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鐵鼠之檻》 · 京極夏彥 · 4125 字
老賊入魔魅,惱亂人天無了時——
【鐵鼠】
賴豪之靈化爲鼠,爲世人所知也。
——畫圖百鬼夜行?前篇?陽
【園城寺戒壇事】
0;前略1;
如是經年,於白河院治世,三井寺[注一]僧都[注二]賴豪,爲江帥匡房之兄,其位顯貴,受朝廷之召,奉命祈禱皇子降世。賴豪受命,殫精竭慮祈請,陰德乍現,承保元年十二月十六日,皇子誕生。帝甚爲感念,下詔:“祈禱之賞,當依所願。”賴豪夙願,不求官祿,惟請應許園城寺設立三摩耶戒壇。山門[注三]聞此,持狀訴請宮禁,援引前例,奏請撤廢。然帝日:“君言出而不反。”未諾。三塔[注四]啅噪乖迕,停僧房之說法,閉寺院之門戶,止護國之祈禱,朝廷亦難漠視,無已,撤建三摩耶戒壇之敕。
賴豪大怒,百日間不剃髮修甲,沐爐壇煙,嗔忿之火焦骨,興惡念雲:“吾願即身成大魔緣,嬲惱玉體,滅山門佛法。”竟於二十一日死於壇上。其怨靈果成邪毒,因賴豪祈請而降世之皇子,未離母后膝上即甍。
帝大悲。山門之乖迕,園城之效驗,其得失歷歷。爲雪山門之恥,保全繼體嗣君,遂召延歷寺座主良信大僧正,命祈請皇子降生。修法之間,生種種奇瑞,承歷三年七月九日,皇子誕生。山門之護持無隙可趁,賴豪之怨靈亦無以爲近,此宮玉體無恙,遂踐祚即位。退位後有院號,爲堀河院,即此二宮皇子。
而後,賴豪之亡靈化作鐵牙石身之鼠八萬四千,登比叡山,噬佛像經卷,無能防之,乃祀賴豪爲一寺之神,以鎮其怨。鼠之禿倉者是也。
爾來,三井寺積怨更深,動輒奏請興立戒壇;山門亦循往乖迕,悍求撤廢此請。如此,始於承歷年中,至文保元年,因此戒壇故,園城寺遭祝融者七回。或因此故,近年不復提中立之事,而寺門昌蠱,亦得保全三寶之護持。然今將軍[注五]妄自承迎衆徒,不顧山門之怒,冒然令可。市井聞此,俱怪日:“真正天魔之業,佛法滅絕之根耶。”
——《太平記》卷十五[注六]
注一:園城寺俗稱。
注二:僧都爲統轄僧尼之官名,地位次於僧正。此爲沿用自中國的官名,始於北魏孝明帝任慧光爲僧都。
注三:指比叡山延歷寺。
注四:指構成延歷寺之東塔、西塔、橫川,即延歷寺所有的僧侶。
注五:指室町幕府初代將軍足利尊氏0;一三〇五~一三五八年1;。
注六:《太平記》爲描寫南北朝時代動亂的軍記物語,約成書於一三七一年,據傳爲小島法師所撰,共四十卷。從鎌倉幕府滅亡、南北朝對立寫起,直至室町暮府成立,並對政治、時事加以批評,對後世的文學、思想影響甚巨。
“是貧僧殺的。”
聲音響亮優雅,沒有絲毫畏怯,同時語調極爲平常,所以尾島佑平認爲對方八成是在開玩笑,慢吞吞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可、可是啊……”
“如施主所見,只是名乞丐和尚……噢,我忘了施主看不見貧僧。貧僧雖然這樣,也是名雲水僧。”
鏘——聲音再度響起。
“貧僧並未說笑。喏,施主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人?您剛纔說人?那麼這個——我剛纔踏到的這個,是人的屍骸、人的屍體嗎?”
僧人道:“施主害怕死亡嗎?”
“在那裏的確實是人的屍骸。然而貧僧所殺,卻非人哉。”
鏘——聲音響起。
“沒什麼,在那裏的東西,就是施主所看到的東西。”
沙沙。
“何須如此畏懼?這不是往生者,只是具屍骸。不,即便它是往生者,若已真正往生成佛,不過是被腳踩踏而已,也不會爲此發怒的。”
“喏,就是倒在施主腳下的那具屍骸。”
枝椏上的積雪掉落了。
感覺不到氣息。
“那麼爲什麼……”
陰冷的空氣徐徐籠罩住尾島。
“您說什麼?”
