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鐵鼠之檻》 · 京極夏彥 · 4.6萬 字
約莫三十分鐘後,益田伴同山下警部補、菅原刑警及兩名警官回來了。
往返仙石樓的路程需要花上三小時,再怎麼說都回來得太快了。看樣子山下等人早已出發前來明慧寺,而前往請求支持的益田在途中碰上了他們。
山下還是一樣混亂。
不過我也絲毫冷靜不下來,只是連混亂都放棄了。這一點其他人也是一樣,當然僧侶們也不例外。
山下一抵達,也不自報姓名,就這麼直接前往現場,安排兩名警官監視現場後,強制所有僧侶包括我們全部離開。他似乎已經安排好要鑑識人員與搜查員前來支持了。
山下掃視全員,大叫:“總、總之把全部的人集合到一個房間裏!在支持的人到達之前,不許任何人離開一步!”
慈行理所當然地反駁:“這會造成困擾,礙難從命。”
“困擾?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你們全部都是重要關係人……不,是嫌疑犯!不許你們擅自妄爲!日本可是個法治國家,你們要是日本國民,就有義務遵守法律!不服從我的命令的人全部視爲妨礙搜查,當場逮捕!”
山下氣勢洶洶地破口大罵。
面對那樣的山下,慈行不屑地應對:“啊,多麼蠻橫無理的說辭!即便兇手就在當中,也不會愚蠢到在這種狀況下拔腿逃跑吧!況且本寺的雲水當中不可能有犯下殺生戒的不法之徒。此等惡行必是外人所爲。儘管警官就在此監視,卻依然發生了眼前的慘事,您究竟打算怎麼負起這個責任?吾等是受害者。這般無禮的態度根本是侵害人權!”
“等一下,慈行師父,你最好看看狀況,現在還是聽從警方的指示纔是上策。”
“這……沒想到身爲維那的佑賢師父竟會說出這種話來,我無法允許如此失序。”
“這可不是允許不允許的問題。繼了稔師父之後,不是別人,而是泰全老師遭人殺害。而且還是在山內——不,寺內——不對,堂內。即使如此,你還是堅持要像平常一樣進行行持嗎?”
“當然。因凶事而打亂行持,簡直荒唐。”
“不是隻有照平常行事纔是修行。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修行就是修行。我作爲維那,必須指導僧侶服從警方!”
“管你們怎麼樣都好,快點照我說的做!益田!把他們集合到隨便一個地方!”
“隨便一個地方……?”
“不可在寺內擅自行動!”
“你還要堅持己見嗎?慈行師父。”
“啊……”
“這……我也是一樣,關口先生。我當上刑警已經五年左右了,但是至今爲止,就算不是大事件,也還是會感到義憤填膺,有一種身爲守護社會正義之人的感慨。不對,我並沒有那麼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作爲刑警的立場。只是身爲一般人的時候,很難碰到殺人事件不是嗎?所以無論是再怎麼樣平凡無奇——雖然這種說法對被害人很失禮——平凡無奇、意外死亡一般的事件,也會……怎麼說呢?那也是一種特別的死。不像在戰爭中,接二連三地被社會所殺害。不管是再怎麼小家子氣的殺人事件,也還是有兇手,有動機。殺人事件雖然是無法原諒的,但是比起戰爭中的大量殺人,至少還保有個人的尊嚴。”
“我是菅原,這位是神奈川本部的山下警部補,那邊的那位是……”
“請儘可能……早日解決。”
“可、可是……”
慈行一禮。
“什麼?”
“我明白,你也真夠慘的。這裏事事都像這樣,今後也都會是這樣,你作好心理準備吧。喂,慈行和尚嗎?那個,你可以借個大房間給我們嗎?要把搜查本部……移到那裏吧?山下兄?”
山下似乎完全無法認清狀況,想要阻止,卻被益田拉住了。
“安靜!成何體統!”一道充滿威嚴的聲音宛若自地底響起。
“益田先生吧,貧僧聽說了。所言甚是……”
“縱使貧僧再怎麼說要以禮待之,但對於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願報上的無禮之徒,還是無法聽從!你算何許人!”
“這並非什麼人在制裁什麼人,也不是對於罪的懲罰。除了打之外別無選擇。”
“你是什麼樣的身份,皆與吾等無關!”
身旁伴隨着兩名侍者。
這真的、真的是非人性的感情。這不可能是好的。
覺丹不爲所動地開口:“請報上名來。”
“是啊。那請把那邊借給我們,把所有和尚集合在那附近的房間,在增援人員到達前,不要讓任何人離開。如果要修行的話,就讓他們坐禪還是跪坐。還有……啊,小哥……不對,益田老弟,把那些人集合到昨天的地方。你可以看着他們嗎?”
“什麼?常信師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我是警部補。不,是這個事件的搜查主任。所以……”
僧侶們圍成的人牆同時分成兩邊,失去已久的秩序瞬間恢復了。
“啥?”
使盡全力,毫不留情。
“啊、呃,不……”
“啊、是?”
“今後就服從山下先生的指揮,全面協助搜查。除了大雄寶殿與法堂,全數開放,讓他們自由出入。重新安排行持,一切以搜查爲優先。如有需要,貧僧隨時配合。山下先生……”
“你的意思是這種禍事還會繼續發生嗎?”
然後開口:“哲童,對慈行與佑賢各打十下罰策。”
佑賢深深行禮。
“在。”
覺丹緩緩轉頭。
哲童默默停手。
“貧僧是本寺貫首圓覺丹。”
覺丹再次行禮後離去。山下等於是被推落了一次,又再度被救了上來。也就是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根本毫無威信可言了。山下花了將近五分鐘之久,才總算恢復身爲警部補的自覺。
怪僧哲童首先站到慈行正後方,將警策放到他的肩口上。
佑賢被打到第五下的時候,警策折斷了。
那名魁偉的僧侶身穿金銀絲線編織而成的華麗袈裟。那身袈裟上高貴的花紋我曾經見過,是早課時坐在法堂中心的僧侶所穿的袈裟。換句話說……
山下失去穩重,撩起亂掉的劉海。這裏最偉大的人現在正在對山下低頭賠罪。換言之,山下一口氣爬到頂點了。這個狀況對他來說,等於是達成了復權。山下乾咳了兩三下,儘可能神氣地開口:“呃……這真是一宗兇殘至極的殺人事件。不經過調查無法斷定,但非常有可能是連續殺人事件。事態極爲嚴重,今後請務必全面協助搜查。你們雖然是和尚,但更是日本國民,有協助警方的義務。對於警方的問話,希望你們一五一十地全盤說出。此外也要全面服從搜查員的指示。若非如此,當局也必須依照法律,對你們作出相應的處分。明白了嗎?”
益田放棄了監視嫌疑犯的刑警立場,如此述說。這番話非常情緒化,而且欠缺邏輯,但我覺得有些瞭解。
“瘋了的人是你,慈行師父!”
那又怎麼樣了……?
“貧僧說,請報上名來。貧僧連你是否真爲奉職國家警察之人,皆尚未確認。”
山下似乎連回嘴都辦不到了。
慈行和佑賢露出帶有幾分悲壯的表情,默默地坐在雪地上,略微垂首。
“你是菅原先生嗎?”
“關口先生,”益田開口道,“你怎麼想?”
“到此爲止。哲童,辛苦你了,可以退下了。”覺丹嚴肅地說。
我什麼都沒想。
“呃、不,這、這沒有人知道吧……”
“猊、猊下0;對高僧的尊稱1;,您爲何親臨此處……”
“本寺給警方帶來諸多麻煩了。雲水的疏失,由貧僧代爲賠罪,還請見諒。”
“啥?”
菅原看不下去,說道:“貫首,我瞭解你說的意思。可是這也不是我們樂見的情況,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前來打擾了。初來時,我好好報上名字,也盡了禮數,但是你們卻不合作,這可是真的。到最後還發生了這種事。態度我們會改進,但也請你們……”
所謂高僧,真正就是此種風貌。分不清是開是闔的眼睛並沒有特別注視着哪裏,卻震懾着他所面對的全世界。
衆人全然肅靜,山下卻似乎更加混亂了,威嚴蕩然無存。那名僧人擁有區區國家地方警官的警部補根本無從對抗的十足壓迫感。
那叫做警策,是用來警醒修行僧的棒子。
“不許辯駁。山內的行持紊亂,是監院之不周;僧人之綱紀紊亂,是維那之不周。將之歸咎於外來賓客,這是何等欺瞞!”
“哪有什麼怎麼想?我……這個嘛,益田先生,我感到很困惑哪。老師確實被殺了,這絕對是兇殺案沒錯。而且我們在短短數小時之前,還在與死者交談。平常的話,這應該會更……對,更悲傷或更震驚,我的確是很震驚啦,總之一般應該會是那種心情。不過我現在的感覺,作爲一個人……或者說參照社會倫理,應該都是很不恰當的,但是老實說,我卻無法萌生出那類普通的感慨。”
“呃、喂!住手!又、又不是處罰小孩子,何必打人!”
一道有如打在榻榻米上的鈍重聲音響起。
一名威風凜凜的僧侶背對法堂站在那裏。
山下一臉泫然欲泣。
“哦,我是……”山下拿出警察手冊,“可以了嗎?看到了吧?我真的是警官。所以今後要服從我的命令。唉,首先把大家……”
去年我經歷了幾樁悲慘的事件,所以我已經產生了慣性嗎?
“常信師父,此話真是愚昧。你是瘋了嗎?”
那些人——我們採訪小組還有今川,再次被幽禁到內律殿裏了。
“不,益田,我瞭解你的心情。雖然很不莊重,但我也覺得這像是一場鬧劇。了稔和尚遇害,我沒有看到現場,當然也沒見過生前的他,所以就算看到屍體,也覺得不關己事。我以爲是因爲這樣,不過泰全老師就……我和他交談過,也看到了現場,卻……”
“慈行師父,不、不管兇手是不是在這裏面,都不能保證這場禍事就到此爲止。你姑且不論,接、接下來或許是我……不,或許是貫首。”
哲童原本站在最後面漠然旁觀,但他對於突然的指名亦不驚慌,也不回話,緩慢地走到正中央。
“移過去吧,仙石樓已經沒有什麼可調查的了。”
哲童無言地高舉警策,狠狠地揮了下來。
“慈行,這是何等醜態?丟人現眼。對警方太無禮了。”
益田、敦子和今川全都一臉陰鬱,一徑沉默。不是內心動搖這種明確的狀態,而是一種近似心情難以平復的精神狀態吧。飯窪還是一樣一臉蒼白,我難以忖度她的心情。
這是意料之外的發展。我們自然不用說,就連山下等警方也完全插不上話,只能杵在原地看着。
“然而我總覺得這次卻不是那樣。該說是太簡單……對,有一種死亡、殺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警察不應該說這種話。”
“吾等作爲僧侶,應當服從者爲佛法;作爲人,應當服從者爲道德;作爲國民,應當服從者爲法律。絲毫沒有必須服從你個人之理。你不過是警察機構之一員,偉大的並非你個人,別弄錯了。”
沒有人回答。哲童移到佑賢背後。
覺丹低頭鞠躬。
“你說什麼……?”
“你……你是?喂,菅原,這人是誰?”
“菅、菅原,那個……”
“你、你就是……”
“哦,是我。”
“那麼……本寺的貫首就是貧僧,敢問警察的負責人是哪位?”
哲童看起來比昨晚更加魁梧。今天他穿的不是作務衣,而是法衣,將袖子捲起,以帶子交叉斜綁起來。那異樣的外貌完全就是個兇猛的野和尚。
“呃、不,我只是那個……國民有義務協助警察……”
慈行的肌膚完全失去了血色,閉目垂首的美僧就如同衛生博覽會中出現的詭異等身大人偶,總覺得美豔異常。
覺丹以擁有重力的視線——確切來說是發自體內、像磁場一般的魔力,所以不能夠稱之爲視線——依序掃視衆人之後,威嚴十足地說道:“貧僧明白了,請原諒貧僧的無禮。慈行。”
“喂,你聽到沒有?民主社會里不能使用暴力解決問題!不管犯了什麼樣的罪,都不能夠體罰!叫他住手!”
就在山下嚷嚷的時候,警策又揮下了兩三次。
“這是體罰啊!是體罰吧?”
回到內律殿一看,鳥口還在呼呼大睡。
他的手裏拿着一根扁平的木棒。
“肅靜,會分心。”
但是那壓倒性的無言壓迫似乎首先擊中了慈行。
一聲恫喝,把山下嚇到幾乎都腿軟了。就在這一瞬間,山下的權威一落千丈。山大王連瞬間的榮華都還沒有享受到就失勢了。
“幹什麼阻止我,益田!喂!不可以使用暴力!貫首,不可以使用暴力!立刻叫他住手!”
有人殺了泰全老師,將他倒着插進茅廁裏。
我知道就算叫他他也不會醒,所以一開始就沒理他,不過似乎也沒有其他好事之徒想要叫醒他。
“什麼?”
“混賬東西!”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哲童的臉。他的臉很長,額頭突出,凹陷的眼框裏的瞳眸沒有光輝,除了鼻翼翕張之外,近乎面無表情。從他的臉難以看出喜怒哀樂。
常信打斷了這場錯亂。“慈、慈行師父,拜託你,請、請照着警察說的,讓警察監視所有的人……”
山下一口氣說到這裏,“呼”地吐出一口大氣。他覺得好像突然成了異國的國王。但是山下終究是個膽小鬼,無法完全壓抑他的緊張與困惑。
有種“那又怎麼樣”的感覺。
“這不是體罰。”
不對——不是這樣的,沒有那種事。
並不是那樣的。
敦子說道:“那是……那樣的演出代表什麼呢?”
“演出?”
“那不是演出嗎?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以說明那種狀況的詞句了。總不可能是要把屍體扔進廁所裏面藏起來吧?那是某種暗示……不,主張?不對,那果然還是演出。”
“是來自兇手的信息嗎?”
“或者說……感覺也像是惡作劇呢。”
敦子用雙手按住臉頰,陷入沉思。
確實如此。
如果泰全老師是以普通屍體的狀態被發現的話——雖然我不知道普通屍體指的是什麼樣的狀態——或許我會有不同的感慨吧。
從廁所突出的兩隻腳,散發出一種足以驅散感傷或悲憤這種真摯情感的滑稽。泰全的屍體因爲受到特別的裝飾,喪失了大西泰全這個個人——人格——的特殊性。屍體連作爲一個人的尊嚴都失去,淪爲一個滑稽的物體。
所以,那麼……
“小敦,你說的演出,會不會是爲了詛咒往生者而做的呢?是爲了玷污、貶低、污辱生前的泰全老師的人格而……”
“可是,”敦子抬起頭來,“那麼了稔和尚又怎麼說呢?”
“什麼怎麼說?”
“益田先生,你覺得這兩起殺人事件彼此沒有關聯嗎?”
“我不這麼想。若說這兩起案件是毫無關係的個別事件,那也太過於巧合了。這應該是連續殺人事件。”
“那樣的話,樹上的屍體也……與其說是遭到遺棄,更應該是演出纔對吧?”
“啊,原來如此。”益田木然張口,“你的意思是,與其說屍體是藏在那裏、扔在那裏,更像是兇手要把它裝飾在那裏、放在那裏。”
“那樣的話……”敦子用食指頂住額頭,“放置在樹上,算得上是侮辱死者嗎,關口老師?”
“哦?就算別人說你應該明白,也只是徒增困惑吧。那麼那個時候,泰全老師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是的。以前我曾經認爲只要把畫畫得好,就能夠成爲藝術家。而這個想法被家父糾正,我不得其解,陷入挫折,就這麼一路走來。我怎麼樣都不明白,想要畫好有什麼不對。而昨天聽到泰全老師的話,我覺得我明白了。但是我心想只是覺得明白,並不等於真正明白,所以留下來請教老師。我詢問老師:明白和覺得明白是不一樣的嗎?”
對於前來求教的今川,老師提出的公案如下:
是牢檻。
“哦,向外尋找道理是嗎?——以我說出來的話而言,這還真是抽象。換句話說,意義不在於殺人,而是演出——這樣的話我稍微可以理解。換言之,殺害的動機是因爲需要演出那個場景的屍體。”
“換言之,若是採用小敦說的屍體演出說,若非找出茅廁與樹上同等的道理,就查不出兇手是誰了嗎?”
僧侶接着詢問:“那麼爲何狗會是畜生的模樣?”
