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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曆一六〇九年九月某日

《展翅少女人形館》 · 瑞智士記 · 3484 字

那天我趕到時,老師家已經化作戰場。

本來房裏就亂七八糟,幾乎認不出這兒到底是調和藥草的廚房還是製作人偶的工房,那天還額外迴盪了教人忍不住想蒙上耳朵的苦痛嘶喊。

「好痛好痛好痛!我要痛死啦!」

去年和石匠佩德羅結婚的梅賽德斯,此時正在椅子上痛苦地喘着粗氣。她肚子高高地隆起,好像下一秒就要漲破露出裏邊的東西。老師把她圓木般粗壯的腿掰到左右兩邊,往兩腿之間窺探。

過去曾是村裏能排第一的美人,和不少男人有過風流史的梅賽德斯,結婚安穩下來之後終於胖得不成樣子,現在怎麼看都是個標準的女掌櫃模樣。換我是佩德羅,恐怕也得怒氣上頭,痛呼自己受騙了。

椅子邊放着一個水盆,裏面卻沒盛熱水。老師總在這種關鍵地方出岔子。還是得怪梅賽德斯產意來得太急,教人來不及準備嗎。說起來,原本估計的她的出產日,該是在一週後的。

想着,就聽見老師頭也不回地一陣痛罵:

「卡特琳娜!發什麼呆呢,快去把熱水接好!毛巾全部拿過來!」

「明白了,老師!」

「不是說了別叫我『老師』嗎!我可不記得有收你作弟子!麻煩叫我羅莎·瑪麗亞!」

「都什麼時候了,就別在意這些啦,老師!」

我抱起水盆跑到屋裏的廚房裏。作爲老師的助手,撞上出產,這已經是第四回。不過我的本意並非要給接產打下手。我師事的到底只是人偶師羅莎·瑪麗亞,而不是作爲醫生的羅莎·瑪麗亞。

沒錯,我,卡特琳娜·德·列昂有一個夢想。我想起展示在村外人偶館裏,那些美麗得無與倫比的人偶,就是它們的魅力改變了我的人生。六歲那年,我知道那些人偶全出自人偶師羅莎·瑪麗亞之手。到了七歲,我才知道原來人偶師羅莎·瑪麗亞和醫生羅莎·瑪麗亞·德·拉·克魯茲竟是同一人物。

比利牛斯山腳下的這個貧困村落裏,大家多少都聽過羅莎·瑪麗亞的名字。我每有空就跑來她家,求她收我作弟子。

一直沒能得到她的應許,季節無情變遷,轉眼我就到了八歲。我從來不覺得辛苦。畢竟我打小病弱,也沒有同齡朋友。出身平凡,父母和三個兄長務農的時候,我就躲在屋裏埋頭讀繪本,和家裏人處得也冷淡。雖然羅莎·瑪麗亞不承認我作弟子,倒也沒有拿我當個麻煩趕出門。看她性格溫柔,我就整天泡在她的診所或者工房裏,一口一個「老師」地叫。

前段時間,我終於迎來自己的九歲生日。雖然家裏人都不記得我的生日,老師卻送了我她親手製作的人偶——輕飄飄的栗色捲髮,大大的藍色眼睛,薔薇色的臉頰——一個可愛的女孩子模樣的人偶。我雖然知道老師從三個月前起就在做新人偶,也以爲那是要往人偶館裏放的作品。從沒想過竟然是送給我的禮物。

生日那天,老師把我叫到工房,像她手裏的人偶似的紅着臉,口吻莫名生硬地開口了:

「這孩子……是失敗作,就給你吧。不想要的話燒了也行。」

我的喜悅不言而喻。那個人偶比其他作品還要可愛,樣子天真無邪,簡直教人想永遠永遠抱在懷裏。

我往火爐裏添柴的時候,老師和梅賽德斯那邊還爭個不停,聲音一直傳到廚房這邊來:

「喂,羅莎·瑪麗亞!你就沒個法子能教我別那麼疼了嗎!」

順利產下的嬰兒,現在也躺在老師慈愛的手掌裏。以前這時候該剪斷臍帶了。我慌慌張張去找剪刀。

「呵呵。多麼美麗的人偶啊。」

那是活物嗎。那是死物嗎。那是天使嗎。那是惡魔嗎。

我陷入了混亂。

我雖然理解了這種構造,卻怎麼也想不明白那樣的人偶是怎麼從梅賽德斯肚子裏生出來的。老師面對如此的異常狀況,似乎也一頭霧水。她放任那存在本身就已意義不明的人偶浸在產湯裏,一時停止了思考。

「少廢話,你這大象腿!要生就生不生就滾!」

「好好,頭出來了!繼續!」

是的,這個人偶能通過那種球形裝置實現關節的彎曲與伸展。這是可動式的人偶啊。明明就連老師,都沒造出過能夠屈伸手足的人偶。

啊啊,老師的形象和我的理想漸行漸遠了。明明不開口的話,還像一朵挺立的白百合極盡柔美與堅韌,教人忍不住想追隨左右的。

不過,她並沒有實際試驗過麥角的效果,而且據說這種方法很可能會導致流產,老師會說謊也就不難理解了。聖經裏雖有一節寫了「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但我可不覺得老師是那種對教會說法深信不疑的人。老師這樣的「女巫」,反而是要和教會搶生意的那方。

(注:「女巫」原文爲「賢き女性」,直譯作「智慧女性」,即德文中的「weise frauen」。德國格林兄弟之一的雅各布·格林率先使用「智慧女性」這種說法指代歐洲的女巫,認爲她們因掌握了古時候流傳下來的智慧與知識而受到教會迫害。如今英文中的「wise women」也成了女巫的代名詞)

於是,隔着她還沒塌下去的,小山般高高隆起的肚子,我聽見女人不合時宜的微弱聲音:

「這是……人偶?」

啊啊,到底誰能告訴我。就在剛纔,女人腹中究竟誕下了怎樣的存在?

