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聖彼得的送葬隊伍》 · 宮部美幸 · 9575 字
隔天,集團廣報室的朝會決定了接下來兩週的工作分配。
岳父的「特別命令」內容,當然不能在會議上透露。我說明接到指令,負責撰寫公車劫持事件的報導。不只包括我的親身經歷,得重新採訪人質,整理出事件的全貌。
暮木老人留下的錢的問題,也是公車劫持事件的一部分,所以這並非謊言。但野本弟佩服地說「這個提案太棒了」,間野小姐擔心地問「回想起事件不要緊嗎」,我的良心隱隱作痛。
園田總編酸溜溜地丟下一句「是是是,女婿大人真難爲」,沒再多說。她應該察覺我在兩週期限內的真正任務,卻沒流露一絲不安或訝異。我鬆口氣,卻也頗失望。昨晚和妻子談過後,我忽然想到:如果說出這個特別命令,總編會不會要求——爲了我要求一起調査?
「今早我也有件事要宣佈。」
總編草草結束我的話題,望着間野和野本弟說。
「今天工聯會送來調査報告。」
間野明顯一陣驚慌。
「是報告嗎?不是裁定或處分書?」
野本弟反問,總編冷笑道:
「那份報告的末尾,附有職場環境改善建議。」
「呃,建議嗎?那井手先生不會受到處分嗎?」
「相對地,杉村先生被控濫用職權一事,也不會受到追究。」
是各打五十大板,園田總編解釋。
「總編,你用那種條件進行交易嗎?」
「喂,注意你的措詞。工聯不是警察,也不是法院,不能輕易說什麼處分的。這樣不是很好?反正井手先生會離開這裏。」
她沒回答是否做過交易。
「井手先生會被派去哪裏?」
「跟打工小弟無緣的地方,他要去社長室。」
「那不是升遷嗎?」野本弟相當生氣。
確實,三人之中,唯獨高東的住址有房號。是五〇六。其餘兩人大概是住透天厝。
症?」
我笑着說,野本弟羞愧不已。我拍拍他的背道:
暮木老人這麼說過。要找出那三個人見上一面,住址果然僅僅是線索之一。
管理員打量着我。
「爲此又要與他有所牽扯,間野小姐不會覺得更討厭嗎?」
「我也想了很多。不過,與其胡亂揣測,不如實際進行調查。田中先生請照平常那樣生活吧。」
「對杉村先生很過意不去,但如果能不要再見到井手先生,我會比較輕鬆。而且,工聯的委員都仔細胎聽我的說詞。」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啊。」野本弟納悶道。
一抵達目的地,我就從悠閒的思緒回到現實。
「目前住在五〇六號室的角田,會不會是高東女士的朋友?」
他冷漠地回答,繼續分類。襯衫有好幾件。
循着門牌找到目的地,那是位於兩個街區外,面對大馬路的大型洗衣店。「小熊洗衣」是連鎖店名,「山本」似乎是分店名。招牌上畫着可愛的熊圖案,店鋪外觀以向日葵般的黃色統一。
過沒多久,又有一輛警車開過去。
「那麼,你知道高東女士搬去哪裏嗎?」
滿臉皺紋的老婦人鼻頭擠出更多皺紋。她在笑我。
「令尊大概很快就會收到她的搬家通知。」
衣物分類完畢,輪廓深邃的店員以除塵撣清理着櫃檯,抬起眼道:
「社長是杉村先生的大舅子吧?能不能利用這層關係,給他點教訓?」
「調到社長室後,井手先生會若無其事地回來上班嗎?」