我覺得不是。
事件中登場的多具屍體,有的時候被放置,有的時候被切割,有的時候遭斷首。回想起來,沒有任何一具屍體是普通的。在某種意義上,正因爲不普通,它們作爲一個人受到詛咒,作爲一具屍骸受到祝福。每一具都不只是單純的屍體。兇手或者犯罪的環境爲了實現、維持或破壞他們所懷抱的妄想——那對他們來說是現實——屍體是必要而不可或缺之物。在他們的故事裏,那些除了是非死不可的屍體之外,什麼都不是。所以事件中的屍體全都是純粹的被害人。裏頭雖然也有連姓名、長相都不知道的屍體,但是他們在我心中是同質的,是特別的屍體。
“哦,然後呢?”
今川慢吞吞地說道:“我出生在藝術家的家族。”
“是的,我見到了。”
“工匠?”
我覺得就像敦子說的,這與個人的意志或妄想似乎無關。無論小坂了稔走過什麼樣的人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大西泰全擁有什麼樣的思想、是個擁有何種人格的僧侶,彷彿都毫無瓜葛……
“是的。就算老師叫我不可以想,我還是忍不住會去想。只是,我並不是在思考解答,只是在細細回味,結果……”
“嗯,是關於悟道——不對,是關於藝術——也不對呢。對了,是關於化爲語言就會溜掉的事物。”
其他僧侶再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狗有佛性嗎?”
我這麼覺得。
“但實際上是工匠的家族。”
而這次……
“衝擊更大?今川先生,這是什麼意思呢?啊,這麼說來,你昨天好像在泰全老師那裏又待了一下子呢。”
今川開口道:“那麼,泰全老師是被當成了作品嗎?我覺得不是。不,我希望不是。我……”
“什麼如此罷了,今川先生。”益田用力縮起尖細的下巴,“根據情況,你的證詞非常重要。說起來,你爲什麼那麼想見到泰全老師呢?”
“公案?哦,那個腦筋急轉彎啊。是什麼樣的內容?”
“我也這麼認爲。所以,我追問老師究竟是哪一邊?結果泰全老師告訴我一個公案。”
“是的,我不認爲我們的常識裏頭找得到這種道理。或許只是我沒有知識和文化素養罷了。”
“我剛纔想到了……”敦子的聲音打斷我的思考,“這會不會是比擬?”
“今川先生,你在理致殿待到幾點?”
“完全不懂,跟剛纔的回答彼此矛盾嘛。”
那麼爲何、爲何那兩個人會……
一同採訪的人——除了今川以外的五人爲了拍攝僧侶們的用膳情景,早餐喫得比較晚。那個時候今川已經準備好外出了,當大家再次出門採訪,中午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想要解開真相的刑警們看起來更接近小丑。比起這座寺院的所有僧侶都是嫌犯的謬論,這座山本身就是嫌犯的妄說更具有說服力。僧侶們——包括我們在內——都是被這座山攫住的俘虜。而這些俘虜彷彿正被某種超越人類智識的巨大意志給一個個肅清……
從前,一名僧侶請教師父。“狗有佛性嗎?”
“嗯,沒錯。”敦子說,“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在比擬些什麼……”
“但是我見到老師了。老師吩咐我早課後,在早齋結束時過去,所以我在大約用餐結束的時間前往理致殿。”
就是這樣的事件。
“嗯……”今川露出不可思議的表睛,“說來話長又像話短……”
“嗯,在告訴我狗子佛性的公案時,老師說:‘啊,原來是這樣啊。’好像發現了什麼,露出明白的樣子。”
“是啊。”
“向你道謝,然後叫你再去?那麼今川先生,你一整個晚上——不過也只有幾小時吧——都在想公案嗎?”
這麼說來,昨天泰全也對今川說了。
益田露出完全無法信服的模樣:“我不懂哪,今川先生。你說的工匠,是做木桶、漆牆壁的人吧?藝術家則是畫些莫名其妙的畫、做些稀奇古怪雕刻的人吧?根本就不一樣啊。”
益田以落語、今川以和歌俳句來理解。
“哦……這就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事?”
在衆多的公案當中,這也是基本中的基本。當然,我完全不知道它的出處和年代,也無法判斷現代語文的詮釋有多正確。首先,今川的記憶不一定值得信任,而且泰全老師也有可能在述說時恣意加以篡改。總而言之,老師對今川說的公案就是這樣的內容。
“用餐結束後?所以你纔會在採訪的時候不見人影嗎?”
“不懂呢,”益田說,“這兩者都是以那個佛性——所謂佛性就是佛的性質吧?——以有那個佛性爲前提吧?明明有,不知道就是沒有,明知道有,做了壞事卻還是有嗎?那又反倒比較不好……不,沒那回事吧。那種詭辯我不懂啦。”
“意思是——這是異常者的犯罪嗎?”
——無法離開這裏。
“發生了那場發現屍體的騷動?”
“什麼?”
“不,是一樣的。不對,說一樣有些奇怪,但是這一點我只要想說明,無論如何都會溜走。”
——離不開這裏了。
這裏的確和我們居住的下界不同。
注:和歌是指相對於漢詩,日本自古即有的三十一音定型詩歌。俳句則是以五、七、五音,共十七音形式的短詩。
這裏——這座山果然是座牢檻。
“嗯,我也告訴老師我不明白。結果泰全老師說:‘不,你應該明白。’”
亦即——被害人是誰都無所謂嗎?對兇手來說,殺人本身既沒有動機也沒有必然性,毋寧說創造那個奇怪的物體纔是重點嗎?那麼我所感覺到的乖違,是起因於此嗎?
“對,就像你說的,益田先生。我覺得惟有用這種角度去理解,才能夠找出這次事件的線索。不過這也只是希望呢。”
似乎哪裏不同。
“藝術家?”
——你已經明白了。
“結果……今川先生,難道你想出了它的解答?”
益田露出厭惡的表情。“我認爲這也不對。我不喜歡異常者這種稱呼,不過我覺得這異於一般所說的異常快樂殺人。這些人有外界無法通用的自我的法則,那些犯罪是依據那些法則進行的。但是這次的事件——雖然沒有根據,但我強烈感覺那種法則不是發自於一般所說的異常者的內部——不是侷限於個人世界的事物。”
結果師父這次當場回答:“沒有。”
“是的。然後說完之後,老師用一種開朗的表情對我說:‘原來如此,就是這樣,今川,真是謝謝你了。’”
插進茅廁裏,與放置在樹上,在我的感覺中是不可相提並論的。
“比擬?”
師父回答:“因爲它明知自己有佛性,卻行惡業,此業障所致。”
益田好像不僅聽落語,也讀偵探小說。
——無法打開這座牢檻。
這似乎是一則叫做“狗子佛性”的公案。
益田與今川有了反應。
“原來是這樣?他這麼說嗎?”
今川說到這裏,那張不可思議的臉糾結在一塊兒,陷入了煩悶之中。
“再去一次?”聽到這裏,益田倒吸了一口氣,,“那麼今川先生,你今天也見到泰全老師了嗎?”
“是的,如此罷了。”
我反芻過去涉入的事件。
是因爲這個環境嗎?
師父當場回答:“有。”
或許真是如此。
“是的。我回到這座內律殿之後,一直待在這裏。到了正午,英生爲我送來午膳,但是各位沒有回來,所以我一個人先用,然後再去了理致殿一次。但是老師依然沒有回來,我怎麼樣都想見到老師,所以在寺院裏遊蕩,結果就……”
“那後來怎麼辦?午餐你也是和我們分開喫的吧?”
“你說比擬,指的是把水說成酒、把醃蘿蔔想成煎蛋來喫的。像長屋賞花的那個?”
“而這兩者是相同的,思考這種事本身……啊,我還是沒辦法清楚地說明。”
“嗯,從六點半開始,三十分鐘左右。後來我一個人想了一會兒事情,八點半左右再次拜訪老師,但那時老師已經不在了。”
“老師說,是一樣的。但是老師也說,儘管明白,卻只是覺得明白,和不明白是一樣的。”
“怎麼了?”
但是爲了比擬纔有殺人這個說法——有待商榷。
今川一如既往,用遲緩而溼黏的語氣回答:“是的。昨天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要請教老師,所以留下來了。然後我和老師談了一下,老師吩咐我隔天再去一次。”
於是僧侶追問:“爲什麼沒有呢?”
“是和歌和俳句[注]裏,把對象當做其他東西來表現的比擬嗎?”
“我覺得我受到的衝擊比各位更大,所以這並非冷靜的判斷,但……”
泰全這麼說過。
那是在說什麼來着?記得是在討論藝術什麼的。這麼說來,今川那個時候似乎深有所感。
我覺得比擬這個看法應該是正確的。
“然後老師說:‘你也已經明白了,隔一個晚上,明天再過來吧。’”
師父回答:“因爲它不知自己有佛性,身處無明之迷惘所致。”
“可是……泰全老師今天被殺了哪?”
——若是想用語言說出來,它就會溜走了。
“比擬啊……”益田說,眼睛轉向天花板,“對了,我在偵探小說之類的讀過呢。是橫溝正史嗎?對了,那也是吊起屍體,加以裝飾的故事……”
“這……至少根據我的常識,那並非多有效的侮辱呢。”
“你不是想知道小坂了稔和你堂兄弟的關係纔來到這裏的嗎?關於這件事,泰全老師那個時候不是已經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我們也都聽到了。除此之外,你還想知道什麼?”
“一臉開朗地說謝謝?是怎麼了呢?”
益田突然恢復了刑警口吻,質問今川。
“唔,是有那種感覺……不對,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
今川獨自用完早膳,等待採訪小組——我們回來。但是我們回來後形色匆忙,結果今川完全錯失說明這微妙經歷的機會。的確,我們用餐的模樣很忙碌。那段時間,今川猶自埋首思考公案,等他注意到時,我們又離開去採訪了。
今川無可奈何,獨自前往理致殿。
一開始他在入口出聲呼喚,卻無人應答,連人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今川心想自己是否錯失了時機,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繞了建築物一週。
“那個時候……對了,哲童在那裏。”
“在哪裏?”
“他從理致殿正後方的山裏走了出來。從相關位置來說的話,相當於大雄寶殿的後面吧。我出聲叫他,他卻無視於我。他一身打扮和剛纔一樣,往三門那裏走去了。”
今川再一次回到玄關,再繞過去,走到昨晚會見的房間外面,試着從窗外呼叫泰全的名字。結果這次紙窗另一頭傳來了聲音。
“是誰?”
“我是今川。”
“今川?”
“古董商今川。”
“嗯,噢噢,是古董商今川啊。”
“請問是老師嗎?”
“是啊,是啊。”
“關於昨晚老師告訴我的狗子佛性的公案……”
“狗子佛性?”
“是的。那個,我想了很多。”
“這樣啊,狗子佛性,你也解開啦?”
“不管是什麼事,都請儘管說吧。刑警益田龍一會視情況捂住耳朵的,我的目標是成爲一個可以通融的警官。”
榎木津看見了什麼嗎?
“而且這次的採訪,也是因爲得到調查腦波的許可才企劃的吧?”
“哦。也就是一切都是無,既然都是無,不管有或沒有都是一樣的。所以,昨天晚上我第一個問的問題,就是明白和覺得明白是否一樣的問題,它的解答……”
益田佩服地說:“原來如此啊。那麼今川先生,已經領悟的你,認爲這次的那個並非比擬是吧?”
“什麼?哦,昨天也說公案沒有解答呢。”
“唔,是這樣沒錯……”
“沒辦法將它們看成其他任何事物?”
“呃,今川先生,我一點都聽不懂啊。然後老師怎麼說?”
——看樣子和尚太多了。
“咦?”
今川開口道:“是的。那若是比擬,比擬的還真是奇形怪狀的東西。無論泰全老師是被比擬成什麼怪東西,或者是因爲這樣而被殺,我都覺得……很難過。我希望有什麼其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雖然只認識了相當短暫的時間,但我覺得自己好像成了老師的弟子。如此罷了。”
益田的姿勢越來越低,最後結論變得含糊不清。
“了不起,了不起的領悟。”
十三年前,昭和十五年正月的事。
益田搔了搔頭:“中禪寺小姐真是壞心眼呢。其實喫完飯之後,我忍不住小憩了一下。雖然沒有鳥口先生睡得那麼熟。”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解開了!今川先生!”益田發出異樣高亢的聲音。
“啊?中禪寺小姐,不是的。基本上我是相信大家的。相信是相信,但那是認爲你們應該不是兇手的信任。只是你們也有可能知道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實,卻隱瞞……不,還沒有告訴我們,所以……”
一聽到今川的回答,裏面傳來的老師的聲音立刻變得生氣勃勃。
完全不是什麼比擬。
“啊,這樣啊……”敦子再次按住臉頰,“所謂比擬,是把對象當做其他別的東西才叫比擬呢。那些遺體除了那樣以外,看起來什麼都不像——什麼都不像呢。真的。換句話說,那果然只是一種下流的演出嗎……?”
面容憔悴。益田看到她,開口問:“我想反正等一下你會被問到,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先請教一下。山下先生已經發飆了,要是我一問三不知,到時候會被罵的。採訪結束後,你似乎也個別行動了,你去了哪裏?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嗯,是這樣沒錯。”
“中禪寺小姐,雖然你這麼說,但是他們答應採訪,應該是相當久以前的事了吧?”
益田略略偏頭。敦子說:“不是的,今川先生是認爲狗沒有佛性纔是正確答案,對吧?”
“唔……”益田抱住了頭。
鳥口的鼾聲傳來。
敦子庇護飯窪似的說道:“可是益田先生,這次我們會來到這座明慧寺,是近乎偶然的。要是明慧寺拒絕採訪,我們就不會來了。飯窪姐不可能和這個地方有私人的關係。”
“借用敦子小姐的話,是領悟了。我沒辦法巧妙地說明,不過就是這樣:就算明白,但覺得明白的瞬間,就變得等同於不明白。也就是覺得明白,是對自己說明自己已經明白這件事的狀態。其實已經明白了,卻在說明的階段失去了它的本質。所以覺得明白的時候,雖然明白,卻和不明白沒有兩樣。不需要說明,以活着本身來體現已經明白了的這件事,纔算是真正明白了。”
益田和敦子也都沉默了。
據說老師自言自語地這麼說道,呵呵大笑。接着又說:“再繼續深究,將殞身滅命吧。無無無無,這樣就好。《無門關》裏亦曾如此說:‘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雲:‘無,無也。’乾脆。”
“這……是的。”
雖然我沒聽說過京極堂對於哲學的看法,但是從敦子現在的說法來看,京極堂似乎把它擺在與禪距離相當遠的地方。目前我無法區別這兩者的差別。
我對今川感到有些歉疚。
“哦,是正確答案嗎?”
飯窪悄悄看了敦子一眼。
“這種信念我想還是不要大大咧咧地標榜比較好喲,益田先生。”
“什麼?”
“那是個小聚落。產業幾乎都是鋸木加工,我家也是靠着收入微薄的漁獲——大多是捕捉早飯喫的魚而已——再來就是鋸木加工了。家父一整天轉着轆轤,主要做些響陀螺、擲套圈環等玩具。當時那一帶的一般傳統家庭似乎都是如此,不過我小的時候家境貧苦,家母必須外出採伐原木,貼補家用。家父總是說,以前日子過得更加悠閒。家兄在宮之下的旅館就職,家境變得寬裕一些後,家父過世了,那是昭和十二年的事。那個時候,我就讀宮之下的一般小學。學校很遠,上學非常辛苦,但是還有從更遠的地方來的孩子,我也不敢有所抱怨……不,那個時候過得非常快樂。那是……對了,是家父亡故三年之後的事。”
飯窪以微弱的聲音說:“我……去了仁秀先生那裏。”
這麼說來,榎木津也很介意飯窪。
益田說。敦子間不容髮地開口:“益田先生,聽說禪並非哲學喲。要是把禪說成哲學,我哥哥可是會大發雷霆的。”
這是榎木津說過的話。當時我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奇矯的偵探的話,認爲飯窪是目擊者,會注意到什麼也不奇怪,但是那段發言或許有着更深的含義。
“我想是……沒有。”
我沒有把泰全當做一個人。
“若是方便,可以請你一併告訴我你今天的行動嗎?”
