良夫上前挪動手電筒,小聲補充:「我媽說,這是羽田叔叔的叔公幹的。」

是羽田家的三人葬身火窟後,繼承遺產,收養光昭的人。

「他說只有光昭一個人被留下來太可憐,先幫他把名字刻上去。」

「不能放任不管!要斬草除根!」

「放走人質,從公車下來吧。結束了。」

羽田光昭的詛咒解除。那個老人自以爲是贖罪與祝福而留下的詛咒。

「抱歉。」

「甚至去邀齊木先生。」

坂本大叫。

我知道坂本在哭。

「嗯,沒錯。」

社團學長邀約時,坂本並未受到吸引。他開始心動,是因爲在公車劫持事件中聽到羽田光昭提起賠償金。

抱歉,我說。

「對不起。」

「放他們逃走,又會重蹈覆轍。又會有人掉進那個污水坑。」

「我遊說齊木先生,強調這是很棒的生意,絕對會賺。他笑了。我繼續說服,他的表情愈來愈困擾。」

「都怪我,把一切都搞砸。我會害大家被抓。」

「在其他地方,我從沒聽過有人這樣做。」老闆站起,拍拍長褲膝蓋。「這做法實在令人作惡。」

「嗯,我知道。」

名爲金錢的詛咒。

年幼的羽田光昭,在這塊墓碑上看到什麼?應該保護他、扶養他的人,在這塊墓碑上刻下他的名字。你應該也一起埋在底下,你是個沒人要的孩子。那個時候,羽田光昭的人生就被囚禁在這塊墓碑下。

然後,「暮木老人」死去,警方查出他其實是個身無分文的老人。在那個時間點,這是正確的訊息。

一度陷入美夢的坂本,不知多麼失望。果然是騙人的嗎?那個老爺爺並不是有錢人。當下坂本應該要表現得更瀟灑,他卻忍不住向前野抱怨,就是失望到這種地步。

不費吹灰之力。白色強光一下就照到衣物般的東西,是西裝袖子。我捲起外套袖子,把手伸進石室,摸索抓住,試着拉動。那東西發出沙沙聲響。

「找到御廚的遺體。」

在遼闊墓區的角落,除了羽田光昭和早川多惠之外,沒人來參拜的墳墓,不可能有人發現。如果是三更半夜,要揹着遺體偷偷過來,也不是難事吧。

彷彿在詛咒他快點死掉,一起埋進這裏。不,那等於是在說:你也應該死掉埋在這裏的,居然活下來。

北風吹過伸手不見五指的墳墓,喧鬧的雜木林攪亂黑暗。

沒有回答。

所以我還找上齊木先生——

「我們是夥伴啊。」

他低喃着,別開臉。

「他是誰?」

對不起,我說。

「嗯,沒錯。」

坂本的話聲沙啞:「你在哪裏?」

「嗯,沒錯。」

「你是被害者。你是被騙了。」

「胡扯,還是能重來的。不管身陷何種深淵,人生都能重來。」

「嗯。」

不僅僅小羽雅次郎而已。相互欺騙的人,是否從彼此身上感覺到相同的氣味?對於自己無力扭轉的命運的憎恨、對不肯接納自己的社會的憤怒、對自己無福擁有的美好人生的憧憬。即使沒浮現在意識表面,這陰暗的引力,也將騙子與製造騙子的人牽引在一起——

「在羽田光昭家人沉眠的墓地。御廚的遺體就在放骨灰罈的石室,你看看照片吧。」

「得把一切都公諸於世纔行!」

坂本頓時沉默,彷彿倒呑一口氣。

「坂本,投降吧。」不可以死,我勸道。「你打算一死了之,對吧?」

「親眼確認,然後投降吧。繼續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

我也是同類,他自白道。

「大家都在擔心你。不只是我們,你的家人也在等你回去。接下來的事就交給警方吧。遺體找到了,警方會查出御廚的真實身分。」

坂本半是哭半是笑。他在嘲笑自己。

「請照亮裏面。」

「我知道。我看到宮間有限公司的事業手冊。」

因爲父親的醜聞,小羽被趕出故鄉。他被故鄉憎恨,也憎恨着故鄉。他的人生目標,就是要讓拿石頭扔他的那夥人刮目相看。

「你聽得到吧?」

「上次一起拜訪早川女士,我就猜到了。那時候應該確認一下。」

坂本語帶哭聲。

「迫田老奶奶的錢會被沒收吧。」

「你並沒有騙人的意圖。」

像小孩子吵架,他一個勁叫喊。

「羽田老爺爺做的事,跟那個叫葛原的人不是沒兩樣嗎?」

「你一直獨自默默承擔,我應該更早注意到宮間公司的事。」

「那可不一定,我們只是沒說出收到賠償金的事。」

「你還年輕,還是個人生菜鳥啊。你涉世未深,總會有掉進陷阱的時候。」

「就算他已死,也不能原諫他。」

他在道歉。

我站起身,慢慢數到五十,撥打他的手機。

石室的蓋子很難移動。但是兩人合力搬挪,便一下往旁邊滑開,害老闆差點跌跤。

「我們一起支援她吧。」我提議。「人質夥伴交給我決定該怎麼做。因爲大家都想救你。因爲比起錢,你的性命更重要。」

鈴聲響起,很快就停歇。

「杉村先生。」

沒有回應,但聽得到細微的呼吸聲。或者那只是風聲?