我在「管委會通告」、「消防檢査通知」等公告中,注意到一張「棉被清洗九折優惠中」的傳單。店名爲「小熊洗衣山本店」,註記「親自送來,點數加倍送」,等於是有到府收件和送件服務。我迅速抄下店家住址,步出玄關大廳。
「我們也不知道。」
「Koto女士搬走嘍。」管理員回答。
前野似乎具備出色的視覺性記憶。她把暮木老人指名的三個人全名,以漢字完整記下。
總編說要去採訪,一下就不見人影。我準備外出,邊安慰兩人:「別放在心上,我覺得是不錯的解決方法。」
我繼續四處打轉,找到有宅配服務的超市,和像是當地老字號的酒行。超市什麼都沒問到,但酒行有反應。看店的老婦人對我(胡扯)的說詞毫不理會,劈頭就問:
漢字寫成「高東」,但不是讀作「takato」,而是「koto」,頗爲特別。
「這樣我就滿意了。畢竟間野小姐被調走,我會很頭大。」
知道啦,田中意外順從地掛斷電話。
「大家都知道啊,這個人才沒膽濫用什麼職權。」
我頷首致意,離開管理員室。剛要走出去,發現玄關大廳牆上有個公佈欄,用五顏六色的磁鐵貼着幾張公告。
昨天剛決定要調査,而且現在才早上不到十點。
我受家父之託,到「高圓寺北宮殿社區」拜訪高東女士,但她已搬家——我搬出同一套謊言。
「那你就永遠像個孩子,純潔自由地活着吧。」
果然……
「無所謂,反正相關人士都知道事實。」
「上班族社會,我實在沒辦法欣賞。」
五〇六室的名牌是「角田」。與周圍的名牌相比,顯然比較新。
「不好意思,我來找五〇六室的高東女士。」
「你是哪裏的記者?」
「早——」
也對——我聽見田中的鼻息。「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忍不住胡思亂想。我該不會得被害妄想
※
「這樣啊,打擾了。」
「做我們這種生意的,就算是客人,隨着搬家交情也就結束。」
自動門打開,穿着約莫是制服、胸前有小熊刺繡章黃色外衣的男子,朝氣十足地大喊「歡迎光臨」。他體格結實,染褐發,戴着單邊耳環,長相有點像外國人。櫃檯上堆滿衣物。
「我爸一定會很失望。他膝蓋不好,幾乎無法外出,跟高東女士也很久沒碰面。」
我在話中暗示並非直接認識高東女士,也不是東京人。我不確定這個煙霧彈對管理員有沒有效。
「不好意思。」
我折回管理員室。玻璃門另一頭坐着穿工作服的五旬男性,正伏案塡寫某些文件。
「也是。聽說高東女士是上個月搬走的。」
「那纔是骯髒的大人乾的事。」
「我準備去找那三個人。」
依高圓寺、綾瀨、埼玉市的順序找人,應該會較有效率。我前往東京車站,搭上中央線的快速列車。
「你是高東女士的朋友?」
上個月?那麼,發生公車劫持事件時,還有那之後,她仍住在這裏嗎?
「原來她搬走了啊,我爸居然不曉得。」
任職於童書出版社時,我經常拜訪高圓寺。交情不錯的插畫家住在這裏,他告訴我不少藏身住宅區巷弄的精緻小餐館,和氣氛迷人的酒吧。與菜穗子結婚後,我幾乎沒再來過,所以十分懷念。這是個年輕人很多、充滿次文化氣息的有趣小鎭,菜穗子可能會覺得有點吵鬧,但是不是該帶她來看看?
年約三十的店員,將還在分類的衣物掛在手臂上,聽着佯裝困窘的我的說詞。
「記者?」
——要查出一個人的住民登錄地挺容易,但那個人不一定住在登錄的地方吧?
