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鐵鼠之檻》 · 京極夏彥 · 4.3萬 字
這件事是事後聽聞的。
那一天……
聽說山已然一片雪白,雖然天氣不甚晴朗,外頭卻頗爲明亮。
或許是雪不規則地反射出微弱的日光之故。
山鳥啕啕啼叫。
值此寒冬,鳥依然會啼叫嗎?今川雅澄坐在窗邊一張相當舒適的椅子上,想着這類無關緊要的事。
窗戶是落地式的玻璃窗,外頭是一塊類似平臺的地方。今川原本打算一起牀就去那裏呼吸冰冷的戶外空氣,好驅趕睡意,但是因爲太冷而作罷。而且光是坐在窗邊冰冷徹骨的椅子上,眼睛就已經完全清醒了。
今川將視線從遠方的羣山移至前方的樹林,然後轉至平臺。平臺的地板和橫木似乎因爲長年暴露在風雪之中,已褪色發白,但或許是堆積在扶手上的雪太過亮白,這天看起來反而異樣的漆黑。可能是因爲濡溼的關係。
鼻頭開始冰冷了。今川緩慢地起身,從鋪木板的房間回到榻榻米的客房。
客房也冷得很。女傭方纔已將暖和的牀鋪收拾妥當了,房間看起來空蕩蕩的。矮桌上放着泡好的茶,但是茶應該也涼了。
今川縮起肩膀,望進火盆,炭火熊熊地奮力燃燒着。
無奈這個房間以單人房來說,實在太過寬敞了。
爲了讓炭火燒得旺一點,今川把隔開兩個房間的紙門也關上了。
亮度暗了下來。
即使如此,還是知道現在是早上,這讓今川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坐上矮桌旁的和式椅,絹制的厚坐墊柔軟極了。
“啊,好棒的椅子。”今川伸展雙手,輕輕揮舞,自言自語地說。
當然沒有人響應。
但是今川是明白這一點纔出聲的,他的聲調完全是在打趣。
因爲他很無聊。
——那個大概值多少錢呢?
“你……”老人突然用倒了嗓的聲音說,“你看起來不像是來泡溫泉療養的客人呢。恕我冒昧,你是來做什麼的呢?”
“沒那回事。長男與次男之間的差距,是天差地遠的。我們家五個孩子全都是兄弟,但是地位卻不是從長男開始,次男、三男、四男這樣依序遞減。長男是家長,在以前就等於是主公大人,次男以下全都是家臣,是臣子。”
今川自知這是個奇怪的回答,他一邊難爲情地笑着,一邊坐到老人身旁。
不,也有可能不會這樣。儘管這麼希望,但昨天就這麼期待過了,與其最後落得一場空,倒不如一開始就死了心比較好。今川覺得不抱希望地等待,等着等着對方就出現的話,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堂兄弟在戰場受了重傷復員回國,三年前過世了。分家的血脈斷絕,只留下古董店,家族間再度引發了火爆的爭執。今川厭惡那樣的爭執,於是毛遂自薦,要求由身爲本家次男的自己繼承那家店。
今川繼承了店鋪後,就將店名中“今川”這個姓氏拿掉了,但其中並沒有太大的理由。
他已經空等了五天。
老人說着,又“唔……”地低吟。不知哪裏令他介意,他思考了半晌後,明白了似的說:“我說你啊,很好。”
“不是的。看樣子老先生把我的話給誇大了。我家雖然是世家望族,卻也不是深受舊習束縛的家系;不僅如此,我們並非只要繼承了名號,就能夠保證一輩子順遂。若是技術不好,也就到此爲止了。既然繼承了名號,就絕不能含糊行事、粗製濫造。本家的繼承人就等於是師家,技藝絕不能夠拙劣。爲了繼承家業,反倒必須比其他人付出更多的努力,精益求精,習得夠資格當一名師傅的技術。所以長男反而會有更多的壓力。幸好我並沒有那樣的壓力。但是我是次男,發生萬一的時候,我必須繼承家業。換句話說,我必須學習基本的技術纔行。那樣一來,就算從事其他職業,也總是定不下心來。令人搞不清這究竟是輕鬆還是不輕鬆了。我說的是這種半吊子。”
——不過這應該是很不錯的東西。
注二:中國的畫贊指的是爲人物畫所做的文章,但在日本則不限人物畫,繪畫餘白處的詩文皆稱畫贊,與禪宗一起自中國傳入。
“這不是太不合理了嗎?要是知曉的人遭遇了意外,那些技巧不就失傳了嗎?”
今川跪坐在坐墊上,頓了一下後,開始述說自己的來歷。
注二:今川義元0;一五一九~一五六〇1;爲戰國時代的武將,爲駿河、遠江、三河三國之守護諸侯,勢力稱霸東海。與武田信玄、北條氏康締結姻親關係,鞏固其勢力。在一五六〇年率軍前往京都途中遭織田信長突襲而戰死。
今川並不會特地加以說明。
“那還真是過分。我說啊,那種擁有文化價值的技術,不能夠再這樣下去了。不可以私自獨佔,應該公開纔是。對了,世家望族的話,應該會有古書啊、祕傳書之類的吧?你也不能讀到這些東西嗎?”
景象與昨日簡直如出一轍。這幾天來已完全熟悉的老人,似乎依然和昨天一樣,茫茫然地眺望着庭院。老人頭頂完全光禿,輪廓是一團渾圓,所以若是逆光看去,真的無從分辨老人正面對着哪裏。不過今川認爲既然老人昨天是在看庭院,今天應該也是如此。
本家大家族中的嫡系家庭——也就是今川的老家,當時似乎將堂兄弟的這個職業視如敝屣。因此爲了該如何處置分家,在家族間引發了一場不小的糾紛。然而就在這期間,太平洋戰爭爆發,結果便不了了之,“古董今川”留了下來。
今川有些喫驚,睜大了眼睛。
然後……
走廊被擦拭得光亮無比,窗外可以看見前庭。雖然還無法掌握旅館的整體構造,但是他知道這座庭院並非樓下大廳面對的風雅中庭。景觀完全不同。抵達旅館的時候,今川應該經過前庭,卻只對巨大的垃圾筒留下了印象。
注三:一種節足動物,與蜈蚣同類,有十五對腳,呈黃黑色。
——今天可能也無事可做。
今川不懂什麼東西很好而詢問,老人眯起眼睛回答:“那種古老的陋習,還是早點拋棄的好。特別是早些離開家族這個玩意兒,真是做對了。你這個決斷下得好,真是明智。”
今川絕不肥胖,但是乍看之下卻覺得他又矮又胖,說好聽便是威嚴十足。最能夠象徵他的威嚴的,就是那個雄偉的酒桶鼻。鼻子上是一對碩大渾圓的眼睛,更上頭則是有如蚰蜒[注三]般粗濃的眉毛。嘴脣略微鬆垮而厚實,圍繞着它的鬍鬚也同樣濃密。但今川幾乎沒有下巴,而是從嘴脣下方畫出平緩的曲線,就這樣一路延伸到頸子。臉上的每一個部位都過度宏偉,形成了一種十分誇張的長相。若是年逾不惑,應該會變成一副極爲沉穩、韻味十足的大商人容貌,但是現在卻只顯得青澀。
在旁人看來,那完全就是忘我的狀態。
總而言之,這家旅館——仙石樓中的一切什器,都是價值不菲的古董。今川雖然不懂,卻這麼判斷。說起來,建築物本身幾乎就是個古物了。
“說是場騷動,那的確是一場大騷動。話雖如此,也只佔了報紙一小片篇幅。即使是影響我人生的重大事件,對世人來說也不過是起小事件罷了。不知道的人也很多吧。嗯,應該很多吧。”
今川以無意義的笑聲結束話題,告訴老人自己的姓名與職業。老人知道今川是個古董商後,有些不可思議地側了側頭,報上名來:“我啊,名叫久遠寺嘉親。”
久遠寺老人說他是這家旅館的常客,戰前幾乎每年都來造訪。但若問他現在是否也還是客人,情況又有些不同了。他現在似乎是以“旅館食客”這種奇妙的身份待在這裏。
然後他轉向今川問道:“你沒聽說過我嗎?”
“生意?何必約在這種箱根的深山裏頭談生意呢?同樣是箱根,也有許多交通方便的地方啊。像元箱根或是湯本——不,這一帶的話,山腳下也有許多溫泉旅館啊。”
老人呻吟似的說完,明白了似的點點頭,更加縮起下巴,這次用吟詩般的口吻問:“你是個古董商啊?做很久了嗎?”
今川經常從祖父那裏聽說這件事。
今川就這樣過了十分鐘。
思考的時候,今川會露出一種着實奇怪的表情。
“不尋常,極不尋常。吩咐我在這裏等的,可是位和尚呢。”
注一:信樂燒是滋賀縣信樂地方生產的陶器,質地粗糙,以赤褐色爲多。室町時代以燒製茶器聞名。
——是禪畫嗎?
“乾等了五天啊。指定這種地方作爲商談場所的客人雖然奇怪,到鼎盛。風格樸拙,多生產大型生活用品。跟那種人做生意的你也是半斤八兩哪。反正不是什麼尋常生意吧?”
“是這樣嗎?”
然而,終究還是看不出價錢。
——信樂燒[注一]吧?不,是常滑燒[注二]。
那名叔父的兒子,也就是今川的堂兄弟或遠房兄弟,爲了東山再起而投入的行業,就是古董商。
與書畫相比,陶瓷類算是今川比較擅長的。只是他無法估價。光是說“好像很古舊”、“好像很貴”,門外漢也辦得到。就算明白它的好,可無法換算成金錢就沒有意義了。
“你是指夾在傳統與革新、家族與個人、名譽的束縛與無名譽的自由之間,這種意義上的半吊子嗎?”
久遠寺老人似乎大爲敬佩,今川說完後,他連連點頭。
雖然這是家老字號的旅館,卻地處遭大雪封閉的深山僻野,無法隨意外出,就算離開旅館,附近也沒有可以尋訪的名勝古蹟。在此狀況下,真正是無所事事。頂多只能泡泡溫泉,享用料理,晚餐時喝喝小酒,然後就寢而已。旅館的服務是一流的,當地所釀造的酒也有相當的水平,雖說是佳餚美酒,卻也一成不變,喫個三天就膩了。澡堂以檜木打造,十分豪華,聽說原本是個什麼名泉,但是今川的目的並非泡湯療養,總不能老是泡在溫泉裏。
今年——昭和二十八年0;一九五三年1;——只是今川成爲古董商的第二年。
無論如何,今川毫無疑問是與這個家族相關一族之成員。當然,今川本身認爲這類所謂家世門第的怪物,在現代社會中除了形成障礙,並不會帶來任何利益。事實上華族或士族[注二]之類的家族,現在也幾乎都窮困潦倒,所以今川認爲這番私見也未必是錯的。
“和尚?”
今川小時候的綽號叫做“大骨”,把它換成諧音的“待古”二字[注],是因爲感覺這兩個字與古董店似乎頗爲匹配,並沒有什麼深奧的典故。今川覺得這樣比較符合自己的風格,但客人看到那兩個字,大多會自以爲是地解釋其義,恍然大悟。
因爲今川感覺老人的眼神在要求自己述說。
今川雅澄是個初出茅廬的古董商,到現在都還無法信心十足地估價。
不出所料,老人正在看庭院。他看見今川,高興地破顏微笑。
注:今川的綽號原文爲machiko,並無漢字,與“待古”二字同音。譯文取“待古”之諧音,譯爲“大骨”。
“說好聽一點,是拋棄了都市的生活,但說穿了就是在東京待不下去了,形同放逐。與其說是隱居避世,更像是出奔京城,落荒而逃哪。”老人說着空虛地笑了。
今川對這名老人很感興趣。他看起來不像客人,卻也不是旅館員工。從他的口吻判斷,也不像是旅館老闆。他只在日用浴衣上穿了一件棉袍,無所事事,就這麼悠閒地待着。
“是這種半吊子啊。”
注二:常滑燒指愛知縣常滑市附近出產的陶器,於平安末期開窯,在鎌倉時代達
久遠寺老人原本是豐島的一個開業醫師,在某起事件中失去了家人,也無法再繼續執業,於是將醫院及財產悉數處理掉,幾乎是被驅離似的離開了東京。久遠寺老人不知何去何從,結果在此落腳,如今已經過了兩個月。
老人拿起堆在身旁的柔軟坐墊,在榻榻米上滑也似的推向今川。
“可是,有些東西是無法用文字書寫記錄的吧?而且,或許正因爲隨時都有可能失傳,纔有價值也說不一定。搞不好那些祕訣其實無甚內容,只是因爲沒有人知道,所以纔有價值。既然如此,那樣也好。只是我沒有繼承它的資格,如此罷了。所以就算我離開家,做起生意,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今川接着給壁龕中的壺和眼前的矮桌之類的物品估價,卻都無法作出確實的判斷,最後他對這徒勞的遊戲感到厭倦,走出了房間。
今川驀地回頭。他看見裝飾在走廊盡頭處的壺,看起來年代相當久遠,而且昂貴。就算遠遠地看也知道。
即便不作此表情,今川這個人原本就生着一張獨特的臉。
今川是來做生意的。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住宿費與日俱增,利潤也日漸減少了。
只是以漆黑而強勁的筆觸畫上一個大大的圓罷了。今川難以判斷這是墨跡[注一]還是畫贊[注二]。
從外表看來,老人感覺已近七十,但是他似乎出人意表的年輕。碩果僅存的一些鬢髮幾乎全白了,與此相對,老人的容顏豐厚而且紅潤。
注一:蒔繪是以漆描繪圖案,再用金、銀粉或色粉固定後加以研磨而成的工藝品,是日本的傳統漆工藝。起源於奈良時代0;七一〇~七九四1;。
“可是也真難得令尊應允你呢。這不是說句我要離家經商,就能夠輕易實現的事吧。說到本家的二少爺,在一族當中——該怎麼說,地位也是很高的吧?”
