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人偶 --La poupée--
《展翅少女人形館》 · 瑞智士記 · 2.7萬 字
第一場 比利牛斯之城
「翻越比利牛斯,所見即是非洲。」
拿破崙如是說。
東西綿延四百三十公里,連結地中海與比斯開灣,又將法蘭西與西班牙相互隔斷。這蜿蜒山脈南北兩側的景色天差地別,彷彿天國與地獄。絕壁千仞,宛如世界盡頭,一片朦朧中顯出暗灰的色彩。
在大自然的威容之前,抵達山腳的旅行者無不感覺大腦一片空白,一切言語都失去了色彩。
巖壁裸露,唯有寒磣點綴着的幾處新生的虎尾草,流露出些許春天的氣息。靠近山嶺之後,潔白的殘雪就愈發引人注目。彷彿那不是冬天的殘渣,卻是冬天從未離去的證明。
一陣風穿過聳立的峭壁間,從嶺間向着山腳猛地衝刷而下。
揚起一陣塵沙。
魔女集會間迴盪的鬨笑聲餘韻昏沉,爲無情的幹風裹挾而下,彷彿一段咒語,要將嫩綠的草原變作沙漠,在山間高昂地迴響。
比利牛斯之城,此處即是世界盡頭——。
第二場 修道院
那座修道院就
緊貼
在這海拔逾一千七百米的巖峯之上。
好像自然形成的巖盤尖端
忽地
冒出一處人工的造物,與人突兀的感覺。這座巖峯依託的山嶽則還要高出一段,據說最頂峯可達海拔兩千米。若從頂峯俯瞰,想來能見到修道院建築或橙色或青色的屋頂連成一片的景色。照從前的記錄,這座修道院建於十一世紀上半葉,整體沿襲了羅曼式風格,唯有教堂顯得與衆不同。據說教堂落成之際,尚且是一座略顯狹小的羅曼式建築,後來因意外失火燒燬。在遺蹟上重建的教堂,便成了鮮明的哥特樣式。
迴廊旁的裝飾性圓柱上,雕刻了各式各樣的動物圖樣,或是猿猴或是犬馬,帶着微妙的原始美感。再細細一看,又流露出些許詼諧的意趣,與尖頂教堂嚴肅莊重的氛圍極不相稱。
修道院中有五十餘名修女共同起居。漫步在環繞中庭的迴廊間,用餐與沐浴的生活習慣與十一世紀相比也少有改變。在教堂中唱誦讚美詩,靜聽報時的鐘聲響起時,則彷彿回到了十三世紀。
然而,在這遺世獨立的修道院中,確實有「異物」存在。她們對建築樣式的差異不置一詞,對俗世長久的頹唐亦毫不關心,只如石板間蔓生的青草一般,悄然地生息。
正在這時,第一位異物穿過了迴廊。
「姐姐!莉潔特姐姐!你去哪兒了?」
水藍的連衣裙外,罩着純白的圍裙。身後扎一個蝴蝶翅膀似的大大蝴蝶結。裙裾翩然地揚起,一字帶皮靴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足音。長髮金黃如盛夏的積雲,在肩旁微微搖擺。童稚尚未褪去的圓圓臉蛋上,已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若再低聲說一句「
我的貓去哪兒了?
」,就與約翰·坦尼爾所畫的愛麗絲一模一樣。本人大約也是有意打扮成這副模樣的。雖然她的年齡,已經不大適合自稱爲誤入奇境的愛麗絲了。
——第一位異物,瑪麗安·尤貝爾。
「哎呀,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瑪麗安蒼白的臉頰,也染上了些微的紅潮。
中庭。雛菊花蕊嫩黃花瓣潔白,可憐地在風中搖擺。喜好園藝的修女們在此間投入了頗多苦心。到了初夏時候,鳶尾花、瑞香花與雪絨花便一齊盛放。中央湧出的泉水成了這片花叢貴重的水源。
「拜託了,米拉娜。我們一起去找她吧!」
「所以,你又是爲什麼哭泣呢?」
——有個詞叫「Hexen Küche」。
——今天排演的,是琪蒂的單人舞嗎?