“咦?可是不是沒有,有才是基本,有卻沒有……呃,好難懂。”
“我不明白這麼一點小事稱不稱得上領悟——不明白又冒出來了。語言這種東西真是束手束腳。這樣太複雜了,我就照中禪寺小姐的意思重說一次。我不明白,但是我領悟了。”
只看得見她的腳尖。
稍微一瞄,鳥口還在睡。他的睡相非比尋常。遠超過熟睡,根本是不省人事了。話說回來,益田對敦子的態度似乎越來越親暱了。
——你既然知道的話就早說啊。
“我也不是很明白意思,可是明白——明白這個詞不好,這似乎是混亂的根源。不好理解。我是不明白,但是……”
“山川草木悉有佛性,天地萬物有象皆無象,出於無,歸於無。”
“總覺得好深奧啊,這就叫哲學嗎?”
“你明白了?”
“我在找人,”飯窪說道,“我在找一個人。然後,實在是太過於巧合……可是,我覺得應該不可能有這種事……”
“請別再說什麼領悟了,”今川說,“會被真正的覺者給斥責的。說到我爲何覺得那並非比擬,是因爲我親眼目睹了了稔和尚與泰全老師兩方的現場,卻沒辦法將它們看成其他任何事物。”
那麼,泰全是在七點到八點半之間被殺害的嗎?
這麼說來,昨晚老師也變換了好幾種音色。
“益田先生,你這話太過分了。你在懷疑飯窪姐嗎?就連益田先生都把我們……”
“仁秀先生?是那個以前就住在這裏的老人嗎?爲什麼?”
中日戰爭爆發後第三個新年,以紀元二千六百年[注]如此欣欣向榮的宣傳展開的那一年,我記憶猶新。
今川用奇妙的表情向兩人解釋:“呃……不是那樣的,我是想說,有跟沒有都是一樣的。”
“好了,敦子。”飯窪總算發出像樣的聲音來,“其實我……沒錯,我有事相瞞。”
於是,飯窪響應益田要求,總算吞吞吐吐地開始述說自己的事。
“我並不覺得自己解開了,只是心想這應該是有卻沒有,所以我這麼告訴老師。”
“換言之,畫圖的時候,還要自己化爲紙和筆,把紙當成紙,把筆當成筆的時候,那隻不過是表面上的技術……”
“而且飯窪小姐昨天自己說過,她雖然不知道這座明慧寺的名稱,卻從以前就知道它的存在。再加上她似乎是在這附近出生的——我也不想懷疑,但是她有十足的理由受到懷疑。而且就算我不懷疑,山下先生也在懷疑了。”
今川繼續說道:“雖然我獲得了這渺小的領悟——不過聽說領悟不是可以獲得的——但是我並不是剛聽完老師的話就立刻到達這樣的境地。是我離開理致殿,前往這棟內律殿之後纔想到的。雖然我無法理解老師的話,卻不斷地咀嚼,才總算領悟。所以我再一次前往理致殿,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泰全老師這樣的境地。那是……對,八點半左右,但是這次不管我怎麼呼喚,都沒有響應了。”
“怎麼樣的領悟?”
“是和犯罪有關的事嗎?”
我無法理解。邏輯上也不是不明白,卻沒有真實感。那種差別或許就是明白和領悟的差別。反正我就是沒領悟。
敦子說,益田便“嘿嘿嘿”笑着,說道:“哎,也是啦。我只是想說現在既不是訊問也不是偵訊,所以……”
她知道些什麼。
那醜陋的模樣,果然只是在冒瀆死者而已嗎?這若是單純的惡作劇,那就太殘酷了。是出於強烈惡意的行徑嗎?不,這也不對。我覺得不對。
益田出聲之後,遲了一拍,飯窪的臉才從紙門後面露出來。
“我認爲狗有佛性,但是那跟沒有是一樣的。”
“公案好像沒有正確答案這種東西。只是老師接着這麼說了。”
“換句話說,你們收到回信,得到調查的允諾,纔要求採訪;原本調查腦波的委託,是在更早之前。而這座寺院的信件往返相隔一個月左右,所以至少從四個月以前開始,飯窪小姐就與這座明慧寺有關係了——不對嗎?”
“那是什麼經啊?完全聽不懂。”
益田想起來似的喚道,飯窪靠在紙門後面坐着。
“對了,飯窪小姐。”
但是儘管這麼感覺,不過明白和領悟的差別,會不會其實只是詞句的代換罷了?我覺得那只是將它替換爲修辭的問題,藉此獲得安心罷了。
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夠理解。飯窪的舉動——特別是來到這座明慧寺之後的態度,明顯地脫離常軌。仔細回想,一開始提議留宿採訪的也是她。雖然最後除了菅原刑警之外,其他人都留下來過夜,但是她也表現出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住下來的氣派。不,我有一種她一開始就打算要留宿在此的印象。而且——對於往來於雪中的神祕雲水,還有那個不會成長的迷途孩童——準確地來說是她的原型女孩阿鈴,她也……
什麼都不知道,真是太舒服了。
榎木津還這麼說。他看見和尚了嗎?不管怎麼樣,益田會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敦子似乎回憶起陳屍現場。
“原來如此——那不是比擬,根本就是那個樣子。”
那種東西並未象徵任何事物。
“飯窪姐,你真的……”
而且我也不覺得今川這個我隱約能夠理解的邏輯是從老師的話導出來的。裏面似乎有某種不可估量的跳躍,那麼那種跳躍是否能夠不是跳躍,或許就是領悟與未領悟的差別。
被倒插在茅廁裏的難看屍體。
“你是領悟了呢,今川先生。”敦子說。
“飯窪小姐,唔,我不是在懷疑你,可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又瞞着沒說?”
“是的。了稔和尚的屍體,在我看來只是個坐着的和尚。哦,它一開始是在樹上,所以是坐在樹上的和尚吧。完全就是這樣。而泰全和尚看起來只像是被倒插在茅廁的屍體。換言之,這若是比擬,了稔和尚便是被比擬爲‘在樹上坐禪的和尚’,而泰全老師被比擬爲‘被倒插在茅廁裏的和尚’了。”
飯窪述說時,依舊低垂着頭。
“敦子,對不起。我完全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可是沒辦法。”
今川有着他自己的感慨。
“嗯……我有些……感興趣。”
益田不認識京極堂,只是縮起脖子說“是”。
“唔,我是這麼想的……”
敦子敏感地察覺她的態度。“哎呀,益田先生不是一直都醒着嗎?飯窪姐可是好好地向你報備後纔出門的呀。對吧?”像是捉弄對方似的說道。
“我出生在小湧谷上游,蛇骨川旁的一個小聚落。現在老家已經搬到仙石原了,不過直到戰前,我們都一直住在那裏。是發生在那裏的事。”
那種東西……
注:紀元是以神武天皇即位的那一年爲起點的日本紀年法,亦稱皇紀、皇曆、神武歷。紀元早於公元紀年六六。年。日本自明治到昭和二十年戰敗之間,與元號同時並用紀元。戰爭時期爲了強化“神國日本”的觀念,曾盛大慶祝紀元二六〇〇年。
那一年對我而言,與去年同樣是無法忘懷的一年。這對現在身在仙石樓的久遠寺老人來說也是一樣吧。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
那一年的正月,我還是個學生。
由於白米禁止令,喫的是碾去七成穀殼的米制成的、黑得像木炭的年糕。被粗野搗蛋的學生強灌的酒,則是混了三成以上清水的摻水酒。
因爲軍需需求等原因,景氣蓬勃,但那只是片面的宣傳,由於物資缺乏,奢侈被視爲罪惡。舉國上下徹底執行儉約、自律體制,就像不久後即將造訪的太平洋戰爭的前奏曲,逐漸腐蝕、擾亂人心。
就是那個時候的事。
飯窪述說道。
當時飯窪十三歲。
益田既沒有搭腔也沒有打岔,只是聽着。可能是因爲他看不出追述會在哪裏與事件發生關聯吧。
飯窪居住的聚落有一戶富裕的人家。
據說是大正末期遷居而來的人家。
姓松宮的那戶人家的家長既非工匠也非農民,而是個企業家。雖然不知道他的本業,但是他出資興建箱根水廠,輸入箱根木工藝用的漆,並進行原木採伐,統籌木工藝的買賣,甚至投資採石場,事業經營得相當廣泛。當然那些原本都是當地人所經營的事業,所以發生了相當大的摩擦,但是本人完全不當做一回事。
他很有錢。或許插手當地的產業,只是他一時興起罷了。因爲那些都是賺不了錢的零碎事業,就算四處插手,利潤也十分微薄。在努力經營的當地居民眼裏,他是個令人極度嫌惡的存在,糾紛遂無可避免地產生了。
讓他與地方間發生主要爭執的,就是汽車。昭和初期,從大平臺到底倉村——也就是所謂的溫泉村——的物資搬運幾乎全靠稱爲“馬力”的貨運馬車幫忙。貨運汽車全村加起來也只有一臺,非常不便。在這種環境下,松宮家卻奢侈地擁有自家用的貨車。若是有效地加以利用,它將給當地帶來莫大的貢獻。儘管如此,松宮除了自家用以外,絕不使用那輛車子,更遑論爲村落出借車子了。這個人似乎是隻顧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類型。
松宮某人有兩個孩子。
大一點的是男孩,名叫仁0;hitoshi1;。
飯窪說她並不確定是不是“仁”這個字。
仁不像父親,是一個人品高尚的年輕人。
當時他似乎才十七八歲,卻反抗父親的做法,連學校也不上了,勸諫父親必須作爲村民的一員,爲全村的發展盡心盡力。
父親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即便如此,仁依然不放棄,想說只有自己也好,積極地主動與村民交流。儘管他還年輕,卻是個相當有主見的青年。
找不到任何決定性的證據。
消防團趕到的時候,房子大部分都燒燬了。因爲滅火的混亂,飯窪收在懷裏的信件也不曉得丟失到哪裏去了。
“啊,那是會遭到懷疑的行動方式呢。這要是負責人是山下先生,一定立刻移送檢調單位。如果是我的話,就會釋放。”
“這件事就像益田先生你們說的,成了懸案。”
穿着長袖和服深入山林的少女。
“鈴……子?”此時益田總算出聲了,“咦?我記得那個長袖和服姑娘也是叫這個名字——是叫阿鈴嗎?啊?”
仁當然擔心妹妹的安危,但是他可能也覺得只要妹妹平安歸來,自己的嫌疑就能夠洗清了。
就那樣一直……
“原因難不成是縱火?”
隔天四日的時候,仁回來了。
“他……不在。”
十三年之間,時間完全停止的女孩。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
“嗯,不在。所以我先回家一趟。我打算趁着家人不注意時溜出家門,通知鈴子,就在這段時間,天色暗了下來……然後……”
“遺體不是被燒死的。”
總而言之,仁在孤立無援時遭到逮捕,被釋放之後沒多久就出家了。所以那段時間,年幼的飯窪可以說是不可能接觸到仁的。飯窪不僅沒能把信件交給仁,甚至連鈴子有信要轉交給仁的事都無法告知。
“咦?”
最後的結論是,鈴子遭到了神隱[注]。
爲何年幼的飯窪會知道這些事?因爲她和仁的妹妹同年級。就算是外來者、暴發戶、受村人排擠的人家的孩子,那裏也畢竟是個小村落。年幼的兩人也因爲年紀相同,感情非常融洽。
“不在?”
“似乎不是意外。最後好像還是查不出是失火還是縱火,但是似乎有盜賊闖入的跡象。依常理來判斷,應該是縱火纔對。”
飯窪無力地垂下頭來。“所以我……”
阿鈴不可能是鈴子,那麼……
“爲了和仁哥取得聯絡,我……收下了鈴子的信。”
“好像沒有。直到前一天夜晚,仁哥都寄住在那座寺院,但是火災當天下午到翌日早上,他宣稱自己一個人在城鎮還有山裏徘徊。”
“他的不在場證明呢?”
那一年新年——
“鈴子她呢?”
我無謂的思緒徐徐融入飯窪的話裏,煙消雲散。
但是一夕間失去了家人的不幸青年儘管境遇悲慘,卻無法得到周遭的同情。無論發生什麼事,他依然是令人嫌惡的傢伙的兒子。不,如果只是受到冷淡對待還算好。仁與父親不和、爭吵之後離家出走的事曝光後,他竟被懷疑弒親及縱火,最後甚至遭到逮捕了。
“嗯,年終的時候,仁哥和父親大吵一架,離家出走了,所以保住了一條命。但是鈴子她……”
“那一天……”
“不,所以說,發生火災和殺人事件是事實,但是不是強盜以及是不是縱火都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失火之後,趁亂打死男女主人吧。”
益田說出極不負責任的話來。
“不曉得。而那個走進山裏的女孩……據說穿着長袖的盛裝和服。”
就像京極堂說的,這種看法真的令人感到十分穩當。但是另一方面,那個名叫阿鈴的女孩實際存在,也是不爭的事實。無論看起來有多麼的夢幻,也沒有任何一種怪異會如此堂堂正正地出現在衆人面前。正因爲如此……
“什麼?”
昭和十五年的信啊。
結果仁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被釋放了。
“火災?全部燒燬了嗎?”
和尚——實在太多了。確實就像榎木津說的,接二連三登場的全是和尚。
“是的。鈴子說仁哥應該在底倉村的寺院裏,那裏我也知道,因爲和尚是個喜歡小孩的好人。所以我收下鈴子的信,就這樣去了寺院。”
“嗯……”
“山裏?爲什麼?”
這是發生在小村子裏的火災。飯窪的哥哥跑到山腳下有電話的人家通報,在消防團趕到之前,全村出動傾力滅火。但是發現火災的時候,火已經延燒開來,光靠水桶潑水,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請願書?那種東西有效力嗎?”
正因爲如此,才讓人覺得不對勁。沒辦法把她當成妖怪處理,但我們卻也沒有足夠的情報來導出科學而且合理的結論。換句話說,只能夠把它當成不瞭解的事,放棄理解。
“我不清楚,不過當時似乎產生了一定的效果。”
松宮家在火災中燒燬了。
“嗯。只是那個時候,警方也判斷挾怨殺人比行竊的可能性更大。因爲松宮以半帶好玩的心態擾亂當地的產業,招來相當多的怨恨,當地盛傳大多是這個原因。”
“她穿着長袖和服,就像人偶一樣,好漂亮。鈴子平常就非常在意仁哥的事,她說再這樣下去,不是爸爸不見,就是仁哥會不見……不,爸爸不會不見,所以一定是仁哥會離開。十三歲這個年紀,已經是可以出外幫傭的年齡了,所以大部分的事也都懂了。鈴子很喜歡哥哥,而最後仁哥真的離開了。雖然知道他大致的去處,鈴子卻不能夠大過年期間自己跑去找。所以她纔會偷偷地把我叫出來吧……”
“你去送那封信了嗎?”
信似乎在火災的混亂中遺失了。
“因爲失火,所以萌生了殺意,這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似乎有理由推斷並不是強盜。松宮家有三名外國傭人,但那三名傭人都是單純被燒死的。沒有抵抗的跡象,也就是逃生不及,以盜賊入侵而言有些不自然。至少不是強行闖入。強盜不被傭人發現而打死男女主人並且放火——說奇怪也是奇怪。”
“哦,強盜殺人又縱火嗎?真是兇惡的犯罪哪。”
“不過,有幾個人看到有一個女孩邊哭邊往山裏走去。”
“哦,成了懸案啦……”益田交握雙手,望向天花板,“這樣啊,嗯……咦?這麼說來,松宮家的兒子——仁嗎?還有女兒——鈴子呢?”
提出請願書的契機,是追悼鈴子的同情聲浪。年幼的鈴子是無辜的,這樣下去實在是太可憐了——據說是前往搜索的青年團員最先這麼說的。雖然只有少數,但仁在青年團的年輕人當中擁有一些人望。而這種同情聲浪獲得當地全體居民同意,以請願書這樣的形式開花結果。
那就是“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
“啊……!”我忍不住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那是當然的吧。可是有盜賊闖入的根據是什麼?是強盜嗎?”
飯窪的聲音頓時沉了下去。和一開始見到時一樣,是驚恐般的微弱聲音。
“仁先生呢?”