“噢,是你啊。”
只是,今川的老家情況有些特殊。今川家身負傳承技術與維護傳統的使命。或許是拜此之賜,今川家才得以免於潦倒,延續至今;但是說到分家,情況又不同了。分家並沒有基於歷史及傳統的使命感,完全喪失了志氣,所以分家的人毫不例外地只知道仗勢弄權,全都沒了體統。分家的叔父似乎正是這種人,據說他無論如何都不肯屈就於別人底下做事。而這若在舊幕府時代也就罷了,在昭和時代,這種心態是不可能行得通的。結果搞得生計窘迫,正應了“人窮志短”這句話,轉眼間便一敗塗地,終於到了一文不名的地步。完全就是個典型的斜陽族。
注一:書畫真跡,在日本特別指鎌倉時代0;一一八五~一三三三1;至室町時代0;一三三六~一五七三1;的禪僧所留下的書畫。
“原來如此哪,那真的是相當微妙的立場呢。嗯……”
注二:明治以後,將舊有的武士階級重編爲華族、士族、卒族,於一九四七年新憲法實行時廢止。
“不,這裏是對方指定的。他吩咐我在這裏等待,所以像這樣等了五天之久。”
他覺得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今川總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經營待古庵,卻又有些冷眼地看着世間。
“呃,聽說追本溯源的話,可以追溯到今川義元公[注二]。”
“我在等一個和尚。如此罷了。”
“那類東西全都是靠口傳心授的,沒有留下文字。”
注一:武田信玄0;一五二一~一五七三1;爲戰國時代武將,於一五四一年放逐其父,成爲甲斐國國主,致力於內政,並侵略鄰近諸國,與上杉謙信數度交戰於川中島在西進途中,一五七二年於三方原之戰大勝德川家康,卻病逝于軍中。
今川原以爲衆親戚一定會羣起圍攻,大力反對,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竟然沒有任何反對聲浪,沒有一個人敢正面駁斥本家次男的提議。這是因爲今川的父親爽快應允之故,而今川並不瞭解父親的想法究竟爲何。
所有認識他的人,皆異口同聲說只要見過他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他的長相就是如此奇特。
今川走下樓梯,穿過走廊來到大廳。面對庭院的寬闊大廳裏,一個老人孤零零地坐着。
就這樣,今川雅澄成了古董商。
“就是這樣的。比如說——對,我們家流傳着關於蒔繪技法的祕訣,這個祕訣代代由家長繼承,是一子相傳的。只要家兄沒有發生意外,我一生都不可能學到這個祕訣。差異就是這麼大。”
在沉思當中,這張臉孔變得更加鬆弛了。
今川看着壁龕裏的掛軸,在心中估算。
“很短。”
店名也更改爲“待古庵”。
“不,我並不是抱着特別堅強的意志才這麼做的。我只是不願意處在那種半吊子的立場而已。”
或許也因爲出身名門,堂兄弟對於古董似乎有着極爲精確的鑑賞力。不僅如此,他還有做生意的天分,不多時便以鑑賞家的身份闖出了名號。一開始雖然只是個沒有店面的投機商人,但兩三年後,他便在青山開了一家很大的店鋪。店名就叫“古董今川”。
“哦,我是來做生意的,約好的客戶卻遲遲未現身。”
今川託着腮幫子,更進一步注視掛軸。
今川回答沒聽說過,老人便說“這樣啊”,偏着頭縮起下巴,簡單地述說自己的身世。
今川對書畫類的東西不太擅長,對於書畫的時代和主題也不甚明瞭。如果留有署名的收藏盒還好,但光是看,他完全無法判斷其價值,頂多只能看出裝裱的好壞。掛軸的側邊雖然有些髒污,但整體應該算是相當精緻。可是不瞭解最重要的一點,即畫本身的價值,也是枉然。今川又不是裱褙師,對裱褙估價也沒有用。
老人用獨特的腔調問道。看樣子,就像今川對老人抱有疑問一樣,老人也對今川感到疑惑。
儘管落魄,原本也是個望族,所以倉庫裏有堆積如山的古老寶物。堂兄弟一開始似乎是爲了處理掉這些東西而將之出售,沒想到這帶來了相當豐厚的利益,堂兄弟食髓知味,最後便以此爲業了。
說到今川的老家,是代代製作蒔繪[注一]的畫師家族,而且是相當有來歷的名門世家。父親名喚十三代泉右衛門,而今川若是長男的話,將會繼承十四代泉右衛門的名號。然而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今川因爲是次男,沒有繼承這個古老的名號。 今川首先說明這件事。 要述說他成爲古董商的時日尚淺,以及他成爲古董商的經過,這是不可或缺的前言。但是今川完全沒有加以說明,這話就顯得極爲唐突了。然而老人卻沒有喫驚的樣子,反問:“十三代的話,相當古老了呢。”
今川的祖父當然就是十二代泉右衛門。但是今川總是不認真聽,所以並不是記得很清楚。因爲並非繼承人,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處於無須負責的立場,使得今川對於自己的家世毫無自覺;又或許是反正不會繼承家業,即便聽了也沒有用的這種彆扭的想法,使得他捂住了耳朵不願去聽。雖然不清楚究竟爲何,總之無論祖先是今川義元還是武田信玄[注一],對今川而言都無所謂。只是論長相的話,流傳於世的信玄像和自己還更像一點——今川的感想僅止於此。
“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哈哈哈。”
“早安。”
“是的。”
“噢。”
老人這次伸出下巴說:“唔,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老人接下來的問題十分突兀。
“我問個怪問題——那麼你是不是對令尊或令兄有着不必要的自卑情結?”
看樣子久遠寺老人的思維方式是今川所無法捉摸的。今川的發言,全都在老人的禿頭裏被他任意變換,成了偏離常軌的問題反問回來。問題產生、化爲語言發出的過程,自然是依循着某種道理,但是今川不明白箇中原理是什麼。畢竟那些道理是基於老人的人生觀或主義主張而生,而那實在不是今川所能夠知曉的。
不過,對方的狀況應該也相同。
亦即——彼此彼此。
所以,今川並未深思太多便回答老人:“唔,若說沒有的話,是騙人的。即使不論家世。家父也是個一流的蒔繪師,我將家父視爲一位藝術家,十分尊敬。家兄的技術也水平高超。我要達到他們兩個人的境界,是非常困難的。所以也不是完全沒有自卑感。”
“哦?”老人張圓了嘴巴,“你這個人真老實呢。”
“可是……”今川繼續說,“家父豪放不羈,家兄則個性溫吞,所以我們家人的關係其實非常和睦,我也未曾與家父或家兄起過沖突。響亮的只有繼承的名號,而那個名號也並非需要賭上人生去反抗的東西。我是個小人物,如此罷了。”
“哎呀呀,我益發覺得你這個人太老實了。老實得令人喫驚。”
老人撅着嘴巴說完,接着說道:“雖然你這麼說,但或許其實你是個大人物呢。喏,你的外表看起來就不是個泛泛之輩啊。”
老人大笑起來。
今川也跟着笑,內心卻有些複雜。
確實,今川和父親、兄長表面上關係良好,目前也沒有惡化的徵兆。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地方。就像今川剛纔說的,他尊敬父親,對兄長也沒有任何不滿。如同老人所說,那番發言無疑是出自今川的真心。
但是,今川確實抱有自卑感。
而那種自卑感,絕非“說沒有的話是騙人的”這點程度而已。
曾經,父親這麼批評今川的畫。
——你很想把它畫好呢。
今川會認爲自己將超越兄長,成爲繼承人,正是源於此。
複雜的心境,其實是這樣的心境。
“所以這座庭院也是,到底好在哪裏,其實我並不懂。可是也不覺得它不好。”
“不愧是古董商,慧眼過人。庭院就是要配柏樹,不過那棵樹似乎是天然的。根據上一代老闆所言,那棵樹好像比這棟建築物要來得古老哪。所以這座園子是配合那棵樹而建的。大到那種程度的話,一般都會加以砍伐,不過造這座庭院的一定是位高明的師傅吧。藉由留下那棵樹,使得整座園子活了起來——這也是我從上一代那裏聽說的。”
那個時候——
“覺得了解——不是比較重要嗎?”所以今川這麼回答。
“可是啊,今川,就算再怎麼覺得了解,那也只是錯覺而已。”
今川還懷有一絲期待,認爲繼承家門的或許不是兄長,而會是自己。儘管他很清楚不可能撇下長男,讓次男繼承家業,卻依然這麼想,當中是有理由的。
老人指向庭院背景的山巒。
今川雅澄看見了一樣極爲奇妙的東西。
——被稱爲藝術的終究是作品本身,而不是生產者。
自己擁有技術,也有向學的決心,更有天分。即使繼承十四代名號的是長男,今川家在另一種意義上也應該是需要自己的——今川還這麼想。
注:俗稱銀閣寺,室町幕府八代將軍足利義政所建,開山祖師爲夢窗疎石,爲東山文化代表性的臨濟宗寺院。
老人繼續說道:“我說你啊,做的是那一行,又是出身那種世家,應該瞭解這些吧?”
“我對這些不在行。該說是不識風趣還是不解風情?完全不懂。就算觀賞院子,也只知道,啊!有樹,池子在那兒,裏頭有魚,擺着石子。說到佗,指的是老東西,寂的話,是腐朽的東西。可是用這種方式理解的話啊……”
“銀沙灘和向月臺嗎?”
“這樣就行了呀?”老人詠唱似的說。
今川無法理解,這番話卻刻骨銘心。
可是今川也認爲,若是自己能夠了解的話,或許就不會對父親和兄長感到自卑了。
“聽說有月亮的話,景緻會更美。”
因此若是不論知識的有無,今川與眼前這名自認爲不識風趣的老人其實是同類。今川剛纔的發言,也只是看到那棵大樹而說出口,他根本什麼想法也沒有。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因爲父親將今川的發言當成了嘲笑父親的話。當然不是這樣的。正因爲今川尊敬父親,也對父親的作品有高度評價,才更不願意遭到誤解。今川所謂的墮落,是指蒔繪本身的文化價值之墮落。
注一:研初蒔繪是與高蒔繪、平蒔繪同爲蒔繪的基本技法之一,在平安時代前爲主流。在以漆繪製的圖案上撒上金粉或銀粉,乾燥後塗上黑漆,再以木炭研磨,使底下的圖案透出來。
這是當然的,沒有人會想把畫給畫壞。想要畫好哪裏不對了?那時,今川完全無法理解。
庭院被像是籬笆的東西區隔開來——不過它也被雪埋沒了——對面高上一段,那裏已經是山了。後面只是一片連綿的山巒。
然而,蒔繪如今卻成了工藝品。
在今川的觀念裏,生產藝術的人才會被稱爲藝術家。對今川而言,蒔繪是不折不扣的藝術。那麼蒔繪師不就等於是藝術家嗎?
——如果不能單純地去畫、單純地去做,
池子旁靠近建築物這邊聳立着一棵大樹。那是一棵大到不符合庭院規模的大樹,顯然破壞了庭院的均衡,但是它確實反而爲庭院帶來了廣度與動力。它彷彿抗拒着被侷限在這小小的格局當中。今川半下意識、半串場地說出心中所感:“好大的樹呢。”
老人眺望着庭院。
今川被他的視線牽引似的,也望向庭院。
聽到主人疏於照顧,若帶着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來看,確實是缺乏照料。不過即使如此,這依然是座美輪美奐的庭院。首先,景觀極爲風雅。有池泉、有石燈籠、有假山,這些東西的配置令人叫絕。任由堆積的雪也不壞其風致,反而醞釀出十足的野趣。可能是因爲原本的景緻架構就很不錯吧。
“哦,不麻煩的話,就這麼辦吧。我一直想要一邊觀賞庭院,一邊用餐呢。幸好今天也沒下雪。我說今川先生啊,如何?”
“你說那棵柏樹嗎?”
“那樣就對了。”
今川這麼說,結果引來父親勃然大怒。今川慌忙辯解。
畫是用手拿筆畫的。換句話說,不管再怎麼畫,都是仰賴手巧的技術,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麼呢?今川不明白。 父親還這麼說。 ——蒔繪師不是藝術家。你若打算繼承家業,就別把心血浪費在無聊的事物上。
“這樣嗎?”
——明治以後,爲什麼蒔繪再也無法樹立新樣式,你明白嗎?
可是今川這種接近確信的氣概,卻被輕而易舉地摧毀了。
“哎,雖然醫生這麼說,不過這個時節,飄點小雪才更添風情呢。這麼陰沉沉的,庭院看起來都黯淡了。”
“這樣就行了。”
注二:本阿彌光悅0;一五五八~一六三七1;爲江戶初期的藝術家,生於以鑑定、研磨刀劍聞名的本阿彌家的分家。除了家業以外,光悅在書法上也被譽爲“寬永三筆”之一,漆藝則於蒔繪的領域開發出嶄新風格,同時也精通陶藝、繪畫、茶道等,是近世初期的美術工藝界的指導者。
父親嚴厲地回答。
今川也是自以爲了解,但這經常是不確實的。就是因爲想要證明這種曖昧不明究竟是什麼,凡人才會渴望不必要的知識。這座庭院是什麼時代的什麼樣式、這種配置有着什麼樣的意義——就算誦經似的這麼念上一大串,也不能夠證明自己瞭解了什麼。只是知道,而不明白。這種時候,知識或許反倒成了一種妨礙。
——工藝品哪裏不好了?
此時——
“因爲我是個醫生啊,又不能用比擬來動手術。”
今川從小就喜歡繪畫,畫出來的成品也都有着很不錯的水平,他在內心預感到自己或許擁有“才能”這種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玩意兒。不——或許他是如此確信。
“哦。”
“幾十年來,我就這麼活了過來,腦袋裏只知道一加一等於二。一加一當然是等於二,但是我一直沒有發現這個二其實也是形形色色,就這麼活到了這把歲數。這就是我的界限。可是啊,來到這裏之後,像這樣無爲地望着庭院,我卻覺得好像有那麼一點了解了,真是奇妙哪。”
“是呀,而且雖然不好在客人面前這麼說,不過老闆他現在——該怎麼說,完全沒辦法整理庭院,雪也就這麼任由堆積了。”
“錯覺嗎?”
“這些指的是哪些呢?”
——蒔繪師不是什麼藝術家。
兄長在那之後,也踏實地進行修習,即便不及父親,也能夠製作出相當優秀的作品了。雖然一如既往,了無新意,但今川覺得那些作品非常了不起。兄長在技巧上也許劣於今川,但是他打從一開始就領悟了今川所不瞭解的某些東西。甚至連那是什麼都不明白的今川,果然還是不可能繼承家業。
“噢。你看啊,那個——不是有假山嗎?那個東西啊,這裏的老闆說它是真的山。但是在我看來,那不過是一堆土罷了。老闆說,這叫做比擬。我是覺得很美。形狀很漂亮,很有均衡感——我是用這種角度在看的。但是就算叫我把比擬的事物當成真的,我也沒辦法。石頭就是石頭,沙子就是沙子。以前我去京都慈照寺[注]的時候,也覺得那裏的庭院的……”
很棒的院落。
今川的半吊子,其實是這樣的半吊子。
山中立着一個人偶。
——是因爲講究技巧,耽溺於細部的追求。
今川認爲這些活力應該是源自於樹木。
老人一面環顧庭院,一面解說。說慧眼雖然有些誇張,卻也未必不恰當。
樹上的積雪掉落了。
注三:尾形光琳0;一六五八~一七一六1;,江戶中期的畫家,初期學習狩野畫派,後來傾倒於光悅、宗達等人的裝飾畫風,風格大膽而華麗。在蒔繪與染織等工藝上也有卓越的貢獻,作品被稱爲光琳風、光琳花紋。
然而父親是正確地理解了今川的意思,還爲此發怒的。今川感到莫名其妙。這個時候,今川可能是生平第一次與父親爭辯起來,全都是年輕氣盛所致。
摸索新的道路,哪裏不對了呢?
所以今川沉迷於習畫當中,不只是日本畫,也學習了西洋畫的手法。另一方面,兄長似乎無法看出漆工藝與繪畫之間的關聯性,只知道憨直地模仿父親的風格。在今川看來,兄長的畫太過踏實,缺乏趣味,而且了無新意。
但是,自從奈良時代便不斷地進步蛻變的蒔繪,到了江戶晚期卻停下了腳步。明治過後,以至現代,它已經完全淪落爲工藝品了。不能再這樣下去。蒔繪——可是藝術啊。
幸好自己是次男——現在的今川這麼想。而他打從心底尊敬着父親和兄長。家人之間的感情也很融洽。但是,這些全都是出於某種反動。尊敬的背後,是甩不掉的自卑;不必負責的立場帶來的解放感背後,有着糾纏不清的失落感。所以——今川並不像老人說的衝撞了家庭或傳統,反倒是落敗這樣的形容比較貼切。而且還不是決定性的落敗,而是一種放棄或是扭曲。將這樣的扭曲再一次加以扭曲,今川才勉強能夠正直地活下來。
“哦……”
父親的話他無論反覆尋思多少遍,都只能夠理解表面上的意味。但是他已經非常明白,那不是自己所能夠企及的領域。
“哦……”
今川這麼想。或許正因爲他尊敬父親,纔會如此自以爲是。
“或許吧。這裏我也來過好幾次了,卻完全不記得以前曾經看過什麼庭院。聽說秋景其實才是最棒的。像這樣,對面的山上整片紅葉……”
我也一樣——今川沒有這麼附和。
今川說好。女傭笑了。
“對對對。竟然能用沙子做出那麼漂亮的造型,我是非常佩服,但是我佩服的是那種美感。除此之外,我看不出別的了。”
注:“侘”0;wabi1;是日本中世至近世的茶道及文學中的一種概念,表示閒寂的風趣。“寂”0;sabi1;則是由松尾芭蕉所確立的一種俳諧概念,指的是靜寂、枯淡之意。
“無妨,無妨。反正我也不懂得欣賞庭院。”
沙沙——聲音響起。
說起來,今川自己也不甚明白。
“覺得了解是什麼意思?”老人問,“意思是這麼覺得比較重要嗎?”
