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誓約（Contract）

亞雷斯托拉教導院位於雷米諾斯這座城外的小鎮。

雷米諾斯鄰接首都，由於首都土地不足，纔會在這裏造鎮。人口雖然只有首都的三分之一，但十分熱鬧，發展成了一個販售鋼鐵與各式商品的商業城鎮。

這裏又名『鐵鎮』。

由於地理位置的關係，教導院的學生常在這座鎮上購買生活用品。

雷鷹等十幾名學生這時便換上便服，來到了鐵鎮。

「那麼，大家正午時再回到這裏集合。」

歐路卡宣佈完之後，學生各自散開，消失在街道之中。

由於教導院的學生會接觸到軍事機密，就算是到市區也要先經過申請才能成行。因此，偶有的外出算是他們貴重的休息時間。

歐路卡以及許多缺乏日常娛樂的學生，都跑向自己有興趣或者是販售食物的店鋪。

然而，雷鷹卻脫離了那羣人，獨自走向「舊書店」。

（唔嗯……）

舊書店雜亂地擺着許多書籍，其中也包含了舊報紙。

而雷鷹想閱覽的只有一樣東西──

那就是一百年前的報紙。

「雖然我不抱太大的期待，不過──」

數量龐大的舊報紙經由薄玻璃材料加工保存，不會繼續劣化。雷鷹在其中找到了一份報紙。

「……找到了嗎？」

『學生隊 雪諾克斯戰 貢獻甚大』

『大躍進 軍部也考慮增兵』

（她沒有騙我……）

「怎麼，妳已經買完東西了嗎？」

「什麼……」

惡魔子彈。

雷鷹跟店長稍微閒聊了一會兒。這間珠寶店的店長喜歡聊天，雷鷹雖然被迫陪着他好一陣子，不過最後店長總共算他便宜一萬五千塊，實在很走運。

老家。這句話讓阿絲莉的表情稍微蒙上了一層陰影，她說：

「啊，是雷鷹。」

「……咦？」

這支學生隊的隊長未必是艾亞，但幾乎可以確定了。

不管怎麼說，十萬還是太貴了。

雷鷹開始殺價。

──敵機。

「你那一副覺得很麻煩的反應是怎樣！」

「啊啊，那麼……嗯……」

那名自稱亡靈的少女──真的從百年前就存在。

「老家……」

「不，因爲……」

阿絲莉並沒有請店家包裝起來。

「其實我已經選好了，跟我來！」

能夠抹消人類存在的子彈。絕對不能泄漏這個子彈的祕密，雷鷹也未曾把這件事告訴阿絲莉。因此，他纔會對阿絲莉感到內疚。

專司破壞的機甲兵器──出現在商業區的街道上，顯得非常突兀。

「嗯？妳要直接戴嗎？」

嗯。

「沒有吧。那麼，我就用這副打扮回老家吧。」

「我的親戚都被西國殺了。唯有我的父母，這一次我一定要保護他們。」

「妳想要什麼禮物？」

「那麼，雷鷹，晚點見。」

「呃──」

「拜託了。我只是想在她面前表現得帥氣一點啊。」

珠寶店的店長，是一位看起來人很好的壯年男子，知道他們是學生後，就幫忙找了店裏比較便宜的東西給他們看，儘管如此，那些飾品依然是價位不菲──雷鷹雖然很猶豫，但因爲阿絲莉想要，所以他還是買了。

「店長。」

她說這句話時，還稍稍歪着頭。

這是阿絲莉•瑪格梅特──志願從軍的理由。

「今天是我生日喔。」

理由很單純，因爲她能夠依靠的人，有許多都在戰火中喪命了；留在她身邊的，只有在戰爭中逃過一劫的父母──

「好耶！」

「你這樣還真是難看啊……」

「……唔！」

當他察覺到這一點時，才發現街道上的異狀。

就在此時──

報紙上記載着一百年前──戰爭末期拯救東國的學生隊。從某個時期開始，學生隊的情報就消失了。由這些資料之中，可以看出軍部隱蔽情報的證據。

「阿絲莉，原來妳也跟一般女生一樣可愛嘛。」

「妳老家在雷米諾斯嗎？」

阿絲莉將一頭長髮綁起來，開始改變髮型。

（……時間還夠。）

阿絲莉最近在戰場上十分勞累，雷鷹也有些介懷，不願隨便拒絕她。自從雷鷹拿到惡魔子彈後，在戰場上的移動持續造成阿絲莉的負荷。從外界看來，現狀就像炮手一直單方面下令一樣。