其後,時局轉眼間陷入混亂,戰爭開始了。
“門松都還沒拿下來,不過這一帶掛的不是松,而是楊桐。嗯,是一月三日發生的事。”
注:神隱指的是孩童突然失蹤,古來認爲是天狗或山神所爲。有些遭遇神隱的孩童,會在山中以昏厥的狀態被發現。
“之後仁哥在熟識的和尚勸說下……出家了。”
飯窪的兒時玩伴——仁的妹妹,名叫鈴子。
“火災現場找不到她的遺體。”
的確,鈴子目擊到殺人的可能性很高。警方也想要儘快找到她。因爲有目擊者作證看到鈴子,於是青年團和消防團進行了好幾天的搜山行動,衆人的努力卻沒有回報,鈴子杳然不知所蹤。一星期後,搜索停止了。在冬季的深山,嬌弱少女存活的希望微乎其微。
“嗯,就是長袖和服。當時崇尚節約纔是美德,更何況深山裏的荒村,很少有女孩能夠穿到盛裝和服。不,我們的村子裏只有鈴子一個人有那種和服。我記得當時我也是羨慕萬分,而那天鈴子也穿着長袖和服。所以如果證詞是真的,那九成九是鈴子不會錯。所以……”
“啊,這我瞭解,應該就是這樣吧。那兇手呢?”
“嗯,當時爭吵的主因似乎是因爲仁哥想要讓那輛貨車爲村子派上用場。所以的確有一部分村人認爲不應該仇視仁哥,而隨着時間過去,這種風潮轉變爲溫情,徐徐擴大開來。所以當地的人向警方提出了請願書。”
“逃走了嗎……?”
無法迅速地找到鈴子,警方似乎也頗感自責。況且不管再怎麼不和,也實在很難想像會因此而衝動殺人。再加上父親姑且不論,仁完全沒有殺害母親的理由。這是由於父親的不德而造成的不幸,也就是仁是冤枉的——警方如此判斷。
“哦,所以飯窪小姐,你的心裏一直記掛着這件事。不管經過幾年都是。我瞭解,我非常瞭解。那麼那封信呢?”
就連旁觀者的我在得知背後的緣由之後,也幾乎要陷入錯亂了。
“爲什麼?”
“完全燒燬。那裏難得發生火災,所以當消防團趕到時,已經……”
“鈴子的父親和母親的死因是遭毆打致死,是殺人事件。”
不過現場沒有發現鈴子的遺體,這是遇劫青年惟一的希望。妹妹還活着,快點保護妹妹,只要問妹妹就明白了——仁這麼主張。
“如果是偶然失火的話啦。”
難過吧——益田是想這麼說吧。飯窪維持着遙望的眼神,十三年前的情景似乎在她的視線前方擴展開來。
“咦?這樣嗎?那你一定很……唔……”
“不知道,行蹤不明。”
飯窪的話在這裏中斷了一下。“當晚發生了火災……”
“其實,火災那一天的中午,我和鈴子見面了。”
看到燒燬的屋子,仁茫然若失。
“嗯,當然了。關口老師,不可能有那種事。那場火災之後,已經過了十三年之久,我也已經二十六歲了。後來戰爭爆發,戰爭結束,時局也有了重大的變化。這一帶大肆開發,我原本住的聚落也已經沒有了。然而卻只有鈴子還是原來的模樣,這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明明不可能,這裏卻……”
“不可能有那種事!”
昨晚得知阿鈴的存在時,她會錯亂成那樣,也是情有可原的。
今川說道:“仁先生這個人——我總覺得他有點可憐。從飯窪小姐的話聽來,他根本沒有做任何壞事,反倒是一個好青年。刑警先生,你怎麼想?”
“行蹤不明?消失了嗎?”
飯窪開始失去冷靜。“這裏卻有個穿着長袖和服的十三歲的阿鈴!所以……”
“是蠻奇怪的呢。平常的話,那應該是行竊失風吧?躲過傭人的耳目偷偷潛進去行竊,卻被主人發現,因此殺人並且放火。”
“你把信送到了嗎?”
不可能……
“是的,在禪寺。”
“是啊。不對的是父親吧。仁先生爲了村子而努力不是嗎?家庭會不和,追根究底也是起因於此。父子吵架,也是爲了村子着想才發生爭執的啊。”
那是——妖怪。
“咦?”
“長、長袖和服?這……”
然而看在村人眼中,他畢竟是個外來者,就算乳臭未乾的小子拼命地奉獻服務,想要促進地區繁榮,看不順眼的還是看不順眼。再加上也有偏見。因爲他是松宮家的孩子,一開始就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雖說是無可奈何之事,但仁的計劃似乎相當不順利。
“原來如此,所以飯窪小姐你……”
“出家?當和尚了?”
一定震驚極了吧。
十三歲的小女孩根本無從得知已經出家的仁的行蹤。
飯窪就像益田說的,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飯窪姐,那你……”一直默默傾聽的敦子以平靜的口吻詢問,“主動說要擔任這次帝大的交涉負責人,也是……”
“嗯,敦子,我一開始的動機就不單純。”
飯窪總算抬頭看敦子。“一聽到禪寺兩個字,我立刻想起了仁哥。會攬下與寺院交涉的任務,也是因爲懷抱着一絲希望。”
“一絲希望——你是認爲或許可以找到仁先生的行蹤嗎?可是啊,飯窪小姐,這實在太沒效率了呢。就算不用這麼拐彎抹角,也應該還有其他找人的方法……”
“當然,戰爭結束後我曾經試着調查,可是松宮家的血緣幾乎斷絕了,戶籍和住民證也在戰爭中遺失,我找不到任何一點確實的情報。勸仁哥出家的和尚也過世了,結果就連仁哥出家的寺院名字都不清楚。我所打聽到的,只有那似乎是鎌倉一帶的禪寺這樣的傳聞。”
“鎌倉的禪寺啊……咦?在哪裏提過來着?”
益田轉向我,但我什麼都沒有回答。
“沒錯,可是總不能只靠着這樣一點情報,就寫信給全鎌倉的寺院或進行調查,更別說一間間拜訪,這實在……”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管再怎麼牽掛,也不到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妨礙的地步,若非擁有相當財力的閒人,是沒辦法去做那種瘋狂之舉的。
“原來如此,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即使不願意也得一間間向禪寺打聽的、真正是求之不得的工作。所以你便抓緊機會,是嗎?”
“嗯,我從有電話的寺院開始打聽,每次都順便詢問是否有一位名叫松宮仁的僧侶,或者是過去是否曾經有這樣一位僧侶;而以書簡詢問接受調查的意願時,也會附上一句這樣的詢問。”
“哦……”
“但是一直沒有好消息。腦波測定調查之事不用說,仁哥的消息亦然。然而,那是……對,去年九月左右吧。我開始進行腦波調查的交涉之後,過了兩個月左右,收到一封來自鎌倉的臨濟宗寺院的回信。信上……”
“答應了請求?”
“不,調查被拒絕了。但是信裏面寫道,那裏曾經有過一位同名的僧侶。”
“噢!那真是太好了。人就是應該鍥而不捨呢。”
“可是,信裏頭也寫說他現在已經不在那座寺院了。姓松宮的那名僧侶從那座寺院出征,兩年前復員了,但是復員之後……”
老人正用耙子般的東西在除雪。
若不盡可能填補欠缺的情報,使其成爲能夠以科學的思考理解的狀態,是不可能獲得解決的。
今川問道:“他住在和這裏一樣的草堂嗎?一樣是叫什麼殿嗎?”
“因爲這裏是聽都沒聽說過的神祕寺院呢。由於中村總編輯拜託,我請哥哥幫忙調查,可還是查不出什麼。我把結果報告總編輯,沒想到引起他更大的興趣……”
益田的視線好一陣子在半空中游移。接着他“砰”地拍了一下手。
“最後的終點似乎是一座位於箱根淺間山中的無名寺院……”
“可是益田先生,其他和尚也是半斤八兩啊。現在地主應該在什麼地方,不過誰也不曉得這座寺院究竟是誰的。”
“幾乎都是下坡,我想也不會花多長時間。”
“嗯,事實上跟宗派的確是沒關係呢。所以你就更想到這裏來了?”
“心情上無法接受。”
“啊,那麼飯窪小姐……啊,請你不要生氣喲。就像中禪寺小姐說的,剛纔的發言只是我突然想到而已,是毫無根據的話。重點是,呃,這也是一開始的問題,關於你今天下午的行動……”
“是的。我聽到和敦子你們擦身而過的和尚似乎是來自鎌倉寺院時,我心想那一定就是仁哥。雖然時隔那麼久,但我總覺得一定不會錯……”
雖說不是刻意隱瞞,但是下定決心吐露出長久以來深藏在心底的祕密後,她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像卸下了重擔——我強烈地這麼感覺。
“嗯……是這樣嗎?關於仁哥,我並不期待能夠見到他,因爲他出發旅行已經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了。從鎌倉到箱根的話,不管繞經哪裏,都花不到幾天。”
地爐上,茶鍋正滾滾沸騰。
敦子的口氣似乎也難以苟同。
敦子問道:“他可疑嗎?”
“不,回信給我的那位知客僧寫道他並不清楚,根據信裏的內容,姓松宮的僧侶似乎在貫首的親自吩咐下,好幾天前外出長途旅行了。”
飯窪驀地露出寂寞的表情。
“是的。昨晚我也說過,雖然每一家寺院都這麼說,但提供的情報卻都曖昧不明,老實說我覺得受夠了。但是不久後就有一座寺院明確地寫出明慧寺這個寺名,連住址和聯絡方法都清楚寫下了,所以,我決心探問看看。”
“啊,飯窪小姐,真是謝謝你了,我總算覺得有了一點安慰。話說回來,那位……仁先生嗎?他到底去了哪裏呢?”
作爲情報提供者,我姑且詢問:“益田先生,警方已經向那位按摩師傅——尾島先生確認過了嗎?”
“今川先生,有人說過不能夠以印象來判斷一個人喔。而且就算他們不是兇手,也有可能是仁先生認定他們就是真兇啊。比起是不是事實,兇手怎麼想更重要。只要這麼認定,他們就是弒親仇人。”
“也不能算是小屋,是和這裏一樣的草堂。大雄寶殿後面有旱田,就在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周圍樹林和雜草叢生,若是不知道的話,或許很難找到。”
“哦,那位老先生除了飯窪小姐以外,還沒有任何人見過呢。其實在來到這裏的途中,山下先生他們好像見到了長袖和服姑娘。那麼,那位老爺爺住的小屋在哪裏?”
“難道指的是這裏?這座山也算是淺間山吧?原來如此,所以你聯絡了這裏?”
“是的。家母從事木頭加工用的原木採伐工作,以前曾經在山裏迷路,好像就是在那時發現了這座寺院。”
“這次的事件與十三年前那起事件在根本上似乎彼此聯繫……呃,感覺很像推理小說,不過我突然靈光一閃,覺得這有可能就是其中的關鍵!”
“我沒有見到她,”飯窪回答,“不過老先生在那裏,所以我和老先生聊了一會兒。”
“從令堂那裏?”
“什麼……意思?”
“可是,我也拜託鎌倉的那座寺院,請他們務必在松宮先生回寺時通知我,只是我一直沒有收到迴音。於是在詢問明慧寺的意願之前,爲了慎重起見,我再次詢問,得到的迴音是他還沒有回去。所以我心想或許他一直逗留在這裏。因此得到明慧寺這裏的應允時,我興奮極了。”
“建築物的名稱我沒有問,不過我覺得和這裏是一樣的。”
“但是令堂越山了吧?就算不是冬天,從那裏過來,路程應該也相當艱辛吧?”
益田再一次擊掌。
“直接過來的話是一天。不,半天嗎?”
這就是隻有兇手才明瞭其意的、充滿侮辱的遺體演出的理由嗎?
——請問……
益田這麼說,但如果我的記憶正確,飯窪應該是說四家。而且連這裏的寺名都知道的只有一家。
咻咻聲作響。
“作爲一種可能性,我不否定你的推測,但是在進行確認之前,警官能夠這樣說嗎?靈光一閃也算是一種先入之見。”
“嗯。所以我心想就算不是鈴子本人,也應該有某種關聯。我追尋仁哥的足跡,而且是極爲怠惰地、靠着偶然的牽引來到這裏,結果碰見的卻不是仁哥,而是與失蹤時的鈴子年紀、外貌相同的女孩,總覺得……”
“嗯。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以前居住的村子更接近小湧谷那一帶。搜山的時候,應該也是以小湧谷附近爲中心進行。小孩子要越過這座山非常困難,而且當時又是冬天,所以搜山時也沒有搜到這裏來吧。”
不就等於肯定怪異爲現實嗎?在這種情況下,怪異不是作爲說明體系發揮功能,而是以無限接近否定科學說明的形式發揮功能。
是個很慈祥的老人。
“啊,來自鎌倉的和尚就是那傢伙啊!哎呀,剛纔聽到鎌倉跟和尚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在意,原來是這個,我都給忘了。這得立刻向慈行確認纔行。飯窪小姐,或許你爲搜查提供了非常重大的線索喲。”
一張飽經日曬的黝黑臉龐,沒有頭髮,無法區別是禿了還是剃髮。膚色被陽光曬得十分均勻,眼尾的皺紋極深……
“嗯,可是那封信裏連地址和寺名都付之闕如,所以我就此放棄了。我心想只要知道仁哥還活着,就已經是萬幸了。然而後來從其他寺院收到的回信裏,有些提及明慧寺這裏。”
敦子說:“沒有多久,就因爲中村總編輯多嘴,決定要進行事先採訪了呢。”
“你的意思是復仇嗎?”
飯窪沉默着。
我非常瞭解她的心情。就連我對阿鈴這個女孩都感到無法釋然的不舒服。但是我無法釋然的主要理由來自“不會成長的迷途孩童”這個傳聞。那只是故事中出現的虛假幻想譚。另一方面,飯窪所知道的鈴子是真實存在的人物。想要在鈴子和阿鈴之間找出某種關聯性……
益田的臉頰微微痙攣,看樣子益田討厭慈行。
都是因爲這座山。
“唔,可是怎麼說,這裏是只要迷個路就可以發現的寺院嗎?那麼幾百年來都沒有被發現,這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說起來,令堂——一個女人家都可以走得到的話,搜山尋找鈴子的時候,強壯的青年團應該也會發現這裏纔對吧?”
“嗯,可是我以前就從家母那裏聽說這一帶有座大寺院。”
老人身上穿着灰色的——或者說鼠灰色——像法衣也像作務衣、分不清是什麼的衣物,乍看之下也像是農事服。身上綁着麻繩般的東西取代衣帶,衣襬和衣襟全部綻開,破破爛爛。從飯窪的描述推測,那似乎是年代久遠的奇異裝扮,但是在成長於貧瘠山村的飯窪看來,那種模樣似乎也不特別奇異。
“這樣啊!從這裏去奧湯本,比我們想像中的更簡單。以這裏的和尚的腳力來看,時間上也……”
“我覺得或許會比從大平臺上來更花時間,但是從奧湯本那裏的話,應該可以很輕鬆地爬上來吧。”
“哦,原來如此。昨天泰全老師說和了稔和尚有關聯的就是那座寺院吧。話說回來,能夠得到明慧寺的允諾,對你來說真正是一石二鳥呢。不管是工作方面還是私事方面。”
“哦……”
益田被敦子斥責,有點泄氣。
——請問,阿鈴小姐……
“哦,你昨晚也說會來到這裏,是因爲有兩三家寺院提到呢。”
“可疑啊。不曉得他的來歷,養育的孩子也似乎是棄嬰,因爲他不是和尚,反而是最可疑的人物。啊,飯窪小姐,你和老爺爺聊了些什麼?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是那個……
“貫首吩咐的長途旅行?去哪裏?”
“哦,所以你纔會說你從以前就知道了啊,這還真是碰巧呢。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今川這麼一說,益田喃喃說着“啊,一樣啊,是一樣的嘛”之後,眨了幾下眼睛:“嗯,是一樣的。是啊,那個老爺爺跟和尚們也是一樣的,一樣可疑嘛。得盯住纔行。”
“咦?從湯本可以到這裏嗎?”
“是的。其實這是《稀譚月報》的採訪,我沒有同行的必要,但是我說我是負責人,硬是拜託總編輯讓我參加。”
半眯着一雙大眼,微笑着。
“家父還在世的時候,所以是昭和十年或十一年,或更早以前。我想是那個時候。”
——是、是。
“與其說是太多,倒不如說根本是有人特意爲之的呢。”
“所以說,益田先生,我們在獸徑遇到的那位行腳和尚,有可能就是那位松宮先生。飯窪姐昨晚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今川抗議似的說:“但是,我實在不認爲泰全老師會是那種人。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但是這個結論太突兀了。”
“嗯,兩家左右。我收到回信說,本寺雖然不甚贊同那類科學調查,但箱根裏的無名禪寺——也就是明慧寺——或許有可能答應,因爲那裏與宗派無關。”
益田的話在我聽起來十分新奇,因爲那時我正在想用走的要花上幾天。移動就是徒步——我已經完全這麼認定了。
“那麼老爺爺是擅自借用寺院的建築物了呢,得要他付房租纔行。”
“是那個嬌弱的和田慈行寫的回信吧。”
“咦?”