老闆蹲在石室的蓋子前,仰頭問我。我點點頭,走上前。

羽田光昭早隨着父母及哥哥死去。留在世上呼吸行走的是他的空殼。他並不是被瀕死體驗改變,而是尋回原本的面貌。

我腦中浮現的不是「暮木一光」的臉。耳朵深處也沒聽見他流暢的辯論,更聽不見早川多惠自述身世的話聲。

「要打開這裏吧?」

「不可以的。不可以一死了之。這樣做,纔是重蹈羽田光昭的覆轍。你不是說,暮木老爺爺做錯了嗎?」

「必須揭開一切纔行。」坂本出聲。

「你是怎麼——」

老闆蹲在石室前,「嗯、嗯」地點着頭。

或許是氣溫寒冷的緣故,沒聞到腐臭,只覺得灰塵味頗重。遺體似乎有一半木乃伊化。雖然看不出體格,但御廚尚憲應該不是個壯碩的人,掀起袖子露出的臂骨很細。

語氣非常不齒。

在公車裏激動不已,抓着手機哭喊的坂本,肯定讓人質驚懼不已,也許警方會決定攻堅。我努力擠出溫柔的聲音。

要是有錢就好了。只是漫然這麼想,坂本也不會被迷惑吧。然而,嚐到突如其來的美夢滋味,他的心靈防禦變得脆弱。

是在坂本蒙上竊盜嫌疑時,爲他講話的人。

坂本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就是啊。」

羽田光昭與小羽雅次郎是獵人與獵物的關係,是隻有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但他們的邂逅全是巧合嗎?只有利益彼此吸引嗎?

我想起來的,是未曾謀面的古猿庵告訴我的,日商新天地協會代表小羽雅次郎的人生。

「還真的找到啊。」老闆出聲。

「公司的人說,拿到獎勵金最快的方法,就是找認識的人加入。只要邀朋友加入會員就能分紅。」

光圏上下移動,是早川良夫在發抖。我從他手中接過手電筒。

「我居然想騙那麼好的人。」

「可是,那是我自己的責任……」

「我要揭開一切,說出全部真相!我要把真正邪惡的人拖出來!那是個污水坑,所以要連底部都徹底清乾淨!」

「我就是想騙他!」

「這對留下來的孩子根本太殘忍。」

「清潔公司的上司,他一直很照顧我。」

傳給你了,我說。

「居然爲我這種人……」

我把手電筒交給老闆,取出手機,迅速拍幾張照片,傳送到坂本的手機信箱。

「我也是個詐欺師。」

「——我想要錢。」

那是畫上的大餅。但是,聽在認真想要人生重新來過,因而渴望金錢的坂本耳裏,那就像個甜美的夢。假如真的能拿到賠償金——他目眩神搖起來。

坂本顫抖的細語傳來:「我完了。」

「杉村先生,我……」

看到頭髮,還有底下的白骨,及空出大洞的眼窩。

羽田光昭在人生落幕之際,將一同走過錯誤道路的夥伴,葬送在自己被囚禁的地方。

我想起足立則生,想起他雀躍的簡訊文字:國中生的派報同事,建議我可以買拉炮去參加派對。

「坂本,我是杉村。」

「芽衣在哭。」這話也許很卑鄙。「不可以再害她繼續哭下去。」

好——電話另一頭應道。

「我要掛電話了。你立刻聯絡山藤警部,大家都在海風警署。」

「他們在這裏。」坂本回答。「剛纔到公車旁邊來了。」

「這樣啊……」

「她說『小啓,不可以』。她哭着叫我下車。」

「芽衣說的沒錯。你能做到吧?」

他好像又應一聲「是」。我放下手機。坂本先掛斷了。

「要在這裏等嗎?」

早川良夫問,臉色凍得蒼白。

「爲了維持現場,我們得待在這裏嗎?」

「至少回車上吧,我也想聽新聞。」

三人折返來時路。穿越黑夜深淵,回到破賓士上。

「我媽會被警方逼供嗎?」

「我會好好解釋,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

老闆發動引擎,打開暖氣。三人的身子還沒暖和,廣播就傳來坂本投降的消息。

他和人質都平安無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聖彼得的送葬隊伍 1 上

  1. 01序曲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第二卷聖彼得的送葬隊伍 2 下

  1. 01
  2. 02第九章
  3. 03第十章
  4. 04第十一章
  5. 05第十二章正在閱讀
  6. 06第十三章
  7. 07尾聲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