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人偶的华尔兹 --Valse de la poupée--
《展翅少女人形馆》 · 瑞智士记 · 6.3万 字
第一场 Ave Verum Corpus K.618
这是那天午后的事。
异样的一行人沿着陡峭的山脊线,缓慢攀登而上。
每个人都身着灰色的修女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胸前挂一串金色的玫瑰念珠。从隐约能窥见的颧骨起,直到下颚,藏在衣物下的每一幅面孔都失了光泽,满脸皱纹仿佛蠕动的蚯蚓。
身处悠久的秘境之中,这里没有能与她们擦肩而过的登山者,可若有谁目睹了此刻的情景,定然会推测这是一支巡礼者的队伍——但浮想联翩的同时,又不得不深感困惑:
因为,若说这群年老修女随队带着的东西是巡礼者的行李,那行李也未免太大了些。
深红的棺柩闪耀着天鹅绒的光泽,载在木制的推车之上。相比一般棺柩的长度,这台柩身尺寸更短,一眼便知是为孩童设计的。棺盖上雕饰着黑蔷薇与银色的十字架,散发出不可侵犯的庄严气息。
如果棺里安葬了儿童的遗骸,气氛本该更加沉重。再看那些年老修女的模样,固然严肃,却并不显得忧郁或神情悲怆。
在如送葬曲般呼啸的狂风之中,那棺柩终于被运进了修道院。
*
Ave,verum corpus,natum
De Maria virgine.
圣堂中飘扬着神秘的歌声。歌声在石造建筑间回响,盘旋的悠扬余韵愈发强化了其中庄严的气息,人们聚集于此,意识在歌声中得到净化,统合为一。
这是莫扎特作曲的赞美诗《
圣体颂
》K.618。
西历一七九一年一月,莫扎特前去巴登探望养病的妻子康斯坦采。在对妻子多有照顾的合唱指挥家安东士笃请求之下,他以基督圣体节为主题创作了合唱曲。那就是K.618。庄严崇高的旋律与遗作《镇魂曲》K.626有共通之处。而K.618完成半年后,莫扎特未能写完K.626就溘然长逝。
圣所内氛围森严。
祭坛上方的底座上林立了长短不一的音管。音管排布左右对称,构成某种几何图案。
超越人类,同时亦是最具人类气息的乐器——管风琴。
两层手键盘,用于改变音色的音栓有二十余个。相比下界大圣堂中见到的大风琴,这台虽然规模稍小,却仍不失其音色庄严,称得上是「小小的巨人」。
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圣西尔坐在演奏台上。她的纤指在手键盘间轻快地穿梭,旁人看来沉稳安定的足尖,其实正迅捷地点在脚键盘上,奏响构成乐曲底层的低音。
她戴着光洁的面具,端正地挺直脊背。稳坐于演奏台上的蕾蒂西亚的身姿显得无比神圣,却又莫名流露出恶魔般的气质,仿佛在暗示美丽绝非天使的特权。
Esto nobis praegustatum
在每一小节残存的回响间,修女的脚尖正一步一步接近祭坛。
她的威胁足教米拉娜胆寒。修道院长的表情中看不出严厉教官的模样,也不像为施虐的喜悦而震颤不止的拷问者的神色。能看见的唯有一副反射着光辉的无机质面具。
「米拉娜。你也想挨打吗。再多说一句,我就在你身上留下能教你再穿不了芭蕾舞裙的伤口。和弗洛里卡淡黑的肤色不一样,鞭打在你白皙的肌肤上,会映出蚯蚓般的疤痕吧。还是说你已经做好觉悟,要用你的身体饲养那十三匹蚯蚓了?」
嗡——虽不至于响起这样的音效,如今演奏席与会众席间的紧张气氛也确实如一根拉紧的丝线,好像下一瞬间就将要断开。
看不下去的米拉娜仓皇间站起身来。
玛丽安与米拉娜姐妹般地依偎一起,弗洛里卡却闹别扭似的与两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她满脸无趣,就差写着想马上回锻冶场去了。
四十五小节的赞美诗结束,余韵尚未散去,天鹅绒的棺柩就被安置在祭坛上。
歌声中蕴藉的无尽温柔仿佛要包容万事万物,不分正邪,不问曲直。
「你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啊。」
这首赞美诗本是混声四部的合唱曲,在这仅有女性的女子修道院中,为完成合唱,便对谱面做了大胆的改编。不单对声乐进行重新编曲,就连管风琴的部分也有所处理。乐谱中添上巧妙的修正,以期用管风琴补全此处欠缺的弦乐五部的效果。而这编曲同样出自蕾蒂西亚的手笔。
「去吧,弗洛里卡。就像你刚才听见的,去打开那台棺柩。作为惩罚,我要你一个人打开它。」
铺满黑蔷薇的棺柩深处。
歌词描绘了基督身受磔刑的画面。
蕾蒂西亚终于回过神来,端正身子看向根德比恩。
」根德比恩阁下。虽然此刻本人到了面前,我也还有些半信半疑……这孩子当真是
半人半人偶
吗?」
Vere passum,immolatum
为枪贯穿的圣体侧腹。
「一个〈机关〉的喽啰,哪来脸面对我下命令!」
有几人缓缓穿过身廊,向祭坛走去。
*
蕾蒂西亚捏住弗洛里卡的下颌,粗暴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弗洛里卡的视野就被那副无情的面具所占据。
正在这时——。
直到结束,她受了整整十三回鞭笞。这等恶行不似出自修道院长该做出的,倒像出自与其立场相对的恶魔之手。
「注意措辞,弗洛里卡!」
「叫醒我的,是谁?」
如今,归来的十二名修女正踏过最后的行进。
弗洛里卡虽有反抗心,却总在蕾蒂西亚面前退让。大约是因为小时候犯事遭鞭打的记忆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了心伤吧。恶作剧或者犯错被发现时,挨打的总是弗洛里卡,轮到玛丽安和米拉娜却口头责骂几句就完事儿了,实在莫名其妙。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蕾蒂西亚偏偏对自己这么无情。弗洛里卡忍过了圣歌合唱,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甩着一头黑发就站起身来:
啪——一声干燥的炸响从弗洛里卡脚边传来。修道院长势如恶鬼,手里握住了一根不知从何取出的鞭子。鞭子尖端如同扑向猎物的大蛇的镰首,变幻莫测,从奇诡的角度飞快袭向弗洛里卡。
「那就请客人登场吧!那边的少女们!由你们来开棺!」
旁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弗洛里卡靴底抬离石板地面,竟然一脚踹飞了棺盖。
Cujus latus perforatum
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沉重棺盖腾空不过片刻,就在石板上连连磕碰几下边缘,描绘着蔷薇十字图样的表面朝着上方,死死停了下来。
玛丽安不合时宜地开口,却博得了不少人的赞同。方才那人偶般的少女睁开双眼,目视着天花板的交叉肋拱说出话语的画面,在玛丽安意外一句机关人偶的解释下,才逐渐有了现实的况味。
听见蕾蒂西亚的回答,弗洛里卡瞪大眼睛,下一秒却又扯着嘴角,换上嘲笑的表情:
in cruce pro homine.
收藏在那棺柩之中的客人的身姿,便是如此地异样,教众人为之倾倒。
深红的棺柩之下没有载具,只为她们每人的膂力稳稳抬起。
unda fluxit et sanguine
举起棺柩的修女却像附属的装饰品。
像要颠覆她们的深信不疑。
诞生于世的人类之中。
玲珑的少女人偶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
眼下的氛围里,别说玛丽安了,就连米拉娜也不好轻易开口。坐满座席的修女们则和一排排木偶没什么区别,只能不安地观望事态发展。
「那是……机关人偶?」
精致翘起的长长睫毛,为紧闭的眼睑描摹了流丽的轮廓。金发似要满溢而出,掀起团团波涛,向如荆棘般纠缠的黑蔷薇的缝隙间流去。眼睑上方,前发齐整地剪作一线,白瓷般的肌肤含着无机的艳丽,仿佛烧制而成的人偶。
老绅士沐浴着众人的目光抵达祭坛前。在棺柩侧旁停下轮椅,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另一边,以副院长芭芭拉为首的年老修女们手举谱面,站立在圣歌队席上。二十名左右善于歌唱的修女从总计五十余人的团体里选出,编成了这支圣歌队。
银铃轻响般可怜的声音里,却含着莫名的威压。刹那间,众人脑中都浮现出约翰福音的起始一节——「太初有道」。修女中不乏听见这声音便受了雷击般无意识跪倒在地的,甚至有人落下了眼泪。
绝不可能有如此娟丽的存在——。
「米拉娜……轮不到你开口。被你这种人帮着求情……我也……一点高兴不起来!」
守护着那具小小棺柩,在终于登上的山路的尽头。
in mortis examine.
一如她将表情隐藏在面具之下,从蕾蒂西亚柔和的肩背曲线间,亦捕捉不到丝毫能够引人注意的动作。换一个自我陶醉型的演奏者,定然会或前屈或后仰,以全身表现感情的起伏,刻意为演奏附上轻重缓急。蕾蒂西亚却维持着分毫不乱的姿势,只是忠实地再现要演奏的乐谱,步调始终保持一致。她演奏得如此稳定,教人窥见她超群的技艺,好像在欣赏自动人偶敲击键盘奏响的乐声,别有一番趣味。
妄想之余还不得不考虑更根本的问题——如何稳步推进决斗的计划。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以为麻烦。在长久的无聊时光里身心俱疲的弗洛里卡,这段时间却如鱼得水,愈发有了生气。就在这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至于弗洛里卡,更是毫不留情地大声呵斥道。没有比被别人命令更教她不愉快的事儿了。何况被蕾蒂西亚强拉到这儿来,本就让她憋了一肚子火。
「要有客人来访。欢迎仪式上需要你出席。」
「啊啊,如你所说。」
抬棺的动作却不可思议地轻盈。仿佛是棺柩上生出蝴蝶的羽翼,翩然在空中,径自朝祭坛飞去。
光源在身廊尽头映出一道门扉形状的亮块。仿佛背光的剪影画,坐在轮椅上的老绅士,与他身后站立的双头女骑士——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显出真容来。
诚然。
沉睡着身裹纯白衣装的少女。
「哈!我还以为你这样的老古板不会开玩笑呢。对你刮目相看了啊。」
「日安,诸君!关于客人的身份,就由我来说明吧。啊呀,拖到现在真是万分抱歉。本来我才是该先一步到这里等候诸位的那个呢。」
圣歌队入席后,会众席上就几近满座。最前列却只坐着玛丽安、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三人。玛丽安今天也扮成爱丽丝的样子,将莉洁特抱在胸前。
所有视线都聚焦向棺柩之中。除了早有所料的埃里克·根德比恩,人人都似雕像般地僵住,霎时间忘记了呼吸。就连事前读过那客人资料的蕾蒂西亚也不例外,忘了对弗洛里卡野蛮行径的批判,全然沉浸在那棺底的景象中。
耸立在祭坛后的壁面,其上是壮丽的玫瑰窗。花窗下均等并列了三面尖头窗。正午的日照穿过花窗玻璃,染作七色,神圣地泼洒下来。
入口的门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被推开,祭坛周围烛台的火光飒飒地摇动。
「我,我——」
弗洛里卡心情不佳也不奇怪。三天前,米拉娜应下了她的挑战。她最近正忙着妄想怎么料理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弗洛里卡都这样了,哪还有力气!要开就让我和玛丽安来开吧!」
话语间夹杂了痛苦的喘息,弗洛里卡还是勉强出声。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几乎是爬向祭坛的。苦痛的身体沙袋般地沉重,弗洛里卡把自己一步一步拽到棺柩侧边。然后,虽然还在止不住颤抖,仍然尽力站稳了双脚。不知为何,她的侧脸含着一丝冷笑。
自伤口流出的血与水。
「喂!这是在演什么?难道你想说睡在棺材里的尸体就是客人?」
第二场 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的来访
「混……混账……」
众人咽了口唾沫。修女蕾蒂西亚的衣装裹着气流,仿佛她纤细的肢体增大了数倍。虽说不过是错觉,但为她斥责弗洛里卡的气魄所压倒的在场众人,都感到一阵微风扑到自己皮肤上。
轮椅发出低沉的马达响声,向祭坛慢慢移动过去。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便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紧紧阖上门扉。方才流通的空气顿时又陷入停滞。
埃里克·根德比恩语调明朗地开口道,迅捷地操纵着轮椅扶手前的面板。
只要窥探过棺柩中的景象,无论谁都会确信那是一具人偶。
那华丽的鞭笞不由得教人想起欲使猛兽屈服的驯兽师。第一下后不过数瞬,又挥来了残忍的第二鞭、第三鞭。弗洛里卡身体一阵灼痛,瞬间没了刚才的威势。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混沌一片,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换一个别的人,弗洛里卡恐怕已经开口回绝了。却不想蕾蒂西亚竟然亲自前往锻冶场,屹然凝视着她,隔着面具下了命令:
忽然被点中名字,坐在会众席最前列的三名少女一时手足无措。玛丽安偷瞄一眼米拉娜的侧脸。米拉娜正紧皱眉头,好像在反问根德比恩这是何意。
仿佛要敞开天空的门扉,仿佛要窥视大地的深渊,她紧闭的眼睑缓缓开启。与紫水晶一色的明眸,恰似正从名为眼窝的生殖器中分娩而出的双子。
传来蔷薇的花香。
「根德比恩阁下。手下留情的话就称不上调教了。情面至多留到漫长责罚的最后。赐给她一杯红酒和一片面包已经是我最大的慈悲。」
她怪异的措辞教玛丽安与米拉娜战栗不止,在未知恐惧的压倒之下,两人不自觉地握紧了相互的手。
——半人?半人偶?
三人中唯有弗洛里卡不同。没有人注意到她此刻异变的情绪。弗洛里卡忘记了片刻前痛不欲生的鞭打,漆黑眼瞳里闪烁着粲然的光辉,就连隐隐微笑的唇间呼出的吐息,都含上了毫不掩饰的情色的湿气。
「如你所说。除了生存必须的部分脏器,比安卡肉体的大部都是球形关节人偶。」
——第四位异物,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
越过光洁的面具,蕾蒂西亚注视着比安卡娟丽的容貌,回想起事先熟读过的资料中的一节。作为伦敦的金融之王极尽荣华富贵,君临整个欧洲的莱昂纳尔·都铎——他总数六百六十六名子嗣中,唯一
存活
的奇迹的少女,正是这位比安卡。
自九年前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降生起至今,〈机关〉再未确认到有新生儿诞生……。
第三场 真正的爱丽丝,虚假的爱丽丝
自从半人半人偶的少女,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藏入这座修道院,已经过去一周时间。
「哼,哼,哼……」
在食堂用过午后三点的
点心
,玛丽安肚子满满,把莉洁特一如往常地抱在身侧,哼着歌在走廊上漫步。
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她也就没扮成爱丽丝。身上是一件以白色与粉色为基调,在数世纪前的东方岛国曾流行的所谓「洛丽塔风」的裙子。大约是参照了洛可可样式做的设计吧,至于洛可可何以在东方岛国风行,就不是玛丽安能够想象的了。
千层酥般蓬松的裙装上满满装点了蕾丝与花边。头戴轻飘飘的半波奈特帽。若不在远离人世的修道院中,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作这样打扮,会被路人看作异物也不奇怪。
从比安卡不知为何藏在棺柩里——后来经确认,说是她本人的请求——被搬到圣堂的那天起,玛丽安就为她的美貌着迷了。虽说着迷,也不至于到心神恍惚的程度。感叹几句「真美」、「好漂亮」之类老套的话就算了结了。
要说实话,她确实有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败北感。但败北的并非玛丽安自己——毕竟她与比安卡毫无可比性。被比下去的,是姐姐莉洁特。
玛丽安此前从未见过比姐姐更漂亮的人偶。虽说前段时间一不留神就被弄丢在了食堂,但莉洁特仍不失为玛丽安引以为傲的姐姐。过去弗洛里卡想偷走莉洁特,也足以证明她的美貌。
不过要与比安卡的玉容相比,莉洁特的美貌也微不足道了。用相形失色都不足以形容,该说根本不能望其项背吗,像米罗的维纳斯与马口铁玩具一样天差地别。
虽说如此,她不觉得有什么不甘心。硬要说的话,玛丽安就是世间所有凡人的代表。不能登上舞台反教她以为安心。这就是玛丽安的日常。可爱的洋服。甜腻的点心。芬芳的红茶。教人小鹿乱撞的故事。以及和米拉娜一起的茶会。光是这些就占去了玛丽安的整个世界。只为比安卡与莉洁特的差距惊讶了一会儿,她过一天就又恢复往常,甚至忘了昨天拿两人比较的事。这也是玛丽安为数不多出众的地方。
正当这样的玛丽安穿过回廊,将要踏上西栋玄关的时候。
走廊深处传来莫名喧闹的声音。她心底以为奇怪,仍旧走过玄关,朝着自己的房间去了。等在那里的却是一幅难以置信的景象。
「怎么会……难道为了这种理由,就要抢走我的房间吗?」
「欢迎回来,玛丽安大人。」
女仆恭恭敬敬地行一个礼,又操着相当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解释道:
「你……你说什么!」
自称阿加莎的修女的视线,在一脸愤怒的玛丽安和敞开的房门内侧来回游移,迟迟不给进一步解释。想着不如干脆撞开她先回自己房里去,玛丽安满心焦急,可眼前这个老女仆却越看越魁梧,岩壁似的堵住了她的去路。当真撞上去对她恐怕也是挠痒痒,玛丽安自己反而会被弹飞吧。
除了会不时眨眼,比安卡的表情与人偶一模一样。八面玲珑又莫名地硬质,形似人类,却仿佛正身处高位俯瞰整个世界。脖颈隐隐显露在衣襟间,颈上赫然装着一个球形关节。玛丽安这才意识到埃里克·根德比恩口中的「半人半人偶」所言非虚。
阿加莎被什么弹开似的退到一边。玛丽安抱紧了莉洁特,畏畏缩缩地踏进房里。明明是回自己房里,为什么非这么紧张不可呢。她心底满是委屈,但若不听对方说明情况的话,事情也不会有进展。
玛丽安迷惑不解时,却听见了比安卡的嗤笑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比安卡。
正忙着打扫地板的两个女仆异口同声答道,接着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某扇门大敞开着,边上杂乱堆放了玛丽安的整套起居用品。包括寝床在内的家具全被搬到了走廊上。再看,毫无防备敞开的,分明就是玛丽安自己寝室的房门。堆积如山的杂物阻塞了走廊,再往里根本无法通行。
「我说这儿很臭。有种家畜的臭气呢。」
「顺便,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呢。」
「我腻了。」
「这该不会,是你的衣服吧?姑且像是参照约翰·坦尼尔的插画设计的……实在可笑。」
对方窥视深渊般的眼瞳教玛丽安感到深深的压力,她好不容易才从干燥的喉底挤出话来:
大个子女仆草草几步走到呆在原地的玛丽安面前。
玛丽安如何也找不到反驳比安卡的话语。占据脑海的是无尽的强迫观念——比安卡才是
真正的爱丽丝
,而自己不过是滥竽充数的赝品罢了。
意识到这点时,她忽然心生冲动,想把那件连衫围裙撕成碎片。心底涌上来强烈的羞耻,宁愿全身赤裸,也不想再换上那身衣服。
埋着头一个劲儿地跑,回过神来又回到了回廊的角落。她倚靠在其中一根立柱上,泣不成声。好像尚且童稚的幼女,哇哇大哭,毫不压抑自己的呜咽。泪水洒落在双胞胎姐姐——莉洁特坚硬的皮肤上。任凭自己抽泣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归处。
相对地,划在左侧的玛丽安的生活空间就显得格外凌乱。四处是下界送上来的绘本和漫画,还有整袋整袋的曲奇和糖果。此外摆了一些小饰品,大半是《爱丽丝梦游奇境》或者《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登场角色的玩偶。
比安卡傲然坐在敞开的窗前。娇小已经不足以形容她四十五厘米的身体,左思右想也只剩下不可思议一词。她身下那把一眼便知是古董品的雅致扶手椅,为配合她的个子,也设计得玲珑小巧。那椅子显然不是为人类制造的,而是为人偶制造的。
裙上装点着蔷薇花纹的蕾丝,裙裾是足教人眼前一亮的纯白色,在三重褶边的映衬下轻盈地展开,给人贵族式的印象。
「那就再多嘴一句——以后要受你照顾啦。」
「……你们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但这和弄乱我的房间有什么关系?」
「当然可以。如果你能教比安卡搬去空房,要住原来那间也不是不行。玛丽安自己决定吧。虽然有些对不起你,但我们退让一步的话,事情就都圆满收场了。我呢……说实话,不大想和比安卡起冲突。虽然只是直觉没什么证据,我总觉得……比安卡恐怕是比她的外表更恐怖的某种存在……」
「唉,怎么会这样……」
「可、可笑!? 」
米拉娜微微弯下上身。这是两人从小时候起便重复过无数遍的,接吻的暗号。刚刚洗过的发束泛着湿润的光泽,隐隐传来柑橘的香气。玛丽安左边脸颊感受到米拉娜柔软嘴唇的触感,满是柔和爱意的温热感触抚过她的皮肤。也许是玛丽安的错觉,今天她亲吻的位置,似乎比平日更加接近自己的嘴唇。
「你已经十三岁了吧?这个年纪还扮成爱丽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要是教刘易斯·卡罗尔——教查尔斯·路特维奇·道奇森看见你穿着这一身傻呵呵的模样……也会悲叹他重要的爱丽丝受了亵渎吧。」
阿加莎摇摇头。
「埃里克告诉过我,听说,你是和人偶一起出生的?双子中独有一方是人偶,放眼世界似乎也是孤例。哼……确实有趣。」
从没想过援助之手会从这个方向伸过来,比起高兴,玛丽安率先感到的却是困惑。
「是本家命令你们作比安卡的女仆的?」
「那天,我、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都被老爷解雇了。都铎家虽然衰退,却也给够了我们三人辞退金,至少后半生不愁吃穿。虽说如此,我们还是选择要侍奉在比安卡大小姐左右。」
「知道了!我要和米拉娜住一个房间!」
「请进吧,叫玛丽安·尤贝尔的那位小姐。」
「哎呀,一直不到,我还以为被谁拿去拍卖了呢。这倒是个好消息。」
「大小姐!」
玛丽安脸上失了血色。眼睑不住颤抖,睫毛下渗出泪滴来。心里满是不甘,想着如何也要顶一句回去,在脑海里拼命翻找词句。终于可悲地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能反击对方的话。恐怕世上根本不存在能用来贬斥比安卡的话语吧。
「……欸?」
「那边采光不好。依阿加莎她们的说法,这里的日照才最合适呢。」
「啊,采光可是很重要的。话说回来……
那个东西
就是她们说的莉洁特?」
「等下!这里是我的房间吧!麻烦说明你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呜哇……」
「比安卡大小姐。就在刚才,您本家那台带华盖的寝床终于送抵这里了。」
那是生来就居于万人之上的人物自然而然拥有的威压感。虽生在伦敦,从她口中道出的却是教人挑不出问题的流畅法语。
此时,威严满满的声音,仿佛黑夜里的一道闪光,从房间里响彻到走廊上。
没错,玛丽安刚才逃离的,不正是自己的房间吗——她与莉洁特两人,从小到大生活的房间。
「不是给你另外安排了个空房间吗!」
「……什么?」
听闻了比安卡毫不讲理的做法,米拉娜却没有做出玛丽安期待的反应。只是露出思索什么的神色,片刻之后,又
忽然
勾起嘴角,莞尔一笑:
「明白了,比安卡大小姐。」
米拉娜站在门前。右手提着煌煌的提灯,左手推开门。几乎教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房里已经成了两人同住的情景。
玛丽安迷茫过后乖巧地点点头。话说回来,现在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比安卡在她心上留下的伤口还在作痛,哪怕一秒也好,她都想尽量与米拉娜待在一起。
正巧这时,一个年老的妇女从玛丽安房间里走出来。如磐石沉稳的老妇人,好似从维多利亚时代穿越过来的一个典型的女仆。身穿黑裙,外面套一身花边围裙,头上扎着头布。
——快,阿加莎!现在轮到你来呵斥比安卡了!除了照顾起居,教育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不也是你的工作吗!快点好好批评她一顿!