周圍的人羣早已開始四處逃竄。

「……還是別讓家人太擔心比較好吧。」

阿絲莉稍微整理服裝儀容，走出了店門口。

騷動愈演愈烈──簡直就像他們知曉雷鷹在這瞬間剛走出店門一樣。

雷鷹確認她走出去之後，開口說道：

高價的髮飾。

「……妳已經選好了啊？」

說到這裏，雷鷹纔想起這件事。

那臺艾克賽利亞處於啓動狀態。

「哦哦……」

她是雷鷹的搭檔士兵。

沒有其他用途的純粹兵器──艾克賽利亞。

她又說：

因爲在他眼前的，是一臺艾克賽利亞。

然而，她沒有朝市區中央走，似乎已經踏上返程了。

髮飾要價高達十萬節魯，不過即使是雷鷹來看，也覺得那個蒼藍色的髮夾確實很可愛；阿絲莉跟他道謝時，看起來也真的很開心，只是……

在阿絲莉走出店裏後過了約二十分鐘，雷鷹終於離開那間珠寶店。

「你加上『一般女生』，感覺就像是在說我有其他問題一樣。」

「嗯──那你要好好努力，這樣下次才能買個戒指給她啊。」

現在是難得可以調查艾亞──以及亡靈的機會。回到教導院後，就只能依賴有限的資料，沒辦法得到報紙上的情報。不過──

「你這麼老實是很好，不過……好啦，那就算你便宜一萬塊吧。」

「嗯？」

「你是亞雷斯托拉的學生兵吧？這麼年輕就賭上性命替我們戰鬥，這是我對你們的回報，就算你便宜一點吧。她是你重要的戀人吧？」

合金打造的陸戰兵器。

「嗯，我只剩下雜誌和痠痛貼布要買。對了，雷鷹……」

「怎麼樣？」

雷鷹請舊書店老闆幫他影印幾份舊報紙後，走到了街上。

阿絲莉拉着雷鷹，來到了珠寶店。

他站在街上往水果店看時，看見阿絲莉走了過去。

「嗯？」

買完髮飾之後──

「那個髮飾可以再算我便宜一點嗎？」

而且，那並不是這個國家的東西──是西國製造的新型AT3。

她當場聚攏頭髮。

她稍微編了一下頭髮，用手梳理，弄出漂亮又線條流暢的髮型，之後──

「對啊──」

雷鷹轉身面向阿絲莉，說：

「咦？真的可以嗎？」

「我不顧父母反對，跑來了這間學校就讀，所以……偶爾也要以女孩子的打扮回家一下，不然真的會被父母帶回去的。」

「難道妳覺得沒有嗎？」

「這是難得的禮物，到家纔打開也太寂寞了吧。」

「……只是重要的單戀對象而已。」

雷鷹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雷鷹只是試着殺價看看而已，原本已經做好了會被拒絕的準備。

不，這真的很貴。

「……妳真的會想要那種東西嗎？」

雷鷹轉身面向珠寶店的店長。

然後，她在許多展示櫃中挑了一個價錢不算便宜的髮飾，叫雷鷹買給她。

她就成了一般定義上的美女。

「嗯。不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沒有打算回家。」

事情確實如亡靈少女所說。

眼前的艾克賽利亞──

動了。

艾克賽利亞的炮手朝着四處逃竄的人羣上空，射出了《一顆子彈》。

（唔──！）

那是黑色──

金屬製的細筒。

敵機發射出的細筒飛行速度很慢，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子彈，讓看到這一幕的人對時間彷彿產生了錯覺。

「──可惡！」

黑筒爆裂了。

從內部釋放出的龐大熱能，使鐵鎮雷米諾斯──籠罩在灼熱之中。

──好燙。

感覺身體好沉重。

（嗚……）

朦朧的意識漸漸清醒。

比起視覺，雷鷹的嗅覺恢復得更快。

「咳咳、咳咳……」

衝進鼻腔的是瘴氣──不，是烤焦味。

他腦中一片混亂，想要讓身體動起來。

然而，無論他如何告訴自己必須站起來、必須行動──他卻還是無法起身。當他翻過身時，才發現壓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具燒爛的焦屍。