(注:琪蒂此處指芭蕾舞劇《堂吉訶德》中的角色)
不分晝夜,鍛冶場平時總響徹着哐當哐當的尖銳的金屬敲擊聲。放在中世紀或許人們還會不以爲意,現在卻沒法這麼敷衍過去。照古早的記錄,這座鍛冶場早在十八世紀末就不再運作,只剩一座單調的廢墟。只是出於方便才保留了「鍛冶場」的稱呼而已。
生在法國里昂的她,上月底纔剛慶祝過十三歲生日。身上這套衣服則是幾名手巧的修女的得意之作,特意縫來作她生日禮物的。參考資料正是
《愛麗絲夢遊奇境》
。卡羅爾筆下愛麗絲的冒險故事,總教瑪麗安愛不釋手。
直到鬆糕全部進了瑪麗安肚子裏,米拉娜才遲遲問道。瑪麗安想起先前窘迫的模樣,又像溺水的小鴨似的,胡亂揮舞着高舉的雙手。
「我要和米拉娜一起去。莉潔特是我的姐姐,必須要我去接回她。」
看着米拉娜的站姿,瑪麗安便隱約猜出了芭蕾舞課的內容。她染上淡紅色的肌膚,彷彿正散發着團團熱意,映在瑪麗安眼裏無比耀眼。事實上若在冬天,確實會冒出熱氣來。
「這樣纔對呀,瑪麗安。」
米拉娜毫不猶豫踏進了獨立的鍛冶場。住在裏邊那性情古怪的綁架犯非但沒有半點愧意,反而開口就說莉潔特是她的東西。事情鬧成這樣,大家都一頭霧水的時候,米拉娜只用一巴掌就給這事兒做了了結:
浴場。這是院裏爲數不多備有近代設備的地方,一次能容納十餘人沐浴。月明之夜,四下靜謐,澄澈的月光自敞開的天窗投下,在細膩的大理石上映出點點磷光。
「怎麼辦呀……莉潔特姐姐真的在這裏面嗎?又像那天一樣,被她關在這裏了?」
——客人!啊啊,多麼動聽的詞語!
「哎呀,那可就麻煩了。」
——第二位異物,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婭。
此時現身的亦是一位異物。
米拉娜甘甜的手指。這甘甜並非出自她纖細手指貼到瑪麗安嘴邊時,必定藏着的點心。尚且年幼時,瑪麗安抱着玩心,曾悄悄靠到午睡的米拉娜身邊,將她的纖指含在脣間。纖弱的指尖如蜜糖般甜蜜,像焦糖奶球在她舌上滾動。現在回想起來,也足教人心臟砰砰直跳。
美麗的米拉娜。她的美絕非生來具有,而是受了精巧打磨後才顯出真容的那種美麗。即便怠惰度日,她也能出落成美麗的少女吧。但那究竟是不自覺的美,無非是未經磨練,不加甄選的平淡結果。她的美貌中,卻看不出半點那樣缺乏自我的模樣。
說這是鍛鍊過剩造就的人爲的肉體改造亦不爲過了。與不加雕飾的自然美截然不同,大衆從芭蕾舞者身上感到的美麗,不就是這般被打磨到極限的人造之美嗎。
從瑪麗安走投無路的表情中,能看出斷藥的癮君子的神色。米拉娜眼光低垂,抬手輕放在瑪麗安肩上,不教她留意地嘆了一口氣。
那粗暴的綁架犯,如今也沒得到半點教訓,在鍛冶場裏照常度日,繼續她的創作。修女們本想好好教育她一番,到頭來也還是束手無策。
「瑪麗安?你怎麼又哭了?」
「鍛冶場就我一個人去吧。你在這裏等我回來,好嗎?」
生日當夜,瑪麗安欣喜萬分,甚至忘了脫下這身裝扮就睡去,第二天早晨看見衣服上處處是褶皺,當場就要哭出來了。她生來就是個愛哭鬼。好在修女們都拿她當孫女似的寵溺,又是一通可憐的加班加點,終於讓布料煥然一新。「這身衣服,只能留到特別的日子穿」,面對修女的勸誡,瑪麗安也老實地點頭答應。
圖書館。藏滿拉丁語寫成的古書,歷史價值不可估量。只是放在瑪麗安與米拉娜眼中,也與幾張廢紙無異。
米拉娜說,比起鼓勵瑪麗安,更像在鼓勵自己。瑪麗安沒有開口回應,只是愈發握緊了米拉娜的手。
米拉娜柔和地笑笑,輕輕吻過瑪麗安的臉頰。
「既然外面上鎖了,她應該不在屋裏吧?」
多虧了米拉娜,毫不矜持的淚水也如退潮般收住了。
雖然語氣宛如少年,但眼前這滿臉不遜的人卻確實是一名少女。黑髮雜着幾許羣青色,瀑流般散漫地披到腰際。與彷彿田徑選手般緊緻身體對比鮮明的,是沉甸甸的乳房。與米拉娜雪白的肌膚正相對,她皮膚裏透着些一點褐色。相貌教人想起棲身密林的雌豹,含着不同常人的氣魄。好像聽見「