比安卡要补上最后一击似的,开口宣告道:
「那我们现在就去请求院长同意吧。」
「没有事先知会您实在抱歉。我是阿加莎。以前在都铎家打杂,现在负责照料比安卡大小姐的日常起居。至于那边两位——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以前也都是都铎家的女仆。」
「……………………」
「这是……怎么回事?」
藏在米拉娜身后的玛丽安偷偷往里看一眼,不由得发出感叹。自幼就不加多想地住在分配给自己的单人间里,她一直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事。现在要与人同住一间,教她感觉万分新奇。
米拉娜满足地笑笑,牵起玛丽安的手。
「想要蔷薇的香油啊。这个房间,气味太臭了。」
「那你出去不就行了?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占了别人的房间?」
「这个嘛……」
「你应该也知道,我那间起初就是当作双人间设计的。比其他房间要空上不少呢。一个人住反而太宽了。」
比安卡不能左右扭动颈部,自然没法用动作确切指出方向,但「那边」究竟指哪边却是一目了然的。毕竟还留在房里的衣服,也就只有那一套了。那件连衫围裙正挂在玛丽安右边墙面上。那是玛丽安最喜爱的一套衣服,也是令她化身为奇境冒险的爱丽丝的重要装置。难道是女仆们出了差错,唯独忘了把这套衣服丢出去吗。亦或是她们在比安卡指示下,刻意把这套留了下来?
*
「玛丽安?你怎么又哭了?」
「没有什么能不能的。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要说世间独一份,你也差不多吧——玛丽安却没能把这话说出口。不知为何,她感觉此刻的空气莫名稀薄、冰冷、沉重。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比安卡面前已经彻底落了下风。
她战战兢兢,不敢直视比安卡的精致面容,反倒悄悄打量起对方绚丽的衣装。
「既然如此,不如你搬来我房里住。这么一来就什么都解决了吧?」
玛丽安即刻被深不可测的不安包围。和比安卡独处时,刚才对那个无礼女仆的敌意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阵莫名的心虚。
好像对话的主导权始终在她手上,比安卡自顾自就改换了话题。有如义眼的紫色明眸紧紧注视着莉洁特的身姿。
被现实背弃期待的玛丽安,抿紧苍白的嘴唇,飞快逃出了房间。
玛丽安保持着向上偷看的模样,目光慢慢上挪,终于看见了比安卡。
背负着玛丽安期待的目光,阿加莎严肃地开口:
不知何时太阳西沉,金色与橙色相互交织,为天空染上些许哀伤的色彩。立柱的影子越来越长,一直延伸到中庭另一端。玛丽安的影子也越来越长,延伸到一双有些脏兮兮的芭蕾舞鞋下。
「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也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玛丽安花了足足数秒时间,才理解到这是在侮辱自己。
好像房里多了条透明的界线,之前松散放着的米拉娜的东西——床铺、衣柜、书架、穿衣镜——全被挪到了靠右的地方。衣服里大半是芭蕾方面的衣装,书架上摆满芭蕾的指导书、著名舞者的自传,还有旧时候演出录像的光碟。要看录像的话,就用枕边的便携式放映机。上了电池就能运作。至于电池和充电的问题,埃里克·根德比恩自会解决。床边有一块不满十五英寸的屏幕,在这上边鉴赏古典芭蕾的映像,是米拉娜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
这时候阿加莎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莫名的焦急。托她的福,玛丽安这才从满心的羞耻中得到解放。
玛丽安勃然大怒,涨红了脸。比安卡这是在嘲笑她最重要的宝物。
「太……太过分了!」
*
「现在一看……真是个脏兮兮的姐姐。根本配不上人偶二字。」
「但是……真的可以吗?」
仿佛胸口被捅了一刀,玛丽安嘴唇不停地痉挛。精神受到的巨大冲击,让嘴唇褪去了血色。
再看,比安卡那瓷偶般的艳丽皮肤下,不是隐约映出了苍白血管相互交织而成的纹路吗。
「关于那边的衣服。」
沐浴。吃了晚餐,刷过牙之后,依着勉强照亮脚边的提灯的灯光,玛丽安与米拉娜回到寝所。在那儿迎接她们的,是辛苦了整整三小时的修女们疲惫的侧脸。侍奉比安卡的三个女仆只把玛丽安的物件丢到走廊上就甩手不管,结果还得麻烦有空的修女们两头奔波。
米拉娜一直抚摸她的头发。直到抽抽噎噎的她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已不再将玛丽安放在眼里。虽然比安卡的脸与身体还向着自己的方向——或者说被摆向了自己的方向,但在她眼中,玛丽安却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比安卡已经做出判断,玛丽安这般俗物根本没有映入眼中的价值。
第四场 非对称双子姐妹
将要熄灯时,躺下的米拉娜轻轻掀开棉被边缘:
「欸,玛丽安。要来这边吗?」
玛丽安婉拒了邀请。她知道米拉娜还在为被比安卡欺负的自己担心,但今天总不能对她撒娇过头了。
何况玛丽安现在,还必须向另一个人道歉。
「被比安卡说了那种话,我却没办法帮你说回去……对不起,莉洁特姐姐……」
玛丽安坐在床边,向沉默不语的
人偶
忏悔。她亲吻人偶的额头,亲吻人偶的左边脸颊,又亲吻右边。吻过鼻头,最后亲吻人偶紧闭着的坚硬嘴唇。这是幼时起便重复过无数次的姐妹间的仪式。
据说还在受精卵阶段时,莉洁特并未有什么异常之处。细胞反复分裂的过程中,玛丽安发育为人类,莉洁特却成了人偶。
这里一片昏暗,唯有一根蜡烛隐约的光亮。这对过于不同的,非对称的双子姐妹,就依着这点光亮继续她们的仪式。
玛丽安轻轻脱掉自己的睡衣,直到身上一丝不挂。接着又脱掉莉洁特的裙子。钻到被里,将莉洁特的脸颊贴在自己尚且青涩平坦的胸前。
覆盖着柔然棉被的寝床化作曾经母亲的子宫。
在里昂的医院,被剖腹产手术取出的瞬间——甚至远在那之前,玛丽安就抱住了莉洁特。从在胎中尚且不晓生死,细胞分裂手脚成形的那一刻起,玛丽安就紧紧抱住了莉洁特。
她忽然听见米拉娜睡梦中的规律呼吸。每日重复着辛苦的芭蕾练习,熄灯后不过五分钟,米拉娜就坠入了沉眠。端丽的容貌,睡着之后却溢满了十五岁少女应有的天真。
玛丽安恍惚中思考着。如果莉洁特能够获得确实的自我,如果姐姐能拥有柔软的皮肤,姐姐会成为米拉娜那样温柔美丽的高洁存在,牵着自己的手往前吗。
……心中每生出这样的想法,玛丽安总会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之中。拿米拉娜与莉洁特作对比毫无意义。一边是美丽的芭蕾舞者。一边是不能动弹的人偶。
出生后就得到〈机关〉保护,被送到这间修道院中的玛丽安,也比一般人更容易钻牛角尖。从不与人交谈,只埋头与莉洁特说话的幼女——看在旁人眼里,实在是一幅不适的画面。
转机却来得突然。就在弗洛里卡绑走莉洁特,米拉娜又毅然带回姐姐的那天。
那天起,玛丽安开始有了些微的改变。
莉洁特与米拉娜。
如今在玛丽安心中,后者成了压倒性重要的存在。至少在米拉娜身边时,她已几乎没有了去考虑莉洁特的余地。会犯下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错误,把莉洁特忘在食堂也是如此。因为那天午餐时,米拉娜也和她在一起。
「唉,真没想到,玛丽安竟然这么讨厌和我跳舞。」
例如做
保养
的时候。
左手握紧扶手。脊背垂直挺立,仿佛要与地轴重合。目光放远。四位脚变换成五位脚。
过去,面对紧抱着莉洁特不愿放手的玛丽安,埃里克·根德比恩曾说过这样的话:
——为什么你要努力到那种地步?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能咬牙坚持?啊啊,米拉娜……到底有什么在你身后作祟?
米拉娜生来就比别人敏感。不说皮肤,单是被人轻抚一下指尖,都会做出夸张的反应。玛丽安这才鲜明地回想起来——从前,两人每次这样嬉戏时,最后一败涂地的一定是米拉娜。
玛丽安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脸上沉重的表情。她的耳畔忽然响起少女恶作剧般欢快的笑声。
「欸?但是……我,不会芭蕾……」
不知不觉间形势逆转,玛丽安圆润的指尖在米拉娜雪白柔软的肌肤上游走,后者煎熬到最后,手脚都不再动弹,几乎晕厥过去。嘴唇颤巍巍地,夹杂着喘息,才勉强挤出一点不成声的哀求:
这是玛丽安时隔数年再次踏进芭蕾舞室。曾有一段时间,她能以顺着晚饭香气溜进后厨似的轻松心态在这里露面。正因一无所知才能漠然旁观。可就在这旁观之中,她对米拉娜精神与肉体承受的苦痛愈发有了理解。也许是约内拉教导的缘故,米拉娜总用笑容的面具隐藏脸上的苦痛,可皮肤磨破,渗出的血水在舞鞋上留下的痕迹,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米拉娜?」
「刚才的是《葛蓓莉亚》的玛祖卡——街道间人们的群舞。本来该是一对男女跳的。」
降临世间的不再是象征希望的新生儿,而是光滑的球形关节人偶——正在这样的时代里,玛丽安有了一身柔软的皮肤。
她们对比安卡越上心,比安卡就越没有必要在外人眼中露面。这也是蕾蒂西亚感谢她们的最大原因。
「不可以哦,米拉娜。这样外面会听见的。」
「但是……我办不到的。我老是坐不住,又不会运动……坚持不下去……」
*
「玛丽安,怎么了?」
梳理她华丽的金发,把皮肤擦拭得光洁无暇,再为球形关节的滑槽上油——而且是蔷薇香油。这套流程每天都得重复三次。
她没能作为人偶,却作为人类来到了世界上。
这时候,玛丽安双脚离开了地面。她还来不及吃惊,就感觉身体轻飘飘地腾空,向一侧倒去。不满一秒的短暂时间里,她却有种腾云驾雾的错觉。
米拉娜掩嘴笑着。玛丽安终于回过神来,不解地望向她。
玛丽安抱膝防御。她意识到,其实只有自己在为不必要的原因而烦恼。米拉娜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她那天真烂漫的表情不就是证据吗——教人不由得想要独占的,米拉娜毫无阴霾的笑脸。
她当然还有些许困惑。米拉娜为什么忽然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呢。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样一想,便觉得米拉娜这几日的神情里总带着莫名的哀愁。今天突然邀请玛丽安来芭蕾舞室也很奇怪。米拉娜心里一定正烦恼着什么……。
「啊啊!米拉娜再不放手……我就!」
米拉娜显然会错意了。玛丽安对现在开始练芭蕾固然是万分推辞,可刚才的忧郁,却是因别的缘由而起的。
米拉娜满脸认真。她双手捧住玛丽安的脸颊,眼里罩上了一层湿气。恍惚间露出迷幻的神情:
「呜……是玛丽安太过分了……」
「欸,玛丽安。就一会儿——你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呀!」
「但我们两个……都是女孩子呀?双人舞应该是男人和女人一起跳的吧?」
几个佣人不肯离比安卡身边半步,修道院长蕾蒂西亚起初还为如何安置她们感到头疼,如今才发现有这三人在,确实省了不少功夫。
「饶……不行……」
不对,不是这样的。
「没,没什么。……就是发了会儿呆。」
她反射地蜷起身体。因为米拉娜不知为何,忽然笑容满面地挠起她的侧腹来。
例如输液的时候。
修道院也有几人拥有医生或护士的资格证。但面对比安卡白瓷般坚硬冰冷的皮肤,即便是她们,下手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为比安卡注射时能派上用场的并非医学知识,而是长久经验打底培养出来的直觉。
「我想要只有两个人的芭蕾舞团,只有你和我。毕竟,我一个人跳不了
双人舞
嘛。」
凌冽的身姿教人想起西伯利亚的寒月。有眼光的人自能从米拉娜若无其事的站姿中看出她千锤百炼的技术,于是对她心生出几分同情来:如果不是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她想必已经站到了洛桑的舞台上,教在座评委瞠目结舌了。
第五场 午后的嬉戏
「怎么会。米拉娜邀请我……我很开心。」
「现在开始也不晚哦。」
两人小时候常常这样毫无意义地相互搔痒——可米拉娜渐渐专注于芭蕾,玛丽安也投身到绘本的世界里,相互之间有了距离,也就生出了不必要的顾虑。
忽然,她听见米拉娜含着热意的低语。
她乱蹬的脚翻开了裙摆,露出了下身洁白的衬裤。就算知道现在自己的模样有多不成体统,可玛丽安现在痒得神魂颠倒,根本无暇整理裙子,只能放任满心的羞耻与烦闷灼烧着身体了。
——简直就像,是莉洁特替玛丽安
背负了
成为人偶的命运。
圣莱昂编舞,德利布作曲的芭蕾舞剧《葛蓓莉亚》在巴黎歌剧院初次上演那天,正是一八七〇年五月二十五日。
「那个……唔……」
没有乐声。三角钢琴琴盖紧闭。也许有什么杂事要忙,平日轮流负责钢琴伴奏的几名修女,今天都不见了踪影。但看着米拉娜一举一动的玛丽安却仿佛听见了音乐。好像米拉娜的肉体化作一件乐器,拨动空气,轻快奏响了前所未有的乐音。
直到时间迈入四月下旬,阳光染上春天气息,中庭花坛添了新的颜色的时候,这般平稳的日子才走到了尽头。
「没关系。我可以跳男角的部分。其实《葛蓓莉亚》首演上,弗朗兹也是让女性舞者穿男装来跳的呢。女性扮演男角,根本不奇怪。」
与米拉娜相反,玛丽安却慌忙无措,两脚乱踢,每要跌倒时就不顾形象地悲叫。好在被米拉娜扶着,才勉强稳住身体。而且,与穿着训练用芭蕾舞鞋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脚下只套着薄薄的裤袜。在打磨光滑的地板上如履薄冰,动不动就打滑。
可无数的困惑,也在腰腹间受到的接连不断的攻击里烟消云散了。
玛丽安与米拉娜,两人正听着同样的乐曲。
最先从那破洞里流进来的,便是对米拉娜的无尽疑问。
可米拉娜执着的模样,却在守护玛丽安的玻璃幕墙上敲出裂隙,砸开了破洞。
「当然知道。说不定比你本人知道得还清楚呢。」
虽然平凡,却也有了普普通通的思维能力。
她挪开身体,翻一个身,仰躺在玛丽安身边。
教少女来扮演少年角色是当时的惯例,弗朗茨一角就交给了男装的尤吉尼·费奥克雷。至于斯万尼尔达,则由时年十五岁的意大利人朱塞佩娜·博扎姬扮演——巧合的是,那时的她正与现在的米拉娜同岁。博扎姬扮演的斯万尼尔达栩栩如生,大获好评,她本人却以十七岁的年纪英年早逝——。
(注:此处疑似有误。据维基百科,博扎姬生于1853年11月23日,首演当天已满实岁十六,而非瑞智士记所写的十五岁。事实上,博扎姬病逝于首演约半年后的她生日当天,不可能15岁首演17岁去世)
躺在米拉娜怀里,玛丽安颤了一颤。
一天中的大半时间,比安卡都在伦敦老家送来的带华盖的床上度过。无论食堂、沐浴所还是盥洗室,都鲜少出现她小小的身影。从输液、更衣到打理头发,日常起居的方方面面都交给都铎家的佣人——阿加莎、伊莎贝拉与克里斯蒂负责。比安卡的异物感昙花一现后又销声匿迹,与她蜗居的生活方式不无关系。
米拉娜的纤指毫不留情地在玛丽安侧腹上左挠右挠。玛丽安痒得止不住笑,满地打滚。想逃开,米拉娜却怎么也不愿意放过她。
想到莉洁特,玛丽安发出一声忧郁的叹息。那教人怀念的重量就又在她柔弱的手腕间复苏。仿佛漫长航海归来的船员,见到守候在港口的妻子的笑容,心生出阵阵怀旧之感。
「米拉娜真是个笨蛋。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还特意向我挑衅?」
小猫似的灵活地翻身,玛丽安开始反击。两人都弄得大汗淋漓,晶莹的汗水挥洒到空中。皮肤感受到玛丽安指尖的触感,米拉娜就满脸喜悦。但不过几分钟时间就失了这点脸上带笑的游刃有余。她的动作在玛丽安的攻势之下愈发迟钝,终于收敛了笑容。呼吸断断续续,越发紊乱,腰也止不住地抽动。目光湿润,艳丽的嘴唇微微张着,如何也闭不上。
「真的?」
「没关系。」
三人常年侍奉比安卡,这些方面已经驾轻就熟。她们一方面负责照料比安卡的日常起居,与她聊天,另一方面也扮演了防波堤的角色,将比安卡这一特异的存在与周围隔绝开来。
她的舞蹈仍然支离破碎,不成样子。可渐渐习惯三拍子的节奏后,玛丽安的心跳便如早钟般地鸣响,浑身被一团未知的高扬感所包裹。两人共舞不过三分钟时间,她终于撑不下去,一屁股坐倒在原地。收不回动作的米拉娜也失去平衡,倒在玛丽安身上。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开口问道: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那之后,玛丽安便对芭蕾舞室唯恐避之不及——。
米拉娜牵起玛丽安的手,走到房间正中央。不知不觉间,莉洁特就从玛丽安手中滑落了。米拉娜的脚尖,时而像穿梭在洁白画布间的绘笔,时而像制图台上直立的罗盘的指针,变化莫测,仿佛每一个舞步都编织出前所未有的世界。
玛丽安恶作剧地笑笑,沉浸在久违的优越感里。虚脱的米拉娜,耳朵染上樱贝般淡淡的粉色,好像比世间一切糖果都要甜美。玛丽安悄悄凑上去,张开湿润的嘴唇,出其不意地轻轻咬住她的耳朵,米拉娜就后仰到极限,发出不成体统的娇声。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别无长处的我……真的可以这样永远无所事事地活下去吗?