蒔繪自平安時代0;七九四~一一八五1;確立研出蒔繪[注一]的技法以來,在室町時代出現了追求更誇張表現的高蒔繪,桃山時代0;一五七三~一六〇三1;更創造出重裝飾性的平蒔繪技法,在此過程中也吸收了歐洲美術,開發出南蠻蒔繪等嶄新的樣式。蒔繪擁有因應時代、隨時開發新風貌的歷史。而這些樣式,每一種都不曾絕滅,同時並存,進入江戶時代以後,也誕生了本阿彌光悅[注二]以及尾形光琳[注三]等大師。
——就別幹了。
“是的,不牽強附會纔是正確的態度吧。”
不這樣認爲的話,今川就撐不下去了。
事實上,其他的流派在明治以後,也進行了各式各樣的摸索與嘗試。今川流自然也不能只是墨守傳統。胸無凌雲壯志,如何能夠創造出藝術呢?將蒔繪視爲區區工藝品的看法,不正是墮落的原因嗎?
蒔繪不只是單純的傳統工藝。它是應該發揚到海外的日本藝術。
“真的很大呢。”
“原來如此啊……”老人不甚服氣地說,一瞬間沉思起來。
今川想像了一下明月高掛山頂的情景,卻只浮現出單純的山與月的簡陋構圖,立刻中止了想像。
不過其他古董商是真的明白何謂古董而操此業的嗎?這又難說了。古董商不是古董愛好者,不瞭解這些也不成問題。既然是生意,比起賞玩古董,知道行情與趨勢更重要。只是今川覺得光靠這些來估價,總令他有些厭惡。
“哎呀,醫生和客人都在這裏啊。哎呀呀,連個火都沒有。我這就去拿火盆來。啊,早膳是否也在這裏用呢?”
父親判定今川的技術完全不屬於手巧的範疇。
最重要的是,這座院子充滿了活力。
——你很想把它畫好呢。
今川心想這種事反正外人不會理解,只是配合老人乾笑。雖然不知道哪裏好笑,但久遠寺老人看起來非常愉快。在笑聲將歇止時,彷彿被笑聲吸引過來似的,已經是熟面孔的女傭從走廊輕巧地探出頭來。
古董也一樣。今川現在雖然會去學習古董的歷史樣式,但是他認爲自己並不瞭解所謂古董的真正價值。之所以沒有估價的自信,即起因於此。
“喏,就是風花雪月這類,什麼侘啊寂[注]的……”
聽到今川這麼說,老人拍打膝蓋說“這樣啊,這樣啊”,高興無比。
老人誇張地揮揮手說。女傭苦笑,說“那麼我立刻去準備”之後,離開了。久遠寺老人目送着女傭的背影說:“今川先生,這裏的老闆跟你一樣,也是什麼的第幾代,現在在住院呢。上一代在戰爭中過世,現任老闆繼承了旅館。繼承歸繼承了,但是他的身體孱弱,明明比我年輕得多,胃卻虛弱不堪。他在年末得了胃潰瘍,元旦時住了院。真是個慘兮兮的新年哪。老闆娘也在旅館和醫院間來去奔波,一點都不得閒。你來得實在太不湊巧了。”
這麼說來,自從第一天打過招呼後,今川就沒有再見到老闆娘的人影。
自此之後,今川學齊不再練習基本技巧,然後不僅是蒔繪,任何畫都絕筆不畫了。因爲他認爲自己一生都超越不了父親,也贏不了兄長。這件事給他帶來了極大的自卑感。
劉海像童女般齊剪成一排。
遠遠地也看得見那雙漆黑渾圓的眼睛。
那是——市松人偶[注]。
樹木的漆黑、雪景的皓白之中,立着一個市松人偶。
注:頭與手腳爲木製,身體爲布制,可更換衣物的一種人偶。女人偶植髮,男人偶的頭髮則是畫的。也稱京人偶、東人偶。
華麗地穿着一身豔紅的長袖和服。
與荒山風景格格不入。宛如水墨畫中點了一抹硃紅,畫面極不安定。事實上,周邊幾乎是一片灰色調,擁有色彩的只有那個人偶。
人偶以空虛的視線望着這裏。並不是在看今川與老人。若要說的話,感覺像是在眺望整棟建築物。人偶的瞳眸本來就沒有焦點,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
是不好的預感嗎?
一股極爲不祥的感覺自下腹泉湧而出,今川凍住了似的全身僵直。不知何故,他非常不安。真是奇怪。
好大。
那個市松人偶大得異常。今川與人偶相距如此遙遠,卻還能夠看見的話,那麼它的尺寸幾乎與人類無異了。怎麼可能會有等身大的市松人偶?
“怎麼了?”
久遠寺老人出聲喚道,今川暫時回過神來,瞬間從人偶身上移開了視線。
“啊——”
就在這短暫的一剎那,人偶消失了。與其說是消失,倒不如說是走掉了。今川好像看到了一截和服的長袖子掃過樹蔭,不過或許只是他眼花了。
“是幻覺嗎?”
“噢,你是說那位姑娘嗎?”
“姑娘?”
就算是人,這種深山中……
今川問道,女傭以和剛纔相同的表情苦笑。
“了稔?哦,好像有這樣的名字吧。”
“哎呀,都是醫生淨說些多餘的事,害我在客人面前失了分寸,多嘴長舌起來了。客人,不好意思在您用餐中失禮了。”
“姑娘?那是人嗎?”
女傭納悶地偏着頭。
老人伸長了脖子,望着阿鷺離去的方向說,接着出聲嚼起醃菜來。明明是他煽風點火的,卻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雪又落下來了。今川陷入回想。這的確是件離奇之事。和尚一開始寄來的書簡當中寫道:此番欲出讓之物異於以往,爲不世出之神品也。
“怎麼,難道你以爲是妖物嗎?”
“這樣啊?”
“在吵些什麼啊?客人還在喫飯呢。就算是閒暇,這樣子可是會讓老字號旅館的名號蒙羞的。”
“這樣啊。唔,其實我正打算今天若還是沒有人來的話,就過去看看呢。老先生知道那座明慧寺嗎?”
“那是住在這一帶的姑娘,有一點那個……”
“剛纔阿鷺不也說了嗎?以前還有高僧大老遠跑來拜訪呢。”
“我無所謂的。話說回來,關於明慧寺……”
“不,完全沒關係。只是——我們這兒的年代很久遠了,但明慧寺的年代還要早得多。而且因爲位於那種深山,檀家[注]——我想應該是檀家吧,要前往參拜的人,都一定會在我們這兒留宿。還有來自鄉下地方的大師們要去明慧寺時,也多住宿在這裏。可是,那也是戰前的事了。中日戰爭以後,客人漸漸減少,戰爭結束後就幾乎再也無人造訪了。”
從那名和尚手中購得之物,全都以高得驚人的價格賣出了。收購金額雖然也相當可觀,但是當中有些物品賣出了數倍,甚至數十倍的價錢。而且儘管價格昂貴,那些物品全都脫售一空。可見物品之珍奇。
“有那麼多嗎?”
“夏天不算什麼,但是現在不行。因爲得在陡峭的雪徑走一個小時以上,我在中途就放棄了。”
久遠寺老人似乎總算明白今川的狀況了。他請教今川的堂兄弟之名,再次詢問阿鷺記不記得這個名字。
這和今川對明慧寺的想像相去甚遠,他以爲那頂多是一座小山寺罷了。事前也曾向別人打聽,卻沒有人知道這座寺院。
“是姓今川的先生對吧?”
注三:在寺院負責雜務的僕役。
“自己一個人沒辦法生活吧?據旅館老闆說,她可能是居住在這上面的寺院裏頭。只是女性禁制[注一]的禪寺里居然有個穿長袖和服的女子,那可真是意想不到的道成寺[注二]哪。不過其實她好像是寺男[注三]的女兒還是孫女。而那個寺男好像也有相當的年紀了,他是住在寺院裏呢,還是在哪裏蓋了小屋居住,完全沒有人知道。所以或許那真是魔性之物——山中魔女也說不定呢。”
“是穿着長袖和服的姑娘吧?站在那裏。”
“是啊。有名無名和地位高低似乎並不是對等的。明慧寺可是歷史悠久哪。”
“如果她是一個智能略有障礙的姑娘,那就更……”
“是沒有呢。”
“什麼知道不知道,從這裏能夠去的,也只有那座寺院了。我上個月也曾動念想去參觀……哎,還是別去吧。別去的好。”
“可是啊阿鷺,現在的年輕婦女不時興什麼泡湯療養吧?也不可能獨自一個人來觀光。哎,慢一點跟上來的八成是老頭子老太婆吧?”
“好像也不是。我問要不要請醫生,客人卻說不必。對了,醫生,可以請您去瞧瞧嗎?”
“我是外科的。不管這個,重點是那個客人該不會是來尋短的吧?年輕女子隻身到這種地方來,太奇怪了。她的模樣也不尋常,臉色很蒼白。今川,你看到她了嗎?”
在他回答“不知道”之前,阿鷺說了:“什麼嘛,說這種不吉利的話。這一點您甭擔心。客人說,她的同伴不久就會來了。其實他們原本是預定三個人一起來的,卻臨時生變。”
趁着女傭在盛裝味噌湯的空當,久遠寺老人揶揄似的這麼接着說。
“不對,聽說是東京出版社的人喲。好像有事要拜訪明慧寺。要去明慧寺的話,最好就是住在我們這裏嘍。”
注:原意爲施主,指隸屬於特定寺院的世俗信徒,死後埋葬於寺院墓地,並世襲相續地維持該寺院的經濟。
“更偏僻的山裏?自己一個人嗎?”
“可是老先生,你說她住在這附近,但這一帶並沒有人家啊。”
“對了,阿鷺,應該還有一位女客吧?昨天白天一個人踏雪而來。我一直沒瞧見她,總不會連她也回去了吧?”
老人再度望向巨大的柏樹。從大廳這裏,別說是樹木整體,連它枝葉伸展的形狀都看不見。只能夠看見被禦寒用的稻草包裹住的粗大樹幹。今川住宿的房間在二樓,但是現在身處的有大廳的建築物是平房,這棵樹的枝葉一定長在比屋頂更高的地方。
老人用中指戳戳自己的禿頭。
好像真的很閒。今川來的那一天還有四五個客人,不過似乎也都在這四天當中回去了。
“老先生認識他嗎?”
注一:爲了避免妨礙僧侶修行,禁止女性進入寺院道場等區域的規定。高野山、比敘山等地直至明治初年仍在執行。
“應該是這樣吧。話說回來,那個姑娘在看些什麼呢?難道在看這棵柏樹嗎?”
“對方指定的地點,就是這家仙石樓嗎?”
“是的,我是被明慧寺的僧侶叫來的。這麼說的話,剛纔提到的寺院——疑似長袖和服姑娘居住的寺院,就是那座明慧寺嗎?”
好像是阿鷺的聲音。
“那個把你找來的和尚叫什麼來着?”久遠寺老人喫完飯。一面喝着自己倒的茶,一面以悠哉的口吻詢問。
今川不以爲那是妖物,只是不覺得那是生物。但冷靜想想,這是非常符合一般常識的結論。積雪覆蓋的深山中,怎麼可能會擺着什麼等身大的市松人偶——雖然這種東西本身就不尋常了。
和尚名叫……
“呃,完全不知。我連它的宗派都不曉得。”
“那位客人啊……”
當然,店主感到一頭霧水。首先,他不知道堂兄弟與和尚之間的關係,至於青山的古董店與箱根寺院之間會有什麼關聯,他更是想破了頭也不明白。所以他打算說明堂兄弟已死,店主已更迭之事,婉拒和尚。
今川完全沒有任何客戶的情報。
“就是明慧寺。”
今川感覺第五天也將空等。
但是爲了慎重起見,今川翻閱過去的賬簿,想法稍微改變了。
今川不記得。
“很忙嗎?”
久遠寺老人慵懶地站起身來,好像要去看看情況。今川還剩下燙山菜沒喫,打算繼續坐着喫完。
“這麼說來……”老人突然把視線從粗大的樹幹轉向今川。“你剛纔說你和和尚約在這裏吧。那個和尚是這後面的——明慧寺的和尚嗎?”
“您這個食客真是越來越失禮了。什麼叫做這種鬼地方?”
的確,今川錯失了開始用餐的契機,卻不覺得被打擾。反倒想多聽一些。
“哦……”
注二:自安珍、清姬傳說改編而成的能劇、歌舞伎作品。內容爲少女清姬被愛慕的僧侶安珍拋棄,大怒之下化身爲蛇,在道城寺裏將安珍連同銅鐘一併燒死。
“哦——這麼說的話,她不是爬上來,而是下山嘍?”
“我前來這裏的途中曾經過村落,但就算是最近的地方,也有相當的距離。那個姑娘從那麼遠的地方,穿着那身衣服,晃晃悠悠地爬到這麼偏僻的山裏頭來嗎?如果那個姑娘——那是個女孩子對吧?”
原來是人。
“嗯,沒錯。”
此時,方纔的女傭端來火盆,接着送來早膳。今川覺得昨天比起前天、今天比起昨天,早飯的時間越來越晚了。住了五天就會變成這樣嗎?或者是因爲老闆住院,人手不足呢?今川望着膳食,想着這些事。
“它和這裏有什麼關係嗎?”
“哦,他叫小坂了稔。”
沙沙——雪落下了。
“應該是禪宗吧。可是仔細想想,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爲什麼會約在這裏見面呢?”
這種乖違就是不快的根源。而且雪山與長袖和服這樣的組合,在背離常識這一點上,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所以今川纔會把它誤認爲人偶,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在將近二十年前,曾經與要去明慧寺的和尚一行人共同留宿在這兒。其中一位和尚的打扮看起來真的地位非凡喲。袈裟金光閃閃,服裝也華麗無比,光是隨從的小和尚就有好幾十個。聽說那和尚在日本的佛教界可是屈指可數的有名人物。我是個醫生,完全不懂宗教,不知道他是曹洞宗還是臨濟宗的,反正有人告訴我說,比起那個看起來很了不起的和尚,明慧寺的和尚們地位還要高得多。”
“哦,其實是我前幾年過世的堂兄弟在戰前與那座明慧寺的和尚有過交易。只是對方似乎不曉得我的堂兄弟已經過世,在年底寄了一封信過來。我寫明瞭目前的狀況,回信給對方,結果收到了一封指定日期與地點的信。”
女傭以近似羞赧的動作抬起頭來,瞪了老人一眼說:“討厭啦醫生,明知道還這樣講。”
今川動心了。不是金錢欲,而是想拜見和尚說的遠勝於過去任何一個物件的神品。所以他立刻寫信,過年之後很快地收到了回信。和尚以流麗的毛筆字,和今川約在這家仙石樓。
阿鷺發出“啊?”的詫異聲,“明慧寺怎麼了嗎?”
被老人稱做阿鷺的女傭表情頓時暗了下來。
今川以爲頂多只有兩三個人。
“你啊,跟人家約在這裏,竟然對對方一無所知?”久遠寺老人嚥下飯粒,把嘴脣噘得像章魚般問道。
“真的非常抱歉,我不記得了——對了,我去看看過去的住宿賬本好了。”
“是女孩。”
“有那麼遠嗎?”