慢慢地,慢慢地,嬰兒的身體被擠了出來。

人偶水潤的眼瞳教人毛骨悚然地動了,詭異地盯着這邊。

「生孩子,會痛也是理所應當的!來,深呼吸!」

接着,從她蒼白的嘴脣中,編織一段絲綢般地,道出一段自言自語:

老師呆然地低語。沒錯,浸泡在產湯裏的根本不是嬰兒。不管怎麼看,那都是一具人偶。剛出生嬰兒本該是皺巴巴、矮矮胖胖的醜陋生物,如今抱在老師手裏的東西,軀體和手腳都漂亮地舒展着。雖然剛剛降生,溼潤的頭髮就已經有了光澤,一直伸到腰際。兩腿間光滑平坦,看不見男孩子的特徵。白瓷般的肌膚有宛若出自老師之手的人偶的質感,卻隱約透着蒼白的血管,美麗得教人脊背發涼。

這當然是瞎扯的。比如麥角的提取物就能迫使子宮收縮,緩和陣痛。此外老師還知道好幾種能緩解疼痛的藥草。這可是她以前親口告訴我的。

「羅莎·瑪麗亞?怎麼了?我的,孩子……快讓我看看她……她活潑的聲音呢……快讓我聽聽呀……欸,你聽到了嗎……」

——可動式!

老師臉色驟變,呵斥我閉嘴。是對還哧哧喘着粗氣,意識恍惚的梅賽德斯有所顧慮嗎。她的眼光非比尋常地尖銳,瞪得我只好把話又咽了回去。這時我已經意識到情況有多麼異常。

梅賽德斯已經破水,一灘液體泛在椅子周圍,臭味衝得教人反胃。難道很久以後,我也得這樣大張着腿,一邊撒着含了血污的髒水一邊嗚嗚呻吟嗎。那畫面與現實未免太離脫,根本想象不出來。

據說最近,城裏人多是躺倒在牀上分娩的,老師這兒還保留着在椅子上的做法。她堅稱分娩又不是疾病,自然沒必要睡牀上。我雖然不是產婆,以後也沒做產婆的打算,也多少理解老師的心情。

嬰兒泡在產湯裏洗去身上的污穢,卻哪兒都找不到臍帶。從前老師告訴過我,臍帶是連結胎兒和母體的紐帶,所以胎兒泡在羊水裏也能正常存活。如果當真那樣,好不容易生下來的這個嬰兒……難道是個死嬰嗎。

或者——那是神明嗎?

梅賽德斯從喉嚨裏擠出一陣粗啞的尖叫,跟流星似的拉着尾音。已經超脫出「好痛」、「要死啦」之類人類語言的範疇了,就是字面意思的野獸的嚎叫。

「——噫!」

「哼!所以才整晚抱着人偶自娛自樂?心理陰暗喲!難得長這麼漂亮!」

梅賽德斯發出一聲像要傳到世界盡頭的慘叫。老師用雙手,彷彿成鳥的羽毛,溫柔攬住嬰兒的頸部與後背。子宮裏剩下的一點羊水瀑布似的啪嗒啪嗒落下來,濺着水沫。滿屋的腥臭氣味。奇形怪狀的胎盤像是纏在嬰兒身體上一樣,黏糊糊地掉了出來。

那種結構,究竟該怎麼稱呼呢?

奶奶

可能知道,但沒教過我。」

和老師說的一樣,梅賽德斯抽搐的兩腿間能看到一個溼漉漉的腦袋。好小好小的一個頭部。咕的一聲——雖然實際上沒那種聲音,我卻有種聽見了那聲音的錯覺。大約並非從耳朵,而是經由眼睛和皮膚聽見的吧。

我暗自擦掉心中的眼淚,盛滿一盆熱水回到兩人旁邊。把水盆咚的一聲放在梅賽德斯坐着的椅子旁。水面劇烈地搖晃。

沒開苞

的姑娘說什麼大話呢!去找個好男人,你也生一個,再來和我頂嘴吧!到時候我給你接生!」

啊啊,是我太低看老師了。沒錯,老師怎麼可能陷入恐慌呢。她不過是看着梅賽德斯生下的人偶,看入了迷罷了。方纔產婆羅莎·瑪麗亞的面孔已經消失不見,此刻的老師,無疑是人偶師羅莎·瑪麗亞。注視着那四肢健全的人偶美若夢幻的面容,她究竟在純粹地鑑賞,抑或是在冷靜地分析?

「……?」

事實上,嬰兒也一動不動,更聽不見充滿希望的誕生的哭聲。但我錯了,問題絕非死或不死那麼簡單。

「老師!這個嬰兒……臍帶……」

「——!」

「安靜點!」

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

「實在不巧,我對男人沒什麼興趣。」

一瞬間,我不成聲的尖叫噎在了喉底。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了違和感的源頭。

頸部、肩部、手腕、腹部、大腿、膝蓋、腳踝……不知爲何,各個關節的位置都嵌了一個球形的物件。球體上有一道細長的凹槽。注意到這處特徵時,我腦裏閃過一個念頭:

這種違和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身體關節的地方,還有詭異的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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