上次与米拉娜这样嬉戏,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接着,指向米拉娜的疑问,终于转向了玛丽安自己。
落地同时,脑内响起了三拍子的舞曲。最初熟悉的钢琴声,也像雨滴汇聚,川流奔泻向宽广的海洋,渐渐化作壮大的管弦乐。
不自然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直到玛丽安发出一声尖叫。
突如其来的发问的声音,教玛丽安吓了一跳,差点儿弄掉了放在膝上的莉洁特。她躲躲闪闪地抬高视线,米拉娜一边用毛巾擦拭汗水,一边弯下腰盯着这边。蒸腾的热意传递到玛丽安的肌肤上。她妖精般的身体与人轻盈透明的印象,却又带着活力满满的酸甜气息,教玛丽安心笙摇曳。
「今天我就先认输了。明天可说不一定呢。」
「嗯……你明明知道我那里怕痒的!」
即便如此,米拉娜也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在约内拉的怒斥中不断舞蹈。不知何时起,玛丽安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逐渐萌生了退意。玛丽安——她沉溺在绘本与漫画的世界中,能任凭心意把甜品塞进嘴里,品尝加了满满方糖的红茶的滋味,收集自己喜欢的衣服与饰品。寂寞的时候,还能抱起一言不发的莉洁特,向姐姐搭话。她将自己关进玻璃箱中生活,对此亦不抱任何疑问。
看见玛丽安乖巧地点点头,米拉娜勾起嘴角,伸出右手去:
「因、因为……」
「欸?」
与米拉娜相处久了,这点常识,玛丽安还是知道的。
「啊?」
「欸,玛丽安?以后可以和我一起练习芭蕾吗?」
没错,米拉娜一直都在等她。等她无忧无虑地跨过中间那点多余的距离,就像以前一样,两人面对面,不分彼此地相互触碰。
米拉娜嘴唇贴到玛丽安耳边,激动地讲起《葛蓓莉亚》首演的故事。
「这样。毕竟今天是我硬要拉你过来的,我还以为你觉得无聊了呢。」
「嗯,但是节奏感很好呢。」
算上侧腹,玛丽安的弱点也不过寥寥几处。米拉娜则全身上下尽是弱点。一旦被抓住瞬间的破绽,等待着米拉娜的就只剩下甘泉般的甜美——或者如炼狱灼烧般的折磨了。
玛丽安鼓起脸颊抗议说。
死于非命的博扎姬。不知为何,玛丽安竟在米拉娜身上看见了博扎姬的命运,并为之深深战栗。米拉娜正与自己紧紧依偎,却仿佛身在无比遥远的彼方。
平日英气凛凛,言行淑女般沉稳,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的米拉娜,现在却绵软地倒在地上,眼角含泪,剧烈地喘息。
最初只是起了童心,除了恶作剧别无它意的玛丽安,也莫名觉得现在的情景与往日似乎有所不同。米拉娜肢体间煽情的热气,教她的心跳敲钟似的鸣响。
——好奇怪。这样的游戏,小时候不是玩过很多回吗。为什么偏偏今天……好像做了什么坏事。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巧的是,玛丽安没能找到这份奇妙感情的答案。
「打扰了!」
入口的门毫无前兆就要被粗暴推开,同时传来比安卡的随身佣人——阿加莎——牛蛙鸣叫般响亮的声音。
第六场 宛如希律王,宛如莎乐美
阿加莎——用一句话描述的话——就像生满青苔的岩石,是侍奉比安卡的佣人里领头的一个。
没想到她会来访,米拉娜慌慌张地起身,好容易才平静下来。下腹附近还残留着刺挠似的麻痹感。只有玛丽安也就算了,她的矜持毕竟不允许自己在大人面前也露出那样的丑态。
阿加莎面向米拉娜深深地鞠躬。
「米拉娜大人。比安卡大小姐想要见您。能否劳您移步片刻?」
「欸……比安卡找我?什么事?」
听见阿加莎的请求,米拉娜感到困惑的同时,心里又升起一丝暗沉的预感。
那天,见到圣堂的祭坛之上——见到为黑蔷薇的花冠所掩埋,如亡骸般沉睡在棺柩深处的比安卡,那一瞬间,米拉娜不知为何有了不祥的预感。正因如此,听说比安卡毫不讲理抢走了玛丽安的寝室的时候,她才没有强硬地选择反抗。
小时候,对弄哭了玛丽安的弗洛里卡,她能够毫不犹豫地一耳光抽上去。这种内在的坚强正是米拉娜的长处。可即便是这样的她,面对比安卡还是一反常态地选择了让步。
见米拉娜一脸阴沉,分毫不掩饰心中的警戒,阿加莎就刻意地咳嗽一声,很遗憾似的说到:
「比安卡大小姐对米拉娜大人很是上心,这才想招待您参加她午后的茶会。您不必那样警戒,莫如说正该感到光荣呢。」
对面突然搬出来如此标准的英国作风,教米拉娜不知该如何应付。她又不得不感到违和。
那个不问世事的少女人偶,竟然有意邀请米拉娜共饮下午茶。这位傲慢的大小姐,说不定意外地对自己颇有好感呢。她该为此感到高兴吗,还是说……。
「米拉娜,要去吗……?」
比安卡候在那里的房间,她迈不过十步就能走到,根本不必阿加莎大费周章来迎接。说不定阿加莎是害怕自己不守约吧——一边望着阿加莎宽阔的后背,米拉娜一边想到。
「米拉娜还能打扮成这样呀。」
说到这份上比安卡也没有放弃,教米拉娜深感意外。
「米拉娜大人带到了。」
——米拉娜的脖颈,好想咬一口……。
米拉娜皱起眉头。比安卡刚才还声称米拉娜与自己是「对等」关系,不一会儿又站在赞助人的立场上发号施令了。看来就算本家没落,被关到这世界尽头的修道院里,比安卡也没能改掉贵族的傲慢气性。
可比安卡——她仿佛单凭「少女趣味」寥寥四字,就对玛丽安的种种讲究宣判了死刑。她用各式各样的家具把房间里改造成了一幅全然不同的景象。
「话说回来……比安卡到底想做什么呀?突然就叫人过去,还说必须穿礼服……」
*
伊莎贝拉安装输液针的时候,空出手来的阿加莎就恭敬地捧起比安卡的身体,将她放在米拉娜对面,她专用的小巧椅子上。
想要驱走萦绕在心底的欲望,玛丽安开口说:
看见比安卡,米拉娜不由得庆幸自己穿着的是约内拉的裙子。若换一条不上不下的裙装,自己恐怕已经羞得就地晕倒过去了。
「呜哇……」
「要在这房间里跳,场地未免太窄了。要是你愿意换台小一点儿的床铺,说不定我还能答应呢。而且,我穿舞鞋来,并非有要在你面前跳舞的打算。只是因为找不到与这条裙子相称的鞋子罢了。」
「我会去。但是现在不行。总不能这副模样去谒见那位大小姐吧?」
「唉呀。玛丽安难道要替她说好话?」
「哎呀,竟然叫人『老东西』。真不像你这样可爱的人该说出的话。」
终于,钟声高昂地响起。这是宣告下午三时的钟声。不待神圣的音调低沉溶入空气里,房门又发出沉钝的响动。
米拉娜的直觉却告诉她,无论戏剧歌剧,比安卡都已经烂熟于心。
「因为……」
仿佛发条驱动的节拍器。透明液袋内侧,为比安卡延续生命的液体,按着一定节奏落下。
阿加莎向紧闭的门扉报告道。
「理当如此。就这样去谒见比安卡大小姐未免太不知礼数。请在下一次钟声敲响之前打理好。」
「怎么了?不用替我顾虑。」
按捺住心间的点点恐惧,米拉娜断然回绝道。
「请进吧。」
「现在不行。」
一滴、两滴……
「那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美主义者吧。估计对我平常的打扮颇有微词呢。」
「但,还是感觉不大好呀。你不得不输液,我还当你的面吃茶点……」
米拉娜强装镇定,率先开口。
巨细无遗地为比安卡传过话后,阿加莎又晃着她高大的躯体,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克里斯蒂跟在阿加莎后面走进来,把三层茶架立在圆桌上。与阿加莎魁梧的个子对比鲜明,她是个皮包骨头的干瘦老人。
玛丽安冲着门喊道,跑到挂在墙上的裙子边。那条裙子以黑色作基底,上面星星点点装饰了秀丽的宝石,是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留下的。据说她年轻时候曾穿着胸前有大胆裸露的这套裙子,在巴黎的名利场上游走自如。之后封存在衣柜深处,长久没有见过日光。不想有一天重见天日,竟然是为着比安卡的邀请。
「叫你过来的理由就是这个。正巧你也穿着舞鞋,意外地很敏锐嘛。」
至于故意说出「谒见」这样毕恭毕敬的词,绝不是因为米拉娜的谦卑。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讽刺阿加莎对比安卡那近乎过剩的忠诚罢了。
阿加莎与克里斯蒂作下午茶的准备,伊莎贝拉则搬来了输液的器械。她身材不高不矮,好像阿加莎和克里斯蒂取了个中间值。
心知这样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十分无礼,米拉娜还是没法从比安卡身上移开目光。准备结束的伊莎贝拉,站到比安卡身旁,刺进了注射针头。与完全人偶化的手腕不同,比安卡颈间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柔软的肌肤。米拉娜仿佛感受到了那针尖抵在皮肤上的冰冷感触。
「听说你会跳芭蕾?」
生怕她碎了似的,玛丽安细心地梳理米拉娜还带着湿气的头发。金发之间,能隐隐看见米拉娜的脖颈。出浴不过几分钟,颈间的微红还未褪去。梳子上上下下,玛丽安却不知何时起,就目不转睛盯着那儿不放了:
凝视之中,贪欲般的欲望就涌上心头,教玛丽安有点慌乱。对米拉娜生出如此不正经的想法,在她还是头一回。也许是刚才两人那样嬉戏带来的影响吧。
「……自娱自乐而已。」
「EARL GREY的红茶。至于茶具,用的是ROYAL ALBERT的Moonlight Rose。」
「另外,这是比安卡大小姐托我告诉你的——」
「事实如此。闲谈就到此结束。现在,跳一段芭蕾给我看吧。」
对方说到这种地步,就实在不好推辞了。米拉娜就微笑着,取一块司康饼蘸上奶油,孩子似的正要往嘴里塞。看见比安卡背后女仆们冷峻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在女佣人们看来,这毕竟是比安卡主办的茶会,还是希望客人的举止能更庄重些吧。
「哼哼,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呢。」
与米拉娜或弗洛里卡相比,玛丽安会对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十分留心。从服装、化妆,到饰品与家具,无不贯彻了她的个人趣味。就连根德比恩都对她的品味评价颇高,不辞辛劳地从下界买来各种东西,配合玛丽安的兴趣。
然后——便是安置在房间最深处,那台附有华盖的寝床了。
可惜,米拉娜的讽刺没有起到作用。她刻意挑出来的「谒见」的说法,似乎教阿加莎很是开心。
乍眼看与平常老妇人无异的伊莎贝拉,手脚却意外地麻利。用起输液针来,动作里没有半点踌躇。冷静沉稳,像一个娴熟的护士。
「这台词,简直像要莎乐美跳舞的希律王会说的。不巧的是这里找不到人来扮演约翰。」
(注:典出《圣经》,后被作家王尔德改编为戏剧。莎乐美是希律王的女儿。她向约翰求爱不成后,发誓要得到约翰的吻。一场宴会上,希律王请她跳舞,莎乐美便请求用约翰的首级作为奖励,最后亲吻了约翰的头颅)
玛丽安住口了。简直浪费她出众的美貌,米拉娜对衣装打扮未免太不上心。虽然对芭蕾短裙或者紧身衣很讲究,可离了芭蕾就随意应付。头发不多加打理地披在身后,衣服也是手边有什么就穿什么。比起穿衣服,倒像随便找块布从头到脚罩着完事儿。也不化妆。不止一回两回,总教玛丽安在旁边看着心痒。
「唔,我也不是不理解比安卡的想法……」
她还没迈出第三步,身后的门就砰地阖上。比安卡应该事先知会过那三个佣人,要她们守在房外。米拉娜看见房里的光景,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根本无暇留意女仆们的小动作。
这里当真是玛丽安曾生活过的房间吗。房里陌生的模样几乎令她战栗。
得到比安卡的许可,推开门,阿加莎走了进来。看见她手上的银盘,米拉娜浑身一悚,好在上面盛着的不是血淋淋的人头,而是一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具,旁边还有烤制的点心。
阿加莎用心解释道。她装模作样的解说实在太有贵族作派,米拉娜内心一阵苦笑。
「稍、稍等一下!」
阿加莎粗犷的声音穿过房门传进来。不管见了几次,米拉娜和玛丽安都会为她如此地死守规矩而惊讶。几乎教人怀疑她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前,就等着钟声响起的那一秒才开口。
「找我来是有何要事呢?应该不是单单想和我共进下午茶那么简单吧?」
她雪白肌肤上淋漓的汗水还未消退。包裹着身体的舞服泼了水似的汗嗒嗒湿漉漉。凌乱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与脖颈间。
不多久,酥油的芳香在室内弥漫开来,勾起了米拉娜的食欲。她听闻比安卡邀请时还倒了不少胃口,现在却反过来担心肚子会不会叫出声了。这才想起来午餐过后,除了喝了几口水,自己还什么都没吃呢。茶架各层上盛着三明治、蛋糕与烤司康饼。酥油的香气似乎就是从司康饼那儿传来的。边上还附了浓浓的奶油与艳红色的草莓果酱。和阿加莎不同,克里斯蒂似乎不善言辞,也就没做特别解说。或许她以为没有特地解释的必要吧——毕竟这些茶点,显然都出自修道院的后厨。
用完茶点,米拉娜对比安卡的害怕已经荡然无存,施了魔法似的举止自如起来。比安卡输液结束,那些教人发怵的医疗器械也消失不见——就在刚才,伊莎贝拉把它们搬了出去。
她的打扮与自己这一身相比,孰优孰劣已不必多言。漆黑的天鹅绒藏住比安卡的硬质皮肤,裙上是奢华的三重花边。雪花、十字架、百合……——装点在裙边的纯白蕾丝裁出精致绚烂的图案。发簪、项链、腕环之类的饰品,银光熠熠,精巧雕琢,仿佛内在蕴藉着光芒,如皓白的月轮溢满了神圣之感,教华美的宝石也黯然失色。她的身形酝酿着幽暗神秘的气息,浑身上下藏在这不可捉摸的氛围之中,遗世独立,却又教人嗅出一丝危险。
在沐浴场冲凉洗去汗水,米拉娜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早等在那里,手拿着梳子的玛丽安就跑上前来,教米拉娜在镜子前坐下。米拉娜平常还会以为麻烦,现在事态紧急,也就只能老实听话。
阿加莎恭敬地走上前,将载着茶具与松糕的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红茶热气中夹杂的柑橘清香教米拉娜为之一振。可更让她在意的,果然还是那茶具上青蓝的蔷薇花纹,与镶嵌的闪闪金边。要是教玛丽安见了,恐怕会兴奋得跳起来吧。
耳畔传来满是不安的低语,她清晰感受到玛丽安的体温。米拉娜抱住玛丽安柔弱的双肩,决然地回看阿加莎岩盘的面容,似乎要直把她瞪穿:
「打点滴在我就是用餐。你没必要感觉过意不去。就当替我享用了吧。我会看你品尝点心的样子,想象那是什么滋味的。」
「那位老先生说什么都喜欢夸大其词。」
她出神思考之间,阿加莎忽然止步了。两人已经走到比安卡从玛丽安那儿强抢来的房间前。
仿佛玻璃风铃般的凛凛话音,隔一层厚重的门也澄澈清晰。和着这句话,阿加莎恭恭敬敬地打开门。门缝间便隐约透出蔷薇花香般的甘甜气息。
没错,这就是刚才阿加莎传达的要求之一——盛装打扮,再来参加茶会。
「比安卡大小姐,准备的茶点送到了。」
稍微松了一口气,米拉娜注视着比安卡的容貌。眼前这玲珑的存在,竟然愿意与自己平起平坐,实在是教她做梦也没有料想到的。放松之后,下一个问题也就自然脱口而出:
「——感谢款待。」
米拉娜优雅地低声问候,迈步踏房间里。下颌微微向上,把视线保持在一定高度。她没来由地感觉,要是目光再向下那么一点儿,自己就会当场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没办法,米拉娜只能像贵妇一样,在司康饼的一角优雅地咬下一小块。
玛丽安恍惚望着盛装的米拉娜。斯拉夫人的美貌与绚烂的礼裙相互映衬,米拉娜的身姿恰似结束蜕变,正展翅飞舞在青空之上的黑天鹅。
比安卡的回应里显出不似九岁孩童的阅历,让米拉娜吃了一惊。这个少女人偶,竟然已经熟读过奥斯卡·王尔德吗。又或者,她是从理查德·施特劳斯作曲的歌剧里学到的这些?
可惜没有能与这样华美的礼裙相配的鞋靴,米拉娜只能换了一双崭新的芭蕾足尖鞋。在舞者而言,这可比灰姑娘的水晶鞋还要重要,是最最隆重的打扮。
几串水晶垂挂在豪华的枝形吊灯上。绒毯上几何对称地排布着蔷薇的图案。茶几、衣柜、座椅……家具都是古董品,脚架描绘出优美的流线。并排在窗边的花瓶里,装饰着色彩缤纷的花朵。墙边有一处白色的暖炉。米拉娜只一眼就知道那只是个模造的装饰品。可就算不是真货,添上这一处装饰,也足教室内景象焕然一新。暖炉正上方挂着一幅肖像油画,描摹的是比安卡自己的面容。
「确实可惜。这里倒是不缺用来盛放约翰头颅的银盘呢。」
看呆了的玛丽安不小心说出了多余的话。
「既然如此,我该献上什么,你才肯在我面前跳舞呢?」
这时候响起了略带迟疑的敲门声。
「米拉娜大人。我来为您领路。」
伊莎贝拉与克里斯蒂严肃地守候在门扉两侧。
「当然。你我在这修道院里都是
对等
的异物。不用在细枝末节上劳神费心。」
「这又是为什么?」
「不必谦虚。埃里克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
从华盖垂下的绸缎缝隙间,能隐约窥见少女人偶的样貌。比安卡悠然坐在床边,傲慢地注视着米拉娜。
「欢迎,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那裙子很适合你。」
她把装了橙色营养剂的液袋吊到金属制的输液架上。连接了液袋的细管另一端是锐利的针尖。针头远比通常的输液针来得粗。
「不错,听那个老东西说话确实让人心生不快。」
露出小恶魔似的笑容,米拉娜嗒的一声,轻弹一下玛丽安的额头。
「承蒙您的夸奖。唔……比安卡——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似乎终于想明白米拉娜迟迟不伸手去取点心的原因,比安卡满脸不耐地开口。
「请进。」
好像找到了打发时间的玩具,比安卡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那么,我该献上什么,你才肯在我面前跳舞呢。」
比安卡还对芭蕾念念不忘。米拉娜食指按在唇上,莞尔一笑。
「哎呀,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比安卡面露不悦,挑起笔画似的柳眉。
「享用美味的司康饼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让我听听吧。」
「我想去向院长提议,为你办一场欢迎会。」
「……又要唱圣歌?无趣得教人生厌呢。」
「我计划的是场更放松的欢迎会。只要你愿意作主宾,要我跳舞也无妨。怎么样?」
比安卡死死盯着米拉娜狡黠的笑脸,好像要直把她盯出一个洞来。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拿你没办法。但要取悦英国贵族的末裔,取悦你眼前这位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欢迎会上的舞蹈若敢敷衍了事,我可不会原谅你。」
第七场 弗洛里卡·德·露西亚的自渎
从那天在圣堂,看见比安卡的娟容的那一瞬起,弗洛里卡就陷入了低谷——或者说是被推入了低谷。就连喜好的烟草也变得索然无味。
话虽如此,没有烟草反而会更加心神不宁,她就只好空虚地品尝失了滋味的香烟。烟头像古代地层将烟灰缸彻底淹没,弥漫着不健康的气味。直到最后一根也燃尽,弗洛里卡忿忿地啧舌一声,可转瞬间,脑海又被比安卡的面容占据了。
「啊啊,比安卡……」
她忘掉了曾与阿依达的焦灼恋心,就连同米拉娜的对决也抛之脑后,只是一心地苦恼。事实就是,她对安置在棺柩深处的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一见钟情了。弗洛里卡再度坠入了爱河。
确切地说,并非「再度」。眼下的现象已经远远凌驾于她曾视若至宝的初恋体验。看见比安卡的一瞬,已经将她对阿依达的依恋砸得粉碎。那名叫比安卡的少女人偶,仅是存在于此处,就足以教弗洛里卡魂牵梦萦,心驰神往——同时,心生出可怕而野蛮的欲望来:她想占有比安卡。
「啊啊,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越去想比安卡,只会教我的低潮越严重!到底该怎么办……」
被幽灵凭依了似的,弗洛里卡忽然起身,走出了锻冶场。她的脚步,朝着比安卡所在的西栋迈去了。
*
弗洛里卡的寝室还是老样子,满是灰尘,窗户紧闭,看不出与杂物间有什么分别。屋里空气不流通,明明是早春时节,却散发着阵阵霉味。
虽然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弗洛里卡还是浑身一颤。好像自己的子宫化作银铃,发出了凛凛的清脆鸣响。单单这样,她就悸动得身体一阵发软。呼吸越发紊乱,如何也平息不了高昂的心潮。脸上已然是一副此前从未示人的恍惚表情,手指向着下身摸索而去。浓密草丛的深处,已经湿热一片,散发出雌性的气息。青涩而粗暴的指尖没入处女的身体里。
「……没事的。你放心就好。」
「你瞒着我,和比安卡说什么了?谁准你偷跑了!」
「抱歉,玛丽安。我没有刻意要瞒着你。弗洛里卡也是从话多的埃里克伯伯那边听说的……只是觉得,不大方便讲给别人听而已。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为什么?怎么会,米拉娜怎么会在比安卡的房间里……?」
「……………………」
过去对弗洛里卡不值一文的这个房间,如今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价值。当初谁能想到,这堵墙的另一侧,竟然会变成比安卡的居室呢。她听说那边原先似乎是玛丽安的房间,不过后来被比安卡占去了。
「骗人。我看得出来的。米拉娜最近一直都很奇怪。」
幼猫似的蜷起身体,玛丽安头枕在米拉娜膝上,乖巧地听她讲述事情缘由。
要说料想不到,也确实如此。但惊讶之外,米拉娜的话还唤起了弗洛里卡的些许期待:
「我没有异议。」
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的来访,第一天就在众人的意识中植下了惊惧的种子。但习惯也真是恐怖的事物,冲击的余波在时间流逝里平淡下来,不过半月,所有人又恢复了往常状态,照常度日。
米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想向玛丽安展示的,是退潮之后海边清亮一片的模样。不想玛丽安竟然意外地敏锐,一眼就看见了满潮时分被冲刷上岸的漂流物。
米拉娜眯起眼,教轻蔑的意思表露到脸上。
玛丽安目光坚定,断然地说:
「没有哦,有什么好瞒的呢。」
*
走出比安卡的房间,米拉娜小心迈着步子,生怕踩到礼裙的裙角。踏上走廊,迈不过几步,眼前的门就毫不掩饰敌意,砰地一声打开了。跳出来的果然又是弗洛里卡。「这难道就是人们说的既视感?」米拉娜霎时有些讶异,正愣神时,又被弗洛里卡拽进了她的房间里。
米拉娜愣了一愣,又眨眨眼。
她显然在掩饰,东一段西一段地慌张拼凑说辞。米拉娜有些担忧了。现在的弗洛里卡,怎么看都是个坠入爱河的少女。她前段时间也迷失了价值,才一改内向的作风,找到自己说要决斗。现在却好像放着不管就会飘到天上去,完全忘乎所以。
米拉娜睁大眼睛,抬手掩住嘴角。竟然能将那个弗洛里卡弄成这副模样,比安卡也实在罪孽深重。
她保持跪立的姿势,又把耳朵凑到石壁上。
「嗯……这样。」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把神圣的对决搬到私底下偷偷摸摸进行也不是我的本意。现在多了为比安卡办欢迎会的大义名分——」
带上身后的门,弗洛里卡紧盯着米拉娜。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显得些许憔悴。
也许自己正是为此才诞生在这世上的。无论作为创作者,还是作为一个生命,她想要完满此生,比安卡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米拉娜抹了口红的嘴角,勾起一个挑衅似的微笑。
似乎有人走进了比安卡的房间。弗洛里卡的耳朵清晰捕捉到房门开闭的响动。
「欸,米拉娜。你还有什么瞒着没和我说吧?」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紧咬着『人偶的华尔兹』不放呢?我明明一直在米拉娜身边,却根本弄不明白米拉娜的想法。你也不愿意告诉我。米拉娜一直那么温柔,但重要的事情从来不和我说!」
她此时心生冲动,要为那被迫停转的熔炉重新点燃火焰。作为炉心的恋心滚烫鲜红,再度引燃了创作的炉心。
「谁?」
弗洛里卡满意地笑笑,又像前些天一样,掀起她的黑发,悠悠地转身离去了。
弗洛里卡夸张地抱住脑袋,不停地跺脚。积满地面的尘埃就四散飞舞,教浑浊的空气蒙上一层灰雾,仿佛她阴云密布的内心。
是的,弗洛里卡渴望打入钢钉。如果能用比安卡那人偶般的,与人偶无异的身体作素材,做出真正完美的人偶工艺……她就算死去也了无遗憾。
「因为她只邀请了我。啊,这么说!」
听着米拉娜的说明,弗洛里卡的眼里逐渐取回了往日的冷彻。似乎终于找回了作为人偶工艺师的矜持。
「又没什么好隐瞒的……比安卡要办茶会,她叫我去,我就去了。打扮成这样也是她的要求。」
「欸,弗洛里卡。你……没忘了我们的约定吧?」
米拉娜皱着眉头止不住地咳嗽,终于想明白了弗洛里卡的想法。看来,弗洛里卡是对比安卡一见钟情了。那个弗洛里卡!实在滑稽,又教人禁不住露出微笑。
此时,弗洛里卡的脑海里,已经满是向比安卡的硬质皮肤扎进钢钉的妄想。一根、两根——她想象着用锐利的钢钉刺穿比安卡无瑕皮肤的快感,身体酥麻。
米拉娜没有把事情和盘托出的打算。母亲曾是娼妇的部分自然按下不表,至于弗洛里卡的思念有变成五寸钉攻击自己的危险性,也暧昧地蒙混过去了。言下之意是她与弗洛里卡并无冲突,这次也只是邀请对方作自己演出「人偶的华尔兹」时候的评委而已。
长久以来,她都扮演着玛丽安的姐姐的角色。自己应该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的那个人。事到如今怎么能教玛丽安反过来为自己操心呢。
直到米拉娜与比安卡谈话结束,弗洛里卡都一动不动地,让耳朵紧紧贴在石壁上。
意识到这一点,她受到的打击教整个视野都染上一片赤红。那两个人,到底在聊些什么?难耐的焦躁顺着皮肤爬了上来。好像被众人孤立时的感触,亦或是被变化的时代所抛弃的感触。对在锻冶场中,默默埋头,孤身作业的弗洛里卡而言,还是第一次生出这样庸俗的感受。要作比喻的话,不如说这是玛丽安会有的那种感情吧。换做以前的自己,想必会对此嗤之以鼻。
坐在床边的玛丽安,悄悄看着她更衣的过程,张开嘴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接着再闭上,不断重复欲言又止的动作。好像静不下来的小孩,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不知怎么回事,玛丽安忽然钻进了米拉娜怀里。
弗洛里卡在人偶工艺上投入的热情,与米拉娜向舞蹈投入的热情不分上下。米拉娜不难理解她此刻深深的苦恼。不如说唯有她才能如此地感同身受。此前弗洛里卡从未如此直白地吐露心绪。眼前的事态显然已经超脱常规。思及此处,米拉娜心中又涌现出别的危机感来。
其中,大部分人已将不出房间半步的比安卡忘在脑后,继续她们平静的生活。弗洛里卡却不同。她恐怕对比安卡的模样念念不忘,愈发巩固了她的恋心吧。
「别装傻!」
「骗人!而且……这几天,弗洛里卡老是来这附近。明明她以前都是整天关在锻冶场里,不回寝室来的!刚才我也看见她了。你和弗洛里卡发生什么了吧?」
米拉娜苦笑道,终于下定决心,要向她讲明自己与弗洛里卡的矛盾。
烛光昏暗,弗洛里卡耳朵贴在石壁上,集中注意力,拼命想捕捉到哪怕一点点比安卡的气息。堆砌石砖的缝隙间,那缝隙的另一侧,啊啊……隐约传来的,不正是比安卡美丽的声音吗!