“貧僧說,貧僧沒有殺人。”
“殺了人。”
“就、就算您這麼說,踩、踩了死者是會遭報應的。我、我……”
“這麼想想,貧僧離開故鄉之後,行路迢遠,卻終究沒能離開囚禁自己的牢檻。但是,那廝卻輕易地破檻而出——輕而易舉。逐牛、得牛、成牛,噢噢,對那廝而言,根本沒有所謂的牢檻。貧僧是多麼的不成熟啊。”
“貧僧並未說笑。捉弄眼盲的施主,纔是佛門弟子最不應爲之事。在路況如此險惡的雪地裏,施主的腳步卻如此踏實,所以貧僧才未察覺。若是一開始就察覺,絕無此言。”
“何故?”
在來人告知之前,尾島用柺杖的尖端戳它,甚至用腳尖撥弄它,想要搞清楚阻擋去路的異物究竟是什麼。
“沒錯。而它若是牛……”
僧人說完,沉默了片刻。
“非也,非也。裁處世人,非僧人之職。況且那具屍骸並非什麼惡人。正如方纔施主所言,它是已往生成佛者。”
“世界就如同施主所見,那便是施主的世界。那麼,無須介意貧僧之言。施主就這樣接受自己所感覺到的即可。”
“我不懂,完全不懂。我這種人不可能明白師父說的大道理。雙眼失明的我,連倒在這裏的東西是什麼都毫無頭緒。師父說這是人的屍骸,還說殺了他的就是您自己。但是,師父又說您沒有殺人,說您殺的是牛。如果師父殺的是牛,那麼在這裏的就應該是牛的屍骸;另外,這具屍骸若是人的屍體,那麼就是師父殺了人。這是世間常理,不可歪曲之事。縱然變換再多的說法,事實就是事實。詭辯不可能扭曲真實。在這裏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雖說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然而我卻無法加以確定。這麼一來,和受到嘲弄根本沒有兩樣。”
他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腳往後挪了一步。丟掉柺杖真是失策。他在大驚之餘扔掉了柺杖,現在完全不曉得僅次於性命的寶貝手杖掉到哪裏去了。在這種狀況下胡亂地魯莽行動,根本是有勇無謀。尾島一邊後退,一邊用腳尖摸索柺杖的所在。
鼠,聲音這麼說。
自己現在對話的對象……
“您說是和尚,那麼您已皈依佛門了吧。”
“施主眼睛不方便嗎?那麼請容貧僧再次說明吧。方纔施主用腳撥動的東西,是人的屍骸。話雖如此,也無須如此畏懼。而且,它已經成佛了[注]。”聲音如此述說。
“那麼,快來超度這個死者……”
“那倒奇怪了。”
“所以……”
“嗯……”
“那麼殺生應該是個大戒。如果因爲我看不見,您就想嚇唬我的話,這個玩笑也過頭了些。就算您是個和尚,也請不要這樣捉弄人。”
“可以說是這樣,也可以說不是這樣。”
“牛?您是說牛?”
“所以說,那是貧僧所殺。”
也是……殺人兇手。
“所以說,是貧僧殺的。”
“怎麼這麼殘忍……不、這、您……”
“貧僧便是鼠。”
“貧僧方纔以這把錫杖揮到那人的頭上,那人死了。只是這樣。在那之前與之後,有任何改變嗎?”
“沒錯……”
當然,這事打從一開始就再清楚不過了。
“不明白。”
“什麼?”
“這麼想想……”
“師父的意思是,和尚殺了人嗎?”
“師父的意思是這不是人嗎?死在這裏的不是人,換句話說,師父您制裁了十惡不赦的惡人?”
“您說的這是什麼天打雷劈的話?”
注:在日文中,死者、屍體也諱稱爲“佛”。此一雙關語在本作品中具有關鍵作用。
“鼠?”
“貧僧在問,施主害怕死亡嗎?”