阿鷺想到的瞬間,突然露出興致勃勃的樣子,連招呼都馬馬虎虎,就往櫃檯跑去。
“不認識不認識,”老人揮揮手。“叫這種名字的和尚多得是。那裏啊——是啊,聽說也有不少和尚呢。根據我聽說的,好像有三四十人吧。”
“不,今川,你這話說得不對。你是想說危險吧?我也認爲放任她四處遊蕩很危險,但是她就像字面上說的,是棲息在這座山裏頭。我不知道是哪裏,但是她是從比這裏還要偏僻的山裏過來的。”
“你在想,怎麼會有人穿着長袖和服出現在這種深山是吧?哈哈哈,這也難怪。我一開始也以爲眼花看錯了。”
阿鷺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望向今川。
“阿鷺她啊,在現在的女傭當中是最老資格的,就是嘴巴不牢靠,又愛湊熱鬧,是惟一美中不足之處。我從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認識她了,她不管長到幾歲,人就是沉穩不下來哪。”
就在今川說出下一句話之前,櫃檯傳來了聲音。
阿鷺愣了一下。
“門可羅雀到布穀築巢哀哀的地步嗎?的確看報紙什麼的,上面都寫着國民生活逐漸有了餘裕。像這個新年,聽說其他的溫泉旅館都客滿了。”
“嗯,似乎有一點遲緩,只是好像也沒到太嚴重的地步。不,搞不好只是看起來這樣,其實是正常的——嗯,身爲醫生的我不可以未經診斷,只憑印象就下判斷。惟獨這種事啊,是不能夠用‘覺得了解’這種說法帶過的。不過,這一帶的人也都說她好像一年到頭都穿着那身衣服四處遊蕩,也沒見過她開口說話。很不尋常。”
“總算有得忙,不是挺好的嗎?不過話說回來,她在這種時節跑到這種鬼地方來做什麼呢?”
“腦子有問題?”
“不。說起來丟臉,其實閒得發慌哪。像今天,就只有兩位。聽說從去年開始,大衆流行起泡溫泉,但我們這兒卻乏人問津……”
“是的。看樣子我的堂兄弟以前也曾在這裏與那位和尚進行買賣。請教一下,我的堂兄弟應該在這裏住宿過兩三次,你還記得嗎?”
換句話說,他對明慧寺一無所知。
“竟然有來自鄉下地方的大師來訪,那座明慧寺的地位有那麼高嗎?”
“很令人擔心呢。我爲了收拾牀鋪而前去打擾時,那位客人說她一大早身體就不太舒服,還說希望能換個房間,所以剛纔請她搬到舊館這邊來了,可是她還是臥牀不起。”
“怎麼,感冒嗎?”
老人說完,深深地收起下巴。
老人帶着阿鷺,很快就回來了。戴眼鏡的掌櫃跟在後面,他一看到今川,便慌忙行禮。
“是老鼠,有老鼠,一定是老鼠。”
“醫生,雖然您這麼說,但是我打從十五歲來到這裏,到今年已經做了十九年的女傭了呢。這種事我還是頭一遭碰見。對吧,掌櫃的?”
“嗯。我不敢說連一隻也沒有,但這裏從來沒有遭遇過任何鼠害。我到今年已經幹了二十四年……”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你們老得快要可以媲美這家旅館了。可是這肯定是老鼠乾的。知道嗎?不可以小看老鼠。那玩意兒只要肚子餓,什麼都啃。我忘了是什麼時候了,曾經有個母親抱着嬰兒,幾近瘋狂地衝到我這兒來。仔細一看,嬰兒渾身是血,天可憐見的,鼻子竟然不見了。我急忙治療,總算保住了嬰兒一命,調查後發現,原來是老鼠乾的好事。飢腸轆轆的老鼠爬下天花板,把小嬰兒那令人垂涎欲滴的鼻子給……”
老人說到這裏,注意到今川,吞回了後面的話。
“噢!這真是失禮了。”
接着他回過頭去,交互望着掌櫃和阿鷺,大聲地說:“啊啊!因爲今川在這裏,所以你們才堅稱沒有老鼠是吧?啊,我真是太疏忽了。掌櫃跟女傭不可能在喫飯的客人面前說有老鼠出現嘛。”
“久遠寺醫生,您說的雖然沒錯,但是這種事真的從未發生過。如果就像您說的,那是老鼠乾的,那就是在昨天左右突然冒出了大量的老鼠,這……”
掌櫃顯得有些狼狽。
今川按捺不住,放下筷子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管聽到什麼,我都不會介意,請你們告訴我吧。”
“呃,就是……廚房的食材不見了……”
掌櫃補充阿鷺的回答似的接着說:“敝樓的料理也是我們的驕傲,每餐都從外面採購剛好客人人數的新鮮食材料理,但是今天早上,廚子一不注意,早餐用的魚竟然……”
“他們說不見了。”久遠寺老人如此作結。
所以早膳纔會上得遲了。早膳裏沒有魚,所以應該是去籌措替代的食材了吧。
今川還是老樣子,說出內心想到的:“魚的話,是貓偷的吧。”
“客人,這種深山裏更不會有貓。”
“哦……”
“魚的事無關緊要,今川,問題是這個。阿鷺要去查你堂兄弟的事,結果,喏……”
老人甩着疑似老舊記錄賬本的東西。兩三張紙屑在空中飛舞。看樣子,賬本變得像破布般殘缺不堪了。
掌櫃好一陣子不知所措,最後轉向今川:“不好意思驚動客人了。”
老人把一顆棋子放在榻榻米上。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人感到悲觀。這是鳥口的公司——赤井書房的社風。
——好像早晨。
老人說得簡單,但是掌櫃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老人說的住宿賬本,應該也不是這一兩天才有的。說到自江戶時代開業至今的老字號旅館的住宿賬本,幾乎具有文化價值了吧。幾乎是古董了。而這一切全都發生在老闆和老闆娘不在的時候。
簡直像小孩子找藉口似的,這種說法實在叫人難爲情極了,但是除此之外找不到別的詞了。都多大年紀了,裝什麼純情?——鳥口經常被上司這麼調侃,但是鳥口也只能說這是誤會。
此外,儘管敦子爲人如此,但最讓鳥口佩服得五體投地的,還是她對於工作的執着。
今川有些同情掌櫃。
但是,據說他有那麼一絲不好的預感。
鳥口早已習慣粗活了,而且他覺得在山裏活動反倒舒服。
“可是?”
“哦,我不會說出去的。你們招待得很好,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大雪不止,出發延遲了一日。
空氣清淨無比。
在這幅畫中,兩名與畫景不太搭調的人踩着凍結的雪徑,默默地走着。
鳥口揹着一整套照相器材這樣的笨重行李,陪伴敦子同來——就是這樣的場面。
鳥口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今川連半個圍棋的定式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圍棋是把對方圍起來就贏了。
鳥口很喜歡她。
——好像早晨。
這與迷戀不同。若要說的話,是憧憬。
即使如此,這幾天的無聊生活還是讓今川專注在棋局上。所以雖然功力不佳,卻也下得頗爲盡興。
“那麼,可以向你討教一局嗎?”
“我也是剛纔看到的,櫃檯的櫃子裏被弄得亂七八糟,亂成一團。先祖代代毫無間斷記錄下來、彌足珍貴的住宿賬本,也成了這副德性。”
不過眼前的景色絲毫不遜於登山電車車窗外的雪景,走出車站仰頭一看,天空正徐徐恢復藍天,這個時候,鳥口早上懷有的些許擔憂已經煙消雲散了。
細雪飛散。
阿鷺收拾完餐具之後,大廳變得異常寂靜。
“跟你這種門外漢下棋,我完全捉摸不出棋路。”
“很大的一棵樹吧?”
以軍人而言,那名長官十分優秀,在各種比賽中也總是無往不利。儘管如此,他做事情卻總是三分鐘熱度,對於既有的將棋也很快就厭倦了。他一玩膩,就會自行創造新的將棋規則。每到那種時候,部下就會被命令陪他玩,被當成實驗臺,來試驗新規則的有效性。今川曾經被迫一起下“三人將棋”、“格數四倍將棋”,甚至是“王只能用王喫的將棋”等,悉數落敗。明知道規則不一樣,他就是會不由自主地用一般的常理去思考。是老人說的藩籬妨礙了他。
不過打聽之下,今川才知道自己被迫參加的還算好的,其他好像還有簡直不像是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恐怖規則。不過無論如何,皆無人勝得過創始者。
他是個沒有藩籬的人嗎?
今川無法想像老人究竟遭遇了什麼樣的事,不過他非常瞭解,那必定是大大撼動了他人生觀的事件。的確,棋子被下在榻榻米上,任誰都無法招架。就算今川再怎麼不諳圍棋,也不會把棋子下在那種地方。
那是阿鷺的聲音。
其中一名是個青年。他手裏提着一個大型且沉甸甸的硬鋁合金箱子,同時背了一個巨大的三腳架,所以走在上坡的雪徑上,是相當嚴酷的粗活。但是青年的表情並不痛苦,全身緊緊包裹着禦寒服裝,整個人神清氣爽。
今川說也不是不會,久遠寺老人厚實的一張臉便笑得皺成一團,一邊說“很好,很好”,一邊站了起來,片刻之後,不曉得從哪裏拿了一個大棋盤迴來了。
因爲先前說了這不是什麼大事,今川也只能點頭同意,但其實他並不認爲這是稀鬆平常的事。這算是離奇、奇異的怪事吧。
今川曾是海軍,出征到南方戰線。就是那時候的回憶。
“噢,這是今年第一次認真下棋哪。老闆住院以後,我就沒了下棋的對象。女傭們沒一個會下棋,廚子又忙,而且他是有班有點的,下班就回去了。掌櫃的住在這裏,晚上可以下個兩三局,可是那傢伙下的棋簡直枯燥無味。啊,下得真是爽快極了。”注:以喫掉對方的王將爲目的的棋盤遊戲?源於印度,由遣唐使從中國傳至日本。特點爲可將喫掉的棋作爲自軍使用?
“謝謝您。可是,您不覺得那個……有點詭異嗎?”
今川想起了一個人。是他從軍時代的長官。那個人聰明絕頂,同時也是怪人一個。
然而不管社風再怎麼積極樂觀,也不能無視倒閉、失業等悲觀的未來。沒有出版物的出版公司當然不會有收入。所以現在赤井書房等於是靠着出版編輯以外的業務在支撐着。其中之一便是照片攝影。鳥口原本就矢志成爲一名攝影師,以往《實錄犯罪》雜誌當中刊登的照片,全都是社內自行取得的。如果自家出版社沒有雜誌,那麼就幫其他出版社的雜誌拍照片吧——他抱着這樣的想法。
就這樣不知怎麼的,今川便在觀賞風雅庭院的大廳裏注視起棋盤來了。
中午以前下完了一局,今川輸了。久遠寺老人喜不自勝。
好心情的理由就走在鳥口前方。
“沒那回事。下圍棋是有手筋[注一]的,是有佈局定式這種玩意兒的。對方這麼下,我就這麼擋。被這麼擋,就這麼打回去。方法是一定的。所以要讀到下下下一步棋路一不,還要再讀到更進一步的棋路纔行。能夠讀到哪裏,便是分出勝負的關鍵。所以像掌櫃那種只知道一點定式的半吊子下法,是最無趣的。看着範本,自己一個人練習是無妨啦。可是啊……”
鳥口有些喜孜孜地跟在敦子後面走着。
注:日本戰後一時蔚爲風潮的三流雜誌類型,內容多以腥羶八卦的不實報道爲主。由於雜誌社經常遭取締而倒閉,如同用糟粕釀造的劣酒般,幾杯下肚即倒,故而名之。
“喏,貓纔不會幹出這種事。所以我就說了,這是老鼠乾的。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了嘛。到底還有什麼會幹出這種事?”
鳥口原本是一本倖存至今的糟粕雜誌[注]《實錄犯罪》的編輯記者。
雖說是爲了工作,但旅行能夠散心。
——不過那是將棋。
敦子是雜誌《稀譚月報》的女記者,非常能幹。與她天真浪漫的外貌相反,她是個聰明活潑的才女,也是個精明十練的編輯。
冷得渾身瑟縮。
注一:圍棋術語,指棋局中最佳的下法。
“是吧。這樣就好。嗯,我的確是擁有知識,但是那也全都是爲了更有效率地包圍棋子而累積的知識。小聰明的智慧,有時候是贏不了求勝的氣勢的。不,這也不能說是求勝的氣勢。該怎麼說呢?” “可是我輸了。” “嗯。但是啊今川,要是……”老人用手指撫摸着棋盤的四角形邊緣。“要是這個棋盤的格子再各多一格,剛纔的棋局就是你贏了。” “哪有這種事?” “怎麼沒有?十九格乘十九格,這只不過是個規矩罷了。剛纔你的棋是二十乘二十,各多一格呢。”
這趟不太適合畫景的旅程,其實是一次採訪旅行。
——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呢?
“是啊。我以前也一直這麼認爲,現在依然這麼想。只是,我一直在這個棋盤上度過我的人生。就像你說的,這個藩籬就是我的全世界。然而棋子卻給下在這種地方,讓我的人生一敗塗地。”
“冷得……”鳥口用沒出息的聲音說,“呼吸困難呢。”
“可是以我爲對手,老先生會覺得不過癮吧?我是個門外漢。和棋藝笨拙的人下棋,豈不更加無趣?”
今川望向庭院。看起來比早上荒廢了許多,因爲雪一點一滴地開始融化了。太陽略微射入,外頭的氣溫可能也稍微上升了一些。附着於玻璃窗上的雪幾乎都消融了。惟有大樹雄姿英發,絲毫未變。
據說這是他的第一印象。
雪似乎一直下到清晨時分。今早離開東京時,壞天氣似乎總算過去,雖然仍舊烏雲籠罩,但雪已經停了。
今川並不喜歡圍棋或將棋[注]之類的遊戲。
對局當中,老人頻頻呢喃“典當的東西是千兩”、“鼬鼠堆土”等意義不明的諺語。今川覺得一一追問沒完沒了,便閉口不語,不過那似乎是圍棋的術語。
老人露出有些沉浸在感慨中般意味深長的表情,再次眺望庭院。今川無法揣度老人的心情,一樣望着庭院。
久遠寺老人自信滿滿地說完,再次坐回膳食前。阿鷺確認料理大致用完,開始收拾。
阿鷺一副依舊無法釋然的模樣,只是好幾次對今川投以歉疚的眼神。然後她悄聲說了:“客人,真對不起。可是剛纔的事……”
“可是三百六十一格就是圍棋的全世界啊。超過這個數目的話,不僅是違反規則,更是否定了圍棋,不是嗎?”