心知瞒不过去,米拉娜抱住玛丽安的手腕,愈发紧了一些,就连抵在腹部的莉洁特的坚硬触感也浑然不觉,仿佛这样就能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那场决斗发生在玛丽安六岁时。距离米拉娜被弗洛里卡的「幻想」刺穿,已经过去七年时间。七年过去,她竟然还留有些许朦胧的记忆吗。
「不行呀,米拉娜!」
近乎狂乱的自渎,持续不到数分钟就被打断了。
「你这人虽然一直都很莫名其妙……但今天真是怪得出奇呢。」
桌上烛台里立着的蜡烛已经燃去了一半长度。这是前段时间,在这儿埋伏米拉娜时候剩下的。她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上蜡烛。朦胧的烛光映出房间里杂乱的景象。
「什、什么……?」
「……真教我意外。不是你先下的战帖吗?现在又移情别恋到比安卡身上,要撤回前言了?我可不答应。为了挑衅,还对我说了那么多侮辱的话。事到如今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了。而且,听了我接下来说的话,说不定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能稍微清醒点呢。」
*
「那孩子对我说『想看你跳舞』呢!没想到吧?」
「抱歉,她好像没提到过你的名字呢。一次都没有。」
比安卡正同谁交谈。虽然听不见对话的细节,可另一方的年轻声线,显然不可能出自她带来的女佣。那人的声音凛然,满是活力。弗洛里卡立刻明白了。和比安卡说话的,是米拉娜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你该不会……想往比安卡身上敲钉子?」
「……只要我与弗洛里卡同在一个地方,迟早会迎来这样的命运。」
「哎呀,怎么了?要跟我撒娇吗?」
「骗人!我怎么会偏偏在这种时候输给你……!」
「不然呢!不那么想就不是我了!闭上眼睛我就看见比安卡……混账,我到底怎么回事儿!这样根本没法创作!不对那个魅惑的少女人偶做点什么,我今后就只能原地踏步了!我……我想把那孩子变成自己的东西!」
「老实交代,米拉娜!你可瞒不过我!穿这种衣服和比安卡见面又想做什么了?」
玛丽安应该比谁都更害怕警戒弗洛里卡才对。米拉娜甚至想过,玛丽安说不定会软磨硬泡,要她取消欢迎会呢。
米拉娜眨眨眼,哑然注视着满脸赤红,不似已经冷静下来的弗洛里卡。
这时候,熟识弗洛里卡的米拉娜,心中冒出了一抹危惧。
得到的反应却意外地冷淡,让米拉娜感觉有些不对劲。
「茶会……比安卡的茶会!? 我怎么不知道!」
换完衣服,米拉娜在玛丽安身旁坐下,向她说明了要为比安卡筹备欢迎会的事儿,连着她要在欢迎会上跳舞的计划也披露了。
她抱在手中的莉洁特,抵在米拉娜的腹部与胸前,传来人偶特有的坚硬触感。无论什么时候,这份坚硬的感触都像墙壁似的将两人隔绝开来,教米拉娜心有不平。这一刻也是如此。可她毕竟不能把不满说出口来,就转而换了一副戏谑的口吻说到:
「偷跑?什么意思?」
「那她……她有说想看我做的人偶工艺品吗?」
不出所料,弗洛里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眼神颤了颤,缓缓张开口:
*
米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脱下礼裙丢到一旁,换上一身毫无装饰的朴素衣服。
「……什么意思?」
「我记得的——以前,米拉娜和弗洛里卡决斗的时候,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情……虽然只剩一点模糊印象,但我确实记得!明知道会出事,为什么还要决斗?」
「哼,病情这么严重?」
「……玛丽安才是,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我和你的决斗,要放到比安卡的欢迎会上举行了。虽然还没向她本人解释过我们两个的瓜葛。」
米拉娜眼睛一亮,明星似的光芒教弗洛里卡退后几步。
「啊啊,约定……我们约好了。当然,我当然还记得。」
米拉娜惊愕之中,低头望着玛丽安的发旋。
她抚摸着玛丽安柔软翘起的头发,表情认真起来。
「会方便不少吧。你觉得呢?」
「米拉娜的事……怎么会无关紧要!」
只这一句话,就教米拉娜打消了疑念,融化了她心中所有的芥蒂。
「……好吧。」
米拉娜决然地说,侧身离开玛丽安,站起来。
「米拉娜?」
伴着身后玛丽安困惑不解的声音,她满脸严肃地拉开衣柜柜门。里面并排挂着约内拉留下的演出衣装与晚礼服。米拉娜伸手向柜子最深处,摸索了片刻后,纤手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包裹方方正正,外侧裹着的报纸已经老旧褐黄,体积不小,没法挟在米拉娜腰侧。
米拉娜走回玛丽安身边,沙沙几声剥去报纸灰蒙蒙的面纱,里面是一幅油画。
玛丽安发出叹息似的感叹,细细打量那张画布。
背景许是山间的露天温泉吧。氤氲的白色雾气,仿佛一层薄纱将天然岩场与俗世相互隔离。画上描绘的明明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却给人烟气飘摇的错觉,宛如秘境。
漆黑的夜空透着些许蓝色,一轮满月皓然地照耀其间。月华之下,浮现出一个女人玲珑的肢体。那人下身浸没在泉水中,浑身赤裸,皮肤稍显苍白,映在眼里却格外地艳丽。
不知正烦恼什么,画里的女人恍惚地注视着这边。两手拨弄着与月轮同色的发丝,水滴自发梢落下,仿佛细碎的黄玉。丰满乳房描画着吊钟般的轮廓,手肘弯折,教人想起绷紧的弓弦。光艳的嘴唇鲜红得不可思议,微分的唇齿间露出毒蛇似的舌尖。眼眸淡灰,隐约投过来妖艳的目光,空洞般深邃诱人,好像一旦坠入就再不可能脱身。
最教玛丽安在意的,是女人的腹部。
洁白的腹部中央,深深地,划了一道纵向的凄惨疤痕。不知是要缝合,还是在装饰那伤口,皮肤上细密地穿刺了无数
银饰
,仿佛鳞片,抑或是猛兽的齿牙。银饰纵向两列,沿着疤痕边缘紧密排布,好像腹部有一张骇人的巨口。巨口紧闭着,却似乎下一秒就会左右张开,教人窥见鲜红的上颚。
如同石子投入水中,玛丽安的胸中荡起阵阵波纹。腹部的疤痕——她隐约记得,最近在哪里听见过类似的话。却一时间没能回想起来。
「这个人……是谁?」
喉咙干渴,口舌有种粘稠的不快感。米拉娜挤出有些嘶哑的声音:
「应该……是我的母亲。据说只要提起巴黎的娼妇玛格达莱娜,有些家财的上流人士都会有所耳闻。不过毕竟是埃里克伯伯说的,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娼妇?」
只读童书的玛丽安对这个词不甚熟悉。
「你只要明白是种不方便大声告人的不正经职业就够了。至于这幅油画,是我刚生下来时,和我一起被送到这间修道院来的。」
向浴场去的走廊上没有窗户,月光无处可入。过了片刻,玛丽安的眼睛就适应了黑暗。这段路走过无数遍。她就算闭着眼也有走到浴场的自信。
「谁在那里?」
年幼时,每与画上的女人相对,哀愁的思念与深深的憎恶就在米拉娜心中绞作一团。随着年龄增长,她逐渐理解自己的处境,画里藏着的事实也逐渐浮现出来——与其他两人不同,自己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
玛丽安问得如此鲁莽,米拉娜也不见生气,只是平常地拿出了那幅油画。她主动揭开了画上长久以来的封印——就连米拉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做法有些太欠考虑。她从未想过玛格达莱娜的肖像在自己心中竟然有那样的分量。母亲,与命运——仿佛撕开了所有伪装,重重压迫在自己的胸口。
「但单凭这点,果真能够断言我对她抱有爱意吗?为什么不是坚硬冰冷,美若梦幻的人偶?为什么偏偏生出来一个柔软温暖又浑身腥臭的人类……——你想象不到我那时候有多失望。所以我把米拉娜丢掉了。没有半点犹豫就选择了抛弃她。直到一场大火夺走了我的全部,把我巴黎家中可爱的孩子们烧得一个不剩。」
如此神圣而妖异的满月,似乎最近才在哪见过。没错,就是那股油画。点亮玛格达莱娜的赤裸身体的,那轮梦幻的月亮,与眼前的满月不是一模一样吗。也许正因念及这些,玛丽安走得愈发快了。
心想着能忍住,尿意就愈发难耐起来。终于教她有些着急了。
米拉娜只是在命运摆布下,偶然成为了正常的人类。不想这份正常,却教她成了母亲眼中的异物。正常造就了异常。假如拥有坚硬皮肤与球状关节,也许米拉娜此刻还能依偎在母亲怀中。也许她能坐在母亲膝间,感受母亲的手抚过自己的长发。也许母亲就愿意给她拥抱,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嗯。但玛格达莱娜不一样。她深爱着人偶,每年都会生下一具。因为人偶的硬质皮肤容易在顺产时刮伤产道,就理所当然选择了剖腹产。可惜十五年前那次手术,出来的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婴儿。那个婴儿,就是我。我猜她恐怕相当失望吧……虽然埃里克伯伯什么都没说。但他不愿多说就是最大的证据。」
不过此间的修女大都已经垂老。相反的,玛格达莱娜却不见老态,映着月华的雪白肌肤仍然光彩熠熠,与肖像画上的模样别无二致。
在梦里也没关系。就算眼前的女人只是梦的产物,玛丽安也有非说出口不可的疑问:
「……不知道。我问埃里克伯伯,他也没告诉我。」
「剖腹产手术。玛格达莱娜——大家都叫她『人偶的母亲』。要是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是个人偶,你觉得母亲都会怎么想?」
她脑海里浮现出在更衣室里见到的那件修女服,心中有了一个猜想:恐怕修道院生活的五十余名修女里,早就混进了玛格达莱娜这个人。
「那不是伤疤。是手术留下的痕迹。」
一个房间,两张床铺。朝阳升起时,落在自己脸颊上的她的亲吻。早安,玛丽安。婉转的声音,平凡的对话。真可爱呀,玛丽安。夜幕降临时,落在自己额间的她的亲吻。晚安,玛丽安。两人同住的生活总是这么新奇,处处都有米拉娜的温热。但共有生活空间绝非全然一件好事,玛丽安直到今晚才理解了这点。
「是吗?我自己倒是看不出来……」
自米拉娜降生开始,这幅油画就与她形影不离。反过来说,她除去这幅画就一无所有了。另一边,玛丽安与弗洛里卡被送来时,至少身边还有些含着父爱母爱的物什。
「你真的是玛格达莱娜?」
「你爱着米拉娜吗?」
「唔……玛格达莱娜小姐,你爱米拉娜吗?」
玛丽安鲜少这样愤怒。既然明白事实残酷,又为什么要告诉米拉娜呢。偏偏还把玛格达莱娜的肖像也给了她,未免太恶毒了。最后又闹得弗洛里卡都知道了米拉娜的身世,已经不是多嘴二字可以解释的,完全就是无法原谅的恶行。
「就是我生下的人偶。一无所有后我一度想过自杀……不可思议的是,偏偏那时候又想起了米拉娜。现在我关心她胜过关心过去失去的那些人偶。旁人看来一定很任性自私吧……总之,那之后我就隐藏身份,进入了这间修道院。」
女人放下长发,闪耀的水沫四下飞溅。坦然暴露着丰满的裸身,头部微倾,流盼般柔情地望向玛丽安。只这一瞬,玛丽安就浑身战栗,下腹传来未知的火热。懵懂青涩的身体深处,有什么迷惑人心的急切感将要攀上心间,教她摇摇欲坠。
玛丽安推开女人的手。躲开一段距离,紧紧盯着她的相貌。
「所以,这幅画和米拉娜要跳『人偶的华尔兹』有什么关系?还有,画上的妈妈……肚子上有伤疤。看着好疼……」
月光明亮,教手边的提灯都显得多余。
仿佛飞虫不受控制地被猪笼草引去,玛丽安摇摇晃晃地穿过洗浴处。不知何时脱掉了脚下的拖鞋,莉洁特教人安心的触感,也恍惚中消失在手腕间。她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踏在润湿的地面上。
「我爱米拉娜吗——至少,要是对她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女人柔软的乳房在水面上溅开一片迷乱不定的波纹,慢慢遮住了玛丽安的脸,好像要把她吸入其间。她的皮肤与玛丽安紧贴在一起,似乎不愿在两人之间留下分毫的空隙。玛丽安无法反抗,只能越发抱紧了玛格达莱娜。
「确实太自私了。米拉娜现在也还思念着你。」
「哎,讨厌。我长得没这么招摇吧?胸部也不如她大。」
「当然,千真万确。」
她下定决心,推开连向浴场的门。
怔怔注视着那幅画,片刻之后,玛丽安不假思索地感叹道。米拉娜闻言,眨了眨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像发色、眼睛的颜色,相貌轮廓之类的……越看越觉得和米拉娜一模一样。如果真的是米拉娜的母亲也不奇怪呢。」
*
其中却出现了米拉娜这个意外。意外又引来了〈机关〉。把孩子交予他人时,她脸上想必是一幅淡漠的表情吧。此后的玛格达莱娜又走过怎样的人生,就再不为米拉娜所知了。根德比恩也不愿意透露一点消息。也许曝死在巴黎的街头,也许还继续着野猫般的生活,怀上又生下人偶。
最近处的雪隐与沐浴场在同一楼栋。她两步并作一步地跑进去,提灯放在脚边。掀起睡衣下摆,坐在便座上。手里抱着莉洁特,解决了问题。终于放松下来,自然地呼出安心的气息。
然而,无需多时,玛丽安就想起了——在这修道院的五十余名修女之中,确实有唯一一个年龄不详的人物。她却如何也不敢把那名字说出口。如果猜想不假,自己恐怕正在和一个不得了的人共浴。
颤巍巍的声音蚊虫似的细小,就连自己也心生厌恶。
玛丽安反复说给自己听,紧紧夹住了莉洁特。好像把姐姐坚硬的皮肤按到自己柔软的皮肤里才作罢。似乎把自己的性命全寄托到了一言不发的姐姐身上。
米拉娜唏嘘的抽泣,现在也还萦绕在耳畔。也许比起不知所措的玛丽安,米拉娜本人更为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感到困惑吧。
「……也是。」
正在这时候听见了哐当一声坚硬的响动。
正因爱着女儿,玛丽安与弗洛里卡的双亲才情非得已将她们拜托与〈机关〉。米拉娜的母亲却并非如此。所谓人偶偏爱症,正适合用来形容玛格达莱娜。一如弗洛里卡所说,她眼中除了人偶就再无其他,自己的子宫也不过生产人偶的工房。她怀孕,然后产下人偶。产下人偶,又再次怀孕。娼妇玛格达莱娜便是如此过活的。
女人下身浸没在水中,纤细的双手放在颈后,煽情地拨弄着闪亮的发瀑。此刻满眼忧郁注视着不速之客的,那妖媚的女人,不是同画上的玛格达莱娜分毫不差吗。天然的岩场,与人工的浴室。只有些许场所不同,月下沐浴的情景却惊人地相似。
「真的?」
「……肯定会很伤心吧?」
「手术?」
「来吧,到这边来。」
玛丽安不由得提快脚步。心底既想多望一会儿美丽的月亮,又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打量着那张与米拉娜如出一辙的脸,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没错。米拉娜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吧。」
第八场 月娥之女
*
眼里玛丽安吃惊的样子,逐渐模糊、歪曲、变形。米拉娜流泪了,她自己也不知不觉。好像春天消融的冰雪,大粒的泪珠满溢而出,簌簌地坠落下来。她并不悲伤,因为不必为此悲伤。为抛弃自己的母亲落泪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无论怎样否认心底的感情,她也无可避免地要去寻找——寻找母亲。寻找成为人偶的方法。她不得不演出葛蓓莉亚,因为那是实现心愿唯一的希望。
她屏息凝神,先小心翼翼地推开更衣间的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响。架上放着谁的衣物。一套修女服堆叠整齐放在那里。
「这样……」
「呵呵,好一只傲慢的小鸟。这样吧……如果你来我这边,我就告诉你。」
尤其是她浸湿的腹部中央——纵向一道,深深刻着的可怖的旧伤。疤痕周围,细腻雪肤上乱舞绚烂地穿刺着的银饰,仿佛在赞美腹上这处永恒的伤痛。
「……没事,姐姐也在呢。没什么好怕的。」
「这个人……和米拉娜很像呢。」
半夜,玛丽安迟迟没能进入梦乡。她把莉洁特抱在胸前辗转反侧,不时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身体想要休息,意识却越发清醒。平常天一黑就上身来的睡魔。不知为何偏偏今天没有到访。
「有说是谁画的吗?」
「我知道。就连这份愚蠢也和我一模一样呢。」
屋顶大半面积是巨大的天窗,月华连绵倾泻而下,透过上升的水汽,把浴室照得一片朦胧。有这样一扇天窗,虽是室内倒也有露天浴场的意趣。清洗身体的区域有些狭窄,不过闪着亮光的大理石的另一侧就是宽敞的浴池。浴池里注的不是一般热水,而是近郊引过来的温泉。修道院里大部分设施都保留了中世纪模样,把改建改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浴场却是少有的例外。
「……埃里克伯伯太过分了。」
没办法,玛丽安只能下床穿上睡衣。右手提着洋灯,左手抱紧莉洁特。踩着拖鞋,有些畏畏缩缩地钻出了房间。
米拉娜苦笑着,手指上下梳过年幼玛丽安翘起的头发。感觉痒痒的,玛丽安缩了缩脖子。
她吓得从厕所里跳了出来。还抱着莉洁特,却忘了拿洋灯。逃命似的跑向昏暗走廊另一头的出口。照理说这个点不该有人在沐浴。要是教严厉的修道院长知道,非被痛骂一顿不可。骂完肯定还跟着什么惩罚。
玛丽安歪歪脑袋。这个时间,修女们应该已经就寝了。到底谁会打破规矩,现在跑来入浴——?
「问题不在那边……问题是米拉娜要和弗洛里卡决斗。我听见这个词……就有不好的预感——」
夜空湛蓝,高挂着银白色月轮照耀着玛丽安脚下,又好像要把她今后的未来也点亮。熄灯时间已过,四下没有人气,夜风忽然一止,好像时间停留在了此刻。
「当真那样就好了。虽说契机是我这个愚蠢的母亲,但她到底还是作为一名舞者,在尝试穷尽这段演绎吧。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没有阻止她的资格。」
她把罩着脑袋的羽绒被掀到一旁,伸手摸索,点亮床头的洋灯。橙色的灯光溢满房间,朦胧而柔和。对面墙边,米拉娜已经睡着,发出低低的呼吸声。她面向着石壁,胎儿般地蜷着身体,好像将一切都背弃在身后。她在睡梦中,也念着抛弃自己的母亲吗。
她的话不似回答,倒像在自言自语。玛丽安却从中捕捉到了肯定的意思,又暗自感到奇怪:这间修道院与世隔绝,建在比利牛斯的秘境里,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抵达的。玛格达莱娜又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混到修道院里的?