（……）

喀鏘！一陣衝撞聲響起，另一臺機體闖了進來，撞飛眼前的AT3。從旁邊急速衝過來的強烈撞擊，把敵機整臺撞飛出去。

「對。襲擊市區的是西國的軍隊。」

成千上百具被燒死的屍體，佈滿了他整片視野。

「那麼，那些果然是……」

之前阿絲莉說她父母就住在這座城鎮。現在這裏受到這麼嚴重的波及，雷鷹實在無法樂觀認爲她的父母能夠幸運逃離。他思考着萬一他們出事該怎麼辦，不過──

之後，他們沿着破壞的痕跡前進，在市區內奔馳，來到一座公營車庫前。車庫有一部分已經崩塌成了瓦礫堆，阿絲莉駕駛機體直直往瓦礫撞了上去。不，那其實不是瓦礫，而是僞裝。

那臺艾克賽利亞的駕駛是阿絲莉。

至今爲止，他歷經了許多戰場。

他的身體在顫抖。

敵軍如果發現他們躲藏在這裏，全部的人都會在無法抵抗的狀況下被殺。

「敵人的目的是鎮壓這座城鎮。不，與其說是鎮壓，更像是──虐殺。」

必須逃跑。

「沒關係啦。現在的首要之務是確保學生兵的安全。先不說這個了，你要好好抓緊。」

雷鷹他們正好位於慘劇的現場──可以說是完全無法預料的不幸。

會被殺。

「嗚、嘔……」

歐路卡做出了提案。

店長不是魔導士，不會用防衛魔法，數千度的熱能把他的身體烤得不成人形。

然而，就算他動得了也沒用。艾克賽利亞是具有壓倒性戰力的陸戰兵器，即使雷鷹可以使用子彈魔法，也無法赤手空拳打贏它，這就是絕對的法則。

負責觀察北方的邦格斯做出了回報。

面對因灼熱而融化的悽慘屍體，雷鷹正想辦法抑制自己的嘔吐。

「嗯。但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發現就是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東軍擁有的艾克賽利亞只有一臺。而且還是因爲由阿絲莉駕駛，剛剛纔好不容易能與敵人抗衡。那臺是從學校借來的舊型艾克賽利亞，目的是讓他們到街上時可以保護自己，機體性能遠遠落後於最新型的艾克賽利亞。