貓
」之一詞就渾身發抖的老鼠,單被她銳利的雙眼瞪上一秒,就足夠瑪麗安縮成一團了。
正在瑪麗安慪氣似的哭喪着臉的時候,傳來了皮靴低沉的腳步聲。乍耳聽彷彿軍靴踏地,和着某人厲聲訓斥的聲音:
事情發生在幾刻鐘前。修女們正在澆花。散步的瑪麗安路過花壇邊,偶然聽見了她們的閒聊。雖然沒能聽見客人的姓名,可在瑪麗安而言,有人從下界來訪纔是最重要的事,至於那人姓甚名誰卻不值得她關心。從那一刻到現在,她小小的胸口便一直跳個不停。
米拉娜颯爽地走在身前。瑪麗安則在身後恍惚望着她凜然的背影。脊背線條好像仰望蒼穹的天鵝的脖頸,左右的肩胛骨含着銳氣,也許就是那天鵝尚未展翅的羽翼。
並非受了誰人的勸誘,她自幼就主動接受古典芭蕾的訓練。從肩胛骨直到每一根肌肉纖維,芭蕾徹底重塑了她的身體。
一切源自瑪麗安五歲時發生的事。與此刻一模一樣,那天,莉潔特也忽地失去了蹤影。向弄丟了最愛的姐姐,抽泣不止的瑪麗安伸出援手的,果然還是米拉娜。她牽着瑪麗安的手,鉅細無遺找遍了整座修道院。終於聽說莉潔特遭人綁去了鍛冶場。
鍛冶場。瑪麗安聽見米拉娜不意中說出這個詞,肩膀就
微微
震顫一下。顫抖止不住,整個人都戰慄不停了。臉色慘白,好像窒息在自己淚水之中的愛麗絲。
從那以後,瑪麗安就把米拉娜當作第二個姐姐般地仰慕。除了莉潔特,米拉娜還是第一個能教她敞開心扉的人。相反,綁架犯則徹底拿米拉娜作宿敵看待了。
米拉娜毅然說道,瑪麗安卻搖了搖頭。她兩手捏緊圍裙一角,下定決心似的清楚說:
卻又似乎無比遙遠,難以觸及。
距米拉娜打倒漆黑魔女已經過去許久,這座石造房屋的氛圍卻比那時更加陰沉了。彷彿奧斯維辛的黑白影像,溢滿了頹廢的氣息。
她長長的睫毛下,淚珠小雨驟降似的掉了下來。在春日陽光點亮的迴廊一角,她倚着一根厚重的立柱,抱着雙膝蹲下身去。正在低聲啜泣之時,又聽見一陣凜然的聲音:
「哎呀,淚水止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呢。來,這是給你的獎勵。」
「唉,她還是這麼古怪啊。又不是路易十六。」
(注:路易十六愛好制鎖)
第三場 莉潔特依存症
澄澈如石上清泉的聲音,清冷地流進她耳裏。
「走吧,現在可沒空退縮了。」
聲音中性,彷彿變聲期將至的少年。
「找了這麼久還沒有一點消息……有點麻煩了呀。」
這句德語的意思,是「魔女的廚房」,在歌德的《浮士德》中也有出現。此刻鍛冶場的氛圍,正與那
魔女的廚房
一般無二。
其餘還有菜園、藥草園、家畜房之類的地方。兩人在修道院裏左轉右轉,終於又繞回了迴廊。
沒錯,真正美麗的舞蹈,正是連每一根肌肉纖維都能加以控制的,究極的人造美的成果。
瑪麗安此後就叫那綁架犯「漆黑魔女」,對鍛冶場唯恐避之不及。事實上,那時在鍛冶場最深處,被囚禁的莉潔特差點兒就遭了魔女的毒手,粗壯的釘子已然懸到皮膚之上。若不是米拉娜反應及時,莉潔特恐怕已經受了磔刑,纖細的軀體也被刺得千瘡百孔……
瑪麗安嚇了一跳,幾分鐘前才下定的決心全拋在腦後,一下子躲到米拉娜後邊。
可正在這關鍵時候,姐姐莉潔特卻消失不見了。
「我……我討厭她!」
第四場
魔女的廚房
止步在寬大的鐵門前,米拉娜望着上面沉重的鎖頭。那鎖誇張地厚重,想來出自手工製作。只要「漆黑魔女」有興趣,要做什麼都難不倒她。
比起抽在臉頰上的耳光,顯然還是她口中吐出的這句尖銳的話,更加刺痛了綁架犯的內心。
上半身與大地垂直,凜凜地挺立。在日常生活中,米拉娜也無意識地保持着這樣的姿勢。
她微笑着,纖指撥開瑪麗安的嘴脣。米拉娜的左手裏,不知何時有了一塊小小的鬆糕。右手將鬆糕細細掰碎,頗愉快地投進瑪麗安口中。若說米拉娜像那投食的成鳥,瑪麗安就是面向藍天,迫不及待張開嘴的雛鳥了。怔怔望着米拉娜幽婉的面容,她嘴脣微張,正接下了甘甜的餌食。