「……唉,睡不着呀。」
「咿!」
花蜜般的话语滴入玛丽安耳中。
她痛感自己的失态,心里留着几分后悔。睡不着也是这个原因。早知道就不追问下去了。至少,那不是现在的自己有资格触碰的话题。
一如她美艳的肉体,女人的声音也无比艳丽——玛丽安却似乎在哪儿听过这样的
音色
。
玛格达莱娜坐在大理石上,慈母般张开双手,拥住了玛丽安。浓烈的香气自她雪白的皮肤间传来,玛丽安感到一阵眩晕。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她剥去身上的睡衣,水面上映出自己青涩的身体。甚至来不及感到羞耻,就被玛格达莱娜抱到了热水中,顺着她的意思,埋头在妖妇的胸口——如在母亲怀中般的舒适与安心,让玛丽安闭上了眼。此刻她多么希望时间倒转,自己变作幼儿,变回婴儿,终于成为胎儿,回到眼前女人的腹中——。
「啊,米拉娜!」
不过她对根德比恩的义愤填膺只维持了数分钟时间。因为不经意间一阵尿意袭了上来。这边楼栋里没有
雪隐
实属不便,必须要穿过夜色到另一栋去。尚且幼稚的时候,因为怕黑不敢出去,她还在寝室里失禁过几次。现在十三岁,要说不怕也还是骗人的。玛丽安有点想教米拉娜和自己一起去,但今晚到底不好意思再叫醒她。
(注:此处原文即用「雪隐」二字,上方注有法语的「toilette」,两者都指厕所)
「既然你愿意接受她,米拉娜岂不是不必再跳『人偶的华尔兹』了?」
女人翘起嘴角挑衅道。齿间流露出教人联想到月事的淫靡笑容。
应着玛丽安的发问,飘摇水汽的另一面传来飒飒的水声,隐约能看见谁起身的身影。随着烟气消散,玛丽安的两膝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忘记了眨眼,也忘记了呼吸。
她又听见了水声。
理性劝她赶紧离开这里。可愈是害怕就愈想看。
她左想右想,还是决定只把眼前的女人当作「玛格达莱娜」看待。至少刚才的对话里,女人并没有否认这个身份。玛丽安害怕一旦真相点破,这片刻的魔法也将化为乌有,女人又将戴上那副虚伪的面具。
「啊啊……难道……怎么会……」
与米拉娜一样,降生后就受到〈机关〉保护的玛丽安,对自己的双亲却近乎一无所知。父亲好像住在里昂,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母亲则是家庭主妇,生下她不久,没能熬到出院就死去了——这些就是她对父母为数不多的认识。得知母亲离世也鲜有实感,对不剩多少印象的父亲亦没有执着。
走近之后,水声越发明了清晰。
「你的孩子……」
一道脆响传入玛丽安耳中——哐当!她抬头,看见了躺在浴场入口的莉洁特。不知不觉间被放下的姐姐,似乎失去平衡倒了下来。这单纯的自然现象却教玛丽安清醒过来了。她感觉一阵后怕,仿佛被莉洁特救了一命。那硬质的响声彻底赶走了袭向玛丽安的睡魔。
玛丽安反复拷问自己,勉强在女人的幻惑中维持清醒。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画中的女人——玛格达莱娜,我果真打扰了你的沐浴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我在雪隐里昏沉睡去见到的梦境……。
*
从玛格达莱娜的拥抱中解放出来,玛丽安迷迷糊糊地走出浴场。脱下放在大理石上的睡衣,不可避免地润湿了一些。好在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让她松了一口气。
一扇门隔开了浴场与更衣室,莉洁特正尸体一般地倒在门边。玛丽安慌慌张张地捡起姐姐,让她在更衣室的搁板上坐好。
搁板最下层放着干净的毛巾,她就抽一张出来擦干自己的身体。赤裸的身体太过青涩,似乎在抗拒着成长。玛丽安再拿一张毛巾,开始擦自己湿透的头发。齐整叠好的一套修女服闯入她的眼帘。
她赤裸着身子。莫名的冲动驱使着玛丽安走到放着修女服的搁板前。
就连自己也以为不可思议——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件修女服。就在这时,什么东西从搁板上碰掉下来,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落在脚边的东西,坐实了玛丽安的猜想。
一枚表面光滑的面具掉在那里。眼睛的位置,赫然凿着一对杏仁形状的空洞。
第九场 修女蕾蒂西亚的明断
「早安,玛丽安。」
清晨炫目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被米拉娜吻过的脸颊痒痒的,教玛丽安缩成一团。又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美好平凡的早晨。她歪歪头,有些发怔。想起昨夜不可思议的经历,就一激灵地从床边跌了下去,像只落地失败的小猫。
「你真是的……」
米拉娜的食指
习惯性
地抵到手忙脚乱的玛丽安额上,好像拨动乐器琴弦,忽然弹了一下。
「好疼!」
「可别睡迷糊了。」
她翘起嘴角莞尔一笑,不管呆然的玛丽安,就在一旁开始更衣。脱下睡衣,伸手穿过衣袖,只是注视米拉娜的动作,就足教玛丽安心情愉快了。
「……………………」
她望着米拉娜的美人肩,回忆起与玛格达莱娜的邂逅。脑里又浮现出在更衣室翻找玛格达莱娜的修女服时,掉下来的那一枚面具……。
念及这一连串事情,她几乎不敢直视米拉娜。既想立刻告诉对方真相,又觉得这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事,心里矛盾又焦灼。
同时,玛丽安又感觉眼前的米拉娜有一丝不对劲。她昨晚才思念母亲哭成一个泪人,竟然一晚就恢复原状,举手投足都与平日一样活泼了——。
「调整心态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那天她站在浴场的镜前,玩笑似的小声说。却被悄悄走到背后的米拉娜抓个正着,被好好地嘲笑了一番——「……你又在玩什么呢。」玛丽安面红耳赤,简直想就地挖个洞钻进去。没想到赤身裸体的米拉娜竟然嫣然一笑,就这样轻轻抱住了她。两人皮肤紧贴在一起,玛丽安感觉莫名地心慌,绷直了身体。
「……我听说她很想看你跳舞。既然这样,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这样有意思的演出,可不能少了我啊。」
蕾蒂西亚转过身,口吻冷淡,就像面对陌生人。
坐在一旁的玛丽安感觉自己好像被抛下了,抬头看着米拉娜的侧脸。在众人瞩目之中,她竟然还能如此淡定地开口,确实有非同一般的气魄。米拉娜自幼起就有这样沉稳的一面。
「……昨天晚上的事……没关系吗?」
*
而原先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圆润身体,也在两周的特训里大变模样。直来直去的身体轮廓上有了曲线,从胸口到腹部,隐约浮现出肋骨凹凸的痕迹。胖胖的脸颊也成了漂亮的倒三角形。
米拉娜并不要求玛丽安练出什么高度。虽说群舞的难度远不及独舞,可也不是两周时间就能从一张白纸学到大成的。她明白这点,能把玛丽安拉到欢迎会的舞台上就心满意足。如果玛丽安能藉此对芭蕾萌生兴趣,便更求之不得了。
「——安静。」
「听好了,玛丽安?这可是比安卡的欢迎会哦?难道你想什么都不做,就坐一旁吃点心?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条件?」
看见镜子里的模样,最吃惊的还是玛丽安自己。
「——没有异议的话,我就失礼了。」
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盛了。
她的身体发生了些许变化。过去不爱吃的谷物与蔬菜,近来愈发合了口味。相对地,甜品的摄入量也与日俱减。到了晚上,练得满身疲惫,钻进被窝就能一觉到天亮。
白瓷般面具的光滑质感教她的话语显得愈发冷彻。玛丽安甚至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瞬间的怀疑。但蕾蒂西亚深邃的声音,怎么听都与玛格达莱娜分毫不差。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案。」
若非对米拉娜的计划早有预料,蕾蒂西亚也难以当场想出由自己担当伴奏的策略。也许她从玛丽安昨晚的只言片语里嗅出了迹象,才事先准备了对策。就这一点而言,又不能不说她的做法顺遂了玛丽安的心意……。
「感谢您的理解,院长。」
「院长,我有一个请求。」
第十场 玛祖卡
「绝对不行!只有两周时间,我记不住那段群舞的!话说我根本就不会跳芭蕾!」
「这几天,我想挑一个日子给比安卡办欢迎会。希望您能同意。」
她照对方的话乖乖举起双手。米拉娜就熟门熟路地脱下了玛丽安的睡衣。感觉莫名地不满,玛丽安鼓起脸颊。
果然,蕾蒂西亚的真实身份就是——
终于,祈祷结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关于蕾蒂西亚的真实身份——那副面具下藏着的竟是玛格达莱娜!玛丽安心心念念,想赶快把真相告诉米拉娜。可转念一想,又害怕在对决前抖出这件事会教米拉娜分心,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能一个人干着急。
埃里克·根德比恩颇愉快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只演『人偶的华尔兹』一幕就太短了。既然要跳『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不如连带着和你一起跳的『玛祖卡』也加上去呢。合起来一共三幕。」
米拉娜飒爽地站起身来:
「……我没有!」
「——但要另加一个条件。」
「玛丽安才是,别发呆啦。再不换衣服就赶不上早餐时间了。来,把手举高!」
米拉娜要在弗洛里卡面前表演「人偶的华尔兹」。在座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不理解这话中的危险含义的。
玛丽安惊讶地皱眉。忽然有种被丢进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无依无靠的感觉。
「我计划把『人偶的华尔兹』放到最后表演。而且——我希望让弗洛里卡来扮演葛蓓留斯。」
身旁的玛丽安却向蕾蒂西亚投去失望又困惑的目光。
仿佛要打消众人的疑念,蕾蒂西亚厉声宣告道。
语气平淡,至少不像在强颜欢笑。
那天,她在两人午后的嬉戏里,说出了自己「两个人的芭蕾舞团」的设想。又在临门一脚前退缩,拿玩笑糊弄了过去。却还暗自抱着一丝丝的期待。
「魔镜啊,魔镜。」
「什么事?」
要向她开口,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啊啊,前途渺茫。
过往两周的短暂与忙碌,是玛丽安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时间的流速似乎比平日要快上好几倍,教她吓得不轻。难道米拉娜一直过着如此充实的人生吗。
米拉娜面向院长优雅地行礼。
米拉娜眉峰微蹙,话音里含着几分警戒。
接下来才是关键——玛丽安冥冥中意识到。
「哼哼。多亏了练习,玛丽安最近漂亮了不少呢。」
与体内脂肪的燃烧速度相反,群舞的成果堪称凄惨。才半只脚踏出被米拉娜带着跑的水平,距离独立完成舞蹈还有好一段距离。
米拉娜得意地挺胸,露出一个澄澈的笑容。
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女们聚在圣堂里,哐当哐当敲打钉头的画面不可不说万分新奇。至于此中熟手的弗洛里卡,却一个人躲在锻冶场里终日冥想。
有埃里克·根德比恩出手援助,简易舞台在第十三天就顺利宣告完工。当然,他只负责提供材料。搭建工作大半都是修女们完成的。
只要玛丽安愿意,她梦寐以求的双人舞就有了希望。因为身高差的关系,到时候米拉娜便不得不扮演男角,她本人倒不以为困扰。无论男角女角,只要不出舞蹈的范畴,她都有绝对的自信。
食堂里,修道院长蕾蒂西亚首先入座,再之后是其余的五十来位修女。所有人坐好后,就开始餐前的祈祷。玛丽安与米拉娜也在额前合掌。没露面的只有作息紊乱的弗洛里卡,再加上不用进食的比安卡和她的三名随身女仆。众人都司空见惯,没有人在意她们的缺席。
蕾蒂西亚恐怕不会同意吧。米拉娜则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教她妥协。
盯着换好衣服的米拉娜的侧脸,玛丽安试探着开口:
嘈杂声里,米拉娜继续说了下去。
于是,蕾蒂西亚转身离去。侧身的瞬间,玛丽安隐约感觉她瞥了自己一眼。但隔着面具,究竟不能揣度蕾蒂西亚的视线。她只是莫名感受到了目光的热度而已。
这句话把喧闹推向了最高潮。
玛丽安瞠目结舌地看向蕾蒂西亚。她如何也没料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答复。
被叫住的蕾蒂西亚,也恰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唯独她的座前没有早餐,显得略微地不自然。毕竟蕾蒂西亚绝不会在人前摘掉面具,同席祈祷结束后,总会立马回办公室去一个人用餐。
讶异地回看蕾蒂西亚一眼,米拉娜一口答应下来。
舞台宣布完成的同时,又额外多了一个观众。
米拉娜与弗洛里卡的第二次决斗,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呢。能想象到的,是重蹈七年前的覆辙,决斗在米拉娜受伤中被叫停。但难保不会发生玛丽安料想之外的情况。
脸上的面具教人看不出蕾蒂西亚的表情。玛丽安越发焦躁了——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没有异议。但既然要演奏风琴……会场就必须设置在圣堂了。」
玛格达莱娜的身姿又在她脑中复苏,玛丽安似乎抓住了唯一的希望:如果蕾蒂西亚当真就是玛格达莱娜,无论米拉娜怎么求情,她也绝不可能动摇。身边的米拉娜一词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终于到了欢迎会当日。
玛丽安也不愿看见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两人决斗。米拉娜为比安卡跳「人偶的华尔兹」也就罢了,至于弗洛里卡的钉子,如果只停留在幻想里也未尝不可。可绝不能让她们两人出现在同一个舞台上。
「伴奏的风琴,必须由我负责演奏。仅此一个条件。」
四月即将结束。
语音落下,骚动四起。
玛丽安只想安心坐在观众席,从没想过自己站到舞台上去——。
每天起早贪黑地练习。纵然心有不满,也在米拉娜的斥责与激励里烟消云散了。
「感谢院长。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蕾蒂西亚出声,错杂的私语转瞬间就归于一片死寂。有的修女惶恐地打探蕾蒂西亚的脸色,又担忧地望向米拉娜。诡异的沉默之后,蕾蒂西亚却做出了超出众人预料的判断:
玛丽安,与大多数人期望的结果,就是蕾蒂西亚能够断然回绝米拉娜的提议。若被修道院长下了死命令,米拉娜绝无反抗的可能。
玛丽安悲鸣一声,看见周围人都看向自己,才悻悻然闭上嘴。米拉娜保持着自然的微笑,眼神却格外地认真。于是玛丽安意识到,她是真的想把自己拉到舞台上去。
「这下又多了两周余裕,必须抓紧练习了。你要做好觉悟哦,玛丽安。」
感觉着两周时光转瞬即逝的,不单有玛丽安一人。相比独自训练,两人一起总有料想不到的乐趣。教米拉娜也觉得充实了许多。
「那就在圣堂里搭建一个临时舞台吧。有两周时间就绰绰有余。所有筹备都由我们完成,你只需要专心准备当天的演出。」
米拉娜说。手指幽幽地滑过玛丽安的脊背,后者就不自觉地后仰,可心里还又些许窃喜。这还是她生来第一次被米拉娜夸漂亮呢。
*
「欸?我?」
「拜托了,院长。还有……不管发生什么,都希望您不要责罚弗洛里卡。」
另一方面,众人也深知米拉娜在蕾蒂西亚面前的顽固。也许院长正是考虑到这点,为避免争执,才选择了教两者都能接受的方案。把这场对决放到自己监视之下进行。
她在日常练习外另添了作玛丽安教练的任务,这对米拉娜亦是新奇的体验。她偶尔念及逝去的约内拉。约内拉指导自己时,是不是也体验过同样的乐趣呢。
随着群舞练习的日渐忙碌,她只好强迫自己不去操心此般杂事。把担忧的功夫全部投入到芭蕾里去。
玛丽安脸色苍白,还在不停颤抖。米拉娜却恶意地一笑。好像抓住了蝴蝶翅膀的女童,笑容里渗着天真的残酷。
*
年幼时因为阿依达毅然放弃成为人偶师的自己,事到如今竟然要被拉去扮演葛蓓留斯博士。多么讽刺啊。弗洛里卡闹别扭似的靠在圣堂外壁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在心底自嘲。
「你会不会偶尔觉得,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虽不简陋却也难说宏大的场面微妙的木偶剧?」
出现在她旁边,男人突然问道。埃里克·根德比恩停下电动轮椅,挂着一张轻佻的笑脸看向弗洛里卡。不知被安排去哪里了,那长了两个脑袋的女人竟然不在他身边,
「说起来,今天你也要出席啊……」
弗洛里卡心里愈发忧郁了。对根德比恩,她多少抱有一些感谢的意思。毕竟若没有这个男人四处周旋,她恐怕一具创作的材料都不可能弄到手。就连正抽着的烟也是根德比恩悄悄弄来的贵重品。老头的喋喋不休总让她反胃,但从来不说正确的废话这点却是不会令人反感的——至少根德比恩不会劝她说小孩不许抽烟。
「听说今天的表演,你要扮葛蓓留斯?人偶葛蓓莉亚的制造者,好巧不巧偏偏要你来演啊。」
刚才脑海里自嘲的念头,竟然让他从嘴里说出来了。弗洛里卡不愉快地抖了抖烟灰。
「算不上扮演……只是『人偶的华尔兹』里有几处必须要葛蓓留斯露脸,拉我上去凑人数而已。我真正要扮演的是评委。」
「评委啊。如果老实打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我就方便了。你总不至于忘了七年前闹出过怎样的惨剧吧。」
「……决斗是我提出的,但一口答应可是米拉娜。说要拿比安卡的欢迎会作决斗场地的也是她。前前后后的批准又是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盯着我一人批判,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啊。」
「哼……也算有点道理。那我就不发牢骚了吧。就当我今天是来欣赏比安卡的欢迎会了。」
话音刚落,身着黑衣的双头姐妹——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现身了。前者的脑袋凑到根德比恩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好像快开幕了啊。」
根德比恩点点头,操作几下手边的面板,启动电动轮椅。熟练地教轮椅转向之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啊啊,还有。你的演出服已经送到后台了——葛蓓留斯该穿的衣服。由不得你不穿。」
「什么?」
「我好不容易弄到的。要是不愿意穿,你今后还有没有烟抽可就难说喽。心里多掂量几下吧。」
说完,得意洋洋地滚着轮椅就走了。
「臭老头……又做多余的事!」
弗洛里卡气愤地跺脚,朝着根德比恩的背影恨恨地骂了几句。
*
「比安卡大小姐已经到场。」
米拉娜却没听见玛丽安的抱怨。她对睫毛不管不顾,连用手指打理一下也不肯。
「就是要这么漂亮的衣服才配得上米拉娜呀!不管别人怎么想,演出的都是你自己。没必要为着斯万尼尔达的刻板印象束手束脚的。」
「啊啊,米拉娜……我,好幸福……感觉真像做梦一样。」
「米拉娜!」
「等下,玛丽安……突然怎么了?大家都看着呢?」
玛丽安压在困惑不解的米拉娜身上,呜呜地抽噎。张开嘴像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凑不出完整的词句,只是不停地吸气又呼气。
「啊啊!紧张得受不了!突然不太想上台了……」
起始的旋律重复两度之后,曲调赫然一变,愈发壮阔起来。
一轮音乐结束,又回归最初的旋律。蕾蒂西亚淡然自如地演奏,仿佛对石砌教堂的悠长回响恍然不觉,又或者,就连这悠扬的尾音,也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一群白痴。见了那样神乎其技的演出还鼓掌,除了破坏余韵还有什么意义。」
与那些将命运寄托与舞台,跨越千山万水踏上憧憬的洛桑土地的少女们相比,米拉娜的觉悟也分毫不差。此刻,她脚下仿佛并非比安卡欢迎会的舞台,而是飞架在断崖绝壁间的钢丝。这里独她一人,独她一人在作她孤独的斗争。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说出这句话。」