四周是一片如詩如畫的雪景。
使用“原本”這樣過去式的說法,並不是因爲他辭掉工作,或是公司倒了,而是因爲雜誌沒有持續出版之故。然而雜誌也並未廢刊,包括經營者在內只有三個人,目前一致的見解是長期休刊。不過前景不看好,上一期出版之後,已經過了半年以上。
“把對方的棋子包圍起來。”
單單遠離都會的喧囂,呼吸山裏的空氣,就讓他覺得很棒了。原本擔憂的壞天氣也撐了過來,景色比想像中的更美麗,而且接下來沒有工作。今天純粹只是進行移動,工作明天才開始。再來只等着泡泡溫泉,喫個酒足飯飽後倒頭大睡就成。再加上他是爲了工作而來,也不需要擔心荷包。一想到可以在住宿的地方盡情享受,他就有如置身極樂天國。
她想請今川保密。聽說最近旅館的衛生管理變得非常嚴格,若是孳生鼠害的傳聞被保健所得知,一定會引來不少麻煩。而且不好的風評會讓客人退避三舍。
然而目的地是山上。雖說距離不是很遠,但東京的天氣狀況並不能作爲判斷基準。加上山中天氣易變,預定行程極有可能因天候不順而變更。亦有可能爲了等待放晴而延長逗留時日。若是那樣,鳥口也不以爲意,甚至反倒希望如此……
但是,鳥口的好心情並不全是因爲美景、天候或待遇所賜。當然也不是因爲他戴着社長不曉得從哪裏弄來的“治療肩膀痠痛的念術首飾”。
——榻榻米上的棋子。
但是鳥口並不是敦子的同事,也不是攝影師。說起來應該是同行纔對。
時刻早已過了正午,也就是下午。儘管如此,卻給人一種恰如清晨的印象,大部分要歸因於這座冬季山峯的清冽吧。
不是圍棋而是將棋。
可是天氣狀況十分不湊巧。
鳥口心情絕佳。
說起來,鳥口並沒有那麼晚熟,所以並非沒有那一類的對象。只是對於敦子,他沒辦法有那種遐想。不,他覺得不可以有那種遐想。鳥口無法把敦子視爲戀愛的對象。無論是什麼樣的感情,面對敦子都會以極爲健康的形式顯露出來,結果僅能形容爲“對她有好感”,而且還會覺得這樣就足夠了。這也是敦子的魅力所在。
沙沙——積雪落下。
“因爲我的下法不會跟定式一樣。”
這世上存在着超越男女框架,依然能夠愜意地相處的人。
就在前天,敦子的公司——稀譚舍的專屬攝影師由於過度操勞而病倒,倉促地向赤井書房請求援助。
“你會下圍棋嗎?”老人唐突地問。
他說完這些就離開了。
這也是聽來的事。
敦子就是這種人。
因此這個時候,他有了這樣的印象。
她名叫中禪寺敦子。
“這路棋沒辦法看出來吧?也是會有這種事的。”
“對不對,今川?我說阿鷺啊,你們女人動不動就愛把不可思議掛在嘴上,但是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什麼東西消失,賬本被咬,就像今川說的,根本是稀鬆平常的事。”
彷彿發出“到此爲止”的指示似的,雪落下了。
久遠寺老人開始大口抽起煙來:“哪裏詭異了?”他一邊瞥着阿鷺收拾的動作,一邊說道。
“什麼?”
纖細嬌小,乍看之下像個少年。但是這是由於服裝與髮型之故,仔細一看,那是個英氣煥發的美人,當然是一名女子。
同時安靜極了。
青年名叫鳥口守彥。
戰地裏沒有任何娛樂,所以將棋、花牌[注二]之類的遊戲大受歡迎。
注二:一種紙牌遊戲,紙牌上畫有各種花卉,點數依圖案不同,共有四十八張。
“沒錯,沒錯。我完全不瞭解你爲什麼會把棋下在這種地方。若說是因爲你棋藝拙劣,也就這樣了,不過一旦懷疑起或許你別有企圖,就會變得深奧無比。所以我也得使出我所知道的一切招數來應付。順道一問,你是用什麼心態來放下棋子的?”
每一吸氣,鼻孔內側就感到一陣冰冷。
敦子沒有回頭,略微仰望地回答:“可是空氣很清新,頭腦變得好清爽。”
呼出來的氣一片霧白。
“哎,對於吸了滿肚子都市漆黑空氣的黑心肝的我來說,這種清涼令人呼吸困難呢。這種健全狀態比較適合敦子小姐。”
“你在說些什麼啊?如果鳥口先生是黑心肝的話,我哥哥該怎麼辦?那他不就是黑到無法形容了?”
“哈哈哈,京極師傅的確很黑。不過他是衣服黑,我是心肝黑……”
敦子有個年紀相差懸殊的哥哥,名叫秋彥,鳥口也曾經受到他諸多關照。
他在中野經營一家叫做“京極堂”的舊書店,鳥口稱他爲京極師傅,也是由於其店名。那位京極堂店東不僅是個舊書商,還是位神主[注];從事這兩樣工作之餘,同時也是個替人驅鬼除魔的祈禱師,是個奇特的人物。當他進行這類特殊工作時,行頭是一身時代錯亂到了極點的漆黑便裝和服。敦子揶揄的應該是他那身黑衣打扮。
注:原本專指神社中神職者之長,今用以泛指神職者。
“因爲我老是拍攝一些殘酷至極的犯罪照片呢。雖然衣服就如你看到的是白的,但是我的身心老早就染得一片漆黑了。”
敦子總算回過頭來笑着說:“鳥口先生,雖然你這麼說,但這次要請你拍攝的可是這片清新之地喲。而且是我推薦你的,請別忘了我的立場。別看中村總編輯那副模樣,他對照片可是很挑剔的。”
“這點我非常明白。就算我的心肝是黑的,鏡片也是透明的,不要緊的。而且照片也不是用念力來拍攝的,請放一百個心吧。”
這次的採訪地點是一座寺院。鳥口爲了滿足敦子的期待,想盡可能拍出清淨而莊嚴的照片。雖然他這麼想,但是不管再怎麼鼓足幹勁,照片這玩意兒也只能拍出事物原有的模樣。若是沒辦法拍出清淨莊嚴的照片,那就是拍攝對象的問題了。
鳥口這麼看開了。
鳥兒啕啕啼叫。
接着傳來啪啪的振翅聲。
樹上的雪發出沙沙細響,落了下來。
鳥口踩着剛在雪地上形成的小腳印前進,那是敦子的腳印。放下腳時,身體便往下一沉。這條路並未被人踩實。敦子的前方可能甚至連被踩得模糊的腳印都沒有。好像是一條無人行經的小徑。
“不過這真是一條險路呢。我聽說箱根的交通最近變得相當便利了,沒想到也有未蒙受其惠的地方啊。這簡直就是個險阻之地嘛。”
“什麼險阻之地,鳥口先生,以前的人來這裏也都是要走的啊。箱根被稱做天下之險,就是那個時候的事。我們在大平臺下車後,不是才走沒多久嗎?”
“什麼都沒有?可是敦子小姐,聽說那家叫什麼仙石樓的,不是一家歷史悠久的旅館嗎?那座寺院的規模不是也很大嗎?就算成爲觀光景點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呀。”
一名雲水僧自山上踏雪而來。“鏘”的聲音,便是錫杖所發出來的聲響。
這棟建築物與其說是旅館,氛圍更像是料亭。有一種將赤坂一帶搖搖欲墜的料亭移建到山中來的奇妙印象。它的樣式與周圍的山峽格格不入。儘管如此,卻又落落大方,而且氣勢堂堂,不可思議。或許是因爲在漫長的歲月裏置身於這片景色當中,使得景色接納了這個異物也說不定。
經鳥口這麼問,敦子轉過身來,鑽過鳥口的視線似的再次走到他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然後她用有些疲倦的口吻說:“我好像完全被周圍的氣氛給吞噬了,這場面好得太過分了。”
“說的也是……”
“哦——仙石原的話我知道。熱心工作、循規蹈矩的我,昨天事先勘查過地圖了。原本我還以爲既然叫做仙石樓,那一定是在仙石原不會錯——結果並不是。”
“我沒聽說呢。可是那樣的話,那我接下來好一陣子都處在左擁右抱、雙手捧花的幸福境地嘍?”
敦子沒有回頭,仰望上方。
“可是看起來好舊。不,是真的很舊。”
“這裏很貴的。要不是公司出錢,根本住不起。要自掏腰包連日住宿是不可能的。”敦子邊說邊開門。
影子自積雪的獸徑走了過來——至少在鳥口眼中看起來如此。
當然,這是爲了招攬到箱根一帶遊覽、泡溫泉的客人。攬客者身穿呢絨外套,足蹬皮鞋,戴着宣傳自家店名的醒目帽子和臂章,大聲招呼,據說景象非常壯觀。不過妹尾拜訪箱根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橫跨戰時戰後這貧窮的時代,現在狀況已大幅改變了吧。鳥口下車的車站不在小田原,不過也沒有看見那一類攬客者。
兩處的屋頂以及巨木都積滿了雪。
“竟然對和尚看得着迷,一點都不像敦子小姐呢。不過那個和尚真是個美男子,害我擔心起敦子小姐是不是對他一見鍾情了。哥哥是神主,男朋友是和尚的話,這實在是太慘了。不過婚喪喜慶的時候倒是很方便啦。”
鳥口始終從敦子背後搭訕,所以無法連敦子的表情變化都掌握到。如果她像個小姑娘似的羞紅了臉倒還好,但也可能真的動怒。玩笑話鳥口一年到頭都在說,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敦子面前開這一類的玩笑。
敦子笑得像個孩子一樣。
不過料亭的部分是平房,所以屋頂並不高,但是那棵樹比後方延續的二樓建築物更高聳。
是個僧侶。
“哦,我說的就是那個飯窪編輯。可是,爲什麼那個人得在昨天那種下大雪的日子趕來呢?在那樣的大雪中能爬上這麼險峻的小徑嗎?”
字跡流麗,卻模糊不清,難以辨識出寫的是什麼字。
“聽說她的老家在箱根,我記得好像是在仙石原附近吧,所以會直接從那裏過去的。”
鳥口將注視敦子臉龐的視線焦點移向她的背後。敦子也同時慢慢轉過身,把臉轉向鳥口視線的方向——他們的去向。
“你怎麼……”
“走是沒什麼問題,我說的是這條路。就算那是家老字號旅館,怎麼能叫客人走這種獸徑到溫泉旅館呢?我們來此之前也有不少還算可以的道路,而且不是聽說老國道也開始修繕、整修了嗎?”
走近玄關一看,上面掛着一塊寫着“仙石樓”的匾額,這也是老東西了。
“不是尋常寺院——敦子小姐,這是什麼意思?總不會是妖怪寺院之類的吧?”
“明天要去的寺院,不是尋常寺院哦。”
不是因爲與雪的皓白對比才顯得黑。當然它是純白中的暗色,因此看起來格外漆黑,但是……
總覺得情況變得不大對勁。
“請問……”敦子叫住抬起頭來準備離去的僧人,“恕我冒昧,請問您是明慧寺的大師嗎?”
僧人把斗笠抬得比方纔更高,說道:“很遺憾,並不是。貧僧是個四處行腳的修行者,行雲流水,居無定所。”
青年僧人再次行禮,循着鳥口及敦子踩出來的漫長足跡離去。
“啊。”
“怎麼了,突然發呆?”
結果,鳥口由於突然出現的和尚以及自己愚蠢的俏皮話,最後終究沒能在路上探聽到明天即將拜訪的寺院爲何不是尋常寺院。
敦子在這裏頓了一下,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默不作聲。圓睜的眼睛中透露出些許動搖之色。
敦子說到這裏,停下腳步右轉。一直光看着腳底的鳥口慌忙停步。
看到兩人的動作,僧人主動避往小徑一旁,說:“失禮,兩位先請。” 聲音非常嘹亮,果然很年輕。
一個人影,穿過那條隧道似的,出現在眼前。
“而且現在時期也不對。”敦子說。的確,現在不是避暑的季節。“再說這兩三天天氣也不好。不過仙石樓似乎是隻靠常客維持經營的旅館,據說戰爭給他們帶來了很大的打擊。開戰以後,就算是大財主,也不會想來休養吧。”
因爲路面狹窄,有一方必須避開,才能繼續往前進。鳥口輕拍仍在出神的敦子的肩膀,催促她同樣移向左邊。
屋頂後面看得見雄偉的枝椏。
鏘——聲音響起。
無法承受積雪重量的枝椏像拱橋般左右垂下,宛如白色的隧道。
鳥口記得在搭電車的時候,聽說這次採訪的發起人會早一步抵達當地。他到現在纔想起來。
它讓人覺得那完全就是一條影子。
如果鳥口沒記錯,敦子的哥哥現在應該也來到了箱根。聽說好像是有什麼棘手的工作,不過鳥口覺得既然都要到同一處旅行,又何必兵分兩路呢?
敦子跑上坡道,在坡度變得平緩的地方停了下來。
“前年小田急電鐵直接延伸到箱根湯本,同一時間,駿豆巴士好像也開到小田原來了——各方爲自身利益糾纏不清,現在好像甚至被稱爲第二次箱根山交通大戰呢。可是觀光據點還是沿着街道[注]發展的溫泉旅館跟蘆之湖吧?除此之外這一帶什麼都沒有,所以與紛爭無關。”
樹木的縫隙間可以看到仙石樓。
沉默的旅程似乎不適合鳥口。
“啊。呃,謝謝。抱歉。”敦子說,略微點頭致意後,小跑步穿過僧人旁邊。鳥口也跟了上去。
“你說的雙手捧花,其中一邊是我嗎?”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真是的。”
一團漆黑。
注二:雲水僧行腳時,將袈裟、經文等裝入箱中,以布巾包裹後用繩子綁紮,背於身上的行李。
“當然嘍。”
如同鳥口的推測,斗笠底下是一名氣宇軒昂的年輕人。從他彈性的肌膚、緊實的嘴脣、神采奕奕的瞳眸來看,頂多年近三十——鳥口不必要地品評起對方來。
注四:僧侶所穿的黑色僧衣。
“很貴?這麼舊還那麼貴嗎?”
不,那不是人影。是真正的影子,一團黑影。
鳥口也隔着敦子的肩膀目送僧人。
鳥口非常明白那種心情。雲水僧完美地融入雪山,他們宛如在欣賞一幅掛軸,如此完美地融合在景色中。然而就算把這些因素考慮進去,敦子剛纔的態度還是一點都不像她。鳥口有些在意。所以他一邊像追着主人跑的忠犬似的跟在敦子後面,一邊試着說些無聊的俏皮話。俏皮話是鳥口的拿手好戲。
“該說是氣勢堂堂還是古意盎然,保有舊態還是搖搖欲墜……”
不是自然之聲。
鏘——聲音再度響起。
“啥?”
注:這裏的街道指的是箱根街道,是江戶時代制定的五條交通要道之一。
“哦,就像大財主或特權階級御用的會員制俱樂部嗎?這麼說來,他們也沒有在馬路邊攬客呢。”
注三:絡子爲禪宗所使用的一種單邊有環的袈裟。
沙——沙——,傳來積雪崩落的聲音。
鳥口也喘了一口氣,來到她身旁,眺望總算現身的古老建築物。
注一:一種以細竹編成的斗笠。現今多爲禪僧或巡禮者所戴。
自我約束只持續了不到五分鐘,他還是開口了。
小田原車站的攬客活動非常驚人喔——上司妹尾不知對鳥口這麼說了多少遍。
“這……你說得太誇張嘍,鳥口先生。”
“這麼說來,聽說那個叫什麼的書籍部的人不是先到旅館去了嗎……”
敦子好像注意到僧人的動作,反射性地短呼一聲,退開身子。鳥口慌忙避向左側,但左邊是一片積雪,讓他踉蹌了一下。所幸沒有跌倒,但下半身大半都沾上了雪。
“可是我剛纔已經知道比起美女,鳥口先生更喜歡美食了。聽說仙石樓的料理也很不錯喲。啊,看見了。是那個吧?”
道歉也蠻奇怪的,於是鳥口默默地跟上去。
但錯身而過後,敦子立刻轉向僧人,又讓鳥口沒了去路,再次一個踉蹌到路邊去,最後甚至像撥開堆積成山的雪似的繞到敦子背後。
兩層樓的屋舍外觀比較像是療養所。可能是後來增建的,它比平房的部分略新,不過還是很舊,都褪色了。
只有踏雪的聲音持續着。
“是啊。飯窪姐說過,旅館的創立者好像是仙石原出生的。”
“那裏似乎不是尋常寺院,所以才無法成爲觀光寺院吧。”
那其實是個黑衣人。
“飯窪姐?飯窪編輯是女的嗎?”