「不行。這樣會讓敵軍發現我們的存在。」

既然他們沒有艾克賽利亞，那便只能想辦法迴避戰鬥。

阿絲莉駕駛着艾克賽利亞往前奔馳。

『雷鷹，快上來！』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戰爭──而是獵人的狩獵。

那臺艾克賽利亞與其說是在巡邏，不如說是橫衝直撞，正無差別地開槍射殺四處逃竄的平民百姓。

西國近日連連落敗，戰況對其而言絕對稱不上有利。

在他們前方的是亞雷斯托拉的學生──也就是他們的同學。

（這是怎麼回事──）

──怦咚。雷鷹的心臟劇烈跳動。

撞破牆壁後，機體來到一處寬廣的空間。

可是，這件事也沒有佔據他的注意力太久。

「唔！」

那臺艾克賽利亞上沾滿了煤灰與血跡，可以輕易想像到它來到這裏之前經歷了多少殺戮。

敵機。

轟的一聲，一臺艾克賽利亞伴隨着衝擊降落在雷鷹眼前。

儘管如此──他也很少像現在這樣深刻地感受到「死亡」。

接下來，他說出了第二個選項。

必須先了解敵人的狀況，否則無法隨便行動。

──被發現。

大約有十八人，就躲藏在瓦礫後方的隱藏空間裏。

「你們竟然躲在這裏……」

「雷鷹。」

那具矮胖的屍體，正是剛纔的珠寶店店長。

這裏──鐵鎮雷米諾斯距離前線有一段距離，是毫無威脅性的商業城鎮。

阿絲莉說道。

他清楚知道。

然而──他的身體卻動彈不得，不聽使喚。

「接下來要怎麼做？」

正在操縱艾克賽利亞的阿絲莉，頭也不回地開口制止了他。

「那、那是……」

「怎麼了？」

「是啊。而且他們還把好幾臺艾克賽利亞──只能在戰場上使用的陸戰兵器派到這個非戰鬥地區，無差別地對平民展開殺戮。這可是前所未聞的侵略戰啊。」

她並沒有回頭看向敵機，而是操縱機體轉向並如此告知雷鷹。

敵機炮手的槍口瞄準着他。正當此時──

「我們能夠選擇的，只有兩個選項。」

──然而，無論選擇哪一個選項……

途中，他們看見一臺像是西國製造的艾克賽利亞AT3。

在瓦礫堆的前方──

一道冷靜的聲音傳了過來。

阿絲莉的操控就是如此迅速，雷鷹再次對她的技術感到讚歎，並向她問道：

也就是『等待』。

有着大量的屍體。

或是『逃跑』。

他發覺──自己正在害怕。

面對現在的戰局，應當選擇其中一種行動。

爲了扭轉戰局，他們試圖大幅轉換戰略。

會死。

「第一個，是繼續躲藏等待敵人撤退，或是等待夜晚來臨。然而，如果國家來不及派出援軍，敵軍恐怕也不會撤退。就算天色變暗，我們也未必能成功逃跑。」

目前現場似乎是由歐路卡主持狀況。爲數不多的槍械都集中在他的面前。這也是很適當的作法。歐路卡身爲級長，接受過專門的軍官訓練，在非常時期也能做出有效的判斷。

「我們要立刻脫離戰場！」

「現在我們幾乎不可能移動。雷米諾斯平整的土地，正是艾克賽利亞的主戰場。」

他一時之間還無法馬上理解。周圍不停冒出火焰，火焰的燃料正是那數也數不清的大量屍骸的人類脂肪。肉燒焦的臭味以及火藥的臭味混在一起，讓他想要好好呼吸都無能爲力。

「走去哪裏？」

然而，如果不移動的話，自己的身體也會遭到烈火焚燒。他看着融化的屍體，忍着不讓自己嘔吐，同時想辦法從屍體底下爬出，這時，他才終於看清周圍的狀況。