这时候,舞台边的玛丽安按耐不住跑上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飞扑抱住了米拉娜。单膝着地行礼的米拉娜,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下失去平衡,被按到在了地上。
她的打扮与一般流行的斯万尼尔达形象大有不同。部分是因为这套洋溢着都会气息的华美服装,但更多还得归功于米拉娜自己——她与生俱来的美貌,仿佛处处都经过精雕细琢,仅是伫立不动,就有非比寻常的气度。与米拉娜一同走到舞台侧边的玛丽安,也对她的模样看入了迷,在胸前捏紧了拳头,郑重其事地说:
*
激昂的前奏此时猛地一沉,蕾蒂西亚放慢了节拍。舞台侧旁,玛丽安咽了口唾沫,颤抖中注视着舞台上的动向。就算是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她,也觉得这拍子慢得有些异常。节拍越慢,对动作控制精细程度的要求就越严苛,对舞者会是一场严峻的挑战。
只有与比安卡邻席的根德比恩听见了她的低语。
修女蕾蒂西亚在演奏台上就坐,操作手键盘旁的音栓,改换与曲目相匹配的音色。主音色、长笛、弦乐、簧管……诸如此类,顺次选定。她手边却不见乐谱,许是已经谙熟于心。
观众无不凝神屏息,忘记了眨眼,似要将这撕裂空气的刹那的美丽永远镌刻在眼眸里。侧步到她身后的玛丽安,也在这一刻化作了米拉娜的观众。
嘴上这么说,如果玛丽安不在,她恐怕会素面朝天直接上台去吧。就算不施粉黛,米拉娜的美貌也足够教观众们为她着迷。玛丽安则觉得有总比没有好,才坚持要给她上妆。
第十一场 斯万尼尔达的独舞
「有玛丽安在真是太好了。要只有我一个人,连妆都化不好呢。」
意大利转
。踮起左脚脚尖,
右腿抬起
,回转之中反复
抬腿屈膝
。每当米拉娜完成一次回转,会场便溢满了恍惚陶醉的叹息声。玛丽安更是感动得止不住地抽泣,只能在落泪的间隙间得以一窥米拉娜的身姿。
两人都穿着东欧民族风情的服装,打扮成城里姑娘的模样。在座的人大都以为米拉娜会身着男装,此情此景确实不在众人预料之内。
作为主宾,比安卡坐在最前列正中央的位置。三位女佣恭敬地守候在她身后。其他修女都与她们保持一定距离,生生造出一片真空地带。唯有根德比恩不以为意,在护卫搀扶之下,堂堂地在比安卡右侧坐下。
「话说回来,不是比安卡想看米拉娜跳舞,才特地筹划了这场小型演出吗。我可没听说过观众席会坐得这么满呀!整个修道院里的人都快到齐了!大家真有这么闲吗……欸,米拉娜?你那对睫毛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上去的,可别乱动啊!」
「今后……米拉娜还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好难贴稳……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种东西啊。」
一瞬间,玛丽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接踵而至的感动便填满了她的心胸。
与威风凛凛,笑容里带着无比自信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表情紧绷,每有失误,脸上就越发添了几分苍白。好在有米拉娜在身旁引导,才堪堪维持住了舞姿。她又似母亲,又似长姊帮助玛丽安的情景,教不少观众微微一笑。
米拉娜奔跑着自舞台一侧飒爽登场,先是一
跳
。
「等我弄完,我去帮你贴。马上。」
数年前约内拉去世,失去导师的米拉娜并没有逃避,而是选择了只身一人面对挑战。玛丽安除了为她孤高的身姿而侧目,就什么也没能做到了。心底还藏着几许不忿,觉得米拉娜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无论如何磨练技艺,只要身在这比利牛斯的秘境之中,歌剧院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假使当真踏上巴黎的土地,能接纳米拉娜的芭蕾舞团又在何处呢……。
庄严的钟声为演出拉开帷幕,会众席上的嘈杂瞬间被按了暂停。舞台虽是用木板临时搭出来的,却也足够宽敞结实,演出一部短剧不成问题。
与自幼就迷上芭蕾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没能找到一项能全力以赴投入其中的爱好。也许正为了填补这部分缺憾,她才早早对美容产生了兴趣。随性收集的小玩意儿里,就有不少是化妆道具。
脚尖踏下脚键盘,蕾蒂西亚奏响低音,作「玛祖卡」开始的信号。低音连续,结成定音鼓般山雨欲来的气势。刹那间,她双手一闪,食指在键盘间跃动,「玛祖卡」轻快的曲调中格外含了几分虔诚的庄严,轰然撼动了教堂中的空气。
仿佛撕下了冷漠的面具,蕾蒂西亚的纤指飒然一闪,猛烈地砸落而下,整架键盘都为之撼动。如攒积于大地之下的热量喷薄而出,前奏的旋律在空气中遽然炸裂。
蕾蒂西亚微微侧身,看向两人。米拉娜朝那冰冷的面具点一点头。
「啊啊,米拉娜……!」
台下,表情冷淡,无趣望着演出的比安卡,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舞台上,能将天鹅翩然的羽毛表现得细致入微的米拉娜,生活里却笨拙得难以想象。轮到打理头发与化妆之类细致的工作时,玛丽安远要比她派得上用场。现在戴着的假睫毛也是如此——玛丽安趁米拉娜犯迷糊的时候,就三下五除二地替她固定好。甚至连睫毛膏都是玛丽安为她涂的。
「那我上台了。……玛丽安要好好看着我表现哟?」
时间悄然推进,终于到了「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中,最为人瞩目,亦是最困难的一段舞蹈。
高高耸立的是伴奏的管风琴。音管的阵列携着祭坛般的气魄,俯视整座舞台。
开演的时刻愈发近了。
舞蹈迈入中局,转入米拉娜的独舞。和着铜锣般气势如虹的旋律,她纵身一跃。
——「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于此收尾。
十五分钟的休息之后,就是演出第二部分,《葛蓓莉亚》中的「斯万尼尔达的独舞」。
华美的和弦一声响彻,为近四分钟的玛祖卡画上句点。两人相向而立,右手悬在腰边,向前伸去左手,转头望向舞台正前方。终于结束,此刻已近乎喘不上气来的玛丽安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与米拉娜一般无二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回荡的钟声尚未沉寂,米拉娜与玛丽安就轻快地自舞台一侧登场了。雷动的掌声霎时淹没整座会场。
没有办法,米拉娜就维持着这般仰面躺倒的姿势,温柔抱紧了她的双肩。皮肤泛着红色,把这微微的热度传递给对方。两人肌肤相贴,感受到米拉娜的体温,玛丽安有满心的思绪,却难以言明。
后台里,米拉娜趁上一段演出势头未褪,迅速换好演出服。玛丽安则在身旁为她重新上妆。
坐在梳妆台前,玛丽安发怔似的不停反复念叨。一只手里还拿着酷似手术钳的睫毛夹,反反复复地调整假睫毛。
然而,无论前方有如何的艰难险阻,在这般神乎其神的技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米拉娜用舞台上的这段舞蹈,轻而易举地击碎了玛丽安心中的疑虑,余下的唯有一句尚未传达的话语。于是,满脸涕泪的她,红着脸,嘴唇凑到米拉娜耳边:
米拉娜跨在玛丽安身上,目光湿润地望着她,喘息般地呼出湿热的气息。
*
米拉娜睁大眼睛,表情铁皮人似的僵硬。她注视着玛丽安的面容。
紧张得坐立不安,玛丽安话都说得比平日快了几分。米拉娜闻言吐吐舌头,好像被老师训斥的学生一样缩了缩颈子。把将将摘下来,正要随手丢掉的假睫毛留在了手里。
头戴丝带。上装是泡泡袖。紧身褡在腹部收紧。裙长直至膝间,裹在外面的洁白围裙上绣出花朵纹样。两人服装色调不同,米拉娜的是深红色,玛丽安的则以青草般的浅绿打底。
埃里克·根德比恩所说的后台只是圣堂中的一个祭室。搬进来梳妆台、衣架,几个烛台和休息用的椅子,也就能作为演出后台发挥功用。美中不足是没有隔音功能。坐满会众席的修女们或期待或不安的嘈杂声,身在后台的玛丽安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便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米拉娜?」
「嗯……嗯。既然玛丽安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为群舞设计的舞步,此刻仅由两人完成,实在教人心惊胆战。她们不得不放弃了以多数舞者步调合一造就的表现形式。缩至两人时难免产生的违和之处,也由米拉娜进行重新编舞,使之复归和谐。
而熟知玛丽安秉性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盈满了泪水。虽然近来已经鲜少为人想起,但玛丽安对莉洁特的依赖曾教修女们无比头疼。年幼时候若不抱着莉洁特,她甚至没法站稳身子。如今,玛丽安却能将莉洁特留在后台,自己在舞台上起舞了。会众席上,到处都能见到有修女哭作泪人。
突然有人恭敬地敲了敲门,带一句话来:
两人一同行礼。米拉娜动作优雅,玛丽安则带着几分笨拙。
走出后台,到位预备上场,米拉娜略带不安地低头打量了一遍身上的衣裳。斯万尼尔达到底不过是个乡镇少女,她身上这套却华丽得好似王公贵族家的千金:头戴银质宝冠,上衣纯白一色,露出双肩,从胸前直到腹部,都星星点点装饰着闪亮的宝石。舞裙裙摆稍短,宛如阳伞一般展开。脚踩的一双紧致的粉色芭蕾舞鞋,描绘出米拉娜柔美的脚型。
坐在最前列的根德比恩最先回过神来。他如梦初醒发出了第一声掌声。掌声又向四下扩散而去,回声在石壁间模糊了界限,汇作一道声音的洪流淹没了整座圣堂。
不输男性的高挑身材。几乎教人误以为时间静止般,长久地滞留在空中。
双腿伸展
描画出一道线条。翻舞的裙裾为这本应男性化的跃动添上一份艳丽。
果然,还是醒悟得太迟了吗。自己这样的人,事到如今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了吧。可就算不能站在米拉娜身边,难道就连想与她共有苦乐这点渺小的愿望,也没有资格实现吗。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彬彬有礼地鞠躬。
伴奏渐渐高扬、激烈,音符绚烂如蝴蝶鳞粉播撒而下,冲上前所未有的顶峰。高昂的乐曲抵达最高潮的一刻,绕场一周的米拉娜单膝跪下,扬起双手。
玛丽安在妆容上使出了浑身解数。涂了睫毛膏的假睫毛向上翘起,描摹出细长的眼角。化妆不浓不淡,却衬得容貌艳丽。抹些许口红,再涂上唇膏,显出唇间的亮丽光泽。
掌声与喝彩回荡在圣堂石砌的四壁之间,迟迟没有平息。
收尾片段,她嫣然一笑,重复着
向前踏步而单周回转
,与
平转
的舞步,几乎教人眼花缭乱。足尖立在地面之上,如画笔般描绘出一朵盛放的蔷薇。她在轻盈的回转间绕遍了舞台,仿佛一颗旋转不止的行星在恒星周边巡游。
掌声逐渐平息,会场笼罩在一片沉默之中。
有如世界舞蹈历史的返照回光,米拉娜继续她一人的舞蹈。从脚下到头上,足尖划过一道高扬的轨迹。乐曲迟缓,她的动作却蜻蜓点水般地轻巧,仿佛摆脱了重力的束缚。显现在此刻凭依于米拉娜身上的,已然不是名为斯万尼尔达的乡镇女孩,而是藏身森林深处的妖精仙女,一颦一笑都散发着莹莹的磷光。身后的磷光愈发炫目,化作青凤蝶的羽翼,为她柔美的脊背添上一抹色彩。
她优雅地行礼致谢,圣堂陷入了一片沉寂。米拉娜于舞台上展现的世界,教在座的所有人都无语凝噎。整整十余秒过去,也还沉浸在那如梦似幻的体验里。
弗洛里卡尚未现身。似乎直到「人偶的华尔兹」开始之前,她都不打算入场。
扮演男角的米拉娜,伸出右手支在玛丽安腰际。谁能想象那纤细的手臂中竟然蕴藉着如此的力量呢。玛丽安翩然一跃,回转身体,在空中扬起右腿。裙裾飘飘翻动,恰似洋水仙的花边,鲜明地映在众人眼中。四次跳跃,接连不断。曲调反复,又是四次。
玛丽安这才注意到此刻米拉娜身体莫名地火热。这热量却并非舞蹈的余韵——因为躯体的热意,竟比刚刚结束舞蹈时还要盛上了几分。
玛丽安抬手掩住半张脸,泪水潸然而下。想把米拉娜的身姿深深刻入眼中,满溢而出的眼泪却模糊了视线。
米拉娜莞尔一笑,紧紧握住玛丽安的手。
米拉娜气息丝毫不乱,将玛丽安纤弱的双肩抱在怀里。感动之中,玛丽安将比安卡的欢迎会也抛在脑后,潸然地落下眼泪。
「跳的真好,玛丽安。」
米拉娜舞台上舞蹈的神韵,如此鲜明地镌刻在玛丽安胸中。相形之下,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怠惰,由此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玛丽安用力点点头。为了驱散米拉娜的不安,她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玛丽安与米拉娜手牵手,和着玛祖卡独特的节奏,嗒嗒嗒地轻快踩起舞步。
「这身让斯万尼尔达穿,是不是太花哨了呀?」
玛丽安忽然被猛地拉了一下,一瞬的失衡后,仰面躺倒在了舞台上。身后的木板间还残留着米拉娜的温度。眨眼之间,米拉娜便与她交换了位置。
众人的热烈反响里,唯有一人冷漠如初。
与仅是端坐在台下,就足以支配四周氛围的人偶一样,台上的米拉娜教舞台的气氛陡然一变。这一跳点燃了整座舞台,所有人都在不经意间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落地时候嗒的一响,众人才如梦初醒,迸发出万雷般的掌声。
顾不得折起的芭蕾舞裙,米拉娜紧紧抱住玛丽安。就这样不松手,在自己方才回转过一周的舞台上打起滚来了。
两人发自内心地相视而笑,肢体缠绵一起,在舞台上自由地嬉闹。蕾蒂西亚与会众席上的众人,茫然望着她们的模样。片刻之后,便响起了温情的掌声。
等到掌声渐渐零散,蕾蒂西亚才从演奏席上起身,咳嗽一下清清嗓子:
「别胡闹了。还有最后一幕节目呢。还是说你们想就着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开演?那我们反倒省了功夫……」
「开什么玩笑!」
舞台下传来猛烈的反驳声。
不知何时起,弗洛里卡堂然抱着双臂立在台下。裹住她修长身体的,竟是一件漆黑的燕尾服,襟间还系着蝴蝶结。一朵白花装点在左胸前,长发草草地绑在脑后。
「闹剧就到此为止,米拉娜。可别说你忘了我们的决斗啊。」
「嗯。当然还记着呢,弗洛里卡。」
她松开玛丽安的身体,凛凛地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面前的弗洛里卡,又忽然抬手掩住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打扮?」
「这……」
先前的威风猛地一靡,弗洛里卡只能愤恨地朝会众席瞪了一眼。视线另一端,根德比恩露出恶作剧的小孩似的笑容。
「喂!我演的不是葛蓓留斯吗。要我穿燕尾服又是什么意思?怎么看都和这角色太不搭调了!」
「是罗兰·珀蒂版本的葛蓓留斯吧。」
根德比恩抓着发言机会,正欣欣然要开口解释,却被比安卡抢先了。
「我以前见过照片呢。负责编舞的珀蒂就曾穿一身燕尾服,亲自扮演葛蓓留斯。」
「什么……虽然知道你博学,但还真没想过……」
根德比恩眯起眼。比安卡那不似九岁孩童的学识着实教他吃了一惊。
「哼,身为贵族的修养而已。」
「啊啊……」
七年前的夏天,弗洛里卡刺下了两枚钢钉。演奏「情景」的时候默不作声,两枚钉子都是「人偶的华尔兹」过半之后才渐渐发动的。
回到后台,米拉娜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半裸着身子坐到梳妆台前。从白瓷般的脖颈直到背后,玛丽安为她细致地抹上粉底。抹着抹着就感觉皮肤汗毛直竖。在这当成后台使的房间里慌慌张张地准备,已经是第三回了。此时的气氛却渗着远非上次与上上次能够相比的寒意。几乎能听见电光闪烁般紧张的声音。
另一边,弗朗兹却为这样的葛蓓莉亚着迷。为着此事,斯万尼尔达与他大吵了一场。
会众席上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终于觉察到这目不能视的攻防的悲惨气息。然而谁也没有动作,只是被按在椅子上似的动弹不得。甚至忘记了眨眼,沉浸在舞台上的此情此景中。就连最为挂念米拉娜身体的玛丽安也不例外。
比安卡则傲然坐在根德比恩左侧。从前的玛丽安恐怕会顾虑着相处不来的比安卡,尽量坐得远远的,就算中间有人作防波堤也无济于事吧。
好巧不巧,对葛蓓莉亚真身一无所知的弗朗兹,竟然借着梯子,从屋子二楼窗户闯进来了。
「……你也是一身黑啊。」
弗洛里卡瞥向米拉娜,抖落烟灰一般地喃喃低语道。
刹那间,她似机枪般放出无数枚钉子。没有一枚射偏,尽数贯穿米拉娜的胸口与腰腹。
然而,弗洛里卡冷静敏锐的目光,确切地捕捉到了一处苍白的斑点,有如圣痕般浮现在米拉娜左手上。
「你们两人有怎样的纠葛都不重要。就尽力取悦我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吧。」
弗洛里卡站在敞开的门边,丝毫不考虑在圣堂吸烟是否有失礼数,手里悠然点着一枚烟草。几分钟前她就不见了踪影,没想到竟然躲在这里消磨时间。
好像逐次填上了空虚的弹仓,一阵不可思议的感触将她包围。唇边自然流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
正要走出后台房门时,米拉娜忽然转身开口说。这话听在玛丽安耳里实在太过无情,她感觉莫名其妙,却只能咬紧嘴唇低下头去。米拉娜究竟怎么了?
女主角是开朗美丽的少女斯万尼尔达。她在村中大受欢迎,与弗朗兹订下了婚约。
万事俱备,离开梳妆台前。一身漆黑的舞裙裹住米拉娜的肢体,她迈出一步,便仿佛有黑天鹅的羽毛翩翩飘落。层叠的蕾丝从大片裸露的襟前一直延伸到腰腹位置,绚烂煽情,简直不似米拉娜会选择的服饰。
(注:芭蕾舞剧《葛蓓莉亚》中有多支名为「情景」的舞曲,这里指的应该是第二幕中的第八支舞曲,时间顺序上正在「人偶的华尔兹」之前)
描绘自己想象能及的,最强的钢钉。
理解真相的弗洛里卡万分错愕。
「怎么会……」
没错,迷惑了她未婚夫弗朗兹的葛蓓莉亚竟是一具人偶。少女知晓了情敌意料之外的真相,还来不及高兴,就遇到了外出归来的葛蓓留斯。
乐曲终于由「情景」换作「人偶的华尔兹」。
最先意识到情况异常的,唯有射出五寸钉的弗洛里卡本人。并非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正因什么都没发生,她才感觉怪异。
*
弗洛里卡开始描绘。
事实上,当她唇齿微分,眼波流盼,妖媚地注视着镜子的时候,玛丽安脑中浮现出的,竟是玛格达莱娜的面影。
他邀请弗朗兹与他共饮美酒。弗朗兹中了葛蓓留斯的陷阱,睡得不省人事。葛蓓留斯便借此机会拿出魔术书,念起咒语。再看——一旁的葛蓓莉亚果真活动起来了。
米拉娜大约以为七年前败北的不是弗洛里卡而是自己吧。如今想来,那天的胜者不该是米拉娜吗。她的演绎达到了让弗洛里卡心甘情愿「钉刺」的水平。
米拉娜没有倒下。那具娼妇般的自动人偶还在不断舞蹈。
双手稳稳接住米拉娜身体的瞬间,她不由得为这异样的触感而毛骨悚然。冰冷沉重,仿佛自己抱住了一具等身大的人偶,或者沙袋般的尸体。脑海里顿时闪过一段不安的念头:若非自己反应及时,米拉娜岂不会仰面躺下,就这样一倒不起了吗。
前所未有的昂扬教弗洛里卡震颤不已。气息慌乱,嘴唇染上淫靡的湿润光泽。小心不教别人察觉,大腿微微相互摩擦。如同发情期的雌兽,在沸腾翻滚的情欲冲击下不停颤抖。无可奈何的感受教人几欲发狂,如此炽烈——。
「谢谢玛丽安。妆画成这样就够了。」
何况,那一枚命中米拉娜皮肤的钢钉,已经宣布了弗洛里卡的失败。
为了按耐兴奋,弗洛里卡捏紧了叼在嘴里那根香烟的末端。呲呲地,手掌皮肤传来烧灼的感触。痛呼将将要冒出来,好不容易又咽了回去。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米拉娜扮演的葛蓓莉亚身上,无人留心她刚才的举动。欲望被烫伤的凄痛抑制了片刻,可不过数秒就又卷土重来。
几分钟前,两人肌肤紧贴时,她还以为自己与米拉娜间似乎已经不再有隔阂了。但现在又怎样呢?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那个人,却仿佛身在无比遥远的彼方。随着妆容趋近完成,她心中不祥的预感也愈发膨胀。
听见米拉娜的话,一心一意抹着粉底的玛丽安这才被拉回现实来。她想尽可能地延长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哪怕只多一秒,也不愿意放手。心底的忧愁又表露到手指上,为米拉娜化妆时才显得如此细致。
走进后台以来,米拉娜就再没有开口说话。皮肤紧绷着,不知是不是出于紧张。这在向来坦然自若的她,也实在是回稀奇的事。
葛蓓莉亚=米拉娜坐在舞台中央古朴的座椅上,将一本精装书捧在胸前,做出读书的样子。一旁的葛蓓留斯=弗洛里卡则两手插兜坦然站立,这样场合下还不忘叼一枚香烟。
*
弗洛里卡看见了幻象。
——米拉娜!难道你现在……连痛楚也感觉不到了吗!