那應該是種植在庭院裏的樹木,卻大得異常。是一棵巨木,比屋頂高出許多。
“不是的。是一般的寺院,只是……”
“很困難,”敦子說,“仙石樓和其他的療養所或旅館不同,擁有獨特的歷史背景。它好像是在江戶晚期建立的,但是與箱根的驛站相去甚遠,也偏離了舊街道。而且距離箱根七湯和其他村落都很遠不是嗎?一直到大正時代左右,好像都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這家旅館。就連現在,知道仙石樓的人似乎也不多。”
“咦?哦,對不起。”
“嗯,是女的。她的名字叫做季世惠。我沒告訴你嗎?”
“喏,這實在舊過頭了。這旅館一副令兄會喜歡的風格呢。應該跟他一道來的。師傅的話,一定比較喜歡這裏。這建築物一看就很古怪。”
敦子回過頭來,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只聽聲音的話,感覺她反倒是很高興。
僧人注意到擋住去路的兩名奇特旅人,停下腳步,稍微抬起深深覆在頭上的斗笠。
“而且……”
僧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前,敦子一動也不動。
“唔,不願意對老百姓廣開門戶,現在總算嚐到苦果了吧。不過老百姓這幾年來更加無法出門旅行什麼的,也是一樣吧。”
那名僧人體格健壯,身材高大。雖看不見被斗笠遮住的臉,但是從他的動作和體格來判斷,看得出是一名年輕的僧侶。
“你說飯窪編輯嗎?昨天應該已經到了吧。”
敦子頭也不回,用一種受不了他的彆扭口吻說道,甩頭快步走去。
兩人暫時無聲默默地前進。
僧人從斗笠底下望着這一幕,待鳥口站定後,深深行禮。
舉手投足間高貴優雅,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修行者就是這樣嗎?鳥口莫名地佩服起來。
網代笠[注一]與袈裟行李[注二],絡子[注三]與緇衣[注四]。
“鳥口先生。”
敦子戳戳鳥口的側腹。
“唔,這真是失禮了。”
女傭已經等在玄關了。
因爲她跪坐在地上俯首,所以並沒有進入鳥口的視野。
“請問是中禪寺小姐嗎?”
“麻煩你們了。請問,我的朋友……”
“是的,關於另一位客人……”
女傭說,早一步抵達的飯窪女士今早起就身體不適,臥牀不起,可能患了感冒。她是在下雪的時候到達的,鳥口與敦子方纔走過的路途對她來說一定格外艱辛。女傭接着說明旅館老闆現正因病療養,不在此處,恭敬地致歉。不久後掌櫃出現,再次爲了同樣的事賠罪,帶領兩人進入裏面。女傭和掌櫃立刻想要接過鳥口的行李,鳥口卻婉拒了。
他不習慣被人服務。 女傭有些困惑,說着“那麼……”,只拿了敦子的皮包。
“我們準備了新館的三間房間……”
“啊,麻煩你們了。飯窪姐究竟是怎麼了呢?”
“我們請她在本館這邊的別館休息。請問兩位要先到房間去呢,還是……”
“先放下行李,再去看看情況好了。”
敦子瞄了一眼鳥口身上的大包小包後說。
“那麼請兩位隨我過來。”
女傭領路,敦子跟在後面,鳥口也跟了上去。
年代久遠的走廊擦拭得光可鑑人,陳設的擺飾物看起來也都古老而昂貴。原來如此,從這些地方看得出是老字號呢——鳥口獨自恍然大悟。
走過一小段走廊後,出現一道敞開的紙門。鳥口只要看到開着的門都一定要往裏頭瞧瞧,所以這回他也若無其事地往裏面看。
裏面是一間相當寬敞的大廳。榻榻米綿延不斷,盡頭處有兩個像是男人的身影隔着將棋盤或圍棋盤對坐。另一頭靠檐廊的紙門也敞開着,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見分外明亮的庭院。也看得見那棵巨木。巨大的樹幹中段將庭院的景緻切割開來。可能是因爲外頭明亮,裏面顯得陰暗。
“哎呀,兩位還在這裏啊。沒有人通知午膳已經準備好了嗎?”
“鳥口先生,人不拉電車的。電車的話,不用人拉也會前進,所以才叫做電車呀。因爲是用人力拉的車,所以叫做人車,馬的話就叫馬車。”
連昏暗的房間感覺都變明亮了。鳥口自從在雪徑與和尚擦身而過之後,一直感到渾身不對勁。這下子總算恢復正常了。
——腐朽了。
是一幅畫。被黑色框起來的純白庭院,在庭院前對弈的兩道剪影。很棒的構圖。鳥口的視線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攝影師的眼神。
注:一般指日本在明治初期吸取西洋近代文明、採取近代化政策而產生的社會風潮。
他在搬運中十分細心注意,但是在打開察看之前,還是不能夠保證平安無事。幸好裏頭沒有任何異狀,也沒有忘了東西。
注意到鳥口的模樣,敦子也折返回來,望進裏面。
“這、這太可怕了,我可不敢了。”
“拍照?年輕女孩姑且不論,我這樣一顆大光頭,今川也像你看到的那副長相。沒事何必來拍我這種老頭子呢?”
敦子應對如流,讓鳥口佩服不已。
“我是中禪寺,中禪寺敦子。”
老人的下棋對手看着鳥口點頭致意。這個男人長相之怪異完全不遜於老人,令人印象深刻,感覺卻相當和善。老人接着說:“我看小哥人長得滿帥的,是那個——中禪寺小姐的男朋友——”
橫木與雕花橫楣的木材都已經乾燥到泛白。至於門檻,甚至都龜裂了。榻榻米也被陽光曬到變色,相反的,柱子的表面磨損,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飴黃色色澤。雖然打掃得很乾淨,卻有種灰濛濛的味道。
上頭是一幅莫名其妙的畫,是老東西了。
那個構圖——不知爲何令人心動。
“抱歉打擾兩位對弈,我是……”
“哦,你是說現在的東海道線吧?可是我記得相反的,不是有馬車鐵道直通到湯本嗎?”
——很古老吧。
老人帶着揶揄的眼神大笑起來。老人所言雖不中亦不遠矣,所以鳥口也露出苦笑。叫今川的人當然是一頭霧水,只是用一臉鬆弛的表情交互看着鳥口和老人。
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戰後的東西。不,在鳥口看來,完全就是文明開化[注]以前的東西。
再來,如果鳥口的推理是正確的,那麼與敦子的邂逅,肯定喚起了老人心中極爲複雜的感情。因爲敦子與那起事件的終結有着密切的關係。
他的笑聲很乾。聽在鳥口的耳裏,總覺得格外乾澀。
鳥口忍不住看得入迷了。
“你怕的是她哥哥嗎?被我猜中了吧?”
敦子低頭鞠躬後回答:“遺憾的是,大家都還是老樣子,生龍活虎的,教人氣結。醫生是否別來無恙……”
被稱爲醫生的男子皮膚厚實,頂着一顆禿頭,是個氣勢十足的老人。
像鳥口,幾乎都只是聽而已。
鳥口邊想着這些事,邊踏進房間。
“不,我不累。我們走吧。”
鳥口回想起方纔那有如一幅畫的構圖。
女傭一副萬分歉疚的表情道歉說。鳥口目送兩人走下樓梯後,重新轉向房間門口。
“噢噢!說的也是呢。電車撞人的事我是聽過,但是顛倒過來人拉電車,話就說不通了。簡直就像人咬狗一樣嘛。”
他打開裏面隔間的紙門。
——好奇怪的畫。
老人說完,豪爽地笑了。
“阿鷺、阿鷺,這位小姐算是我的那個……就像恩人一樣。喏,之前我曾經跟你提到過一些吧?”
呈一直線的走廊上並排着八個拉門。鳥口的房間是左邊數來第三間,敦子的房間就在左鄰。
在走廊拐了幾次彎,來到頗寬闊的木板地房間後,有一道相當突兀的樓梯,不僅坡度奇特,上頭還有像橋樑欄杆般的扶手。那似乎是通往新館——外觀比較像是療養所的兩層樓建築——的連繫通道。
“噢?噢噢!你是那個時候的……”
玩笑話講太多,差點又過頭了。
大廳和剛纔一樣,幾乎沒變。紙門一樣開着,老人和另一名男子仍坐在相同的位置。看樣子他們正在對弈。
此時,鳥口突然悟出了老人的身份。他想到這名老人正是去年夏天震驚社會的某起事件的當事人。
老人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但是飯窪女士還臥病在牀,總之先到房間放下行李之後,再慢慢敘舊——這麼決定後,兩人被帶往房間。
——裏面有什麼含義嗎?
“說是開放給一般客人,但是當時我們是不收生客的,全都是通過介紹來的客人。只是那個時候箱根經過一連串開發,已成爲療養勝地——這是我出生前的事了,我當然沒經歷過,不過聽說除了前來避暑或療養的客人外,觀光客也大爲增加,我們旅館當然也不能就這麼默默地置身事外。”
鳥口總算報上姓名,接着請求兩人允許他拍攝入鏡。
照相機他帶了祿萊0;Rolteifle1;的雙眼相機和萊卡0;Leica1;這兩個機種。萊卡是社長的私人物品,因爲他不斷說服鳥口帶來,所以他才帶來的,但是鳥口到現在還不習慣連動測距式相機,所以把編輯部的對焦屏式相機也帶來了。也不算沒有餘裕。
“很大的一棵樹吧?”
——一張而已的話,無妨吧。
毫無構圖可言。例如說,如果要畫野獸,應該再多畫一點,連身體也畫進去纔對。這樣實在太半吊子了,而且連是什麼動物都看不出來。
“我馬上準備,請先進去歇息吧。”
鳥口拿起照相機,忽地心生一念。
——不是灰塵的味道。
“這麼說來,興建馬路,交通變得方便,也是在明治中期的時候呢。除了達官貴人和外國旅客之外的一般客人,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增加的吧。”
“是的。不過現在已經看不到了。聽說箱根以前還有叫做人車鐵道的喲。”女傭說。
——去拍那個大廳吧。
“我帶這位客人過去之後,馬上送茶到大廳那裏,請您稍候。真的很抱歉啊。”
鳥口打從心底喫驚,但敦子笑了。
“呃,因爲我覺得可以拍到很棒的照片。”
根據女傭的說明,新館是在明治二十一年0;一八八八年1;增建的建築物,在那之前,那裏似乎是別館的大浴場。原來的建築物由於山崩而半毀,重建時,便將它改造爲以前就計劃好準備招待一般溫泉客的兩層樓住宿設施。
令人猜不透意思的名稱。說到旅館的房間名,一般不是都使用花的名字嗎?像桔梗之間、蔌之間這類的就經常看見。或許只是鳥口不知道,其實有種花就叫做“見牛”,又或者鳥口知道那種花,只是不知道漢字寫做見牛罷了。
這是鳥口進入房間後的第一個印象。
“沒、沒那回事。我是攝影師,只是跟着來幫忙採訪而已。”
那麼老人說的那一位,指的就是某位作家了。
鳥口本身雖然並未涉入那起事件,卻也從相關者口中聽聞了那哀傷的始末。
老人一邊笑着,一邊以完全倒了嗓的聲音問敦子:“呀,那個時候真是承蒙你照顧了。好巧,真是奇遇。那個……令兄,還有那位奇怪的偵探,呃……還有另一位,他們怎麼樣了?過得好嗎?”
女傭忽然這麼說。聽到她的聲音,其中一個影子有了反應,以倒嗓的聲音朝這裏問:“阿鷺,那幾位是客人嗎?”
“久遠寺醫生?這不是久遠寺醫生嗎?”
“啊,人拉電車前進嗎?”
掛軸同樣古老。
“去拍吧,去拍吧。”他說出口來。一旦下定決心,總覺得心情都雀躍了起來。
“馬車鐵道——是馬在鐵軌上拉車嗎?”鳥口終於再也跟不上話題,發出疑問。
——是牛嗎?
耳邊傳來這樣的叫聲。鳥口一瞬間無法判斷是誰的聲音,反射性地窺看敦子的臉。敦子露出一副相當喫驚的表情。看樣子,剛纔的叫聲是她發出來的。
“看你極力否定的樣子。別看中禪寺小姐那樣,她可是個美人坯子呢。有什麼不好呢?”
頭上長着像是角的東西,可能是水牛之類的動物吧。不管如何,稍微懂畫的人絕不會這麼畫。鳥口雖然不諳繪畫,對於畫面的構成卻自有看法。光靠構圖來判斷的話,這肯定是門外漢畫的。
“客人,房間到了。”
可是因爲會增加行李重量,所以底片等其他東西並沒有多帶。如果用完,在這樣的深山裏可無法輕易取得。所以還是不要平白浪費爲妙……
鳥口缺乏建築裝潢的知識,雖然不是很清楚,但這肯定是一間講究的房間。裝點在四處的雕刻非常細緻,所使用的木材看起來也很高級。裝飾在壁龕裏那不知是甕還是壺的東西既黝黑又粗獷,不過一定是大有來頭的物品。
女傭開門,對鳥口這麼說完,先陪伴敦子進入隔壁房間了。可能是要幫她把行李送進房間裏吧。凡事都是女性優先,這很不錯。
“哦,你是跟中禪寺小姐一起的。”禿頭老人瞥了鳥口一眼。“我是久遠寺,這位是住宿在這裏的古董商今川。”
中間隔着一條像河川的水流,左側只有一顆像黑色野獸的頭伸了出來。
這種主張不僅適用於掛軸,也適用於整個房間。這個房間的價值,並不在於雕刻之精美或建材的質量、裝飾品的昂貴,而是來自於漫長的歷史、源自於古老的高級感。
老人說的偵探,應該是指鳥口也認識的榎木津。榎木津是個職業偵探,在敦子的朋友圈當中,也算是個特別奇怪、不折不扣的奇人。說到敦子認識的偵探,也只有榎木津一個人了。至於另一位說的是誰,鳥口就不曉得了。
“可是這一帶還是很不方便呢。聽說當時通往這裏的路途艱辛極了,所以儘管增建了新館,客人的數量還是未見增加。當時的幹線鐵路不是繞過箱根了嗎?說都是因爲這樣纔會沒有客人上門,還爲此起了糾紛,不過這跟我們旅館也沒有關係。”
所以雖然華麗而高級,這個房間終究還是腐朽老舊。鳥口將行李放到壁龕前,再次這麼想。
像這種時候,明明不是來當小偷的,卻不知爲何會躡手躡腳起來。鳥口靠近他們,兩人也完全沒有察覺。有點難以出聲。
“哦。哎,其實後來真是慘到家了。被警方偵訊、書面起訴什麼的,醫院再也沒有辦法繼續經營下去。我拋棄了一切,總算獲得瞭解脫。現在就像你看到的,是個舉目無親、逍遙自在的老人。”
“噢,好像有人來說了。不過我們下得太專心了。對不對,今川?”
房間——
他解開行李,確認器材有無受損。
“我叫鳥口守彥。”
即使如此,那幅掛軸依然靜靜地主張着本身非凡的價值。那果然還是因爲……
“聽說拉的只是像小礦車般的箱車罷了。算是有鐵軌的人力車吧。”
“啊,是的。我知道久遠寺醫生從以前就是這家旅館的常客,可是沒想到本人竟然就留宿在這裏……”
——見牛之間?
光禿禿的影子徐緩地站起,走近他們。另一道影子則盯着他的動作。女傭露出比敦子更加訝異的表情,出聲問道:“客人,您認識這位醫生嗎?”