第一個人是「葛原旻」,第二個是「高東憲子」,第三個是「中藤史惠」。葛原住在埼玉縣埼玉市西區,高東住在杉並區高圓寺北,中藤住在足立區綾瀨。傳送手機備忘資料過來時,芽衣補充:
「可能出什麼狀況,但沒必要慌張吧?如果是爲了錢的事,警方不會去『克拉斯海風安養院』,而是直接來找我們。」
「應該不是吧。」
「你是週刊雜誌的記者吧?」
我穿過自動門來到馬路上。我慢慢走着,在稍前方的電線杆旁回頭一看,發現店員從櫃檯探出上半身望着我。不只他,還有另一名女同事,不然就是他太太吧。穿一樣的制服,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我一回頭,兩人的腦袋立刻縮回去。
「雖然輪不到我自誇,不過我們的工聯滿公平的。」
老婦人一頭白髮染成淡紫色,穿着花紋鮮豔的毛衣,臉上的妝很濃。
我快步走到戶外。手機算準時機般響起,是田中打來的。
大人真是骯髒。聽野本弟這麼說,我們撲哧一笑。
「沒錯,我沒那個狗膽。」我縮縮肩。
我搔搔頭,店員表情一動。他瞳眸顏色很淡。
「啊……也對。」
果然有鬼。不光是「不能透露住戶隱私」,而是另有原因。
「瞭解。不好意思,打擾了。」
「是嗎?」野本弟望向我。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是最近剛搬走的嗎?」
「這樣啊,果然不會知道呢。」
但還是能滿足井手的自尊心吧。即使只需成天看財經報紙和雜誌,寫下沒人會受理的報告,坐在位置上也不會接到半通電話的閒差。
那是一棟紅磚色七層公寓,取名「高圓寺北宮殿社區」,約莫有五十戶。管理員室再過去是一大片集合式信箱。
間野客氣地點點頭,回道:
「好像是上個月吧。」
「後來怎麼樣?有沒有查到什麼?」
「沒見到人,我這趟差事未免辦得太不牢靠。所以我四處打聽,看看有沒有人知道她搬去哪裏。」
「應該會隔段時間吧?畢竟有醫生的診斷書。」
——我在打高東的住址時,暮木老爺爺停頓一下,似乎想不太起來房號。
她原來相當不安,怕對方不會正視她的問題。
「你沒報警吧?」
「這樣嗎?」
被害妄想應該不是用來形容這種狀態,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就在剛纔,大概三十分鐘前吧,警車鳴着警笛朝『克拉斯海風安養院』開去。」
「昨天不是說好了嗎?我不會擅自亂來的。」
「呃……這是什麼意思?」我裝傻道。
我喃喃自語,管理員表情不變,默默抬起鼻樑上的老花眼鏡。
「那我出門了。」
「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下……」
「不好意思,我們不清楚。」
店員邊工作,狀似在尋思。我從他的表現,感覺到異於管理員的反應,或者說蛛絲馬跡。是過去經驗累積的直覺發動了嗎?
「謝謝總編。」間野表情僵硬地行禮。「可是,沒有濫用職權的杉村先生等於是被冤枉,這——」
「社長室這個頭銜很方便,不管是真正優秀戰力的員工,還是不屬於戰力、卻不知如何處置的員工,都能安上。」
「井手先生應該好好向間野小姐道歉。」
「不,這個……」管理員稍稍結巴,「我不能隨便透露住戶隱私。」
我出聲,他立刻起身來到窗口,鼻粱上掛着老花眼鏡。
「是的,由於工作關係,家父曾受高東女士照顧。我說要到東京出差,家父便吩咐我來問候她一聲。」
間野的眼神暗沉,野本弟頗生氣。
「放過她吧。」
高東太太很可憐,她說。
「高東女士發生什麼會被記者採訪的事嗎?」
老婦人的小眼睛發亮,「怎會沒有?別再騒擾她了吧。」
「不,我真的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父親什麼都沒告訴我。」
和剛纔的管理員一樣,老婦人上下打量我。如果管理員的眼神是光,那麼老婦人就是CT或MRI。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表情像在表示「聽你胡扯」。「放過她吧。」老婦人嘴角抽動,其實她想說得要命。
「發生什麼狀況嗎?」
我一問,老婦人便轉向我。她坐在旋轉椅上。
「上個月——那時是九月,算是上上個月。千葉的哪裏不是發生過一個神經病老頭劫持公車的案件嗎?」
對啊,我傾身向前。
「高東太太似乎參了一腳。警察找上門,媒體記者也來一大堆。」
「原來出過這種事啊。」
我演技很差,但這名老婦人的CT或MRI,也許是想要忽略上頭的陰影就能忽略的機型。
「後來高東太太就搬家了。她說要去跟女兒住,可是不知出什麼問題,拖了很久。」
公車劫持事件發生時,高東憲子住在「高圓寺北宮殿社區」的五〇六室,有警察和媒體找上門。約一個月後,她便搬家去投靠女兒。
暮木老人說要「找出」那三個人,至少高東憲子沒必要特地去找。那他爲何要舉出高東憲子的名字?