班上所有人暫且按照歐路卡的指示，從瓦礫的間隙觀察四面八方的情況。於是，大家用望遠鏡觀察了五分鐘。

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毒氣太過強烈了。

「抱歉，害妳冒險來救我。」

──虐殺。

他跳上那臺來營救他的艾克賽利亞。

「阿絲莉，妳的父母……」

「沒事。我先讓父母逃進地下室纔來的。先不說這個了，我們走吧。」

聽到她這麼說──雷鷹使勁壓抑自己的情緒。

雷鷹發覺自己的身體就像石頭一樣。

虐殺。

她說的沒錯。萬一這時隨便引發戰鬥，反而會導致己方全滅。

看到這一幕，雷鷹不由得想要狙擊那臺機械兵器。當他的手碰到槍身之際──

敵機並沒有追上來。

「也沒什麼可以做的。」

「第二個選項是立刻逃跑。雖然比較危險，但有機會趁亂逃到城鎮外面。」

每個人皆如此理解。

從擴音器傳來的聲音催促着雷鷹。

這時，雷鷹才終於擺脫了死亡咒縛，往前奔跑。

歐路卡也接在阿絲莉後頭開口補充說明。

「什麼……」

「去跟大家會合。」

是薄薄的瓦礫所建成的牆壁。

是他數秒前講話的對象。

「啊，我正在觀察大馬路，不過……」

個性膽小、身材瘦弱的邦格斯•洛巴說：

「駐紮在那裏的，不是敵軍的基幹部隊嗎？」

聽到他這麼說，雷鷹跟聚集在場的所有人一齊往他所指出的方向看去。

他說的沒錯。

這裏往西方兩百公尺處──

有個部隊正駐紮於其上方三十公尺的街道上。

正在運轉的艾克賽利亞有十臺，後面還拉着六臺運輸車。

──不會錯的。

那正是敵軍的基幹部隊。

其中有一臺艾克賽利亞正好打開了防風罩，出現的是雷鷹有印象的人。

那個人是──

「那是……」

「你認識他嗎？雷鷹。」

「──嗯。」

雖然只在照片上看過幾次，但雷鷹可以確定他的身分。

畢竟他是『命令』中提到的那個人──

「亞雷克……」

亞雷克──西國的軍官，亞雷克•坦達上尉。

在東國開始佔優勢的這幾天，唯獨他依然建立了優秀的戰果。他亦是前幾天西國表明要繼續戰鬥時，以前線戰士身分毅然出擊的西國武人。

抹消一個人──就能夠控制戰場。用這種惡魔子彈執行暗殺，遠比一般的暗殺要來得容易許多。因爲它同時也可以用於排除障礙。

「喂！快點離開瓦礫堆！」

然而，在這種時候──

在下一個瞬間──

跟銀色少女的──交易。

這個由瓦礫埋住的空間，原本是軍隊擁有的公營車庫。就算多少有一些槍械彈藥也不奇怪。如他所說，這邊有四包火藥粉袋。

會有數千人因此得救。

──不要慌張。

西方的軍官亞雷克對這座和平穩定的城鎮發動閃電戰，已經虐殺了數千人。

雷鷹──

陽光照進瓦礫堆，用以偵察的望遠鏡反射了陽光。狙擊的基本原則就是要背對太陽，這是爲了不讓敵人發現反射的光線──

（要用嗎──）

（要從這裏射擊嗎……？）

「快趴下！」

一種是『等待』；另一種是『逃跑』。

「竟然就在那麼近的地方……」

緊張的氣氛已經消失，現在全場陷入了混亂。雖然他們是軍官預備生，但年輕學生面臨死亡危機，看到剛纔還在講話的夥伴被炸得四散，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體認到這點後，歐路卡和其他同學的反應都一樣。