女傭也笑了。
鳥口不可能明白。就算有意義,反正也是源於中國或是哪裏的典故,那他更是一竅不通了。鳥口連臥薪嚐膽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至於他山之石,不曉得是哪裏搞錯了,他甚至一直以爲那是多子多孫的意思。
是老臭味。或者說,這是時代的氣味。
圖案畫在一個圓圈當中。一個穿着奇裝異服的人孤零零地站在圓圈的右側。
鳥口暫時將沉重的行李放在走廊上,將脖子轉了一圈。正當他這麼做的時候,兩人很快地出來了。
“鳥口先生,我先去看看飯窪姐的情況,行李放好之後,可以請你到剛纔的大廳等我嗎?或者如果你累了的話……”
“哦,客人知道得真清楚。還有一種叫擔椅的,就是擔在肩上,像轎子般的交通工具,聽說也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全都是些奇怪的交通工具呢。”
“這我就不懂了。要拍庭院的話,只拍庭院就好了吧?那麼美的院子,跟個禿子一起人鏡,價值也跟着變低了。喏,今川,你說對不對?”
“哦……”今川以有些溼黏的聲音說,“我也覺得自己不適合作爲拍攝的對象,不過藝術家往往並非獨好美麗的事物。我想這位先生不是想拍庭院,而是想拍攝包括這個大廳、我們和庭院的這個場景吧。”
“什麼這個場景,今川,現在這個大廳的場景豈不是平凡無奇、隨處可見嗎?所謂照片寫真,就如同字面所示,是如實拍攝真實。就算把這平凡無奇的景象給烙印到相片紙上,也既不有趣也不滑稽啊。”
今川用那雙渾圓大眼仰望鳥口問道:“或許吧,那你認爲呢?”
即使今川這麼問,鳥口也窮於回答。他縮起身體。
“那個……若是會給兩位添麻煩,請不必勉強,只是那個……該怎麼說……”
被對方如此深究,鳥口無從答起。一旦追根究底地去想,鳥口開始搞不懂自己爲何想要拍攝這裏了。確實,照片會如實拍下事物的模樣,但若以這種角度來看,無論拍攝了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今川開口了:“老先生,依我之見,被拍攝的物體與照片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相等的。照片的確會如實拍下物體,但是並非只要拍攝美麗的東西,就必定會是一張好照片。一張照片的好壞不是取決於被拍攝的物體,而是取決於攝影師。我想這位先生應該是看到了什麼不錯的畫面吧。”
“正是如此,你說得真好。”
鳥口開始欣賞起今川這個人了。
與那憨直的外表不符,這個人或許相當聰明伶俐。
結果可能是被今川的話給說動了,久遠寺老人允諾鳥口攝影。真是今川萬萬歲。
鳥口首先請求兩名模特兒不要意識到自己被拍攝這件事,繼續對弈。因爲鳥口想要他初來乍到時看見的那幅畫面。
被這麼吩咐,大多數人反而會變得更加緊張。就算被交代不要在意,也無法擺脫被注視的緊張感。或許什麼都不說偷偷拍攝還比較好,而且從他們剛纔專注於對弈的模樣看來,不會被發現的可能性應該很高。但是也有人極端厭惡被拍照。鳥口擔心萬一拍完後才惹來對方不滿就糟了,所以才向兩人說明,不過現在想這些都爲時已晚。
但鳥口是杞人憂天了。不知是理解力好,還是原本就不在意這種事,兩人很快地恢復到最初埋首對弈的情景。好機會。鳥口快步折回紙門處,望進照相機。
在光線改變前拍攝纔是上策。相同的狀態是不會持久的。不。自然界裏絕對不存在所謂相同的狀態。所以除了在覺得的適當時機,在覺得的適當地點,拍下覺得適當的對象以外,是無法拍到好照片的。照相機會將那一剎那切割下來,固定在相紙上。所以今川方纔說的是正確的。決定這一切的不是被拍攝的對象,而是攝影者。
很棒的構圖。
調整焦距。前方的榻榻米紋路逐漸變得模糊,漆黑的人影鮮明地浮現出來。背景中白皙躍動的庭院散發光芒。繼續移動焦距。
——巨木。
那棵巨木真正是這幅構圖絕妙的關鍵。
鳥口將焦距移回人物,按下快門。
鳥口也沒有任何可以插得上嘴的話題。默默坐着喝茶,這一點與今川無異。
“明慧寺是嗎?嗯,那裏的話,確實和斂財什麼的沾不上邊吧。而且那裏——我是不太清楚啦——來歷似乎相當正統。寺院的等級好像也很高。可是連我都不太清楚了,虧那位小姐打聽得到呢。其實剛纔我纔跟今川聊到,我到現在連那座明慧寺是什麼宗派都不曉得呢。”
“沒有出資。我們提議由我們提供人力。與寺院之間的交涉及安排、器材的搬運,還有餐費、交通費由我們負責。相應的,研究有了成果之後,論文必須由我們出版社出版,還有研究的過程必須在《稀譚月報》上刊載……”
冬天禦寒用的濡溼稻草,部分裸露而出的漆黑樹幹。
“噢噢!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對和尚來說幾乎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呢。這對寺院來說風險太大了。可是和尚們想到過這一層嗎?”
比第一眼見到的時候更加鮮明。
——不是尋常寺院,是嗎?
中禪寺這個人熟悉全國各地大小神社佛剎,到了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每一個認識他的人恐怕都認爲這個世上沒有一座寺院是他所不知道的。連這個中禪寺都不知道這座寺院的話……
“有人送粥過去給另一位客人了,請不必擔心。或許是因爲看到同伴來了,放下心來,她的臉色似乎也好轉了一些……啊,請進來。醫生還有客人也歇息一下如何?我端茶過來了。”
久遠寺老人又用奇怪的聲音響應:“怎麼,已經拍完啦?不用打那個什麼——鎂光燈嗎?至少也開個燈怎麼樣?會拍得比較清楚喔。”
“這種事有可能嗎?”
“不可能暢銷吧。可是我們雜誌擅長這類報道,社長也很有興趣。所以就以現在在別館休息的飯窪小姐爲中心——其實也幾乎只有她一個人——和寺院交涉,推動計劃。不過卻沒有任何一座寺院首肯……”
“這樣嗎?不管哭、笑還是生氣,就連那種程度的感情起伏都會對腦波造成影響不是嗎?那樣的話,進行修行這種重大行爲的時候,應該會出現某些變化才合理吧?”
“其中似乎也有爲了製造話題而主動找上門來的寺院,但是越是這種地方,就越是不正經。”
“可是飯窪小姐是這附近的人吧?”鳥口總算能夠插上一句話了。
然後敦子和鳥口、久遠寺老人與今川四人聚集在寬廣的大廳正中央,圍繞着矮桌坐下。
“爲什麼?”
今川露出“那又如何”的表情。
“就算不必修行,也能夠製造出相同的狀態——根據實驗的結果,也有可能變成如此。”
“沒有拉肚子?”
“好像不是,也沒有發燒,讓人有點擔心呢。”
鳥口將焦距對準樹木,稍微抬高角度。
“——是家兄也不知道的寺院。”
鳥口懶得再說明一遍,索性不回答,改變話題。“話說回來,飯窪小姐呢?”
“鳥口先生,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女傭說着,小碎步走進大廳正中央,掃視了周遭兩三次後,放下托盤,從隔壁房間搬來了矮桌。實在是相當健勇。
“宗教與科學本來就形同水火嘛。”
“那是什麼?日本的祕境探險嗎?”
“唔,差不多。”
“這是說笑的。不過若要從頭說起,這話就長了。其實,帝大的精神醫學研究室的教授們有一項研究計劃,想要從腦科學的角度對宗教加以解析。”
老人詢問敦子:“話說回來,中禪寺小姐,聽說你們是來採訪的,來到交通這麼不方便的地方,究竟是要採訪什麼呢?若是透露無妨,能否說來聽聽?剛纔我聽說是要採訪寺院……”
“然而我們文藝部的社員得知這件事,認爲這是個很有意思的主題,希望它能夠實現。經過協商,稀譚舍決定支持協助這項研究。”
今川突然開口:“可是,所謂悟道和喜怒哀樂不一樣吧?”
“是感冒吧?”
就在鳥口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敦子從背後出現了。對鳥口而言,正是救世主降臨。
久遠寺老人露出十分喫驚的表情,望向今川。然後他“呼”地吁了一口氣。
“與其說哪裏不舒服,更像是在害怕些什麼……可是,她知道我們抵達後,好像稍微平靜些了。今晚起,她會和我同房休息,所以應該不要緊了吧。啊……”
“呃,這……”
“什麼?”
注一:永平寺爲曹洞宗的大本山。一二四四年,由道元在豪族波多野義重的資助下創建。原名大佛寺。道元死後,曾因內部紛爭而荒廢,但寂圓守住門流,於江戶時代成爲大本山。
“是食物中毒嗎?”
“哦,不喫飯是不行的。要是有食慾的話,應該就不是食物中毒吧。”
敦子微微側首,答道:“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不嘗試是不會知道的吧。例如說,很有可能還有許多以現在的技術無法測量的部分。不,關於腦這個領域,現代醫學纔剛開啓了它的大門而已。所以極有可能什麼都無法檢測出來。然而若是沒有任何成果,它就會被輕易否定掉了。”
久遠寺老人坐着,高舉右手回應。
但是對於認識他——中禪寺秋彥的人而言,這就是有些難以接受的事實了。
“斂財寺呢。”
是因爲陽光的關係嗎?天空放晴了。
“是的。慷慨允諾的寺院,大多都是新興宗派。說穿了就是想沽名釣譽。例如說,有一座明明是在戰後才創立的寺院,與永平寺[注一]毫無瓜葛,卻擅自宣稱是曹洞宗。儘管如此,竟又索求高額的佈施……”
“唔,是吧。”
“哎,明慧寺也終於要變成觀光地,大肆宣傳了嗎?那樣的話,比起宣傳,更重要的是交通問題吧。只是這一帶現在纔想要築路,也是不可能的吧。近來老是聽到一些反對意見,說箱根的觀光化造成了嚴重的環境破壞云云呢。”
“不,我想他們並沒有考慮得這麼深入。可是姑且不論這一點,這是場規模相當龐大的調查,必須搬進腦波測定器之類的東西,還得在坐禪中的和尚頭上貼上電極,不管怎麼樣都會妨礙到修行。總之這對宗教家而言,是不必要的研究。無論結果爲何,終究都與信仰無關啊。”
“那麼排斥啊?要是能夠在醫學上證明修行的成果,豈不是美事一樁嗎?”
此時,剛纔的女傭邊嚷着“哎呀哎呀”邊走了出來。似乎是送來了說好的茶。
“待一回神,不管是親人還是一切,我全都失去了。認識的人和朋友也都離去了。這家仙石樓啊,我大概十二年沒來了,這裏的人卻記得我,還允許我寄居在這裏,哎,連我都覺得簡直成了大爺。”
“說的倒也是。那,果然還是行不通嗎?”
“哦?”
不知今川究竟瞭解多少,他並未應和,而是用一種難以分辨是在笑還是在發呆的表情喝着茶。可是從方纔的發言來看,鳥口認爲不能光用那副鬆弛的外表去判斷這個男人。
“從規模或歷史來看,這很奇怪吧?而且一問之下,聽說那也是座相當古老的寺院,而且還相當大。”敦子說。
說到這裏,敦子隔着鳥口和老人打招呼。
“測定修行中的僧侶的腦波,與常人的腦波比較——計劃從這方面着手。教授們認爲應該從坐禪開始測定,因此詢問了每一座禪宗寺院的意願,卻得不到任何善意的響應。計劃遲遲無法順利進行,研究幾乎陷入停頓。”
“貴出版社也真是古怪呢。那種東西會暢銷嗎?”
鳥口因爲難得的發言遭到反駁,不得已望向敦子。
“應該也不是。”
“好像沒有。我拜託女傭準備餐點了。她好像從一早就粒米未進,所以纔會這麼虛弱。”
“哦,我剛纔在請兩位讓我拍照。”
雪也開始融化了。
改變設定,拍了三張。
老人再次發出乾澀的笑聲。
“有吧。或許……那種事物是無法用機器加以測量的。”
“嗯。若要進行調查,不尋找嚴格修行、來歷正統的寺院就沒有意義了。飯窪小姐千辛萬苦不斷地與本山[注二]交涉,就算是末寺,找的也都是淵源明確的寺院。結果公認最適合的一座禪寺就是……”
久遠寺老人彷彿見到多年不見的女兒或孫女,用一種極爲懷念的表情看着敦子,然後用他抑揚頓挫相當獨特的口吻述說自己的近況。儘管並未直接提及半年前的事件,但老人說他最後還是因爲那事件而離開了東京,從去年底就一直隱居在這家仙石樓。他說即使如此,每個月還是至少會被檢察官或警察給找去問話一次。
“那樣的話,我不太會說,不過我認爲悟道不悟道,和醫學上的腦的狀態並沒有關係。”
“謝謝兩位。”
敦子回應他說道:“就是這樣啊,鳥口先生。其實剛纔在山路的時候我也想要說,那座明慧寺……”
“沒那回事吧?不管是什麼樣的狀態,一切都只是腦中的變化。人因爲有腦,才能夠認識世界。太初有腦,知道嗎?對吧,中禪寺小姐?”
“是的,我們是來採訪這附近的明慧寺的。”
“不守清規嗎?”
“也有無法證明的可能性嗎?”
老人送出尋求附議的視線,今川會意,出聲發言:“可是老先生,對溫泉旅館來說,有沒有道路和鐵路,是攸關存亡的大問題啊。事實上鐵路會通到這裏,也都是因爲當地居民的大力要求啊。”
“就算是這樣,但是就連當地人都對那座寺院所知不多哪。知道的只有一部分宗教界的人士,還有不曉得究竟有沒有的檀家而已。”
“修行不是爲了悟道才做的嗎?”
老人“啪”地擊掌。
“拍醫生?”
“你來得正巧,我正在沉思中哪。這個人下的棋路深奧極了,令人難以招架,幾乎快輸了。”老人說道,站了起來。
“就像爲了測定民間偏方的效果而分析它的成分,再根據分析的結果製造出更有效的合成藥一樣,也有可能研究出科學的方法,以某種物理性的手段使人體的狀態變得和已修行的人相同……”
注二:本山0;或本寺1;指的是日本佛教宗派中的根本道場,隸屬於此寺的寺院即稱末寺。
“她的樣子有些不對勁——明明本來那麼起勁,卻突然變得無精打采。”
調整曝光。室內攝影時若是這種光量,一般都會使用三腳架。但是鳥口是個自稱人類三腳架的強壯男子,所以毫無問題。
“支持協助?出錢了嗎?”
“雖然我認爲現實上這很困難,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做到。”
既然他不認識敦子的哥哥,這便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不僅如此。若是真的測定出來,也有可能造成麻煩。”
當他恢復生氣的時候,氣氛已變得相當融洽了。
再怎麼說都是初次見面,太失禮了。
“哦?聽起來頗有意思。可是要做些什麼呢?”
當然鳥口也帶着同步閃光燈,但是那樣一來,難得的一幅畫會被硬生生地糟蹋。那才真的會拍成一張禿頭佬與醜怪男的紀念照——鳥口差點脫口而出,趕忙嚥了下去。
鳥口冷到骨子裏了,所以幾乎要燙傷舌頭的熱茶喝起來分外甘美。同時他也大口大口地喫着像是佛壇供品的饅頭茶點。食物就是要大口大口地喫——這是鳥口個人的信條。
“原來如此。也就是其實只是因爲技術尚在發展而無法測定,卻非常有可能被烙下毫無效果的證明。”
“可是如果無法證明,將會如何?”
“悟道?”