答案十分簡單。暮木老人希望他們受到公審,想透過警方和媒體的「權力」,把他們拖到公共場域示衆。
我再度感受到暮木老人的惡意與憤怒。
找到葛原家的門牌。那是一楝雅緻的透天厝,農舍風格的大屋頂格外醒目。
搬家後不盡快重新進行住民登錄,生活上會有諸多不便。若中藤史惠有學齡的孩子,上學會有問題;若她的歲數可領年金,不辦理住址變更就領不到錢。不過,只要提出遷居申請,一年內郵件會直接轉送到新地址。
我搬出同一套說詞,她回答:
「我來拜訪葛原家的旻先生,但他似乎不在,門牌上也沒有旻先生的名字,不曉得是不是找錯地方。」
善於刺探的她,隨即注意到我手上的糕點紙袋。
竄過背脊的惡寒,在走向車站的途中遲遲沒消失。很有錢、被她騙,這些字眼在耳朵深處迴響。
不想被知道搬去哪裏?
我按下門鈴,隨即聽到女人應聲。
「你真的不知道?」
那會不會是「AKIRA」(旻)?
「不好意思。」
老婦人語帶冷笑,但接過我遞出的禮盒,就搬出凳子請我坐。不是旋轉椅,而是有紅色塑膠套、腳椅有些搖晃的凳子。我坐下來。
「你是自救會的人?」
「不清楚,畢竟家父年事已高,或許收到卻忘了。」
「我上午造訪過一次……」
「啊,沒錯。果然一樣。」
「如果你一來就這麼做,搞不好騙得過我。」
「她氣得跳腳,說再也不跟我們買東西。求我賣給她,我還不賣哩。」
「是的,我們去年底搬過來。你找房東有事嗎?」
「中藤女士是我們的房東,她不住這裏。」
老婦人對老人說。玳瑁眼鏡厚厚的鏡片底下,老人的雙眸頓時睜大。
「我倒不這麼認爲。」
對方頓時瞪大眼,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那不是打量的視線,帶有一絲同情。
上個月搬家,和女兒同住的高東憲子,住民登錄可能依然留在「高圓寺北宮殿社區」。
我決定暫時撤退。先去找其他兩人,隔段時間再來吧。那樣對這名老婦人也比較有效果。
我早預料會碰到這個問題,馬上回答:
「這樣啊……是生病嗎?」
看着我的蹩腳戲,老婦人嗤之以鼻。
也就是在躲避什麼人。
「東逃西躲?」
「孩子的爸,這個人來找高東太太。」
踏進房仲公司,一名穿西裝的年輕男職員招呼我。他請我坐下,畢恭畢敬地詢問來意。
不是我本人,是家父——我補上一句,老人說「啊,那太可憐了」。
那我也不說了,老婦人又旋轉椅子,面向一旁,但嘴角還在抽動。
「你不知道嗎?」
「家父一無所知。原來有警察找上門啊,真可怕。媒體一直糾纏不休嗎?」
背部一陣寒顫,我默默隱藏。
望向齊整劃一的街道,貫穿住宅之間的單線馬路不見半個人影。我壓抑內心的焦急,在周圍閒晃。繞一圈再回來,仍沒有變化。繞兩圈再回來,與葛原家間隔兩戶的住家大門打開,一個年紀和園田總編差不多、穿衣風格也很相近的女子,推着自行車走出來。
「大概是今年二月。」
「家父不肯透露,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會員資格之類的。」
「謝謝。」
從心理上來看,不太可能在劫持公車前幾個月就調査。假設是一個月前,中藤史惠已搬家八月。這表示當時她還未申請變更住民登錄。
播磨屋雙人隊,看來妻子負責「攻」,丈夫負責「守」。從店內琳琅滿目的酒瓶、壯觀的紅酒架,及寫滿送貨預定的月曆來看,他們在過去的人生中想必是攻無不克的無敵搭檔。