身上的衣装则更令人瞩目。那条舞裙教人想起中世纪的高级娼妇,高贵与淫猥共存一体,让弗洛里卡悚然震颤。眼前的女人有如机械驱动的娼妇。无论经了多少情事,也无损那份高贵与超然,永久君临于娼馆顶层的,那完美娼妇的艳丽身姿……
坐在窗边,低眉看向手捧的书本的葛蓓莉亚引起了斯万尼尔达的注意。天性活泼的她不作多想便开口问好。可无论她怎样搭话,都没能得到葛蓓莉亚的回应。
不知何时起,一种阴暗的愉悦浸透了弗洛里卡。是啊,如今的米拉娜已经不会止步。无论自己暗藏的欲望如何深不见底,她的身体都能尽数接纳下来吧。
另一边,修女蕾蒂西亚端坐管风琴演奏席之上,只留一个孤高的背影,如自动人偶般不显出分毫感情。
不知何时,她胸中便涌出一团阴暗不祥的预感,仿佛正为将上刑场的囚犯安排最后的晚餐。与米拉娜在舞台上嬉闹时的欢欣鼓舞,转眼又被撕成了碎片。
身体微微地颤抖,弗洛里卡悄然间抵达了高潮。妄想的五寸钉同时迸发而出,足有三枚。其中两枚偏离了目标,余下一枚,精准扎穿了米拉娜高举在头顶的左手。
粗暴扯下脖颈间的蝴蝶结,顺次松开上衣的三枚纽扣。刚刚活动不开的上身便为解放感所填满。矜持与羞耻都不再重要。就连这场决斗结局如何,她也毫不关心了。
玛丽安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身穿燕尾服的弗洛里卡。虽然心有不甘,还是不得不承认这身打扮实在很适合她。她平日的衣着和米拉娜私底下的穿法一样邋遢,此时换上正装,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慢啊,米拉娜。」
能否让弗洛里卡落下钢钉——归根结底,对决的关键只在于此。
庄严的钟声震颤了圣堂冰冷的空气,宣告中场休息的结束。原本神圣的音调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仿佛丧钟鸣响,传入落座在最前排,根德比恩右边的玛丽安耳中。
她硬直了身子。
那是不存在于人间的完美的五寸钉。
于是,米拉娜与弗洛里卡朝向舞台走去。
玛丽安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这一幕。可两人只各自说了一句,就不再有别的交流了。对于将要迎来宿命的对决的她们而言,这点对话未免太过干瘪。玛丽安想,或许正是背负了这般的使命,她们之间才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吧。
她想起那天,听着墙壁另一侧比安卡美妙的声音,冲动之下的自渎,还有那时烦闷而狂乱的感觉。怎么可能,心底想着,恨不得狠狠斥骂自己一顿。这才刚刚开始呢。若只这点程度就被她唤起了情欲,整整四分钟的演出里,自己到底得敲下多少钉子才能满意啊。
第十二场 情景/人偶的华尔兹
这次不会重蹈覆辙。
她尽力瞒住了自己的丑态,没有人注意到五寸钉的发动。若说有谁留意到了,便只可能是比安卡——只有她,在弗洛里卡的钢钉贯穿米拉娜手掌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睛。
扮演自动人偶的米拉娜不断描绘着机械的直线。不断描绘出自然界中绝不存在的笔直线条。提及芭蕾,人们总先浮现出天鹅展翅的印象,她此刻的动作却身处另一个极端。
玛丽安渐渐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不似在为人类上妆,而是捏着一只画笔在人偶的冰冷皮肤上游走。
目送两人的背影,玛丽安胸中阴云密布。她紧紧抱住莉洁特,强把心头的不安按捺下去,快步走向会众席。
比安卡淡然冷漠地答道。玻璃珠般的一对眸子,平等地扫过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于是傲然地放话道:
但她必须暂时停手,放下钢钉。
现在却大不相同。「情景」还未过半,她便感觉欲火焚身。下腹深处焦灼的那团捉摸不透的雾气,在下一秒汇聚成明确的奔流,激烈地奔腾翻滚。
潜入葛蓓留斯屋中的斯万尼尔达一行人,终于知道了那静坐窗边,耽于书本的美丽少女葛蓓莉亚的真实身份。
葛蓓留斯愤怒不已,本想赶走这不速之客,却忽然改了心意。他心里描画出得到人类灵魂,栩栩如生动作起来的葛蓓莉亚的模样。便打算抽出弗朗兹的灵魂,注入到葛蓓莉亚的躯壳里。
「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玛丽安。」
知晓米拉娜准备就绪,蕾蒂西亚有了动作。她左右纤手一动,在键盘间穿梭徘徊。空气注入风琴音管中,音色庄严,奏响的旋律却满溢着童趣。
对弗洛里卡内心的警戒一无所知,米拉娜的舞姿越发精巧细致了。但单凭舞蹈二字,果真能形容她此刻的动作吗。这段舞蹈本来刻意编排得滑稽,目的就是教观众会心一笑。然而无论弗洛里卡,还是会众席间的观众,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肃杀的气息在四下飘摇。
弗洛里卡配合得无比熟练。毕竟七年前,她陪着米拉娜练习了整整三个月时间。那时的成果在七年之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如今就算闭着眼睛,她也能完美配合米拉娜的动作。
然而,在他眼前起舞的葛蓓莉亚,其实是斯万尼尔达。穿着人偶衣服的她决心救下弗朗兹,千钧一发之际扮作人偶,吸引去了葛蓓留斯的注意——。
和着奏响的崭新乐曲,米拉娜的身体忽然一颓。这是编舞里定好的环节。必须由葛蓓留斯从背后扶住,她才不至于倒下。
以十九世纪的欧洲为舞台。工业革命在城市中如火如荼的同时,对魔术与炼金术的信仰仍在背地里顽强生息。
熏银般光泽深沉,闪耀着永不锈蚀的光辉。坚不可摧,足以贯穿世间万物的,究极的五寸钉。
——芭蕾舞剧《葛蓓莉亚》。
米拉娜已然化身为自动人偶。她面无表情,甚至不输蕾蒂西亚的假面。看似读着手边的书本,眼里却空虚茫然。躯体连一厘米的颤动也没有。仿佛就连周身的空气都陷入了停滞。
七年前,她败给下腹部炽盛的强烈欲望,向米拉娜的皮肤刺下了钉子。留在肌肤间那颜色分明的斑点便是见证,像要将她的欲望展露无遗。如同弗洛里卡幻想着「想要刺穿」米拉娜,米拉娜也用「想被刺穿」的幻想回应了她。
老学者葛蓓留斯亦为斯万尼尔达的魅力折服,一把年纪还深深痴迷于她,制作了以她为原型的人偶,又为人偶命名为葛蓓莉亚。
她有一击即中的信心。
米拉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弗洛里卡的秉性。她自然看出了,自己愈接近人偶,便愈会唤起弗洛里卡的情欲。五寸钉是弗洛里卡的化身,亦是弗洛里卡本身。或说得直白些,是她性器的延展。
「啊啊,没错。」
朋友们四散而逃,唯独斯万尼尔达迟了一步。她只好藏进葛蓓莉亚的房间。
好像事到如今才想起葛蓓留斯的角色,弗洛里卡若无其事走到米拉娜身后。她差点就将这回事彻底忘在脑后了。品尝过敲下五寸钉的至高快乐,她确实一度忘掉葛蓓留斯的职责。好在刚刚乐曲的休止拉得意外地长,这才回过神来。
不错,米拉娜已然完美地化作了一具发条人偶。看出这一点后,弗洛里卡的欲望愈发高涨了。如同葛蓓留斯抽出弗朗兹的灵魂,要将之注入葛蓓莉亚之中,她颤巍巍地将双手举到胸前。方才,自己在欲望冲击下没能稳住身体,才失手射歪了两枚钉子。
就在这情念抵达顶峰的时候——
她如机械般一顿一顿地站起,将手里的精装书丢到一旁。本来,此刻的葛蓓留斯理应配合管乐的持续音部,做出向葛蓓莉亚作出注入弗朗兹灵魂的动作。弗洛里卡却还悠然地吞云吐雾,只以估价似的目光投向米拉娜。
和着断音拼凑的愉快旋律——仿佛咔吱咔吱地扭转了透明的发条,米拉娜
启动
了。
数十枚五寸钉扎在米拉娜胸前,陷没入肋骨的间隙,密密麻麻排布着的凄惨景象。
「啊……!」
一来二去,想要确认葛蓓莉亚的秉性,她便与朋友一同偷偷溜进了葛蓓留斯的屋子——至此第一幕结束。
开幕不过十几秒时间,弗洛里卡便燃起了情欲。下腹涌出浪潮汩汩般的感受,潮起潮落反复不息。
一段休止符后,音乐转入三拍子。
——哼……这样啊。原来如此。既然已经输了,
不如输得彻底
一点吧!
甘美的触感告诉她,自己确实扎穿了米拉娜的手掌。仿佛七年前那瞬间的感动在心中清晰地复现。但米拉娜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也不眨,淡然地继续舞蹈。
接着,踩着三拍子轻快的节奏,米拉娜手指伸直到几乎反弓,左右手腕交互舞动,踮起脚尖似要开始行走——却又卡住了发条似的左右蹒跚,双膝紧绷,将要倒下。又被身后的弗洛里卡堪堪接住,抱了起来。
仿佛血液与氧气的循环都陷入停滞,不再呼出二氧化碳,弗洛里卡根本感受不到此时米拉娜肉体里有内脏存在。任谁来都会心生错觉,好像填充在她胸腹中的唯有发条装置,她的四肢也只在钢丝韧性下牵连一起。
——多么完美的人偶啊!一介人类,当真能将人偶演绎到如此地步吗!
完成辅助的任务,弗洛里卡再次与米拉娜拉开距离。只在这一瞬,就连会众席最前列,静谧注视着舞台的比安卡也被她抛到忘却的彼方。她只是满心冲动,恨不得马上脱光衣物,与眼前的人偶交合。
脑内指向运转不止的葛蓓莉亚的情念,径直变换成为无数的五寸钉。弗洛里卡的肉体在不知不觉间凌驾机枪之上,赫然化作一门大炮。妄想无穷无尽地延展开来。巨大炮身的深处,熔岩般的欲望的结晶,屏息凝神,在情欲驱使下毫不犹豫地喷涌而出。钢钉精准刺向目标,残忍贯穿了米拉娜的下腹部。那已然超越了钉子的范畴。无数五寸钉的集合体如一道铁桩,狰狞扭曲的铁块绞破米拉娜的下腹,向两侧粗暴撑开闭合的褶皱,留下伤痕,填满未被玷污的胎内,终于裂成碎片。
唯有一瞬,米拉娜表露出了出一处编舞上并不存在的颤动。即便如此也没有倒下。从皮肤到内脏都刻下凄惨的伤痕,她的舞步却仍然没有止歇。
——啊啊,米拉娜!你……难道真的变成一具人偶了吗!
弗洛里卡向自己发问。
这真的还能算作一场对决吗。
——你真的只是想与我决斗吗?
这时,她想起七年前曾听过这样的流言蜚语。事关那个夏日,浮现在米拉娜躯体上的斑点。以被弗洛里卡刺中的地方——那处苍白的斑点为中心,米拉娜的皮肤似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硬化。见到斑点时,弗洛里卡曾经感叹「好像人偶的皮肤」,但那到底不过视觉的直观感受。但依风传,那处斑点就连硬度上也表现出了人偶的性质。不过,随着不祥的斑点消失,皮肤硬化也如从未发生一般地痊愈了,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难道!
她如遭雷击般地骇然。如同寻到了统合此世的真理,心生出奇妙的感受。
如果米拉娜皮肤曾经硬化的传言是事实,如果她硬化后的皮肤真如人偶一般。
她难道不是在利用弗洛里卡的妄想,想要借此成为真正的人偶吗。
结果而言,这场决斗是弗洛里卡一手促成的。但如果她迟迟没有行动,米拉娜或许会主动挑起事端吧。也许这场异样的舞台,早在七年前的夏天,弗洛里卡向米拉娜刺下五寸钉的那日起,便有了预兆。
——当真如此的话,米拉娜!你这女人也太疯狂了!耗费七年漫长的时光,为芭蕾献上自己的人生,到头来,竟是为了将自己的肉体炼化成真正的人偶!那刚才与玛丽安的拥抱又是什么意思?她满怀天真地思慕着你,等来的竟是这般无情的回应?你真能残忍到如此地步吗。难道你对自己那生死未卜的母亲,竟然偏执到了这种程度?母亲为了人偶不惜堕落成娼妇,你就非要变成发条人偶来向母亲求爱吗……!
弗洛里卡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泪水为她的眼角点上赫红,那是真真正正的血泪。放任视野染得赤红一片,她的脑海中又生出崭新的五寸钉。
弗洛里卡战栗不止。钢钉的刺出与否已然不由她的意志决定。有如妖艳的娼妇技艺娴熟地榨取客人的精力,米拉娜只是舞蹈,弗洛里卡的思念就无可遏止地向她倾泻而去。
不经意间,米拉娜开始连续的
平转
。以双腿为轴回转不止,同时缓慢地移动。转轴笔直挺立,没有分毫的偏移。速度稳定得不可思议。旋转中看不出半点「斯万尼尔达的独舞」应有的曼妙,机械得有如发条。
其时,玛格达莱娜已经二十四岁。〈机关〉历经内部斗争,人力物力都捉襟见肘,已经逐渐衰落。最后,称作良知派的一个派系掌握主权,建起了如今的体制。由此,〈机关〉彻底转变,成为了以保护和养育新生儿为宗旨的国际组织。
「啊啊…!」
弗洛里卡诞下的双子划破长空,命中米拉娜的双眼。从双眼眼角倾斜刺入,呲呲地深陷进去,在头盖正中垂直交叉,描绘出几何学的图案:一枚扎进右眼,从颅后左侧钻出来;一枚扎进左眼,又从颅后右侧钻出,凄惨贯穿了米拉娜的头部。
弗洛里卡思考着。参照舞剧《葛蓓莉亚》的结构,「斯万尼尔达的独舞」才该是最适合用来为欢迎会收尾的片段。米拉娜却没有那样编排。反而以「人偶的华尔兹」为整场表演收尾。恐怕在定下这不自然的演出顺序时,她心中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忽然,米拉娜维持着人偶的姿势,哐当一声向后倒下。只听那令人悚然的声音也知道,她后脑恐怕受了不轻的撞击。然而不言自明的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了。
虽然,她也不气馁。只是大胆地去挑战,然后摔得底朝天。接着又站起身,再去挑战。
然而,玛格达莱娜并没有那样做。她为自己生下的每具人偶起一个名字后,就将其展示在公寓的陈列架上,乐此不疲。甚至与人偶缠绵交合。她的所作所为不过借助人偶完成的自渎,但至少玛格达莱娜本人确乎相信这是一种肉体关系。
圣堂内一片哗然。不祥的气氛中,唯有一人显得格外突兀。比安卡,她唇边流露出几分钦佩,吐露出澄澈的话语:
精疲力竭的玛丽安正坐在场地中央,气喘吁吁,举着毛巾擦拭汗水。一瞬间,她还以为是米拉娜回来了,便满怀期望地看向那边。
「怎么可能……」
有个曾经是军医的人,专门为无依无靠的娼妇与非法入境者提供服务。每到出产时候,玛格达莱娜便会拜托他。如果顺产,人偶的硬质皮肤极有可能刮伤产道,玛格达莱娜便选择剖腹产。那乍眼看垂垂老矣的老头,独在剖腹产上的技术堪称一绝。
修道院一角,有一栋建筑用以充当疗养院。所有精于医术的修女此刻都聚到了那儿。跳过「人偶的华尔兹」后全身硬化,变作一具人偶的米拉娜就暂时被安置进了疗养院的一室中。
弗洛里卡在心底决意道。却又心生畏惧,害怕不光是妄想,就连自我也要被米拉娜一并夺走了。然而,新的钉子又倏地榨取而出。仿佛成群结队的新生鱼秧,无数钢钉被米拉娜的躯体吸引而去。
弗洛里卡双腿发颤,不受控制地站立。清晰的幻觉又在眼前浮现。自己的下腹,两枚钢钉噗呲地刺穿血肉,从子宫附近的皮肤钻了出来。这新生的两枚钢钉,长度约及二十厘米,粗似成年人的拇指。
钉的双子
——虽是幻象,又太过狰狞而美丽。
玛丽安慌慌张张跑上去,半是硬抢地,从弗洛里卡手里拿回莉洁特。忽然,弗洛里卡却很窘迫似的挠了挠脑袋,小声说道:
蕾蒂西亚把一部分职员叫到中央栋会议室来。包括副院长芭芭拉在内,领导层的修女全员到齐。理所当然地,根德比恩也到场了。
答案亦是否定。幻想被压榨到了极限的她,已然没有出声的余力。莫如说还能勉力保持清醒,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她呼喊的声音如此悲怆,仿佛要呕出血来。
如今,所有人都理解了米拉娜的打算。斯万尼尔达扮作葛蓓莉亚,是为了拯救未婚夫弗朗兹。她却不同。米拉娜发自内心地渴求变作一具人偶。她渴望成为完美无瑕的人偶,夺回曾抛弃自己的母亲的爱情。
时间徒然流逝。演出已过去五天,迈入五月后,米拉娜身上发生的人偶化现象仍没有好转。〈机关〉所属的医生挨个被派到这里,可面对这一罕见病例,却没有一人能拿出解决办法。
生活如此反复。直到她生下米拉娜。
退开一步看,米拉娜确实背叛了玛丽安。她放弃与玛丽安携手共舞,却将对舍弃自己的母亲的思念放在首位,选择成为球形关节人偶。
因此,她今早起床,还穿着睡衣,便细心做起了拉伸运动。这套动作也是米拉娜教给她。坚持一段时间后,身体各关节的柔韧性都有了相当改善。
穿上憧憬的足尖鞋,究竟耗费了米拉娜多少时光呢。玛丽安根本无从想象。她唯有等待,等待米拉娜能够亲手将一双崭新的舞鞋递给自己。就像米拉娜曾等待约内拉将舞鞋递与她那样——。
曾经亲手抛弃的米拉娜的面容,仿佛一道光芒,在失意绝望的她心中浮现。生下女儿时那般冷漠的她,这时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渴望见到自己孩子的冲动。自知理亏的她,又去拜托那个男人。
玛格达莱娜本是个私生子。
「那个……米拉娜的事,算我对不起你。」
被母亲拥在怀中,米拉娜此刻究竟作何感想呢。也许她根本不为所动——玛丽安只疑惑到这里,接着便昏了过去。
修女芭芭拉有些讶异地打断了故事。玛格达莱娜讲述自己身世之时,她咽一口唾沫听得屏息凝神,听着听着便意识到了「男人」的身份。除了她,其他修女也心中有数。
当时的〈机关〉正深陷丑闻。世间风传他们明面上披着保护的大义名分,实则却将新生儿用作人体实验。事实上,所谓人体实验确有其事。阿黛拉伊达招揽的顾客里便有〈机关〉的研究员,那人随口泄露了这些机密情报。也许他把阿黛拉伊达当做了个招手即来的便宜圣母,才在她面前坦诚忏悔了自己的罪过吧。
即便如此,米拉娜也不愿放过她。
「打扰了。」
米拉娜之前留下的这句话,成了如今玛丽安的动力。
——哐啷。
玛格达莱娜却没有作出答复。反倒是一反常态沉默了许久的根德比恩突然开口了:
人偶与娼妇,重叠在她的躯壳之上。
那不自觉的魅惑身姿冰冷彻骨,要将弗洛里卡逼到无可再退。
名叫阿黛拉伊达·列多夫斯卡娅的娼妇在莫斯科的自宅里悄悄诞下了一个婴儿。这婴儿就是之后的玛格达莱娜。正因如此,玛格达莱娜的诞生并未引起〈机关〉注意。她由此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新生儿中,为数不多被母亲拉扯长大的特例。
(注:此处玛格达莱娜母亲的名字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米嘉的母亲同名,参考荣如德译本,译为阿黛拉伊达)
蕾蒂西亚敲下最后的和音时,米拉娜两手手腕形成歪曲的六角形,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上身左右摇晃。即便成了这副模样,她也还依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忠实再现出舞步。
「米拉娜啊——————!」
人们第一次见到修道院长蕾蒂西亚的脸。虽有年龄差异,却与米拉娜惊人地相似。她亲手摘下面具,就是想让米拉娜见到这张脸。
不过数日,埃里克·根德比恩就做出了判断:现代医学对此也束手无策。
——两个人的芭蕾舞团。
第十三场 与恶魔的对话
米拉娜今日也躺倒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她素瓷般的肌肤曝露在空气里,一切身体机能都陷入停滞,只留空虚的眼神。包括脖颈在内,全身上下所有关节都变成了球形。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已经不存在于此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等身大的球形关节人偶。
演出终于迈向终局。米拉娜的身体之上,未被弗洛里卡的钢钉刺过的地方,便只剩下那蓝灰色的,宛如义眼的眼瞳了。
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玛格达莱娜出落成了一个漂亮少女。她近乎理所当然地走上与母亲别无二致的道路,踏入社会的暗面。年才十五便怀上客人的孩子,生下了第一具球形关节人偶。
然而后来的一场火灾,却教她长年来诞下的人偶收藏毁于一旦。那年,玛格达莱娜二十九岁。
那时,精疲力竭的弗洛里卡看见了。最初还以为是错觉,或是米拉娜刻意诱导她看见的幻象,可愈看愈感觉诡异。请看米拉娜的关节吧——脖颈、肩部与手肘、手腕、膝盖、脚踝,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变成了球形。球上沿关节弯折的方向凿着滑槽,教人如此熟悉。
*
阵阵刺痛贯穿下腹,教她惨叫出声。
对〈机关〉心有忌惮的阿黛拉伊达,坚决不让爱女走出房门。与玛格达莱娜作伴的,便只剩下母亲买来的人偶,与一架便宜的电子风琴。
「还有,弗洛里卡·德·露西亚。你即是所谓的『人偶破坏者』。万分危险……但也因此——教我
有点兴趣
了。」
用过早餐,换一件紧身衣,穿上芭蕾舞鞋。上午进行握杆训练。一位脚,先练习屈膝动作。参考资料是米拉娜书架上摆放着的入门指南。指南书每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字迹拙劣得教人难以置信。应该是从约内拉那儿听来的训话吧。翻阅这本指南时,米拉娜大约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玛丽安愈发认识到她与米拉娜的差距了,好在她打一开始就对此心知肚明。
「这是什么整蛊吗?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具人偶啊。」
她却拒绝领受祝福,连与玛丽安的约定也背弃,只为了母亲的宠爱,就将此身变作了一具人偶。为达成目的,甚至不惜利用弗洛里卡的能力……。
飘摇浸泡在羊水中的胎儿,尽数变作了球形关节人偶。受那般怪异的现象的影响,新生儿的哭声自世间绝迹。米拉娜却没有成为人偶——她作为人类降生了。知晓此事的人,大都认为她受了神明的恩宠,为她献上祝福。
她挂上蕾蒂西亚的假名,来到米拉娜身边。初来时只是一介修女,真容藏在面具之下,教不少人心有戚戚,也因此为人疏远。直到她作为指导者崭露头角,终于登上了修道院长的宝座。
旋转起舞的米拉娜,在她眼里已经被扎成了刺猬。如同锻冶场四散陈列的人偶工艺品。钉子、钉子、钉子,从头到脚,惨不忍睹。钉刺的苍白斑点将米拉娜的肌肤尽数覆盖,形成陶瓷般艳丽的新一层表皮。与唯有弗洛里卡才能看见的钉的幻象不同,这层异样惨白的皮肤真切映入了会场每个人眼中。
喜好油画的那个男人,将她无与伦比的美貌落在了画布上。这人虽然说起话来喋喋不休,但出价实在不错,也算瑕不掩瑜。玛格达莱娜就罕见地破例,陪男人去海外玩了一趟。
翌年,她存下一笔资金,从天寒地冻的俄罗斯逃向憧憬已久的巴黎。
「不让动刀切开,就别想有进展。」
弗洛里卡叫喊着跪倒在地。承认了自己的彻底败北。
之所以始终隐藏面容,既是因为不愿教众人察觉她与米拉娜的血缘关系,更多的,则只是单纯地没有在女儿面前露面的勇气罢了。
——米拉娜……既然你想要,那我就把所有妄想都交与你吧!