“就是……”益田的表情愈發興高采烈起來,“例如說,那十三年前的松宮家殺人放火事件的真兇其實是泰全和了稔——這樣想如何?”
“那就是這裏被發現以後的事嘍?泰全老師當然不用說,了稔和尚……不,或許覺丹貫首和佑賢和尚也在。”
飯窪將視線往右上方遊移了一下之後回答:“我離開這裏單獨行動,只有短短的三十分鐘左右。我只是想去仁秀先生那裏,見見那個名叫阿鈴的女孩。我總覺得很詭異——那個女孩不可能就是鈴子,然而兩者的共同點實在太多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所以你去見了阿鈴?”
益田露出暌違許久的高興表情:“我還沒從山下先生那裏聽到什麼啦,不過當然是確認過了,因爲這是重要證詞啊。根據關口先生的話,老鼠和尚那件事發生在了稔失蹤當晚,但是根據昨晚查訪的結果,了稔在這座寺院最後被目擊到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分。我們原本認爲從時間上來看有些不可能,但是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我臨時想到的發言似乎突然派上了用場。
“嘿,什麼意思?”
“嗯……”
“嗯。可是家母說她沒有遇到任何人,只說在山裏有一座巨大的寺院……”
飯窪和今川都一臉木然,當然他們不懂這是在說些什麼。
“是的。慈行和尚的回信裏,完全沒有提到松宮這名僧侶的事。只寫了他們答應接受腦波調查,請我們聯絡日期等細節。考慮到也沒有其他寺院肯答應,就……”
我思忖該不該把我自己也目擊到那名疑似仁的僧侶的事——雖然只是疑似他的人物——現在告訴益田,但是益田突然大叫起來,結果我又錯失了時機。
“就是這個!小坂了稔就是走那條路。關口先生說的老鼠和尚的事這樣一來就有可能了!”
老人請飯窪喝茶。
老人很瘦。
飯窪的確也對那個話題敏感地作出反應。
“哦,對不起。你說的沒錯。可是,這番話還是不能置若罔聞呢。再怎麼說那都是和尚啊。”益田說。
“我記得家母那個時候是……對,她是從湯本那裏爬上來的。”
“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嗎?”
“可是益田先生,”敦子接着發言,“那飯窪姐在尋找的人豈不就是殺人犯了嗎?”
——來,請進,請用茶。
敦子瞄了一眼異樣興奮的益田,又重新轉向飯窪,以奇怪的表情說:“他……或許還在這附近呢。”
——阿鈴不在,出去玩了。
——阿鈴小姐幾歲了?
——不清楚哪,大概十三四歲吧。
——她是從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
——不清楚哪,大概十三四年了吧。
——那麼……她是在這裏……
——雖說歲歲年年人不同,然小的俟百年河清之身,是數十年如一日啊。完全不知過了幾年幾十年。
——阿鈴小姐是在這裏出生的嗎?
——來,請用茶。
——十三年前,有個和阿鈴小姐年紀相仿、一樣穿着長袖和服、名叫鈴子的女孩迷路走進了這座山裏,老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您是說那就是阿鈴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因爲兩個人太像……
——如果您說那孩子就是那姑娘,應該就是那樣,不是的話,小的也不知道其他姑娘了。在這裏的只有哲童和阿鈴。
“他那是不知道鈴子小姐、和他無關的意思吧?以年齡來看,那個女孩和松宮鈴子一定是不同的兩個人啊。”敦子說,用食指摩擦下巴。
“我也覺得除此之外聽不出別的意思了。也就是一切都是偶然,全都是我的一廂情願。”飯窪說道。
“這樣嗎?聽起來很像在騙人呢……”益田在懷疑,“年齡、外貌,還有名字都相同的女孩,相隔十三年的時光,出現在這麼接近的地方?我不認爲這樣會毫無關係。會有這種偶然嗎?”
有吧。
就像敦子說的,十三年前的松宮鈴子與明慧寺的阿鈴是不同的兩個人。這兩個都是實際存在的人物,所以也無從懷疑起。因爲年齡不同。
而“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的一半真面目——亦即最近被目擊到的“迷路孩童”,顯然就是明慧寺的阿鈴。若將十幾年前的“迷路孩童”和現在的阿鈴視爲不同的兩個人,“不會成長的孩童”就不再是怪異了。
那麼……
“你幹嗎這麼激動啊?不過說的也沒錯啦。怎麼樣,警部?”
“我想山下主任的意見是正確的,但是就像我方纔報告的,這座明慧寺並非一教團一宗派的寺院,這類聯繫反倒很薄弱吧?例如說,了稔和泰全雖然同樣是臨濟宗,派別也不同。”
益田說道:“你看起來似乎無法釋然呢,關口先生。”
“不是吧?他們是大家一起坐的。共犯的嫌疑很大。”
“禪宗不是跟唸佛宗什麼的不一樣,是單獨進行苦修嗎?”
山下感到輕微的偏頭痛。
如果松宮鈴子不知道那首歌的話,鈴子就不是現在的“迷路孩童”——阿鈴,也不是十幾年前出現的“迷路孩童”了。那麼十幾年前——與鈴子失蹤幾乎同一個時期,這座山裏有多達兩個穿着長袖和服的同齡女孩嗎?
此外,命案與據說發生在十三年前的殺人縱火事件之間的奇妙吻合也令人在意。
“那麼益田,剩下的幹部裏面是臨濟宗的有誰?”
“這是不要緊,但……”敦子望向鳥口。
“歌……是歌。”
換言之,這種情況……
益田彈也似的恢復原來的姿勢。
如此一來,“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就消滅了。
“我是這麼聽說的。”
益田異於往常,幹勁十足地回答。就像菅原說的,他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精神抖擻。
“呃,曲調我記得很模糊,很難重現,但今川先生或許……”
“那個,關於鈴子小姐……”
又是聽來的事。
“我想不止我們,這座寺院裏的人也什麼都不明白。毋寧說現在掌握最多情報的或許是我們。可是完全無法整理出輪廓,不管怎麼樣推理,無論做出多有整合性的結論,也只是覺得明白了而已。真正明白的或許只有兇手。”
“這裏也是,還有今早在搜查會議決定的事。總之你一起過來吧。”
“關口先生,你怎麼了?”
“嗯,十三年前的松宮鈴子小姐,那個時候她會唱什麼與衆不同的歌嗎?”
聽着益田的報告,他開始覺得懷疑這座寺院的和尚是沒有道理的了。那個姓松宮的行腳僧侶很可疑——不過還沒有向和田確認,所以不能夠斷言那個僧侶就是松宮;叫飯窪的女人也很可疑;今川的行動更可疑。平常的話,今川就算用別的罪名加以逮捕並逼供也不奇怪,他就是可疑到這種地步。但是山下一方面又對明慧寺共謀說——尤其是桑田常信兇手說——感覺到毫無根據的強烈魅力。
最近的“迷路孩童”是明慧寺的阿鈴。
“哦,是在說昨天的那首歌嗎?”今川用大舌頭的語調說。今川和我一起聽到了那個女孩唱的歌。
原本混沌不明的事件輪廓因此而……
益田放開交叉的雙手,撐在身後,伸長了腳仰起身體。
“你是第一次來這裏所以不知道,我覺得比起這裏的和尚們說的話,親屬之間的證詞還更可信。是啊,和尚之間的關係比起特殊關係人、姘婦要堅強得多了。這就叫做宗教的一體感嗎?”
“飯窪小姐……”我有些激動地問。
“哎,這下麻煩了。”
其實不是有可能,而是希望如此——山下自己也有這種自覺。他只是在立場上無法這麼說而已。
飯窪深深地傾着頭說:“我……沒聽過呢。”
對僧侶們的偵訊也暫時告一段落,之後舉行了會議。
“啊,呃,那個,飯窪小姐……”
“我、我沒在休息啊,菅原兄。”
“這種事打一開始就知道了。就算做那種東西,掌握和尚的動向——不,警部補,那又怎麼樣呢?這種情況,和尚之間的證詞是有效的嗎?”
這是鈴子與阿鈴之間過多的類似的偶然所產生出來的幻想。松宮鈴子的存在正是妨礙科學性理解的欠缺情報……
“人手不足。這樣下去,在底下的支援人員趕到之前,你的上司會先瘋掉。過來幫忙。”
“是的,我進行了訊問——或者說情報蒐集,也有許多事得報告。”
“不,益田先生,這起事件,沒有任何人明白任何事。嗯,我們……不明白。”
“也有唱到如是佛子該如何。”
上午開會時依然不明的事實逐漸被釐清。當然在每一個事實完成確認作業之前,益田的話並不能夠盡信,即使如此,卻也是有利於擬訂搜查方針的情報。
所以若說意外,是頗令人意外的。
益田刑警起頭的報告相當耐人尋味。
“沒錯。事實上,現在的阿鈴小姐由於那身與深山格格不入的裝扮,被不知內情的山腳下的居民視爲妖怪。不,我在聽到今川先生的話之前,也這麼認爲,所以昨晚看到……不,遇到她的時候,我大喫一驚。而使她妖怪化的一個要素,就是她總是唱着一首不可思議的歌。”
換句話說,把“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定義爲不可能發生的事的依據,集中於出沒期間的長度這個問題——而證明它的證據極爲薄弱……
飯窪露出困惑更勝於喫驚的表情。
粗俗的聲音。
“正在偵訊當中。喏,都是那個調調,一點進展也沒有。這裏呢?”
“這不完全是因爲睡眠不足呢,總覺得莫名其妙。是我太笨了嗎?”
“是警部補。可是益田,和尚之間很可能彼此包庇,或爲了守護寺院的名譽而作僞證吧?”
否則怪異……
“哦,總之,旋律像數數歌,也像御詠歌,什麼人子的話就在爐竈裏燒死,猿子的話就去山裏之類的歌。”
“歌?什麼歌?”飯窪露出更加困窘的表情。
“嗯,無法釋然。”
錯綜複雜。
鳥口還在昏睡。
是歌,“迷路孩童”十幾年前也唱着那首歌。
那果然是不一樣的人了。
“要說不一樣的話,那是曹洞宗吧?臨濟宗跟曹洞宗的差別更大不是嗎?”
“和田慈行吧。”
沒錯,證據薄弱。所以只要能夠備齊將她們區別爲不同個體的反證,“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就不再怪異了。不管是偶然還是什麼都可以,松宮鈴子這個實際存在的人物正是反證。
“那是對僧侶的偏見,”益田打斷爭論不休的衆人,“這種議論一點建設性也沒有啊。”
最說得通的解答是這個:
十幾年前的“迷路孩童”是松宮鈴子。
“這……”
在借用明慧寺的知客寮作爲箱根僧侶殺害事件臨時搜查本部進行的搜查會議,真正是呈現蜩螗沸羹之景況。無用的空泛理論只是鬧哄哄地從山下的右耳進左耳出。
又混亂了。
*
“鈴……子?”
“嗯。他的態度很溫和,又笑容可掬,卻反而更讓我覺得恐怖。我很快就告辭了。然後,我想接着去找哲童打聽,不過又轉念想到應該先確認來自鎌倉的和尚叫什麼名字,就去了慈行和尚那裏。”
“什麼樣的歌?”
“我是本部的益田。臨濟宗,呃……有十四派,每一派都不一樣。”
不用說電話,明慧寺裏連電和水都沒有,再也沒有比這裏更不適合進行科學搜查的現場了。荒唐的兇案現場已經被夜幕覆蓋,在反近代的環境下進行的現場勘驗困難重重。遺體雖然已取出,但鑑識人員認爲無法在黑暗中繼續進行作業,將更進一步的勘查作業留待明早,於二十點暫時撤離了。
益田雙手交握,按在後腦勺上,按壓似的垂下頭去。
菅原像獅子頭般的臉從打開的紙門縫隙間伸出。
不對,我忘了什麼。可以解釋爲偶然的薄弱證據:兩人出沒在幾乎相同的地點,兩者服裝大致相同,從外表看年齡也大約相同,以及不尋常的……
得問纔行。必須補齊情報,確認纔行……
“當然有效啦,菅原兄。就算是同一座寺院的和尚,也不是親兄弟啊。”
怪異會附着下來。
“總之,我認爲若要把握和尚們的行動,必須製作一覽表。雖然他們的行動應該是一板一眼,但是要在這種狀況下完全掌握是不可能的。什麼時間誰在哪裏看到了誰,完全無法掌握整體的狀況。這樣就算確定了犯罪時間,也……”
“喂!小哥,沒時間休息啦,你在幹嗎?”
“可是臨濟宗就是臨濟宗吧?那個,你是……”
支援人員在十八時三十分抵達。
此時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音。
——變得更加曖昧了。
“又要你喝茶?”
飯窪垂着視線回答:“嗯……可是後來我什麼都問不出口了。然後他第三次請我喝茶,我有點害怕起來。”
“哦,過去一看,就碰上了那場騷動啊。唔……”
“益田老弟,怎麼,你睡了一晚就被洗腦啦?”
“我是個音癡。”
“哦,問松宮仁的事呢。然後呢?”
“什麼?”
“跟嫌疑犯客氣什麼?太麻煩了,你們過來跟和尚待在同一個房間吧。”
“我也是,那個老爺爺怎麼想都是在裝傻。唉,你覺得怎麼樣呢,飯窪小姐?”
“根據你的報告,被殺害的小坂了稔和大西泰全都是臨濟宗的僧侶。”
“纔沒那回事。就算對象是僧侶,進行這種沒有建設性的爭論也是沒用的。不能有偏見。警部補不也說過不能夠憑印象搜查嗎?靈光一閃也是一種先入之見。”
敦子難得說出自暴自棄的話來。我以爲敦子無論身陷什麼樣的困境,總是勇往直前,尋求微弱的光明而作出建設性的發言。
“可是這些人……”
“這樣啊。”
十幾年前的“迷路孩童”與十三年前的松宮鈴子的關係究竟爲何?
“哦,現在是什麼狀況?”
“沒錯,曹洞宗與臨濟宗之間,比臨濟內部各派之間的差異更大。但我不是專家,所以沒辦法回答更深入的問題了。”
“知客寮裏沒有半個人,我去了三門一看,才發現東司那裏出事了。”
“哦,慈行啊。例如說,兇手計劃將慈行也加以殺害,把臨濟宗從這座寺院連根拔除——這樣想如何?”
“怎麼可能?阿菅,那種事不可能啦。”
“可是啊,鐵兄……”
“喂,你們,不許用綽號稱呼,現在可是在開會。都是這個蠟燭不好。”
山下極爲厭惡這座知客寮裏宛如山賊謀議般的氣氛。
“益田。”
“是。”
“如果你的報告正確,那麼這座明慧寺裏就有數個宗派。這一點不會錯吧。那麼宗派之間的對立怎麼樣?剛纔菅原說的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嗎?”
“我想是不可能。因爲例如說,這裏的僧侶全是從別處的教團派遣過來的,所以就算殺了慈行和尚,也馬上會有後繼者補充進來……應該。啊,雖然也不是馬上啦。”
“那你的意思是也會有小坂跟大西的後繼者過來嘍?”
“這我不知道,也可能不替補吧。不過那是教團判斷繼續和明慧寺牽扯下去也沒有益處的時候吧。事實上,根據泰全老師的話,現在各教團似乎是消極地和明慧寺保持關係。”
“那麼不是我舊話重提,一宗派獨裁支配明慧寺不是也有可能嗎?”
“那種事是沒有意義的,菅原兄。”益田吊起細眉,“這座寺院是仰賴來自各教團的援助金維持的。自明慧寺排除臨濟宗,讓曹洞宗獨裁,也就是斬斷來自臨濟的援助吧?曹洞宗只有一個宗派,會變成要靠一宗支持全寺。這樣太沒有經濟效益了。說起來,這種事不必靠殺人,只要坐下來談談就可以解決啦。”
“是嗎?唔,或許是我對宗教有偏見啦。從昨天調查的感覺。我覺得這裏的和尚們會做出什麼事來都不奇怪……”
“所以說菅原兄,那應該視爲不管做出什麼事,都難以成爲殺人動機、不可能成爲殺人動機纔對呀。”
“這……完全相反了哪……”菅原噘起厚厚的嘴脣。
“可是益田,你的意見根本是大西泰全的意見吧?那個泰全正是第二名被害人啊。”山下強硬地想要將話題轉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怎麼樣?各位?可以視爲大西的見解真的如同益田所報告的嗎?老獪的僧侶也有可能爲了隱蔽某些紛爭,故意將虛僞的見解灌輸給這個益田。再加上大西本人也遭到殺害,我認爲不能夠斷定寺院裏頭是風平浪靜的。所以訪查時,我希望將重點放在這個部分來訊問……”
“主任,意思是要釐清這座寺院裏有沒有因爲宗派不同而引發的糾紛或派閥抗爭嗎?”