必須回想起至今爲止在戰場上累積的經驗。

他吶喊完之後，現場的混亂也平靜下來──

「會被殺……被敵軍發現的話會被燒死的。」

光靠舊型艾克賽利亞與大量的火藥粉，無論如何，戰鬥都會以被強力壓制的形式告終。

這裏是商業城鎮雷米諾斯。

「要逃去哪裏？我們不可能甩得開艾克賽利亞啊！」

「有趣的東西？」

（──唔！）

（該怎麼做──）

這種子彈具有數種法則。

被炸飛了。

然而，就算沒有艾亞的事──他果然還是不可能戰鬥。

朝着敵人的方向射了過去。

歐路卡已經檢驗過了。

──這也是當然的。

能夠打從根本抹消一個人的存在，具有重新建構世界能力的──子彈。

「沒辦法用啊。」

（該怎麼做──）

「是啊。艾克賽利亞旁邊有幾包粉袋對吧？」

他手上握着的是──『銀色子彈』。

這是隻有他能打出的王牌。

還有一張王牌。

仔細思考吧。

要戰鬥嗎──？

大聲吶喊。

──雷鷹是這麼想的。

「雖然有不少火藥，不過都放很久了，品質不適合裝進彈殼裏，是報廢品……而且，光有火藥也沒辦法當成武器，想用也沒辦法。」

火藥必須經過加工，以一定的壓力密閉後才能作爲武器使用。最重要的是，與其依靠這些報廢火藥，使用子彈魔法還更有效。

「對了，歐路卡，如果要逃跑的話，武器就只有我們的槍而已嗎？」

也就是說，這是他發動的戰爭。

下一個瞬間，瓦礫堆成的牆爆炸了。敵方炮手注意到這裏，瞬間放出了子彈魔法。這一擊讓三個來不及趴下的人喪失了性命。

狀況突然改變了。

然而在這個情況下，雷鷹能夠選擇第三個選項──『戰鬥』。

（只要用這顆子彈抹消亞雷克……）

會被殺。

「是啊。這裏雖然有一些有趣的東西，但也無法使用……」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

「妳在吧！妳在附近對吧！」

至今爲止一直掛在天上的太陽移動，導致陽光的位置改變。

因此，如果使用這種子彈的話──

（能夠用嗎……）

「那我們要在這裏等死嗎！」

「──艾亞！」

雷鷹陷入了思考。

令人戰慄的對象。他們對敵方主力部隊抱持的印象，就只有恐懼與警戒而已。

雷鷹想要打破僵局，開口向歐路卡問道。

而且，現在這種子彈還多了一個限制。

──會死。

只要敵方有一臺新型艾克賽利亞，就能輕易把現場所有人屠戮殆盡。

光是這樣──

只有能夠使用子彈魔法的十五名學生，以及一臺舊型艾克賽利亞──

雷鷹的眼睛突然一陣悶痛，感覺眼球就快要破裂了。他按着自己的『眼睛』──

在那之後──

歐路卡剛纔列舉了兩個選項。

不逃──就會死──

歐路卡大聲喊道。

只要抹消亞雷克，就能確實迴避他在這座城鎮中發動的殲滅戰。

「要、要逃跑纔行！」

（亞雷克上尉……）

當雷鷹再次使用這種子彈之際，他將會──失去自己的一切。

「不，我們是學生，可能會被當成俘虜……」

喊着亡靈的名字。

「這種閃電戰怎麼會抓俘虜呢？當然是會當場把我們通通殺光啊。」

只有雷鷹──

問題在於，要『如何讓這顆子彈命中亞雷克』。

反射陽光後所產生的光線──

這種子彈基本的構造，是能夠將人類的存在完全抹消。而被抹消的人所做過的一切事情也同時會遭到抹消。根據這條法則，現在正是適合使用這種子彈的時候。

『如果你想要繼續使用惡魔子彈，那你接下來要跟我簽訂「誓約」。』

『我要你開槍，就算面對親兄弟你也得開槍；我要你叫，你就得當場汪汪叫──我要你去死，你就得死。你只能聽從我的命令行事。』

「那又怎麼了？」

從作戰的規模換算，敵方的艾克賽利亞應該超過五十臺，人員應該也超過三百人吧。相對的，學生這方並沒有足以對抗敵方的武力。

三名同學的頭被炸飛，上半身被炸爛，滿地都是屍塊。

「那些是固體火藥，加工製造成炸藥之後就能使用。」

現在的情況要使用惡魔子彈實在太不利了。

──辦不到。亞雷克只是稍微探出頭來，身體很快就縮回機體裏面，接下來也無法期待他會毫不留心地走出來。最重要的是，現在的距離並沒有辦法確實擊中他。

「該、該怎麼做！」

不可能。

在煙塵之中──他們看到敵方的艾克賽利亞往這裏開了過來。由那些機體的動作判斷，對方尚未確認這裏有人。然而，當煙塵散去時──敵方就會發現他們的身影了。

重新建構──

那並不是單純無差別地讓人類消失。

「光線反射了！」

至今爲止，雷鷹已經用過好幾百次了。

這就是與惡魔簽訂的誓約。

火藥能夠製成炸藥，雷鷹心想或許可以拿來當成武器，但──

他是引發這場大慘劇的──罪魁禍首。

少年的喊叫聲再次響起。

「妳一定正一臉傻眼看着我，在心裏暗自取笑我吧！我知道！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我知道惡魔在想什麼！」

他按着幾乎破裂的喉嚨。

「雖然很不甘心，但現在的我完全無法處理這個狀況──我要簽訂誓約！把我自己交給妳！把我的一切都給妳！所以──給我力量吧！」

雷鷹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又繼續喊道：

「幫助我吧，艾亞！」

「你不用喊那麼大聲──」

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都好好在聽，準備要出來了。」

在冷冽的空氣中，彷彿霧氣一般──

「那麼，你要怎麼樣啊？」

銀色少女──現身了。

「……妳真的在啊。」

「是啊。從這一點來說，你運氣很好呢。」

少女語畢，又說：

「那麼……」

雷鷹以外的學生視線都集中在少女身上，她並不在意，開口說道：

「可以當作你願意跟我締結誓約嗎？」

「嗯。順便把力量借給我吧。我會把我的一切獻給妳，相對的，請妳想辦法解決現在的狀況。」

「你說順便……沒想到你竟然還會增加要求……」

「這──」

雷鷹與少女之間產生了明確的聯繫。

當然，連改變世界的子彈之力也是──

雙方面對面。

「……不。」

她閃躲了過去。

既然如此，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一切賭在艾亞身上。

不過，這時雷鷹的共覺質也啓動了。

雷鷹開口回答。

──然後，她繼續說道：

「真是兒戲啊。」

聽到雷鷹這麼說，阿絲莉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那麼，差不多該採取行動了。」

這個亡靈是刻意製造出這種狀況的。

他們靠能夠預知未來的『共覺質』察覺到了艾亞的機體，應該能採取最適合的應對方法。

少女說完，又道：

「我是主人，必須展現可靠的一面纔行。會讓你確信我是值得你服侍的對象。那麼，接下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雷鷹•蘭滋。」