“確實,交通方便與否對觀光地而言是存亡問題,但是這一帶除了像這家連工會都沒有加入的乖僻旅館,就只有明慧寺了。若非哪一方自掏腰包,否則築路是不可能的。”
敦子邊苦笑邊插嘴:“不是那樣的,不是宣傳。”
首先是今川,接着鳥口再次被介紹。
“哦哦,事有蹊蹺。這的確不是尋常寺院呢。”
除此之外無法作他想了。
“咚沙”一聲,八成是屋頂的積雪滑落了。
已經完全習慣了。
“總之不知道來龍去脈如何,飯窪小姐找到了明慧寺。可是那裏連電話都沒有,所以就寫了信過去,沒想到竟然獲得了應允。”
“所以纔會來採訪啊。”
“原來是這樣啊。”
這也是鳥口第一次聽說決定採訪的詳細經過。
“調查團會在下個月入山,不過因爲是沒有人知道的寺院,不曉得裏面情形如何,所以我們先一步進去,首先來爲無人知曉的寺院寫一篇現場報道。雜誌方面也決定當做預告,以先行企劃的形式刊載在刊頭。”
“哦,可是明慧寺竟然肯答應這種事呢。而且那個……禪寺幾乎都有女性禁制不是嗎?”
“是的。由於明治五年頒佈的政府法令,女人結界[注]算是被廢除了,不過還是有許多寺院依循慣例,排擠女性。書簡當中應該有特別註明負責人是女性,不過萬一真的有什麼狀況,可能就得請他們派一名和尚出寺來,由我們採訪他,之後再……”
“啊,總不會要叫我一個人進那種神祕的寺院裏頭拍照吧?”
“就是這樣。真是的,從早上開始,我不是已經拜託過你好多次了嗎?”
“呃,可是那個,我聽得有點心不在焉嘛。這就叫做牛耳什麼風嗎?”注:靈場區域禁止女人進入的禁忌。
“那是……”
久遠寺老人一句“馬耳東風”。敦子一句“對牛彈琴”。兩個人同時糾正。鳥口等於是出了雙倍洋相,但是他已經習慣丟這種臉了。鳥口每次只要說出成語或諺語,總是錯得離譜。雖然他並不是故意在耍寶,卻總是引來捧腹大笑。
“我說啊……”
久遠寺老人大笑一陣後,瞥了今川一眼,問道:“這位今川先生其實也有事要去明慧寺。中禪寺小姐,回信給你們的和尚叫什麼名字呢?”
敦子立刻翻開記事本回答:“呃,是禪寺裏的知客,一位叫和田慈行的和尚。”
“鹿?你是說那種頭上有角的動物……?[注]”
“了稔。”
從檐廊到巨木之間,距離約有四間[注]之遙,其間空無一物。
“我說的不是這個……”
“可是……”
“不是啦。禪寺裏負責接待賓客的和尚,就稱爲知客。”
“你也看不見嗎?”
“那樣還是活着的話,要我切腹也行。”
“這下我就放心了。這要是個鹿和尚,那可嚇人了。剃頭又不能連角都一起剃光光……”
“可是……”
“沒錯。這名僧人是憑空出現在這個地方的嗎?或者是以結跏趺坐的姿勢,就這樣自空中飄浮而來?若說有哪裏奇怪,如此罷了。”
老人張大了嘴,“怎……”了一聲,頓了半晌後,用變了調的聲音繼續喊道:“怎麼回事!怎麼會有人坐在那裏?”
“哦,那真是求之不得。可以嗎?”
“他……”今川唐突地開口。“他是從哪裏進來的?”
“啊……”
敦子往櫃檯去了。
——即使如此,還是讓人有些背脊發涼。
“明明有四個人在場,卻沒有任何人發現?”
就連看到身形的現在,也感覺不到半點氣息。
“阿鷺,你沒有發現嗎?”
在這個範圍當中……
“什麼發現,我剛纔送茶過來的時候,根本沒有那個和尚啊。”
這一定是幻覺,鳥口伸手指去。
是人。一個人坐在那裏……裹着一身漆黑的外衣。那個身形是……
注:日文中,知客0;shika1;與鹿0;shika1;的發音相同。
今川指了庭院的周圍一圈。
有一團黑塊。
佔據鳥口視野的庭院面積增加了。
“究竟是什麼時候……?”敦子以虛脫的聲音接着說。
不僅僅是冬季的寒意,冷冽的空氣也猛地侵襲進來。
“是死的。”
“那個和尚死了。”
“別看我這樣,我還沒禿頭前就是個醫生了。那不是和尚,是和尚的屍體!”
不是幻影,而是實像。
鳥口作勢跑下庭院,卻被敦子阻止了。
今川站在檐廊邊,掃視庭院一週,左手按住鬆垮的嘴巴。圓滾滾的大眼睛有些充血。
在理解到細部之前,它在鳥口心中已經是個人了。
一路望過大廳,直達窗口。
沒有一絲動靜。
今川和久遠寺老人也同樣望向庭院。
敦子說“沒問題”。
僧人略微俯首結跏趺坐。正好就是一副在坐禪途中打瞌睡的姿勢。不知僧人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他的下半身大半沾了雪,肩膀和袖子也有雪花附着。濡溼的衣物或許凍結了,一團漆黑的黑色僧衣,無法判別出是溼的還是乾的。不過在純白的庭院裏,漆黑的僧人看起來宛如飄浮在半空中般鮮明。
“你是說完全沒有聲息這件事?”
——僧侶。
正要離去的敦子停步,回過頭來。
“啊、呃,您說的沒錯……”
說到這裏,鳥口再也說不下去了。在感覺到奇異或恐怖之前,他更感到喫驚。
“哦,這就是所謂的……”
“鳥口先生,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彷彿看透了鳥口內心的動搖,敦子向他問道。
鳥口這麼打諢,他的憨傻是天生的。雖然本人是一派正經,卻經常惹人失笑。老人和敦子,這次連今川都再次笑了。
說起來,這個和尚何必跑進旅館的庭院坐什麼禪——而且還是偷偷摸摸地溜進來……不對,問題不在這裏——對,這是……
“噢,早坂掌櫃。喏,快去叫警察。”
僧人是庭院風景的一部分。
女傭用一種看着怪東西的眼神凝視和尚。在這亂哄哄的時候又有數名旅館員工趕來。久遠寺老人一副工頭姿態,舉起雙手,用倒嗓得格外嚴重的聲音大叫:“喂,在座的各位,有沒有人知道這名和尚的身份?”
她的意思是最好是維持原狀嗎?
這不是錯覺。
“嗯?”老人出聲之後,僵住了。
沒有人回答。太過於日常,卻又極度脫離常識的狀況,確實地攪亂了每個人的心智。一言以蔽之,只是有個和尚坐在庭院裏罷了。雖然是個很奇妙的情景,但是以命案現場而言太過於普通了。再加上和尚頭頂積雪,就這麼枯坐原地,作爲一具屍體也滑稽極了。更何況現在是大白天。太陽高掛,景色鮮明,沒有任何詭譎的舞臺裝置。
“什、什麼?”
僧人的確就在那裏。
“如此罷了?”
“那、那裏有一個和尚……”
鳥口打開窗玻璃。
“如果、如果那個人已經死了的話……”
“咦?”
一名僧侶正在巨木與檐廊之間坐禪……
“有、有、有和尚……”
和剛纔不一樣。畫面的構成要素變多了。怎麼會?
“這個青年真是有趣。這樣啊,叫慈行啊。這也是和尚常有的名字,不過這下子就跟今川在等的和尚不同人了。你在等的和尚,是叫珍念還是了稔來着?”
“可惜嗎?”
今川追了上去,鳥口也跟上前去。接着敦子也過來了,四個人在檐廊上一字排開,貼在落地窗上似的站着。
“我去叫旅館的人。”
“說奇怪是奇怪,但是我不曉得哪裏奇怪。現在這個狀況雖然古怪,但是如果那個和尚突然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今川,那會不會是了稔和尚?”老人半帶怒意地說道,大步走近窗邊。
“警察?醫生,這……”
“可惜啊。不過既然他們明天要去寺院,雖然會有些勞累,你也可以一道過去。”
“這種庭院,從哪兒都可以進來啊。”
“已經死了,離奇死亡。快點。就算叫了,抵達這裏也得花上一個小時以上吧?”
來到打開窗戶就幾乎伸手可即的距離後,僧人看起來益發鮮明,毋庸置疑,他確實存在於那裏。
鳥口依然有此感覺。
“敦子小姐,怎麼會……”
緩緩地,驚奇轉爲戰慄。
“不,那……”
這宛如嗚咽的聲音是掌櫃發出的。敦子帶着掌櫃和女傭回來了。
“不是看不見,是根本沒有吧?竟然隨便跑進別人家的院子裏,擾亂別人安寧……啊……”
——那是什麼?
“怎麼會?連一點聲息也沒有啊!”
“怎麼了?”
“這也是其中之一,可是……”
——那是什麼人?
“喏,真可惜。”
“不可以!”
“醫生,那個人真的……那個……死掉了嗎?”
一片雪景的庭院當中,沒有留下任何像是腳印的痕跡。
“那個人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僧人恰好就坐在中間左右。
鳥口的視點上移。
“怎麼會……”
四人暢談了約摸三四十分鐘之久。敦子說她要去看看飯窪女士的情況,離開了座位。差不多是該用餐結束的時候了。鳥口想順便讓敦子引見一下,便站了起來。
注:一間約爲一點八米。
掌櫃抱着頭,嘴裏嘟噥着“今天到底怎麼搞的”,跑掉了。
——意思是可能演變成刑事案件……?
“這、天哪、怎麼會、啊……”
“那……”
沙沙——雪落到僧人身上。
鳥口徐徐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和早晨感覺到的漠然不安相去不遠,是一種朦朧模糊的不快感,而它確確實實地湧了上來。
“如此罷了。”
的確,不管在場的有四人還是十人,有些事情依然不會被注意到。但是要不留下任何足跡,在雪地當中移動是不可能的。久遠寺老人回過頭來。然後他縮起下巴,說道:“的確沒有侵入的形跡呢。但是……如果說這名和尚從一開始就一直在這裏的話,怎麼樣呢?”
“一直在這裏?”
“雖然我不曉得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不過他在下雪之前,或者是下雪時,侵入了這座庭院,然後開始修行。”
“醫生的意思是,他是凍死的?”敦子一臉訝異地反問。
“只是假設。”
今川彎腰後站了起來,提出反駁:“可是老先生,我和你從今天早上就一直看着庭院。就在這裏,坐在這個地方,直到開始下棋之前都一直觀賞着庭院。但是……”
“還是有可能沒注意到,今川。而且……對,或許和尚完全被雪給埋住了。下午太陽露臉後,雪融化纔出現的。”
“之前有那麼大的雪堆嗎?”
“是一片雪白。不是說雪中白鷺,暗夜烏鴉嗎?沒有注意到雪堆,也是情有可原。”
這……
有可能嗎?鳥口離開檐廊,避開員工,移動到大廳後,再一次來到室內走廊。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房間的視點。
“可是醫生……”剛纔的女傭的聲音傳來,“再怎麼說這都太恐怖了吧?要是就像醫生說的,豈不等於我在屍體面前運送膳食,醫生你們也邊眺望着屍體邊用餐嗎?醫生是這個意思嗎?我倒是沒看見那麼大的雪人呢。”
員工喧嚷起來。發言的女傭也蒼白了幾分,雙手按住了臉頰。
鳥口望向相機。
久遠寺老人的嘴巴癟成“乁”字形答道:“阿鷺,這個世上並非看得見的就是一切。人類的眼睛啊……”
“醫生的高見很有道理,不過還是不對。”
“啊?”
鏡頭中的人們同時回過頭來。
中央是巨木,前面露出和尚的上半身。
如是佛子該如何
告餘此事者,以仙石原村川村某人爲首,不下十餘人。起至昭和十五年,至本年昭和廿七年,前後歷經約十二載。
注二:大禿爲日本傳說妖怪之一,其身形猶如年幼童女,身着和服,留着劉海平齊的短髮。
成爲人子,燃燒於煩惱的爐竈間
淚漣漣復過今日
久遠寺老人用一臉奇妙的表情質問:“你、你……叫鳥口是吧?你剛纔說什麼?”
“錯弄釋迦堂教示
“呃,你是……飯窪小姐?”
根據傳聞,這便是隻有知情者才知曉的“箱根山連續僧侶殺害事件”的開端。
突如其來地,鳥口的右後方傳來裂帛般的尖叫。轉頭一看,一名嬌小的女子僵立在原地凝視着庭院裏的和尚。小個子的女子穿着令人錯以爲是喪服的黑色上衣和黑裙。或許是在那片黑色映襯下。她的臉色蒼白得猶如白蠟。
亦云此歌尚有續,其內容漠然無所定,非餘所能知曉者。
蝸牛之職不過是
湧自那碎裂尖刺
女子崩潰似的倒在走廊。
笹原櫻山人記
湧現千千萬佛陀
那智、高野山中有壽高面惡之輩,名作大禿,以其頭禿齒豁故。
以觀音賜予之指
光頭小僧裂兩方
輕輕觸摸
爹爹孃娘請原諒
“那樣的話……”
久遠寺老人和女傭一樣,用雙手按住臉頰,然後“啪”地拍了一下額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哦,我剛纔在這裏拍了照片對吧?我現在站在相同的地方,以相同的姿勢看着相機……”
大禿——今昔畫圖續百鬼?卷之下?明
世有彭祖,歲七百餘猶有稚齡之相,人以慈童稱之。此非大禿也。
化做飛灰
“噢,然後呢?”
據傳若迷失於其山,時罕遇魔物。其形爲妖冶童女,以清冽歌聲吟唱。
注一:一種佛教歌曲,以和語讚頌佛祖、菩薩、教法等的偈頌。
千千萬佛陀
“噢噢,這樣啊。那……”
蝸牛緩緩啖地藏
數千佛陀碎裂處
今明之職俱皆是
過去曾聞數人談及此事,姑且記之,中隔大戰,忘卻已久。近年復聞衆多相同之體驗談,時隔雖久,其內容幾無二致,令人驚奇,故重記於此處也。
成爲猴兒,去往山間
十萬億土寂宵時
西方淨土簡素晨
拋入水流
“可是,但是……”
“檐廊邊緣碎裂處
閉入殼中佯不知,佯不知”
成爲神子,無須置身此世
“啊啊——”
“從這裏的話,不管怎麼樣都會看到和尚的頭。換句話說,和尚會被拍進照片裏。但是我剛纔可以完整看見那棵大樹的御冬用稻草,而現在樹的側面卻被那個和尚遮去了大半。再說,如果當時的積雪蓋住了那個和尚,樹幹應該也會有一半被遮住看不見纔對。”
“洗手處旁蕺草葉
據傳其歌聽似童謠,亦似和贊[注一],聽似古舊,亦有新意。雖如胡唱,卻絕非如此。大抵以此曲終結,然聽至末尾者無幾。
成爲人子,被裝進煩惱的皮囊裏
如是佛子該如何
昭和廿七年十月十四日
歲月流轉,聽聞山怪之姿未老,仍爲垂髮童女。此若非所謂大禿[注二]耶?又,逢怪者所聞妖異之曲,其詞其音,時隔已久,猶與過往同,知悉此事時,因其不可思議,惟驚歎無語。經此長久,仍有多人遭遇相同之山怪,究竟何故?世間雖有衆多怪談奇譚之類,餘確信此乃真奇談也。
有時僅聞其聲。歌聲不知來自何處,迴盪不知所去。有時立時歇止,長則續歌如下:
“就算人的眼睛不能夠信任,也無法瞞過機械。鏡片是透明的。這不是念力攝影,所以不會拍到不存在的東西,存在的東西就一定會被拍到。總之只要顯像就可以知道,至少拍攝的時候是沒有和尚的。”
成爲蟹兒,去到河間
今日蝸牛,明日也蝸牛”
成爲鬼子,無可置身此世
霧茫茫夜也將明
爹爹孃娘請原諒
今日碎裂,明日也碎裂”
微微扎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