“要詢問每一個人,看看這樣的看法在這座寺院裏頭究竟通不通用。俯瞰全體的話,看起來全都一樣,但是和尚每個人都長得不同,腦袋裏想的事也不同吧。若是有什麼,就算和宗派無關也無所謂,要是能夠找出兩名被害人之間的共同點也算是賺了。這種細膩的工作,正是今後我們必須做的。”
“這、這我明白啦。”
山下故意留下菅原,但他也覺得這樣的分派很奸詐。因爲不想受人猜疑,山下留意其他刑警的動向。幸好其他刑警爲了完成各自的職務,已經離開了房間,但……
——怎麼可能。
他認爲這個時候應該同意次田的意見。
石井警部到任搜查主任——這種狀況……
“外頭的人,指的是採訪的人嗎?”
所以他纔在嘲笑不明白狀況的山下的疏漏嗎?
“我明白了,次田,你負責調查十三年前的事件。其他人接下來回鎮裏去,繼續調查小坂在市井的生活,查證益田的報告——也就是確認大西所言是否爲真。也不能要和尚全部下山,這裏需要相當多的人手哪。所以,你,還有你……”
“哲童嗎?今川說了他碰到那個人吧?”
那傢伙在幹嗎?
“什麼?”菅原抬起粗獷的臉。
“還有,僧侶之外的嫌疑犯也一直讓他們待在這裏嗎?也不能這樣吧?雖然我也覺得今川先生確實頗爲可疑,可是又毫無證據。因爲一開始說他們是嫌疑犯,才一直把他們當成嫌疑犯對待,但其實他們是目擊者,頂多是關係人吧。這種待遇行嗎?既然沒有逮捕,就沒有法律上的拘束力吧?”
“你也跟我留在這裏,你對寺院的情況很熟悉。益田,聽好了,採訪那些人基本上不必限制他們的行動,但是他們的嫌疑尚未洗清。可以讓他們自由行動,但是要好好掌握他們的動向。今川和飯窪非常可疑,可別讓他們跑了。拜託了。”
“總覺得太湊巧了呢。”
紙門和拉窗全部打開,搜查員們利落地開始行動。山下用手招來菅原,附耳過去悄聲說:“菅原,我還是在意桑田。”
“還有益田,今後你就留在仙石樓。”
但是益田一臉呆傻地說道:“哦,沒那回事,只是有件事我忘了說。”
“你是……次田嗎?確實就像本部的益田說的,和尚全都很可疑、不能信任這樣的看法是一種偏見,但是因爲是教徒就能夠信任、信仰這種宗派的人不可能犯罪——這也算是一種先入之見、偏見。就算信徒中有人犯罪,也不等於否定信仰本身。你的信仰是你的信仰。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誹謗你家的寺院的。”
但是現在這名粗野的鄉下刑警卻成了山下惟一的依靠。
“哲童什麼都沒說啊。”
“怎麼了,益田?”
沒有異議。是堅若磐石的配置嗎?
山下用下巴一比,全員轉向那裏。但因爲不是採訪小組所在的正確方向,有點可笑。
我有什麼疏忽嗎?
“幹嗎?益田,拜託你快去啊,行動要迅速確實。還是你對我的指揮有什麼不滿?”
“例如那個賣舊貨的,是叫今川嗎?今川從以前就跟被害人有關係。了稔在約好和今川見面的日子失蹤死亡了。不管他怎麼說,只要溜出旅館,還是有可能行兇的。而且這次他也和泰全單獨會面了。一問之下,最後目擊到被害人的也是今川,不是嗎?”
山下迅速地動腦。
——礙事。
“請問……”
他最痛恨遭到孤立和輕蔑。
再這樣下去會被扯後腿。不,搜查員的步調會不一致。
“那個時候我還是警官。阿菅,那時候你纔剛進警界吧?不記得嗎?”
在這種地方、這種環境下,還能作出比這更好的指揮嗎?還是益田掌握了什麼山下不知道的特殊情報?因爲益田在一夕間,就在這座寺院裏網羅到相當驚人的情報。那麼……
但是,山下變得頑強了一些。
益田在心底瞧不起自己。
盲眼目擊者、啞巴證人——另一方面,善辯的關係人的話又令人無法理解……
“嫌疑犯……不,採訪小組那些人,把他們帶回仙石樓去。”
其實,山下根本不明白。
“有幾個和尚看到他在寺院裏頭亂晃。”
真是出其不意,山下擔心自己驚訝的心情被益田識破,悸動加速了一些。菅原擔心地開口:“話說回來,警部補,你找我做什麼?”
“因爲還得聯絡轄區和本部,你就待在那裏吧。其他人在明天早上,鑑識人員抵達前回到明慧寺。對了,還有明天以後的糧食,就由仙石樓那裏供應吧。益田,麻煩你安排了。仙石樓就由你指揮,你是負責人。”
“那麼就此散會。請各位以早日解決爲目標,好好加油。要下山到山腳下的人千萬小心。啊,菅原,過來一下。”
山下懷着這次一定要成功的決心,勇猛地闖進明慧寺——到這裏還好,然而山下才剛抵達,就大大地出了個糗。
“我有話跟你說……”
“喏,就是住在這裏的老頭子。”菅原從旁提示。
山下看出來了。就像山下輕蔑石井一樣,益田開始輕蔑自己了。
“啊?哦,仁秀啊。他怎麼了?”
“他沒有看見,只是聽到泰全的聲音而已。”
山下認爲這只是徒增麻煩,無法期待成果。
“什麼怎麼樣,要住在那裏嗎?”
“哦,意思是叫我不用回去了?”
“什麼?”
“是嗎?我記得那是個不幹不脆的事件,不過當時正值國家重要時期,是否經過綿密的搜查也很難說。得重新調查纔行哪。”
“鐵兄那個時候就在當刑警了?”
原本已經萎縮的功名心又不自覺地茁壯起來。
山下再也不願重蹈仙石樓的覆轍了。
“我認爲若要說可疑,他是最可疑的一個。仁秀老人只因爲不是僧侶,也不在仙石樓,現在完全置身嫌疑圈外。可是不能這樣吧?應該把他跟和尚一視同仁。他若是與次田兄調查的十三年前的事件有關的話,那就更可疑了。”
山下死也不願意。
而且,幸好除了益田與菅原,其他增援人員並不知道山下在寺內醜態畢露的事。一定要趁此時洗刷在仙石樓的污名,挽回幹練警部補的名譽。而且挽回名譽非快不可。
“他不是沒說,是不會說。”
土氣的長相、鄙俗的反應。
益田露出一種肚子痛般的表情。
“嗯,他今天的模樣也很不對勁哪。”
“這個說詞不能信哪,今川他……”年輕刑警發言了,“真的見到了泰全嗎?我不是不信任益田的報告,只是什麼領悟了明白了,我無法信服哪。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和尚提出的證詞能夠證明今川的話吧?”
“什、什麼事?”
“這事我很清楚,交給我吧。”
“也是啦……”次田露出一副顰眉蹙額的表情,“可是主任,我倒是認爲外頭的人更可疑呢。”
前來明慧寺的時候,一開始他的腳步十分沉重。
那樣的話……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失敗了。
但是堅持己見的話,又會失去搜查員的信賴。
“仁秀……那誰啊?喂!”
但是……
若是辦得到,他真希望不要再有更麻煩的登場人物加入事件了。因爲山下覺得若是發展再複雜下去,就要超過自己的容許範圍了。這種願望化爲意志,山下才會默默地將仁秀老人排除在話題之外吧。
但是山下沒工夫聽他反駁。
完全沒想到。
“雖然路程得花上一小時左右,但總比下山要近得多了。而且那裏有電話,發生狀況時也比較方便。對了,益田,你就把這些轄區的明慧寺組還有那些……”
“那是八點以後的作務時間吧?沒有人看見他往泰全所在的建築物走去。”
“還有……”次田接着說,“飯窪季世惠嗎?也得查證她的話纔行。十三年前確實有過那樣的事件呢,雖然我只是聽說而已……”
——有那種可能性。
“是這樣嗎?我不記得有那種事件。”
“是啊,這裏交通不便……啊,就好好活用仙石樓好了。各位,怎麼樣?”
儘管如此,益田的意見依然十分中肯。總不能就這樣一直持續到早上。
從益田那裏聽到第二宗殺人事件的消息後,他的想法改變了。
益田納悶地偏着頭。
一開始還以爲他是惟一一個可以溝通的人,但現在似乎已經不同了。
只有益田一個人沒有離開房間,站在原地,一臉嚥下不平的表情,看着山下這裏。山下別開視線,但益田似乎不死心,走了過來。
總之,威嚴保住了。
“剩下的五人繼續留在這裏進行寺院的搜查,各位覺得這樣如何?”
“啊?這個嘛……”
他隱瞞了什麼?
這若是連環殺人事件,情況就不同了。功勞——會加倍。
“關於分派我是沒有意見,但是山下搜查主任……”
“重新調查那種時效已經快過的事件?”
“我當然留在明慧寺這裏啊,總不能只留下警官吧。是啊,啊,菅原。”
必須巧妙地分配。目前不論寺裏的人和外來者都同樣可疑。重要的是如何周到地分派人員,使無論兇手在哪一方,功勞都落在山下身上。
益田無精打采地退場了。
“哦,從剛纔開始,我每次一提就被忽視,就是關於那個仁秀老人。”
“這……”
以山下來看,這是把益田與自己切割開來,給予他重責,滿足他的自尊心,並且在發生問題時能夠推諉塞責,真正是一石三鳥的絕妙處置,但是對益田來說,或許是徒增麻煩。益田以抗議般的口吻說:“山下主任呢?”
——我並沒有錯。
山下自以爲是地扭轉了方向,沒想到說出口來還頗頭頭是道。正當山下高興着這或許意外地是不錯的方針時,轄區刑警中最年長的一名姓次田的老刑警——也就是剛纔菅原喊他鐵兄的人,面露難色說:“我家代代都是曹洞宗,而且我還是檀家代表,這種事一時實在是難以……”
“什麼?”
“哦,那樣就好……”
“我們要住在這裏吧?那麼搜查員的飲食該怎麼處理呢?總不能不喫不喝徹夜進行偵訊吧,山下主任?”
“所以,你和我趁着今晚把桑田給……”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把我留下。”
“是啊,真正的目標得由我們攻陷纔行。可以吧?”
“當然了。逼他自白吧,自白。”
如果嚴厲地逼問,桑田就會照期望吐實的話,就不必麻煩了。菅原的興趣似乎就是逼嫌犯自白,作爲搭檔是再適合不過的。
在這個階段,山下還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放棄了推理和搜查。他已經放棄了查明真相的努力,眼前只剩下預定的解決方法。
騷然不安的感覺怎麼樣都平復不下來。
門“喀啦喀啦”地開了又關,不久後就整個打開不管了。
“幹嗎幹嗎,真是不像話。外頭冷成這樣,把門關上啦。”
菅原嘴裏抱怨着,走向玄關,但他很快就回來了。他的表情異樣僵硬。
“警部補,不好了。”
“什麼?怎麼了?”
“桑田他……”
“桑田?”
“桑田在吵鬧。”
“吵鬧?”
“哦,他來了。”
山下出去一看,外頭一片鬧哄哄。
菅原用吵鬧來形容,但是其實並沒有聲響,只是四處瀰漫着令人坐立不安的氣氛。
刑警們杵在各處看着事情發展。右邊裏側的建築物門戶大開,微微透出的光亮前有數個人影。好像不是和尚,是益田和採訪小組那些人吧。左側的建築物前有個清晰的僧形黑影——山下直覺那是和田慈行——巍然屹立着。後面還有疑似僧人的影子。以這些爲背景,在兩三名警官伴隨下,桑田常信以稍微拱起有肩的獨特姿勢走過來。
“這說法令人存疑哪,”中島佑賢微微偏首,“下一個被盯上的是慈行師父這種看法,以及慈行師父試圖復仇這種看法,都不太可能。慈行師父與泰全老師似乎處得不錯,與了稔師父卻是視同陌路。臨濟僧這樣粗略的概括看法,貧僧難以苟同。”
“那種就叫做被害妄想嗎?”
“似乎……是慈行師父。”
“所以貧僧纔像這樣請求警方保護。就算是派出所……不,就算是拘留所也無妨。”
“除了益田以外,今晚有三個刑警住在仙石樓。而且那裏還有警官,說安全也是安全吧。桑田也可以接受,當然也不會讓他逃了。”
“有、有什麼事?”
“有什麼理由嗎?”
“所以啊,喏,看看其他和尚,就知道桑田的模樣很不對勁了。把桑田移到別處,趁着本人不在的時候,向其他人探聽他的底細啊。本人不在的話,和尚們也比較好開口吧。”
“接下來就輪到貧僧了,貧僧……會被殺。”
“佛家說罪業本無形,如同妄想顛倒[注]。雖不知真僞究竟如何,卻是修行僧不應有之妄言愚行。竟做出如斯愚昧之舉,想必常信師父心中有其愧疚之處吧……”
“這樣嗎?……”
益田露出比剛纔更詫異的表情。
爲了不被菅原搶先,山下連寒暄也草草略過,開始質問。
若是仔細地觀察,可以看出桑田常信在害怕。
山下就是想聽這種話。
“啊,英生,可以請你叫佑賢和尚過來嗎?”
“宗派不同,果然還是會引起紛爭嗎?”
警官們代替侍從和尚似的站在兩邊。被月光、雪光及蠟燭的微光照亮的僧侶沒有陰影。形姿一片平坦。
中島佑賢很快地現身了。
“怎、怎麼可能!”
他像只蟾蜍般緊踏住地面。
菅原瞥了一眼益田那邊,山下也跟着看。益田等人因爲突發狀況而延後出發,聚在建築物入口,無所事事地呆等着。
“麻煩你了。”
“沒、沒那回事。只是無法理解他爲何怕成那樣,而且完全不肯說出理由。他說不能待在寺裏,他到底是在怕寺院裏頭的誰?”
“可疑?所謂可疑,意何所指?警方認爲常信師父是兇手嗎?”
——自首嗎?
“啊,真是的……”
因爲無聲無息,山下被嚇了一大跳。
“你覺得他很可疑嗎?”
“不能在寺裏說。”
“哇啊!”
但是桑田很頑固。
“慈行?——他在害怕和田先生?”
“只有他一個人在害怕,這不是很奇怪嗎?其他的和尚每一個都十足冷靜。喏,他一定是認爲在這種情況,只要擺出被害人的面孔就不會被懷疑吧。”
山下從未體驗過如此的寂靜。夜闌人靜——指的就是這樣的夜晚嗎?
他要求把他和其他和尚隔離開來,堅稱他被人盯上了。
“那麼……”
“原來如此。可是連着小坂、大西,接着是桑田——這樣的看法,我們也難以信服哪。這三個人更沒有共同點了吧?”
“沒錯,貧僧不能待在那裏。”
“哦?”
“菅原,你記得真清楚呢。那個和尚叫英生嗎?我根本都分不清楚。”
“聽憑尊便,各位也是公務在身。發生不幸的是本寺的雲水,且有貫首之吩咐,貧僧豈敢有任何怨言?”
“爲什麼?他不是怕成那樣嗎?”
“令人費解哪。”
“哦,可是爲什麼要害怕成那樣呢?被害人只有小坂先生一人時,桑田先生不是那樣的吧?感覺上他在大西先生遭到殺害後,整個人全變了。小坂、大西這兩名臨濟僧接連遭到殺害,一般來想,接下來有可能受害的應該是和田先生吧?然而他卻害怕下一個是他……”
“山下先生。”
——是報復嗎?
“請保護貧僧。”
“泰全老師是在寺院裏被殺的,儘管警察就在寺內,這裏也不安全。”
“呃、哦,那太好了。”
“遵命。”
“聽到你這麼說,我們也放心了。話說回來,桑田先生是怎麼了呢?”