「不需要。」

他無法理解艾亞的意圖。

她發出嘆息。

前方有着學生唯一的兵器──舊型的艾克賽利亞。

彈跳了起來。

亡靈──神祕的少女艾亞。

只要少女艾亞死了──她的魔術全都會歸自己所有。

──擊敗。

「……這跟與惡魔的交易不一樣嗎？」

不過，正當有人要開口抗議時──

「不可能！妳知道雙方兵力差距有多大嗎！」

「等一下你要飛出去，雷鷹。」

敵機亦爲之啞然。這也是當然的。艾克賽利亞是合金車輛，不具有跳躍的設計。完全不可能往上跳到以數公尺爲單位的高度。

──不可能。

「呃！啊！」

不過艾亞並沒有理會，而是用艾克賽利亞的輔助臂抓起了旁邊的火藥袋放到車上，並叫雷鷹也上來。雷鷹照她的指示跳了上去。

艾亞操控的艾克賽利亞往瓦礫堆成的牆壁衝去，一口氣撞破那道牆。雖然這種舉動很強硬，但也是能降低敵人戒心的最佳辦法。

「……不夠完全？」

因爲什麼都不做──一樣會死。

雷鷹連射進自己胸口的是不是子彈都不清楚。因爲他完全沒有感受到疼痛。只不過，他的左手臂傳來一陣刺痛，上面浮現了紅色的奇妙花紋──那就是誓約的證明。

這是極爲卓越的技術。擺出防禦陣形的敵人一齊發動射擊，艾亞卻完全不在乎，一口氣撲向狂風暴雨般的子彈魔法，大幅縮短自己與敵方本隊之間的距離。

「只要我還活着，我對你下的命令，你就絕對無法違逆。雖然這是有點不夠完全的主從關係就是了。」

「那種花紋名爲『吉斯洛陀』，是我跟你之間的聯繫。」

跟艾亞身上的『惡魔族』花紋相同──

「現在我先作奴隸就好。所以，請妳想辦法解決現在的狀況吧，艾亞。」

面對數十發纏繞着死亡氣息的必殺子彈──

此時，艾亞下了指令。

孤立無援衝出來的艾克賽利亞，完全沒有停下腳步，一口氣從漫天粉塵中衝了出去。艾亞與敵機正面相對。然而，敵方也瞬間感應到了。

正因爲舊型機動力貧弱、裝甲較薄，才能造就這種雜耍藝人般的飛行軌道。如果地面上有瓦礫，就比較容易做出像是絆倒般的動作，讓機體彈起來。

「撞破瓦礫，直接前進。」

艾克賽利亞啓動了。在四輪驅動的反作用力發生之前──

少女感到十分傻眼。

──飛起來？

魔導士使出子彈魔法。

「是啊。要是我死了，『亡靈艾亞所擁有的魔術全都會轉移到雷鷹身上』。因此，你想趁我睡着時暗殺我也行。由於我允許你發動這樣的抵抗，所以這不是單方面的交易。」

──這是雷鷹握有的唯一一張牌。

這是一臺舊型機──

（這傢伙想要做什麼──）

「是啊。這是本次佯動作戰的最後一步。你要從機體上飛出去，使盡力氣飛出去。」

「接下來，你就射擊『這臺機體』。」

一擊必殺的陸戰兵器展開攻防。

趕走阿絲莉之後，艾亞坐上了艾克賽利亞。但這臺陸戰兵器是他們唯一的依靠，被艾亞所佔據，周圍的學生不可能沒有意見。

金屬塊高高地飛到半空中──從上方飛越了敵機。

（只有這個辦法了──）

「咦？啊？」

衆人從僵硬中恢復過來，開始大呼小叫，接連開口反駁。

「啊哈，看來你那方面還不夠成熟呢。」

正因爲他們能正確理解現在的狀況，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傳來了一陣衝擊。

「唔！」

她依然一副輕浮的態度，一點都不像身處於死地之中。

「太慢了。」

（唔──）

艾亞以滑行般的動作閃過子彈，就像早已看穿一切似地往前，完全沒有停下來。

劇烈的衝擊讓雷鷹發不出聲音──之後機體就飛了起來。

她要我死，我就得去死──這種關係叫做不夠完全？

其他臺敵機察覺到這裏的狀況，放出了子彈魔法。

之後雙方瞬間產生交錯──然而艾亞卻說：

「……阿絲莉，讓她上去吧。」