「很久啦。從我父母那一代開始,已將近七十年。」
兩人應該是夫婦吧。妻子問「你是記者嗎」,丈夫則問「你是自救會的人嗎」。
我統統都拒絕了——老婦人毫不留情面。
——他過世的時候,不只是救護車,警車也來了,鬧得滿大。我們家不太和鄰居打交道,很擔心出什麼事。
「葛原家的祖父已過世。」她回答。
是家父託我來的——對於我這番編造的說詞,女子修整得很漂亮的眉毛,及眼影濃重的雙眸都文風不動。
「那兩位對這一帶無所不知嘍?」
「她是我父親的老友。」
「不好意思,我們不能透露顧客的個資。」
門牌也十分講究。以五顏六色的小陶磚組合而成的牌子上,拼貼着樹脂制的英文字母,顯示「KUZUHARA」(葛原),底下則是更小一號的文字「MAKOTO」、「KANAE」和「ARISA」。
——家裏的人私下辦葬禮。
返回高圓寺途中,我在東京車站喫遲來的午餐,然後前往糕餅鋪買餅乾禮盒。一路上,牽自行車的民族風美女簡略告知的事實,不斷在我腦中重播。
剛剛來的時候完全沒留意,不過老婦人所在的傳統酒行叫「播磨屋」。上頭是沉重的屋瓦,屋檐下掛着印有店號的木製招牌。
最下面一行是空的。製作這個門牌時,似乎共有四個家人的名字。而第四人的名字被拿下,依稀留有一點痕跡。
只是想盡量不給孩子添麻煩啊,老人加重語氣。
「是協會要在沖繩蓋的渡假飯店吧?她也通知過我們,說是協會規模最大的計劃案。」
我快步走近,出聲說「不好意思」。對方的長相與園田總編截然不同,仔細一看,穿着也比園田御用的民族風衣物高好幾個等級。
要確定這一點並不難。但是,在公所服務窗口虛構身分,滿不在乎地撒謊騙到住民卡,和編造說詞哄騙做生意的店員或不會再次見面的好心主婦,程度相差許多。何況,我想快點知道第三人的葛原旻是不是也搬家,又是什麼時候搬的。
我沒在綾瀨四處問話,直接前往埼玉市西區。中藤史惠在去年底搬家,暮木老人知道嗎?他是何時調查中藤史惠的住民登錄?
※
老人轉動凳子面向我。「你好,歡迎光臨。」
「協會?」
播磨屋夫摘下眼鏡望着我,問道:
約莫是身爲這個家的主婦和母親,她機敏地回答:
我覺得這是個安全的謊言,但播磨屋妻立刻應道:
她告訴我,房仲公司在站前圓環的大樓一樓。
「被騙……?」
「那個人滿有錢,約莫是去住飯店之類的吧。」老婦人眼底冒出惡意的光芒。「你爸也被她騙過?」
老人折起報紙,老婦人從櫃檯下方取出香薛和菸灰缸。
綾瀨地區的中藤史惠,「原本」住在老舊的灰泥二層樓住宅。她也搬家了。
「你父親被推銷什麼?」
沒錯。如果我是爲自己捏造的理由,來拜訪父親舊友的正常人,至少該提個伴手禮袋。
「大概鬧了一個星期。因爲劫持犯的老頭死掉,想從別地方採訪到消息吧,可是高東太太東逃西躲。」
我胸口一陣騒動,女子壓低聲音:
「兩位在這裏做生意很久了嗎?」
「可是,她跟劫持公車的老人究竟有何關係?」
我按下門鈴,等待片刻,又慢慢按了三次,沒有任何回應。
門牌列出五口之家的成員名字,是小孩的字跡,以黑色麥克筆寫的,姓氏是「田中」。狹小的停車場內,停着附輔助輪的小自行車,及附兒童座的淑女車。
「好像是自殺。」
不好繼續打擾看似忙錄的田中家主婦,我折回站前。
「不要太責備你父親。老人家就是會忍不住聽信那種話,也不是貪心啦。」
「這樣啊。現在這裏是田中家嗎?」