“如果可能,請讓貧僧下山。”
不管是說服或聽從,都十分尷尬。
“不,反倒是跟我們想的一樣吧。”
“那就說說你的根據吧。”
“例如說——這只是舉例——例如說桑田先生是殺害小坂與大西的真兇。所以他害怕來自惟一剩下的臨濟僧——和田先生的報復?……”
“然後呢?”
“移到仙石樓?”
山下踟躕不前地窺看菅原。
山下忽地心想,他自以爲巧妙地操縱着菅原,但其實或許是被菅原給巧妙地擺佈了。
“他是中島佑賢的侍從啊,聽說才十八歲,是個很清秀的美少年呢。警部補,中島究竟會怎麼說桑田呢?”
“可以把他們想成是不共戴天吧?”
“保護?”
“這並非紛爭吧,只是有無法兼容之處。”
注二:即修行與證悟。
“您是山下先生吧?”
爲什麼老是雞同鴨講呢?
“我想各位也已經知道,慈行師父是臨濟僧。常信師父和我同樣是曹洞和尚。常信師父他啊,和臨濟就是處不來。了稔、泰全逝後,現在臨濟僧只剩下慈行師父一位——雖然還有其他弟子——總之以常信師父的角度來看,若要懷疑,也只有慈行師父一個吧。”
菅原豎起食指說:“小聲一點。怎麼樣呢?就把桑田一個人移到仙石樓去如何?”
“可是小坂了稔是在寺外被殺的啊,在哪裏都一樣吧?”
注一:佛家語,指統一心性,平靜煩惱散亂之心,致力於領悟真理。
“警部補,請過來一下。”菅原悄聲呼喚。
“警方這麼說,貧僧也無從答起……是啊,或許是因爲我對常信師父對於修證[注二]的想法不甚理解。對了。”
“中島先生,狀況似乎變得一團混亂,你站在維那的立場上,想必也相當辛苦,不過想借用你一些時間。可以嗎?”
“桑田先生,我想你也知道,這位是益田刑警。從今晚開始,你就暫且和這位益田一起到仙石樓,你知道那裏吧?移到仙石樓去。不用擔心,今晚有三名刑警跟着,也派駐了衆多警官,很安全的。只是在我聯絡之前,請不要擅自行動。乖乖待在仙石樓。可以嗎?明白了嗎,益田?”
“警備人員也需要嗎?典座不在,或許會花些時間,但只要約半刻時辰即可備好。”
“這是什麼意思?”
山下陷入困惑。或者說迎頭受挫,幹勁消失殆盡,陷入極度厭煩的心情。最有可能的兇手候選竟然自己找上門來要求保護。才正想逼他招供,怎麼就來尋求保護呢?要是下一個被盯上的真的是桑田,那麼桑田就不是兇手了。
“當然,這是無憑無據之事,這纔是妄想。慈行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只是常信師父這等人物竟會如此周章狼狽……”
“我明白了。那你就在這棟建築物——知客寮吧,待在這裏。我跟菅原會和你在一起。”
“雖然晚了許多,請問要用膳嗎?粗茶淡飯無妨的話,貧僧立刻準備。”
“你、你幹嗎啊?嚇死人了。”
山下緊盯着桑田後退,離開足夠的距離後,將上半身轉向菅原。菅原用氣音說:“這不對勁哪。”
他再也受不了繼續被鄉下土包子掌握主導權了。
入口的門開着,站着一名僧侶。
注:妄想顛倒爲佛家用語,意指由於內心的執着,致使人無法真實地認知事物萌生出謬誤之分別。同於“妄念”、“妄執”。
“是啊,就這麼辦吧。”
“沒錯沒錯,只要攻下外圍,主城就會陷落了。在那之前,要益田好好地保護桑田……”
益田小跑步過來。
“無法兼容?也就是彼此不能相讓嗎?”
“是不對勁啊,我們想錯了嗎?”
山下將視線移回桑田。
“下山?這不行啊,桑田先生,這麼突然……”
“可以吧,他是維那。要是桑田溜了,被罵的會是中島。又會被拿棒子揍了。剛纔的糾紛一開始也是發生在中島跟桑田之間。咽不下這口氣的中島,一定會說些有的沒的吧。”
“哦,從外圍進攻啊。”
“常信師父與了稔師父間冰炭不相容,彼此對立很激烈。”
“沒錯。禪僧不會無益地誹謗他宗,然而事關禪定[注一],便會賭上生死一搏。常信師父有常信師父的禪,無法兼容,是無可奈何之事。”
益田與桑田、採訪小組及其他刑警撤離,在二十二點過後,寺院——或者說山下——才總算恢復了平靜。混亂過去後着實寂靜,儘管還有許多和尚與警官留在這裏,卻感覺不到一絲人的氣息。對僧侶們的限制暫時解除了,但他們完全沒有要活動的樣子。就算有警官在看守,這種寂靜也太異常了。平常也是如此安靜嗎?
“偵訊的順序從中島開始好嗎?”
“喂,菅原,那你的意思是這是佯裝?”
桑田來到山下面前,停下腳步。
僧人就要離去,菅原叫住他。
“想到什麼了嗎?”
“就這麼辦吧。益田!益田!”
“唔……是啊。常信師父以前甚至提出請願,要求放逐了稔師父。”
“放逐?”
“是的。剝奪法衣,自寺院放逐,毀壞其席,挖出其下七尺之土拋棄——這是道元對弟子玄明的懲罰,而常信師父主張這麼做。常信師父對了稔師父就是如此情緒化。”
——就是這個。
菅原也曾經提過。桑田和小坂之間果然是反目成仇,對桑田的疑心的根基便在於此。
“也就是你所謂的無法兼容?”
“貧僧也認爲這是有些過了頭了。但是這座寺院的法脈多樣,即便是貫首,也無法將並非弟子之人破門,當然也無剝奪其僧籍之權限。那樣的請願是太不合理了。只是有人贊成常信師父的請願——那就是慈行。”
“慈行?可是就算視同陌路,和田先生和小坂先生也同樣是臨濟宗吧?”
“方纔我也說過了,並非同是臨濟,兩者就相同。慈行師父與了稔師父之間的對立,比常信師父更嚴重。所以或許常信師父認定就是慈行師父殺害了了稔師父。”
教義上的對立、禪僧的破戒、奇行……
——這些成不了動機。
益田這麼說,但山下不這麼認爲。至少在山下的常識中,激烈對立的兩方中有一方得出抹殺另一方的結論,並沒有什麼不自然。以這種意義來看的話,應該視爲桑田、和田皆有殺害小坂的動機纔對。那麼……
“大西泰全先生的立場——或者說他與桑田先生、小坂先生等人的關係如何?大西先生與和田先生的關係不錯吧?”
“老師他……是啊,他對了稔師父似乎表示理解。老師他自己的風貌亦有如大愚良寬,特別嚮往盤珪、正三、一休那類所謂異流的禪師。”
“我只聽過一休。”
山下不認爲這是無知,自己始終是基本。他認爲自己不知道的事,一般人也不會知道。
“這樣啊。大法正眼盤珪永琢是江戶初期的臨濟宗師,他提倡所謂的不生禪,一切以不生整頓。盤珪痛恨公案,就連心存疑問都加以否定。他以通俗的語言講道,並用假名[注]予以記述。鈴木正三說二王禪,提倡在家佛法,生涯未曾嗣法。”
注:此指日文中表音的假名文字。
“請……請等一下。我問個基本的問題,首先臨濟宗跟曹洞宗是怎麼個不一樣?無法兼容的部分是什麼?我完全不懂。”
——這種事與殺人事件的搜查無關。
“你會生氣,也是因爲那個什麼無法兼容的宗教上的什麼嗎?”
“但是最後贊成的是貫首覺丹吧?而且你也……”
“哦,也就是一開始說的被害妄想呢。唔唔……那樣的話,也可以說明桑田先生爲何懷疑和田先生了哪。如果遭到殺害的兩人的共同點只有腦波測定贊成派的話,就有可能是反對派下的手。若是桑田先生這麼想的話——那麼反對派的急先鋒和田先生——不對,等等,反對到最後一刻的,只有和田先生一個人嗎?”
——那麼桑田爲何要害怕?
佑賢閉目片刻,突然抬起岩石般的臉,想起來似的說了:“共同點……是有的。”
“哦?只要坐就行了嗎?”
這麼說來——菅原說過,中島佑賢和和田慈行感情不甚融洽。
山下用力把臉探過去。
“悟道啊……”
“我並未表達立場。而且決定權在於貫首,責任重大。或許常信師父認爲,貫首的責任和一開始積極贊成的自己相同,甚或更重。”
“你說的沒錯,只是……”
佑賢眉頭不動一下地說:“簡單明瞭地說,例如——你喫飯嗎?”
“咦?”
“哦?小坂先生也是那樣嗎?”
“沒有啊?”
“貧僧不甚明瞭,只是常信師父非常熱心。常信師父的說法是:不是以科學來解釋禪,而是將科學納入禪當中。但貧僧不知他的真意爲何。關於這一點,直接詢問本人就行了吧。可是慈行師父對此大加反對,暴跳如雷地反對。貧僧老實說,哪邊都無所謂,因此保持靜觀的態度,然而泰全老師卻突然贊同常信師父,接着了稔師父也贊成了。老師的真心貧僧無法忖度,但了稔師父的心情我稍微能夠了解。”
“這?”
佑賢似乎對於這個太過於基本的問題感到困惑,有些欲言又止。仔細想想,這就像對刑警詢問何謂警察一樣吧。
“那種事已經……”
不太懂。不過至少在警察這個行業裏,不懷疑就幹不下去。
“關於這部分的事——接到腦波調查委託時的情形,可以詳細告訴我嗎?”
——原來還有這種區分法啊。
“唔,中島先生,你的想法我瞭解了。可是桑田先生的想法和你不同是吧?”
“可能吧。即便不可能,那種事也不可能成爲殺人動機。所以,這完全僅僅是了稔、泰全、常信三個人的共同點。只是常信師父或許這麼認定,而感到害怕罷了。”
“原來如此啊。我覺得好像瞭解他害怕的理由了,可是,這種事會成爲殺人的動機嗎?因爲要是那麼反對——我是指甚至奪去贊成派的性命——那麼反對腦波檢查的話,現在也還來得及阻止吧?”
“只要坐就行了。”
——但是大西命案又如何?
“這不太好吧,會失去喫飯的樂趣。”
桑田確實這麼說過。
他是不是佯裝自己是被害人,企圖將罪行推到和田頭上?和田也有殺害小坂的充足動機,所以若要嫁禍,和田是絕佳的人選。
“沒錯,是爲了攝取營養。那麼若是有了不喫飯即能夠攝取營養的機制,從明天開始就不必喫飯了,如何?”
注:“泰全”之名在日文中發音與“泰然”相同。
“呃、不……這……哦,年輕僧侶當中也有人提出異論,絕非只有慈行師父一個人。慈行師父並非單獨一個人提出異論的。只是,常信師父因爲陷入錯亂,就像剛纔說的,纔會去懷疑平日便想法相左的臨濟僧慈行師父吧。總之作爲一個典座知事,他的修行還不夠。不管怎麼說,那狼狽的模樣簡直就是瘋狂。更別說懷疑同寺的雲水,這簡直不尋常……”
——不對,大西與小坂頗要好。
“若問爲何要喫飯,你如何回答?”
“是啊。不過無論是盤珪、正三或是一休,他們若是活在現代,也會被衆人視爲毒蛇猛獸,所以了稔師父會受到排斥,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吧。像常信師父就不認同正三,慈行師父也不認同盤珪。所以他們會和了稔師父合不來,也是沒有辦法的。”
“非也,基本上應該相同。我想了稔師父和泰全老師也都一樣,只是各有各的意圖。不管怎麼樣,第一個主動提出要接受調查的是常信師父。”
“貧僧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不可以懷疑嗎?”
——這正經八百的回答是怎麼回事?
“了稔師父說,禪雖然不需要科學,但也同樣地不需要傳統和神祕性。他說宗派、大義名分、藝術作品都與禪無關。禪師無一物即可。然而這座建築物卻給無法拭去的歷史黑暗這種怪物給盤踞了。僧侶背後則有着教團這樣的礙事者監視着,既然法脈分歧,這豈不是一個索性捨棄一切的大好機會嗎?了稔師父似乎是這麼想的。”
“外出並非等同於出得去。”佑賢說道,沉默了。“哦,失禮了。”
例如說,小坂命案是桑田與大西共謀的如何?大西先遭到報復,被殺害了。所以桑田害怕下一個將輪到自己。
“對,剛纔正說到腦波調查哪。如此這般,贊成的知事有三人,反對的除了貧僧以外有三人——不,剩下兩人,最後覺丹禪師答應了——所以,首先是最後贊成的了稔師父被殺,接着泰全老師被殺了。所以常信師父纔會害怕接下來將輪到自己吧。”
“那、那段話的意思是,我還不夠成熟,無法棄絕自己易怒的個性。”
“當然是因爲肚子餓……不,是爲了攝取營養吧。”
“是嗎?”
“那麼,那個叫盤珪還有正三的呢?”
山下思考。這表示就算桑田、和田都有殺害小坂的動機,但沒有殺害大西的強烈動機。但是小坂命案與大西命案極有可能是連環殺人。亦即應是同一人所爲。那麼這兩個人有可能是共犯嗎?硬要說的話,桑田和大西比較處不來,所以兇手果然還是桑田吧。
“哦,是啊。原來是這樣啊……”
“瞭解?你嗎?”
接着他閉上眼睛,再一次睜開,岩石般的臉龐恢復了表情。
“但也不到對立的地步。”
“嗯,泰全老師基本上是五山系的禪風。若要說的話——雖然措詞或許不太恰當——無可無不可,即便受到批判,也逆來順受,就如同老師之名,泰然自若地持續自己的禪[注]。再加上可能是出於爲人,老師不會做出樹敵的行動。不過不知爲何,老師與常信師父似乎不太親近。”
不管怎麼看,都是在害怕報復。
如果那是裝出來的,兇手果然還是桑田。
“有什麼不對嗎?”
“有!是什麼?”
“真是曖昧不清哪。中島先生,那個……小坂先生、大西先生、桑田先生這三者的共同點,果然還是很難找到嗎?”
“但是盤珪認爲在無疑團之物上加諸疑團,將佛心代換爲疑團是一種錯誤,加以否定。鈴木正三是曹洞的僧侶,卻責難開祖道元未達佛境界,斥責柔和敬虔無慾的僧侶們毫無霸氣,認爲萎靡而死氣沉沉的悟道境地根本是瘋狂,是個勇猛果敢的禪師。”
“只是?”
“那麼實施科學調查又能怎麼樣呢?”
“真是囉嗦。不管你們是警官還是什麼,對僧侶作這樣的揣摩臆測,實在是無禮至極。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本寺的雲水當中都不可能有殺人兇手!警方應該向外調查纔是。”
“盤珪儘管是臨濟宗,卻厭惡公案。他認爲就算絞盡腦汁想出石破天驚的解答也毫無益處。就算什麼都不做,佛還是佛。修習道元的我對這種想法感到親近,但對當時的臨濟和尚來說,應該是一種陌生的見解吧。不過盤珪偉大的地方,在於他連疑團——懷疑這件事都加以否定。”
“愚……愚蠢,慈行師父不可能是什麼兇手,他是個高潔的禪師。不,今早慈行師父自己也說過了,本寺沒有僧侶會犯下殺生戒。所以,常信師父現在一定是身陷魔境吧。等到他擺脫魔境之後,就會糾正自己愚昧的行止吧。”
“菅原,寺院裏怎麼會有感情糾紛!”
“禪以菩提達摩爲祖,自中國傳來,其後由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代代嗣承,於六祖慧能集大成。禪的法系於六祖分歧,自青原分出曹洞、雲門、法眼三宗,自南嶽分出臨濟、潙仰二宗,是爲五葉。傳至我國的便是其中的臨濟與曹洞兩派。臨濟宗始於臨濟義玄,這是對參禪者提出公案,使其參透修行,即所謂看話禪。相對於此,始於洞山良价的曹洞宗被稱爲默照禪,只須打坐。”
和田與大西並無宿怨。
“這……”
顧此失彼,怎麼樣都沒辦法得出十全十美的解答。
例如說,大西掌握了某些能夠鎖定兇手的證據,所以才被殺人滅口。這種情形很有可能發生。
“可是你不是說過嗎,什麼合不來就是合不來,難以斬斷嗔恚什麼的。”
要把大西命案的罪嫌也栽嫁到沒有動機的和田身上,相當困難。
“就沒有其他的理由了嗎?修行僧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是有感情的吧。像是喜歡啊討厭……聽好了,在下界,這些都可能是動機。怎麼樣?中島先生,你沒有線索嗎?像是發生在寺院裏的感情糾紛……”
“聽說他經常外出不是嗎?”