然而,立在门口的却是臭着一张脸的弗洛里卡。光是她会光临这里便足够稀奇了,再仔细一看,玛丽安就更大吃了一惊。弗洛里卡挟在手臂间的,分明就是莉洁特。「啊!」,她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又把莉洁特放到不知哪儿去了。
间隔一段午餐时间,下午就离开扶杆,终于开始
中心训练
。现在的玛丽安,没有扶手支持,还不能完美地依赖足尖站立。至于优美地做出抬腿屈膝与单腿站立之类的动作,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啊啊,果然……院长就是玛格达莱娜小姐……
「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你的技艺实在教我万分愉快。换个时世,我一定会任命你作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吧。」
她感受到异样的引力。刚刚跪下的双膝,竟然缓缓直立起来了。米拉娜就是那刽子手,生拉硬拽地强迫跪在火刑柱前的魔女站起身。
某个内科医生,则一脸严肃地开口宣告:
摘下面具后,修道院长坦白道。
那难道是弗洛里卡吗。
说完,又添上一句:
「不行!」
霎时大叫出声的,并非玛丽安。她受了太大惊吓,仿佛脚边的地面都塌陷下去,只能呆滞在原地。
另一边,自米拉娜变成人偶以来,玛丽安就一天不落地前去舞蹈教室,自己练习芭蕾。谁能想到过去爱哭又没定性的她,竟能做到这种事呢。
「米拉娜!」
*
某个精神科的医生被引到疗养院里,只呆滞地吐出一句话: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原来,那声音的主人是蕾蒂西亚。她像要一脚踢开演奏席似的猛然起身,穿过舞台冲到米拉娜身边。仿佛铁锤敲下钢钉般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米拉娜的身体。
她从未料想过自己会诞下活生生的婴儿。事情发生后,便顺理成章地找那男人商量。玛格达莱娜喜好的唯有球形关节人偶,来到世上的米拉娜却不遂她愿,她的失望不言自明。碰到女儿柔软娇嫩的皮肤时,甚至会心生厌恶之感。于是她利用〈机关〉的理念,堂堂正正地抛弃了米拉娜。
「实在不好开口,但那男人就是我。」
她喘息般地喃喃自语。
玛丽安掉下了眼泪。她本想等到演出结束,就告诉米拉娜自己的猜测,把在月下的浴场里与玛格达莱娜的对话和盘托出。却不想本应听她诉说的米拉娜……竟然成了不能言语的人偶。
「这家伙不是你重要的姐姐吗?如果你不需要,要我笑纳倒也无所谓。嗯,长着一对挺漂亮的眼睛嘛。总之先拆了……」
那段时间,有一位贵客频频拜访玛格达莱娜。那人是〈机关〉的干部职员,亦是组织改革的核心人物。
照那研究员透露的风声,人体实验多半是围绕受孕与妊娠展开的。在实验中丧生的少女亦不在少数。实验本为了拯救濒临灭绝的人类,却反在某种意义上加快了灭亡的进程。
至于某个外科医生,表现更是盛气凌人: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我们只能当死亡处理了。」
可再怎么憎恨米拉娜,如何日夜悲叹,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了。既然如此,就只能从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玛丽安能作如此积极的思考,别无其它,正是因为受了米拉娜的影响。
后来,市内一家酒店里发现了阿黛拉伊达凄惨的尸体。娼妇卷进事端丢了性命,并非什么稀奇的事。那时玛格达莱娜才刚满十四岁。为填饱肚子,此前从未踏出屋子的她,不得不走入屋外的世界。
这时,藏住她真容的面具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蕾蒂西亚亲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让那本应永久封印的面容曝露在阳光下。
「蕾蒂西亚·圣西尔只是假名。我的真名是玛格达莱娜·列多夫斯卡娅。」
赤色渐渐浸染了西方的天空,进出教室的门毫无前兆地被推开了。
不错,故事中的男人——埃里克·根德比恩如今掌管〈机关〉的一切人事,要将玛格达莱娜作为一介职员安排到修道院中,自然易如反掌。
此后的时间里,她每年都会怀上客人的子嗣,产下球形关节人偶。每具人偶都无比美丽,分毫不逊于它们的母亲。依当时的风潮,若将这些人偶作为艺术品向世间发表,想必能博得高不可攀的天价。
玛丽安露出一副见了什么珍禽异兽似的表情,很快又静静地摇了摇头。
「弗洛里卡没做错。错的是米拉娜嘛。」
「我还以为,你心底一定恨我恨得不得了呢……」
「……你希望我恨吗?」
「不知道。只是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责备我,总教人感觉不对。再怎么说,事情变成这样,我姑且也有责任。」
「……大家都明白的。弗洛里卡只是被米拉娜利用了而已。演出到一半的时候,你不是跪下了吗?那个高傲的弗洛里卡竟然会下跪……就足够表明你爽快承认自己败北了吧?米拉娜却不管不顾一直跳到了最后,就为了彻底变成人偶。我不会原谅她的。说什么也不原谅!」
「你……」
「所以等到米拉娜痊愈了,我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就像她以前扇你耳光那样,这回我也要给她耳光尝尝。所以,弗洛里卡没必要觉得内疚。米拉娜的事就让我处理吧。」
玛丽安坚定地宣言道。弗洛里卡不由得露出几分微笑。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玛丽安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坦诚地相互面对。同时,玛丽安的话也教她松了一口气。
「那下次你再把莉洁特弄丢,我就真把她拆了哟?」
她正要离开,又忽然止步。重新细细打量了一遍玛丽安的脸。
「……怎么了?」
「说起莉洁特……以前,那个话多的老头说过这么一回事儿呢。他说你能作为活生生的人类诞生,是因为莉洁特连着你的份,
背负
了成为人偶的命运。」
「莉洁特姐姐……背负了我的命运?」
玛丽安把「背负」这个词,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
「不过,那多嘴老头的玩笑话,没必要太当真。我只是莫名其妙想起来了而已。」
弗洛里卡倏地掀起黑发,这回真的要离去了。
向着那个孤高的背影,玛丽安下意识地叫喊出声。
「谢谢!弗洛里卡也要加油哦!」
「加油……什么意思?」
「院长……不,玛格达莱娜小姐?」
「你听我说呀,米拉娜。」
忽然,身后传来魅惑的声音,玛格达莱娜回过头去。悄然伫立眼前的,即是所谓魔性之女。年龄在二十五前后。耀眼的金发高高束起,华美的礼裙有如孔雀的尾羽。大片裸露的襟前,吊钟般的乳房呼之欲出。一件紧身胸衣把腰线收到极限。这妖艳的身姿,无疑是娼妇玛格达莱娜全盛时期的象征。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玛丽安心中又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啊啊,我……我竟然……」
*
皮肤的硬化现象以右手为起点渐渐扩散。血液阻塞,五感也陆续丧失。
好像注意到母亲迟迟未归的雏鸟,发出急切的啼鸣。玛丽安大声呼唤道。
有如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可人,心焦如火的她顺从欲望,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开始爱抚米拉娜的身体。
「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闭嘴。我,我才不是……!」
仿佛巨蟒抬头,丰盈美艳的女人自床上起身。同时,一阵气味扑入玛丽安的鼻腔。那是混杂了背德与颓废,教人脊背发凉的浓郁腥臭。玛丽安一阵犯怵,似乎误入了什么绝不可踏入的异境。
然而,不知不觉间,莉洁特却成了个废弃品。连在她身上的脐带断掉的一瞬,在玛丽安脑海中留下了隐约的印象。
「就是比安卡啦。你喜欢她吧?米拉娜都告诉我了。」
沐浴在母亲的呕血般的呼唤中,米拉娜却毫不动弹,仿佛一羽业已迈入永恒的展翅蝴蝶。
她离病床越发近了。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米拉娜身上。人偶化已经波及玛丽安的躯干。两人皮肤相触,发出陶瓷相撞般哐当的清脆响声。
夜半,玛丽安套着睡衣,踩一双拖鞋,悄悄溜出了宿舍。提在手里的洋灯点亮黑暗,她把莉洁特抱在手臂间。好巧不巧,不久前在浴场撞到玛格达莱娜那天,也是一模一样的打扮。就连手边带的东西都分毫不差。唯有嵌在夜空的月亮变换了形状。几天前皓然映出赤身裸体的玛格达莱娜的,是一轮满月。今日的却是一弯眉月。
「不是
没有
打断!是
没办法
打断呀!就连承认败北了的弗洛里卡,米拉娜也不允许她走下舞台。我也……没办法停止演奏!没错,是米拉娜的舞蹈不允许我中断音乐!就当我求你了……求求你一定相信我!」
她用力握住爱女冰冷硬化的手掌,有些强硬地开口说话。
弗洛里卡脸上莫名地染上一层红霞,一瞬就落荒而逃了。长及腰际的黑发翩翩地在风中摇动。
莉洁特每天都在发生变异。
提灯从她手中落下,玻璃碎裂,四散在地面上。却迟迟不熄,火光煌煌燃烧在玛丽安脚边。
她像断了线的人偶似的低下头去。映入眼中的,是倒在地板上仍燃烧不止的提灯。
「……怎么回事?」
涌上来的恐惧,转眼便被无比的安心感所取代。
见到如此凄惨的画面,一时不能接受的玛丽安,唯有呆滞注视着玛格达莱娜。眼前的女人已然不是她熟识的修道院长,亦不再是在浴场邂逅的,月下的那位母亲了。
米拉娜搬入这处别栋后,玛丽安来探望过好几次。不过带莉洁特一同前来,这还是头一回。理由说不清楚,就连玛丽安自己也没理出头绪。不过想到要让莉洁特靠近人偶化的米拉娜,心里确实有点抵触。现在再回头去看,她多少意识到了米拉娜希望自己能够摆脱对莉洁特的依赖。这么说有几分自卖自夸的意思,但在玛丽安眼里,米拉娜的举动真像在和莉洁特争风吃醋。
「我爱你……米拉娜。」
裸露出一身妖艳的雪白肌肤,玛格达莱娜压到了米拉娜身上。
然而,眼前永不餍足的玛格达莱娜,却如何也不能与往日的印象联系起来。莫如说根本不似人类——人类绝做不出玷污侵犯女儿的勾当。
即便理解这背后的渊源,玛丽安还是没能放弃冒险一试的想法。她想为成为了不变的存在的米拉娜,带来某种新的变化。虽然希望渺茫——但如果莉洁特在玛丽安的人偶化中扮演了防波堤的角色,说不定她也能在人偶化的米拉娜身上发挥什么意外功用呢。
早知如此,来到这修道院的第一天,自己就该跪在年幼的米拉娜面前,向她忏悔自己的罪过的。就算无济于事,可如果那时忏悔了,也不至于迎来今天这般的结局。
她高声笑着。自己终于可以陪伴在米拉娜身边了。她要去迎接米拉娜。如今米拉娜便是她的全部。再会之后,两人又将一同起舞。那将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双人舞……。
指间残留着杀人的触感,玛丽安呆然立在原地。对将莉洁特视作姐姐的她而言,这实在是双重的打击。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果不是人类,那又是什么呢。
钟声鸣响,教玛格达莱娜恍惚回神。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中庭花坛间,楚楚可怜的屈曲花一齐盛放。夕风卷着淡淡的芳香,送入疗养院窗中。窗外一片闲适的风景,隐约透着些许黄昏时分独特的物哀意味。窗内,床上米拉娜的硬质皮肤,则渗透着人造物般的光泽。各处关节,都变成了玛格达莱娜过去喜爱的球状关节的模样。
今晚的玛丽安心底却别有打算,这才刻意带上了莉洁特。首要目的,是得确认从弗洛里卡那儿听来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她心知自己有点风声鹤唳。就连告诉她的弗洛里卡本人也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想想也不奇怪,毕竟只是根德比恩的一句玩笑话而已。
羽扇掩住嘴角,女人幽艳的目光流盼向玛格达莱娜。
疗养院的一个房间里,玛格达莱娜一刻不停地诅咒着自己的无力。那天以来,她舍弃了面具,连带着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圣西尔的假名也一并舍去,只作为玛格达莱娜·列多夫斯卡娅日日前来疗养院。
这句宣言如一道雷霆,击中了玛格达莱娜。她挤不出半点驳斥的话,只能凄惨地僵直在原地。
第十五场 恶之花
「我……我…………」
密桃罐头般浸泡在羊水中的婴儿,如被脐带束缚的囚犯,迫不及待等候着降生的一刻。而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还漂摇着另一个胎儿。本就狭小的摇篮,不得不分给玛丽安与莉洁特两人。
之后,玛格达莱娜就不再动弹了。
「啊啊……怎么会这样……」
房门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她听见某物不断蠕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紊乱的喘息间夹杂着女人的声线。绝不可能是误入疗养院的动物——那显然是人类的气息。
就连不晓娼妇一词个中含义的玛丽安,也本能地察觉到了玛格达莱娜犯下的罪恶之深重。为博偏爱人偶的母亲欢心,米拉娜主动将肉体化作了人偶。玛格达莱娜却沉溺在米拉娜的肌肤间。她用以回应女儿的并非母亲的慈爱,而是魔女的亲吻。是妖妇的爱抚与毒妇的喘息。
『你不是喜欢人偶吗?你不是讨厌人类吗?米拉娜经由舞蹈,将只在子宫中出现的怪异现象,引到自己身体上了。她这么做不为别人,只是为了讨好你。你又为何不给她奖励?为何不亲吻她,抱紧、爱抚她的身体?装得道貌岸然,其实身体已经蠢蠢欲动了吧?』
『呵呵……你这女人,还装什么母亲呢?』
嗒……嗒……——玛丽安的脚步声回荡在石砌的走廊间。夜晚的疗养院笼罩在一片幽暗中,仿佛一座废墟,显得莫名诡异。却反而激起了玛丽安的动力:必须早点把米拉娜从这种地方救出来……
听到「摇篮」一词时,玛丽安最先联想到的便是母亲的胎内。
她紧盯着刚才施展暴力的右手。一阵坚硬的感触逐渐攀上自己的皮肤表面。
幼时,玛丽安曾将这段不可思议的幻想视作胎儿时代的记忆,对其深信不疑。随口向人提起,还闹出了好大笑话。眼眸未开的胎儿,怎么可能看见子宫内部的光景呢。许多修女搬出这套说辞,苦笑着想要说服她。说辞看似委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态度。玛丽安的主张由此被彻底封杀,教她生来的内向性格愈演愈烈了。
『事到如今,再摆出母亲的架子,又有什么意义?你以为这样便能拯救米拉娜吗?看看现在病床上的米拉娜!毫无疑问,这才是你的最高杰作啊!看着她,然后回想起你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是如何对待自己女儿们的?那些夜晚的甜美回忆,可有分毫褪色?』
「呵呵……」好像在嘲笑矛盾的玛格达莱娜,女人从喉底挤出几声令人嫌恶的嗤笑。
人偶的躯壳猛撞在玛格达莱娜的额角。「哐」——一声沉闷的声响后,莉洁特的身体陶器般地裂成碎块。细小的碎片宛如星屑四散飞舞。断裂的四肢一个接一个落下,炸裂似的摔得粉碎。
「什…!」
非但如此,她隐约看见那可怕的妖女微分的唇齿间,竟然咬着一只义眼。那看似玻璃珠的东西,正是米拉娜的眼球。玛格达莱娜剜出了米拉娜的眼睛,吸吮糖果般地吮吸那枚眼珠。若活生生的人类被挖出眼睛,定是一幅血淋淋的图景。米拉娜却不同。她空荡荡的眼窝四周没有半滴鲜血。
那时,玛丽安心里升起的不安里,还混杂了几分期待——难道米拉娜的人偶化有所好转,醒过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推开木门。举起提灯。灯光照亮了墙壁侧旁的病床。
白天,弗洛里卡转述的这句话,在玛丽安心中激起了一片涟漪。
她诅咒自己只顾着扮演严厉的修道院长,到头来还是个一事无成的母亲。她诅咒自己除了诅咒,便再也无能为力。终于簌簌地掉下眼泪来。
挨了一下,玛格达莱娜上身不稳地晃晃,满头是血从病床上跌了下来。米拉娜的头颅从她手里滑落,仰面静止在了床铺上。原本含在嘴里的眼珠,则落在地板间骨碌碌地滚个不停。
她回过头来,满是讶异。玛丽安则满脸笑容地回复道:
右臂已近乎完全异化。球形关节逐渐出现在手腕、手肘与肩部。她决定赶在全身都变成人偶前,实现自己最后的愿望。于是缓缓起身,怀抱着踩踏莉洁特碎块的罪恶感向前迈步。每迈出一步,人偶化都在愈演愈烈。
——啊啊,原来如此。弗洛里卡没有骗人。莉洁特姐姐碎掉了——
替我
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的姐姐死了,那我……
女人流露出邪恶的笑容,手伸向玛格达莱娜的修女服,然后粗暴地脱了下来。啪嗒落地的修女服,如破破烂烂的抹布一般,映入玛格达莱娜空虚的双眼中。紧接着,纯金的玫瑰念珠与洗旧了的衬衣都仿佛凝固的痂痕,陆续从她身上剥落。
血脉偾张的情欲教她浑身颤抖。玛格达莱娜的爱抚仿佛潇潇的春雨,昏沉而失落,又带着几分寂寥。浑然不觉中,幽暗的天色掩埋了窗边,这场无人知晓的情事也尽数遁入黑暗。
「欸,米拉娜?你还没注意到吗?那就我来告诉你吧。比起葛蓓莉亚,你更适合作斯万尼尔达啊。为了拯救恋人,主动扮作自动人偶,面对葛蓓留斯博士的斯万尼尔达。活泼又聪明的,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忘掉你那过分的母亲吧,斯万尼尔达的道路,才是你本该踏上的道路呀。你想,你心里不也有那个无可取代的人吗?那个为了你,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人,不就在你身边吗?米拉娜,就当是为了玛丽安,你也要早点醒来呀!」
胎内的幻想被抛弃在忘却的彼方。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闪过,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说出口了。结果,这件事就连米拉娜也不知道。部分是因为觉得对方不会相信这般离奇的故事,更多却是因为玛丽安本人也开始动摇,不再相信自己的记忆。
疗养院隐没在昏沉的夜色中。
『……到头来,不还是没有打断演出。』
第十四场 干涸的胎儿
「再快点……趁腿还没有完全硬化……」
「不对!我要求自己作伴奏,是想着
发生什么意外,可以停下音乐打断米拉娜的舞蹈
……」
只是躲闪过去,在她应该不难,玛格达莱娜刚才却没有半点要躲开的动作。是将玛丽安突如其来的暴力当作神罚欣然接受了吗。还是说她早已丧失了识别攻击避开危险的动物本能?
『何况,你心底应该多少料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明知如此,却还许可了米拉娜与弗洛里卡的对决。甚至亲自为这场演出伴奏!想来也是,哪还有比演奏席更适合观赏演出的位置呢!』
肌肤失去热度,变得不再水灵,取而代之是素瓷般的光泽。各处关节逐渐显露出球体形状。原本依赖脐带勉力维生的弱小胎儿,终于成为了强大的非生物。
米拉娜倒下后,玛格达莱娜同样频频前往疗养院,殷勤不输玛丽安。从她的献身中,玛丽安感受到几丝母亲的真心,也发掘出了赎罪的意愿。以为一度犯错的玛格达莱娜,终于悬崖勒马,复归正道了。
『喋喋不休,烦死人了。不过,既然结果无可指摘,你本来打的什么算盘,根本无所谓。去吧!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米拉娜已经亲手舍弃掉那身你最讨厌的柔软皮肤,只为博得你的宠爱。既然如此,能做的便只剩下一件事了。脱掉那身逼仄的修女服,跃入比黑夜更加暗沉的阴影之中,一丝不挂地与她起舞吧!』
「啊啊,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恶魔。
作为母亲,玛格达莱娜自然发自内心企望米拉娜能够苏醒。然而这种「自然」,却是过去的她曾嗤之以鼻的事物。
已经分不清竟是那大淫妇强剥去她的衣物,还是玛格达莱娜自己主动脱下的了。终于,她的腹部,象征了无数次剖腹手术的疵痕显露出来。装点着伤痕,辉煌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紧接着右臂失去了知觉,伴着关节被强行拉断般的不适感,熟悉的球体显露出来。
玛格达莱娜一言不发,把空虚的眸子转向玛丽安。脸颊上,肩膀前,胸前与身后——粲然的金发凌乱披散,四处牵挂。好像刚从可怕的食虫植物的花蕊中脱落,身体赤裸湿润,却又极尽淫靡与凄艳,散发着几乎教人反吐的浓烈气味。簇拥装点在腹部疤痕四周的银饰,有如锦蛇的鳞片,反射着濡润的光泽。她举起手里的物件,在脸颊上摩挲。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玛丽安倏地一悚,差点昏倒过去。仿佛莎乐美公主爱抚约翰的首级——玛格达莱娜手里把玩着的,竟是米拉娜的头颅。
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玛丽安踏入疗养院中。屋内四下无人,万籁俱寂。负责医疗的修女们严守修道院戒律,应该已经早早就寝了吧。
——你能作为活生生的人类诞生,是因为莉洁特连着你的份,
背负
了成为人偶的命运。
母亲胎内,每时每刻都向着人偶变化而去的,真的是莉洁特吗。如果背负了人偶化命运的人并非姐姐,而是自己呢。如果那些片段并非如她一直以为的那样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莉洁特见到的光景呢。
灯油好似水洼向四下蔓延,赫赫的火光愈发炽盛。如果能把这一切都烧成灰烬,该有多好啊……头脑里充斥着这般自暴自弃的想法,这时,异变发生了。
片刻后,她走到了最深处的房间前。门扉紧闭,提灯的火光让房门表面染上橙色。突然,房门另一侧传来啪嗒的响动。玛丽安肩膀颤了颤,对自己说那只是风声。接着又听见啪嗒一声——若是风声,未免也太突兀了。难道有老鼠在乱窜吗。她战战兢兢地把耳朵贴到门上。一侧脸颊感受着古旧木门的触感。
『哼。我不过是藏身在你心底,丑恶淫靡的女人的具象罢了。也许穿上紫色与朱红色的衣服,戴上金子宝石与珍珠的装饰,会更合你心意一些?——『我正是大巴比伦,要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啊啊,此身即是那美丽的大淫妇!』
(注:原文此处引用圣经中的两节:「那女人穿着紫色和朱红色的衣服,用金子宝石珍珠为妆饰」(启17:4)与「在她的额上有名写着说,奥秘哉,大巴比伦,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亲」(启17:5))
——今晚的月亮,泛着异样的红光,将地上照得一片朦胧。
玛丽安品尝着此刻莫名愉快的感受。
脑中闪过这个词,玛丽安尖叫出声。有如歌剧中的「狂乱场景」,踉踉跄跄,扯着莉洁特的脚踝,当作钝器竭尽全力砸了下去。把长久陪伴身边的姐姐当作钝器使用,绝非玛丽安平日会生出的想法。此刻却没有分毫愧疚——只要能殴打玛格达莱娜,用什么都无所谓。
(注:「狂乱场景」常见于十九世纪的意大利歌剧中。以狂乱而繁复的咏叹调表现角色的疯狂。多尼采蒂作曲的《拉美莫尔的露琪亚》就以其中的「狂乱场景」而著称)
「米拉娜!」
这便是玛丽安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
弗洛里卡对熬夜已经习以为常。平素都藏在锻冶场里打发时间,唯有那晚莫名挂念米拉娜的身体,一直走到了疗养院附近。不过她也以为探病不似自己的作风,便远望着疗养院别栋,心底一半困惑一半羞耻地四下踱步。
好不容易按捺下探望的念头,转身将要离去,却隐约听见了谁的尖叫声。要说是错觉,那声音又未免太有现实感,而且还是从疗养院那边传来的。她感觉不大对劲,就停下脚步。这时便注意到了疗养院的窗户正被火光染得通红。
弗洛里卡仓惶地冲进去时,玛丽安已经彻底变成了人偶,怀里还紧紧抱着米拉娜,像要从火焰中保护她。那是一幅多么美丽,却又惨不忍睹的画面啊。发现米拉娜身首异处,还被剜出了一只眼睛,弗洛里卡眼前遽然一暗。就连过去毁坏了无数人偶的她,也不得不感觉太过凄惨,甚至心生出难言的愤怒。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她穿着厚底靴,反反复复,拼死地踏灭了火焰。
突然,床下有人骤地站了起来。把向来镇静自若的她吓了个半死。
弯月投下血红而纤细的月光,落在那状若疯癫的妖妇身上。额角划下来一道血痕,但似乎伤得不重。纤弱的玛丽安到底没能杀死玛格达莱娜。
「你……还好吧?」
弗洛里卡半是下意识地开口发问,女人却没有回答。与那丰盈妖艳的身体相反,玛格达莱娜脸上现出幼童般天真无邪的神色。仿佛幼女的灵魂钻进了毒妇的躯壳之中,教人感觉无比割裂。她如此纯洁,又因纯洁而扭曲。在僵住动弹不得的弗洛里卡身旁,她茫然地歪一歪头,稚气地问道:
「……
姐姐
,你是谁?」
于是玛格达莱娜嗤嗤地发笑了。仿佛坛中盛放的花朵,那疯女人的讥笑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