在高圓寺和綾瀨,我拜訪的那一帶大部分都是住宅,但各處夾雜着店鋪和小工廠、作業所。不過,筆記上的埼玉市西區,應屬純粹的住宅區。
「不好意思,我來找住在這裏的中藤女士。」
同爲社會人士、有常識的大人,你明白吧?他露出這樣的神情。我苦笑着點點頭。
「高東太太的公寓有很多我們的客人。」老婦人點燃HIGHLIGHT牌香菸。
可是,這未免太不自然。搬了家,住民登錄仍留在舊地,不是個性粗枝大葉,就是生病或年紀太大無法親自辦手續,又或者——
「令尊沒收到中藤女士的搬家通知嗎?」
「也是。我不抱希望地來問問看,果然行不通。」
「日商新天地協會,不是嗎?」
顧店的從老婦人變成老人。老人的頭光禿禿,戴着看起來很沉的玳瑁眼鏡,在櫃檯裏讀報。
「我們不曉得房東的住址,可能要去問房仲。」
「不,我沒加入自救會。不過,如同太太的猜測,跟高東女士有過一些糾紛。」
丈夫安撫火冒三丈的妻子:「這樣會害血壓上升,高東太太也沒惡意啊。」
「可是,她詐騙的事,不是我從客人那裏聽來的。高東太太也常上門推銷一些有的沒的。」
「誰曉得?去問你爸啊。」
——因爲他們有罪。
離開店裏時,我眼角餘光掃到老婦人期待落空的表情。下次上門,她應該不會再賣關子,會一五一十全告訴我吧。
啊,來了、來了——裏頭傳來興奮的話聲。那名老婦人撥開藍染門簾,花紋毛衣上套着圍裙登場。
或許我由衷感到驚訝,女子的表情出現漣漪。
但葛原旻自殺一事,仍傳入左鄰右舍耳裏。
「打擾了,謝謝。」
日商新天地協會啊,我暗記在心。
「當初,高東太太是不是來推銷淨水器?」
「對。她來過好多次,非常難纏。最後來推銷的,是那間渡假飯店的會員資格。」
所以她有惡意好嗎?播磨屋妻捻熄煙。她抽得快燒到濾嘴。
「一個換一個,成天上門來推銷,分明就是要騙人。」
「那個會員資格,總覺得條件太夢幻。」我應道。
對對對,播磨屋妻用力點頭。「一般提到渡假飯店的會員資格,都是買飯店的使用權吧?她的不一樣,是投資飯店建設,買下符合投資金額的客房。」
買下的飯店客房,會員當然可自由使用。此外,當客房空下來,就會自動變成租賃給渡假飯店的營運管理公司,即使沒有會員使用,也一定能得到租賃費。
這樣的制度內容,是不是似曾相識?只是把金條換成渡假飯店的客房罷了。
「條件太美啦。除非一整年天天客滿,不然像那樣付房租給每個擁有客房的會員,管理公司豈不要虧大錢?」
依常識來看,確實如此。或者不必想得這麼深,也十足可疑。
「那棟飯店蓋好了嗎?」
「連個影子都沒有。」根本不可能蓋,播磨屋妻點燃第二根HIGHLIGHT說:「等於是畫上的大餅。」
「那麼,與其說是會員資格詐騙,更接近吸金投資詐騙。」
「那個協會根本沒在沖繩買土地。」
我想也是。
播磨屋夫微微偏頭說:「聽父親提起前,你完全不曉得那協會的事嗎?幹部被抓時,報紙有登。」
我小心選擇答案:「我知道那則新聞,但沒想到父親會是受害者。」
「這樣啊,也對。」
播磨屋夫從圓凳上站起,打開冰箱取出兩瓶涼茶,一瓶遞給我。
「他們也是一夥的啦。」
「高東太太給人的感覺並不壞。她挺時髦,又會說話。」
「高東女士的丈夫如今在哪裏?」
我裝傻問,丈夫立刻回答:「是去年七月。七月的……嗯,七日,是七夕。」
「太太提到,九月發生在千葉的公車劫持案……」
「說她是詐騙集團成員未免太可憐。」