隨口應應,山下根本不瞭解。
山下雖然姑且信服了,腦中卻忽地掠過一個疑問:這算是警方的偵訊嗎?
“不只是禪,在佛教當中,懷疑是基本。懷疑自己是什麼人,懷疑何謂人類,打破這些疑問的時候,便能夠悟道。”
“不過大西先生和每一位都處得不錯吧?”
“你……佑賢師父。”盤坐的菅原突然出聲。他把蠟燭擺在一旁,簡直就像個木曾的樵夫。“你又怎麼想,對那個慈行和尚?”
“他和桑田先生感情不好?”
“是吧,這些是不能夠個別而論的。但是科學這東西,卻使得它們能夠分離。”
“這也不好吧?不管怎麼喫都不能吸收營養的話,遲早會死的。”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而且就算如此,桑田的模樣也太不對勁了。
“不,了稔師父恐怕是想離開這裏吧。”
“那麼相反,若是爲了滿足喫的樂趣,發明了不管怎麼喫都不會吸收營養的機制的話呢?”
——下一個就是我,不,或許是貫首。
這個結論不在山下的思考內。
“腦波檢查贊成派……!”
“哦,是這樣的啊?”
“哦?可是看昨天的樣子,感覺你跟慈行師父處得並不是那麼好哪,這也是那個嗎,無法兼容的關係?”
——他是真的在害怕。
採訪者與被採訪者同是一丘之貉,更別說採訪背後的科學調查對明慧寺有什麼樣的意義,山下連想都沒有想過。他從益田的報告中,大約知道一開始寺內似乎有反對科學調查的意見,卻完全沒有想過寺院會因此一分爲二。
“這樣啊……”
“原來如此。可是根據我聽說的,你們原本是由各教團派遣到這座明慧寺進行調查的。可以擅自做這樣的事嗎?”
“不用把臉湊這麼近。在聽到你提起之前,貧僧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了稔師父、泰全老師、常信師父,這三個人都贊成這次帝大的腦波測定檢查。”
“全然——沒有。”
“我?和慈行師父?不,絕無此事。”
“當然喫啦,等一下還要承蒙貴寺招待。”
“感覺上,他企圖讓科學與傳統相互抵消。他似乎想要拭除覆蓋這座明慧寺的幻想,使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過接下來怎麼打算,貧僧便不知道了。”
那麼大西也不可能是共犯了。
所以完全沒有必要知道。山下這麼想,也絲毫沒有興趣。但是他覺得如果這與動機有關係的話,知道一下也無妨。
“爲什麼?同樣認爲科學沒有用的話,應該不會說出那種話來吧?”
“沒有這類的事嗎?”
“一開始每個人都覺得愚蠢。事實上這的確是一件蠢事,貧僧現在依然這麼認爲。貧僧並非瞧不起科學,科學很偉大,它可以讓鐵塊在空中飛,讓木箱表演淨琉璃,治癒治不好的病,這是很好的事。但這是兩碼事,與貧僧們無關。即便以科學解開坐禪的原理,發展出不打坐便能夠悟道的技術,也與禪無關。悉有佛性,萬物原本生來俱已領悟。所以坐禪並非爲了悟道而坐,修行不是爲了悟道而修行的。只管打坐——吾等只需打坐,只要這樣就夠了。將坐禪視爲悟道的手段,是外道之行徑。修行與悟道爲修證一等,須爲同等纔行。那麼即便不經修行即知悟道之理,或不知悟道僅知修行之理,皆是徒然。”
“外部啊。是嗎?哎,好吧。話說回來,容我再問一次,今早大西先生沒有參加早課吧?”
“沒錯。”
“這是常有的事嗎?”
“這是第一次。”
“那麼身爲維那的你怎麼處理?”
“我想或許老師年事已高,身體不適,派人去探視情況了。”
“派英生去嗎?”
“不。我吩咐英生和常信師父的侍者託雄兩人,在早課後與採訪小組同行,所以我派了其他僧侶……”
“哦,好像是這樣呢。換句話說,中島先生,你和桑田先生直到採訪結束之前,都沒有隨從的小和尚跟着,是單獨一個人,對吧?”
“是……這樣吧。我吩咐去探視老師情況的,是一名叫做正春的僧侶。”
“那個和尚不是任何人的隨從吧?可是大西先生的隨從小和尚作證說,早上起來的時候,老師已經不見了。也就是儘管大西先生在前晚和採訪那些人聊到凌晨一點多,卻在四點半的大清早就出門去了。”
“似乎如此。但是在早課前,沒有任何人向我報告這件事。早課後,因爲我也有事,所以沒有時間聽泰全老師的侍者們報告。正春是因爲他恰好就在附近,我才吩咐他。我一直以爲老師在理致殿。”
“沒有時間啊……你在早課後有事?”
“貧僧必須去拜見貫首,因爲必須報告前日之事,並商量今後的對策。”
“和田先生和桑田先生也一起?”
“不,不是一起。我離開的時候,常信師父正好來見貫首,慈行師父則不在。”
“桑田先生好像也這麼說,和田先生說他有什麼事要調查。你在貫首那裏待了多久?”
“僅十五分鐘。”
“之後呢?”
“之後——進行粥座。”
說完他便衝到外面。兩名僧人行禮完畢,起身跟上佑賢。英生頻頻交互望着山下與菅原,悄聲說道:“對、對不起。”
“失禮。”
英生捧着膳食進來。後面跟了兩名年輕的僧人,將膳食擺到山下和菅原前面。
“採訪的人還在寺內,貧僧認爲這種事應當慎重爲上。我將此事告訴慈行師父,他似乎也很困擾。他說總之先別慌。我接着去通知常信師父,但是常信師父不在。”
“聽說老師從一早就不在,叫了也沒有反應,所以……”
“是的。”
“這種時間,是怎麼了?”
“老師在裏面?”佑賢皺起了鼻子,“沒那回事吧?老師若在,應該會回話,而且也沒有人在的聲息。”
“大家都是在同樣的時間用餐吧?那麼跟你錯身而過的桑田先生,就是在快要喫飯的時間去拜訪貫首嘍?”
紙門打開,英生送膳食過來了。
“那個……東司嗎?就是廁所吧?被發現的廁所從早上到那個時候,都沒有人用過嗎?”
“這樣嗎?常信和尚見了貫首之後,去了哪裏呢?不,你覺得他在哪裏呢?”
“可以了嗎?”
“典座並非廚師,是隻有受人景仰的修行僧才能夠勝任的重要職務。說起來……”
“等一下。喂,山下兄,現在不是喫飯的時候。喂,英生!給我站住!”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或許山下只是不甘心主導權完全被菅原奪走而已。
鐘鳴不休。
“正見殿。”
“是這樣啊。”
“常信是典座,這是沒辦法的事。他應該是等齋飯都準備妥當了纔去見貫首的。”
“唉,一般來說,失蹤後再被發現時已是一具屍體,是常有的事。可是啊,小坂了稔聽說是在早上唸經之後失蹤的,但是他失蹤半天以上,又被託雄目擊,然後緊接着遭到殺害。這次大西泰全也一樣,他失蹤的時間與其說是清晨,更接近深夜。雖然如此,卻也被今川目擊過一次。從發現屍體的時間來看,被殺害的時間也是今川離去後不久吧。兩者都是曾經失蹤過一次,間隔相當久的時間後,被一個人目擊,接着很快地被殺害了。這很不自然吧?很奇怪吧?”
山下總算趕上菅原了。山下完全沒想到要把和尚們的行動與今川的行動重疊在一起審視。
“喂,菅原,不要擅自結束啦。”
佑賢聞言,無聲無息地站起來。
“嗯,我無所謂。”
“負責伙食的小和尚也是這麼說。”
“你自己一個人?”
“是、是啊,中島先生,我們想聽聽你的看法。”山下慌忙粉飾太平。
“哦,可以了。可以吧,菅原?”
“貧僧先去了庫院,接着去了覺證殿,但常信師父不在。”
山下對鄉下刑警與山和尚各懷鬼胎的針鋒相對聽得入迷,根本沒有主導權可言。完全只是個旁觀者。
“是的。正春與泰全老師的三名侍者過來,報告老師失蹤的消息。”
此時……
“沒有。”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啊,中島先生。對不對,警部補?”
“這無關緊要。中島先生,那麼你是什麼時候才聽到大西先生一早就不見的報告的?”
“警部補,難道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然後他起身就要走,菅原抓住就要離開的英生袖子。
“警部補,這些問題的確是問過了,可是我還想再問清楚一點。中島先生,早飯是五點半開始吧,唸經結束是在五點。就算你跟貫首聊了十五分鐘,時間上還是有空當呢。”
英生再一次鞠躬,甩開似地轉身,但菅原糾纏不休。
隨便掰個問題。
菅原意味深長地看着山下。
“理致殿裏沒有人在?”
也瞧不起我嗎?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近,只有聲音響起通告:“佑賢師父,博行師父他……”
“啊?嗯。”
“混賬!不許在這裏提那個名字!”
“喂,你在幹嗎啊菅原?這些事在剛纔的偵訊已經問過了吧?”
“因爲才發生過了稔師父的事,貧僧有不好的預感。貧僧要四人先不要張聲,吩咐他們在附近找找。接着我先去通知慈行師父。”
“我明白了,謝謝你的配合。”
“對了,中島先生,關於大西先生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我記得是……”
——這傢伙……
“六點過後吧。”
“用完飯之後,那個正春過來正見殿向你緊急報告是吧。”
“沒有。”
“你去了桑田先生的草堂嗎?”
佑賢以機敏的動作回頭:“英生,過來!”
“但是啊,大西先生就在裏面呢。”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確認?”
“原來如此。做好早飯,完成料理長的職務之後再去拜訪。”
“早課之後會進行打掃,聽說當時沒有任何異狀。之後的事貧僧不清楚,或許也有人使用過,但是一直到那時纔有人來通報,所以在那之前都沒有人發現吧。”
“是下午兩點過後。前往東司的僧侶發現後,首先向貧僧報告。貧僧認爲要是引發混亂就不好了,但是抵達現場一看,場面已經不可收拾。貧僧暫時安撫衆人,要僧侶們維持東司的現狀。因爲貧僧聽說,保持現場很重要。確認之後,貧僧立刻火速稟報貫首,然後再一次折返,派僧人召來慈行師父。對……大概經過了三十分鐘吧,慈行師父十分鐘左右就抵達了。緊接着,警察的益田先生嗎……他也趕到了。所以益田先生離開寺院,是兩點五十分鐘過後吧。還是三點之後?”
菅原被牽引似的站起來,跟在英生後面追了出去。山下也跟上去。
山下不明白菅原發問的意圖。但是菅原的訊問非常有刑警架勢,和山下剛纔分不清是在訊問還是在討教的發問大相徑庭。
力道也強得不像話,根本是亂敲一通。
“這……”
“你在那裏用了早飯。”
“是的。然後我去了理致殿。”
山下取出懷錶。二十二時四十二分,非常半吊子的時間。
“貧僧沒有進去。”
“你親自去?”
英生等人不安地回頭。
“抵達理致殿是幾點的事?”
“喂!英生,博行是誰?”
山下似乎變得散漫起來。
“這麼說的話,或許就是這樣。但是貧僧只能說,這與貧僧無關。”
菅原擅自斬斷了緊繃的絲線。
“嗯?貧僧倒是沒有那樣的感覺。離開貫首那裏,回到正見殿之後,很快就是粥座時間了。”
“粥罷時。”
鐘響了。
“時間呢?”
“是這樣沒錯,但……”
“不知道的事,貧僧無從答起。貧僧不知道兩位期待什麼樣的回答,但貧僧是不可能滿足兩位的。貧僧並無任意猜疑,亦沒有辯護的必要。”
“方纔偵訊的時候我也說過了,是七點過後。”
“啊、哦,謝謝。”
佑賢用利箭般的眼神瞪視山下,山下心想絕不能退縮。
“哦,齋飯似乎準備好了。若是無妨,請恕我就此告退。”
“不過這裏沒有時鐘,也不曉得正確的時間。說是七點,也有可能是六點五十分或七點十分,有約二十分鐘的差距。而且想要避人耳目地進出建築物,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也不能全盤否定你的證詞,但你不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嗎?”
——哦,原來如此。
“應該是偶然沒錯,但這樣想就太單純了。這裏有三十幾個人呢。想要避開所有人的眼光,四處藏匿,也不是件易事吧?不過如果溜出寺院,跑到別的地方,也可以理解爲何不會被發現啦。不管怎麼樣,他們不是躲在這座寺院裏,就是曾經外出再回來吧?”
“怎麼了!怎麼回事!”
“你沒碰到任何人?”
“哪裏呢……?”
“然後呢?”
時間符合。
“不,那個叫今川的舊貨商作證說,六點半到七點左右,他在理致殿和大西泰全說過話。”
“對、對不起……”
佑賢難得踩出腳步聲走向前面人口。
“這個問題應該去問本人吧。”
山下在仙石樓待了不到十分鐘,所以離開仙石樓是十四點十分左右。在山中碰到益田,是在剛過十五點十分左右。抵達寺院,應該是十五點三十分。
“裏面呢?”
“在你自己的草堂——是叫什麼來着?”
“呃,這……”
“名簿裏沒有和尚叫這個名字!”
“只是偶然吧。”
——討厭,討厭死了。
山下心想。自己的推理沒一個說中;自己的經驗沒一個派得上用場;自己的頭銜沒半點用處;自己是這裏不需要的人。
僧侶們聚集在鐘樓旁,裏頭也夾雜了幾名警官,但比例懸殊。就算發生騷動,他們也不能夠立刻離開自己的崗位,人少是沒辦法的事。怪叫聲響起。
鐘樓上有個奇形怪狀的人物,嚷嚷着莫名其妙的話語,正與數名僧人演出全武行。
他的手中拿着像木槌般的東西。
衣衫襤褸,頭髮和鬍鬚也雜亂不堪,裸露的手腳乾瘦得幾乎要折斷。
“那是誰?”
——叫仁秀的老頭子嗎?
山下反射性地這麼想,但剛纔的僧侶……
——叫他博行是嗎?
慈行在場。即便身處混亂當中,美僧的姿勢依舊絲毫未變,抬頭挺胸的模樣格外引人注目。慈行一看到山下等人,立刻橫眉豎眼,狠狠地瞪了上去。那是一種“都是你們害的”的攻擊性視線。這當然是冤枉的,然而山下已經幾乎喪失駁回那種誣賴的自信。不,或許他的內心某處已經快要承認或許就是如此了。
樓上的怪人大吼大叫,不懂他在狂叫些什麼。
——什麼都不懂。
有一種彷彿置身夢境的心情。
一名僧侶被木槌敲中腦袋,昏了過去。
一個警官衝了上去。
山下看見驚慌失措的佑賢。
“中……中島先生!”山下大聲叫喚,“這是怎麼回事!喂!中島先生!給我說明清楚啊!”
“這、這與事件無關……”
警官被擊中臉頰,鼻血直流,撞上銅鐘。
“博行師父目前罹患心病,不僅做出蠻橫無理之舉,亦會像那樣狂暴不已,因此將他隔離在土牢。向警方稟告得晚了,貧僧爲此致歉。”
山下在慈行的肩膀後面看見了……
——笑了?
“大有關係!喂,要不要緊!”
“問題不是造成麻煩……”
山下分開僧侶們形成的人牆,衝了過去。
男子的臉轉了過來。
鐵鼠之檻(上) 完
阿鈴也又……
菅原推開兩三名僧人,跳到鐘樓上,直接衝撞怪人。男子一個踉蹌,幾名僧侶趁機壓了上去。
“給各位造成麻煩了。”
男子揮舞着手腳掙扎着。
長袖和服的少女從三門背後悄悄地窺探這裏。
“土牢?什麼土牢,這……”
一雙死魚般混濁的眼睛,看着山下……
慈行不知不覺來到山下身邊,用一種死了心的表情開口:“這位是明慧寺第三十七位僧侶,前任典座菅野博行。”
菅原手持捕繩,更加用力壓制。
“咚”一聲,悶重的聲音響起。
“第三十七個?”山下發出走了調的聲音。“還……還有其他僧侶?”
在笑。
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