“貧僧的牛破檻而出,捉住了一看,卻非牛而是鼠。不對,不是這樣呢。打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任何東西破檻而出。”
“殺、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尾島尖叫。
“呃,不、不是這樣的。這倒無關緊要。只、只是和尚殺人這種事,我一時實在無法相信。”
真的是人嗎?
“這……”
“這麼說的您,又是何人?”
“所言甚是,貧僧是佛門弟子。”
“怕、怕啊。”
“若是牛?”
“明眼之人所能夠看見的,其程度有限。”
“誠如施主所言,不殺生是佛祖之教誨。不,論到殺人,不僅是僧人,遵循此戒也是人之常倫。”
此時,尾島總算客觀地掌握到自己面對的不尋常狀況。
“若貧僧的話冒犯了施主,還請見諒。貧僧絲毫無意嘲弄施主雙眼不便。得罪了。”
“對,檻。牢牢緊閉的牢檻。不見、不聞、不語、不思,捨棄自我、捨棄所有、捨棄一切,俱皆成空,牢檻卻依舊留存。檻中沒有任何東西逃離,而且原本存在於檻中的,是鼠。”
“是鼠啊。”
“所以您才把他殺了?……”
“鼠……”
“檻中……有鼠?”
接着他往後倒退了兩三步。
“可否請施主見諒?”
“它——沒錯,是牛。”
“您是說檻嗎?”
這……
“什麼?”
“不必驚訝……”聲音說,“生命結束的話,人也不過是具肉塊。即使觸碰,死亡也不會像疾病般傳染開來。不管是踐踏還是踢踹,都不會因此遭到惡報。沒有必要如此忌諱吧。”
“您說殺……意思是?”
僧人間不容髮地回應:“施主爲何作此想?”
沙沙——聲音響起。
冷風穿過樹林而來,拂上尾島的後頸。
這不是什麼牛。
找不到柺杖。
積雪落下了。
“又出此過分之戲言。”
“屍、屍骸?這個嗎?”
“師、師父在說些什麼啊?”
聲音變得模糊,僧人垂下頭來了。
尾島雙手一揮,扔掉了手中的丁字拐,跳開似的遠離了它。完全是大喫一驚的動作。因爲如果就像出聲的人所言,它真的是一具屍骸的話,那麼尾島之前等於是做出了極爲冒瀆的事。
就算是人——
“施主不信貧僧所言?”
僧人的口吻變得像在述懷。
不知爲何,尾島彷彿甦醒過來似的放鬆雙肩,微微仰起頭向着僧人面孔的上方說:“您是在開玩笑的吧?”
“沒錯。”
“施主明白嗎?”
“您、您是個和尚?”
說到這裏,聲音變得有些拙澀,然而不一會兒又恢復成原本的語調。
“可是……”
僧人發出踏過雪地的聲音,逼近尾島。
鏘、鏘——錫杖發出聲響。
尾島的膝蓋……軟了。
他勉力支撐不癱坐下去,右手往前伸出。
左手在背後摸索。然而手卻只是抓過空氣——背後什麼都沒有。
尾島突地屈起身體,雙手撐在雪地上,朝着僧人應在的方向伏首。
“饒、饒命,請饒命。小的只是個盲眼按摩師。這件事我沒看到、沒聽到也不會說。請您饒了我這條小命吧。”
尾島跪拜下去,一次又一次求饒。
冰冷的雪片沾在他的額頭上。
但是尾島求饒的方向,微妙地錯開了僧人此時站立的實際位置。
沙沙——雪崩落了。
僧人“呵呵”笑了。
然後他說“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尾島身體更加緊縮,像要把臉埋進雪中似的,抱住了頭。
“用不着害怕,貧僧什麼都不會做。喏,這樣子身體會受寒着涼的。喏,快請起吧。”
僧人說着,走向尾島,穿過他身旁,將插進原本似乎是草叢的雪堆裏的柺杖拔出。
“雖雲修證一等,吾尚未及。”
僧人無力地說。
“漸修悟入終歸是件難事。”
他接着呢喃道。
僧人凝然不動。
尾島從僧人手中一把搶過柺杖,連滾帶爬——事實上他真的跌倒了好幾次——渾身沾滿了雪,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然後,僧人把柺杖塞進蜷伏在地的尾島手中。
“所以,我並非可受施主如此跪拜的高僧。喏,不管是警局還是哪裏都好,去吧。”僧人毅然決然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