「她也向公寓房客推銷,還有三丁目的超市、公車站路上的洗衣店、美容院,連在孫子小學的師生聚會上也積極推銷,最後根本是見人就推銷。」
「高東太太也是幹部,所以夫妻倆人面非常廣。她會推銷的,也不僅僅這一帶的居民吧。」
看來,我的直覺是對的。
「高東太太居然連那種人都不放過。」
「不,事實怎樣並不清楚。」
「近年來,這類詐騙案層出不窮,報紙漸漸不會大篇幅報導。受害金額是五十億圓嗎?小意思、小意思。」播磨屋妻開口。
「如果早早脫身,豈不是更狡猾?賺得飽飽的,看苗頭不對,就腳底抹油跑路嗎?」
「你知道那件案子的歹徒,一個姓暮木的老人嗎?他和高東女士似乎有仇。」
「可是,那個歹徒不是我們這裏的人。我在報上看到——」
「謝謝。」
播磨屋夫屈居劣勢。
播磨屋夫的禿頭泛着油光,對我笑道:「雖然店鋪這麼小,我們也算是家公司。太太是社長,我只是常務,總抬不起頭。」
「咦,是自救會提告啦。」
那個叫什麼的團體,不是吸金兩百億圓嗎?哦,虧你記得那麼清楚。我邊用涼茶滋潤喉嚨,邊聽着夫妻倆的對話。
家父是靠年金生活,我應道。這不是謊言,山梨老家的父親從公所退休後,便靠領年金過日子。
「日商新天地協會是經營出現問題,纔會被查獲吧?」
「高東太太應該早點金盆洗手,加入自救會。」
我搔搔鼻樑,播磨屋夫也搔搔鼻樑,開口道:
「日商新天地協會非法吸金被查獲,是何時的事?」
「哪會?她明明就是啊。」
播磨屋夫同情地低喃,益發激怒播磨屋妻。
「他已過世四、五年。如果他活着,高東女士也不必去幹那種騙人的勾當吧。」
「是付不出紅利給會員。」
「你好好學着啊。帶紅酒回去給你爸喝,紅酒可以讓血液順暢。」
「他們原本很有錢嗎?」
「公車站路上的洗衣店,是『小熊洗衣山本店』嗎?」
「噯,滿有錢的。」
看來在被查獲之前,就有自救會在活動。這也是此類案件常見的發展模式。
「可是,高東太太也是被騙的吧。」
令尊會受騙也是難怪,不能怪他啊——我又挨訓了。
去年七夕是手術前一天,播磨屋妻帶着報紙去探病,嚷嚷「高東那婆娘果然是詐騙集團的成員」,他纔會記得。
「是啊,就是那間制服是鮮黃色的店。那裏的太太拗不過高東太太,加入會員。她丈夫氣得要命。」
「不不不,」播磨屋夫笑道:「那時我不巧爲膽結石手術住院。是內視鏡手術,相當簡單。不過,我血壓高又有糖尿,變得有點麻煩。」
「高東女士也向其他人推銷嗎?」
「可是,歹徒不是要警察帶高東太太過去嗎?想必就是如此恨她。那他肯定是日商新天地協會的受害者。」
孫子是小學生,可推測出高東憲子大概的年齡,而且——
「除了高東女士,歹徒還提到另外兩個人。」
播磨屋妻起勁地逐一列舉:
「待會兒請讓我看看紅酒,我想買回去當禮物。」
要不是爲了調査,我真想和這對夫妻一直聊下去。
「一開始被騙,後來換成騙別人,根本一樣壞。」
民生委員還建議他申請生活補助,我補充道。播磨屋妻鼻翼翕張,連連點頭:
家中經濟狀況寬裕,他說。
「高東太太的丈夫,跟我在町內會有往來,他在新宿開進口雜貨的貿易公司。」
播磨屋妻似乎有煙抽就足夠。
「來,給你。」
(續下集)
「嗯,他住在足立區的公寓。」
叫「播磨屋酒行有限公司」,播磨屋夫開心地補充。
播磨屋妻叼着煙點點頭。
「所以你記得這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