那跟艾亞在學院撒嬌時，是完全不同的聲音。那是身爲戰士，爲了對聽衆展現壓倒性力量而發出的聲音。她現出自己身爲亡靈的真實身分，引導衆人前進。

她重新整理好打算給雷鷹看而捲起的裙子，以流暢的動作拿出手槍，直接把『一發子彈』射進雷鷹胸口。

學生聽到這個字眼後，紛紛作出反應。

「作爲紀念，要再讓你看一次嗎？」

結束與雷鷹的誓約之後，艾亞終於採取行動了。

少女輕輕掀動裙子。

「雖然說是誓約，不過要做的事也只有這樣而已。」

雖然剛纔上演了不可思議又奇異的情況，但他們處於把性命放在天秤上的狀況，每個人都會保持警戒。

敵機想擋住艾亞的去路，艾亞則在對方面前踩下了煞車，然後──

「咦？」

鋼鐵般的聲音先聲奪人，制止了那些不滿的情緒。

「我是艾亞•安蘭德•諾亞。能夠讓這場戰爭獲勝。現在沒時間慢慢跟你們解釋了，我只說我的目的。接下來我會擊敗那些傢伙──擊敗西國。」

儘管如此，也只能賭了──

「你要怎麼做？現在就先挑戰嗎？」

然而──

艾亞斷言她能夠擺脫這種絕望的狀況。

──太無謀了。

「亞雷斯托拉的學生，通通給我聽好了。」

而舊型機──重量比較輕。

艾亞卻說：

（對喔，這臺機體是……）

「讓開，我要坐上去。」

阿絲莉顯得十分困惑。她不瞭解艾亞真正的個性，會困惑也是當然的。

艾亞趁勢讓艾克賽利亞衝進彼此的射程範圍內。

艾亞朝着前方走過去。

「這、這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啊！」

大家都愕然表示這不可能，她的語氣卻顯得相當輕鬆。

「算了，是可以啦。」

之後，艾亞抓住了雷鷹的脖子，把他從奔馳的艾克賽利亞後方扔了出去。雷鷹以將近時速五十公里的速度被扔出，飛到了半空中。

他在半空中說：

「妳……做什麼……」

「來，快開槍吧。」

這時，他終於察覺到了。

（妳叫我開槍，難道是──）

雷鷹察覺到了艾亞的意圖。

──射穿『這臺機體』吧。

（我瞭解妳的意圖了，但這也太亂來了吧──）

雷鷹按照艾亞的指示，準備射擊後車鬥──載運着『大量火藥袋』的地方。

他瞄準之後──

「唔！」

射出了子彈。

剎那間，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火藥爆炸了。儘管品質粗劣，畢竟是數萬發子彈份量的火藥一口氣爆炸，威力仍非常驚人。五臺敵機被我方機體的爆炸捲入，全都燃燒殆盡。

黑煙沉默地升起──

煙霧散去後，在遠處旁觀的學生依然處於茫然之中。

「看吧，成功了。」

她現身了。

「你們在說辦不到、不可能的時候，我就這麼輕易辦到了。」

銀色亡靈鎮壓敵軍部隊後，回到了瓦礫堆的隱藏基地。

她做了一個動作，就讓周圍認同了她的存在。

「不過我能斷言，你們很幸運。」

──就是被人喫掉。

「孩子們，做出選擇吧。」

「──你們要做只會被人喫的豬？還是露出獠牙的豬？」

然而，艾亞她說道：

不，在驚人的怨念下慘死──徘徊的亡靈說道：

這是剛纔她從敵方那邊搶來，用以啓動機甲兵器的鑰匙。

這句話毫無根據。

「只要賭在我身上──你們就能獲勝。」

鎮壓敵軍後，敵軍的運輸車上還有幾臺毫髮無傷的預備用艾克賽利亞。艾亞交給學生們的，就是用來啓動她繳獲的那些兵器的鑰匙。

銀色少女。

「無論你們要奮起作戰，或是要在這裏堅守不出，我都不在乎。不過，如果你們拿到武器──擁有足以反擊的策略，卻還是不願反抗，就跟只等着被餵食的豬沒兩樣。然後，家畜的下場只有一個。」

她把艾克賽利亞的啓動鑰匙拋給學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