眼前是近在咫尺,彷彿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她的背影。
「莉潔特姐姐不見了!不趕快找到她的話,就趕不上迎接客人啦!」
「啊啊,神明在上!這麼一來,還怎麼把姐姐介紹給重要的客人呢。而且……我,我……沒有姐姐在身邊……我
不行
的……」
這段迴廊象徵着整座修道院,不知不覺間,她們便自然而然地把這兒當作自己的據點了。
「……!」
生在俄羅斯莫斯科,今年將滿十五歲。髮髻將幾近白金色的金髮束起。鬢髮微微散亂,在臉頰上投下陰影,醞釀出與年齡不相稱的豔情。漆黑的緊身衣將修長的肢體緊緊裹住,腰間圍着一段樸素的胭脂色花布裙子。短短的裙襬甚至掩不到膝間,與輕薄的布料一同隱約襯出緊緻的腰身。右手則握着跳舞時使用的扇子。
「冷靜點,瑪麗安。現在着急也沒用。總之先問下那個給人添麻煩的傢伙吧。」
——第三位異物,弗洛裏卡·德·露西亞。
在封印於修道院的幾個異物之中,她是最年長的一位。出生在西班牙巴塞羅那,年已逾十六歲的她,自幼就擅長雕塑。將原本廢棄的鍛冶場佔作私人的工房,在其中繼續她每日的創作。牛仔衫與苔綠色的工裝褲包裹着修長的肢體,身上衣服到處是斑點髒污。也不知是塗料還是膠水,散發着刺激嗅覺的什麼有機物的氣味,本人則照舊不以爲意。
瑪麗安與莉潔特,是同一天從同一位母親肚子裏誕生的雙胞胎。被寵大的瑪麗安,對人的依賴心也比尋常人強上一倍。睡覺、用餐、沐浴自不必說,就連如廁時也非和莉潔特一塊兒不可。如今卻怎麼找不到莉潔特的蹤影。
她爲自己方纔的失言感到些許後悔。鍛冶場在瑪麗安是不可提及的話題,就算急着找到莉潔特的去向,隨口說出這三個字也還是太草率了。
「應該不在。也聽不見平日那麼吵鬧的聲音。」
好在今天就是「特別的日子」。
「來
我
的祕密基地,是想做什麼?」
無論如何向瑪麗安表露愛意,自己都絕不可能成爲莉潔特,成爲她的姐姐。唯獨曾與瑪麗安共有過一個子宮的莉潔特,是她怎樣也無法敵過的。正因痛切地理解了這點,她纔會如是低聲嘆息。
食堂。修道院裏共有五十人之衆,好在食堂寬敞,足以一次納下所有人用餐。午餐結束,負責後勤的修女此時正忙着四處打掃。
要她談及米拉娜的美麗,自然是如何也說不完。可其中瑪麗安最喜歡的,既非她白鳥般的上肢,也非羚羊般的下肢,而是米拉娜的手指。
「話說回來,我們還沒去鍛冶場那邊找過呢。」
與慌亂的瑪麗安正相反,米拉娜還是一副沉穩的模樣。
——給我知點廉恥!
糧倉。即便與下界斷絕聯繫,此處的糧食也足以支持所有人度過五年時間。
「當然。總不能把莉潔特排除在外呀,那也太可憐了。沒關係,離客人抵達還有一段時間呢。」
她溫柔地牽起瑪麗安的手,腿腳修長,悠然地踏出一步。步調閒適彷彿輕撫着石板,發出纖細的足音。從腳尖直到腳踝,一雙嶄新的芭蕾舞鞋裹住她的雙足。
據說會有客人從下界遠道而來。
安撫幼兒似的,米拉娜撫摩着瑪麗安的後背。
弗洛裏卡心無旁騖的模樣,與米拉娜專注於舞蹈時的樣子不無共通之處,她們相互之間卻少有共情。莫如說兩人關係相當險惡。
話雖如此,並不代表米拉娜討厭弗洛裏卡。正相反,米拉娜一直想與同爲異物的她搞好關係。如今鬧得這般不愉快,則大半都是弗洛裏卡的責任。
「午安,弗洛裏卡。」
看見米拉娜露出皓齒,她就繃緊弓弦似的挑起眉頭,好像對方坦然的表情反倒勾起了她的不滿。米拉娜並非故作從容,更沒有挑釁的意思。笑容裏看不出絲毫惡意。
弗洛裏卡也不是笨蛋。不如說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米拉娜的性格。愈是瞭解,就愈以爲可惡——只要稍不留意,米拉娜就能
悄然無聲
地走進別人的內心。就連只向莉潔特敞開心扉的瑪麗安,到頭來也被她籠絡了。也許弗洛裏卡對米拉娜懷抱的情感,比之嫌惡,更近乎恐懼。
「欸,弗洛裏卡。能請教你一件事嗎。」
米拉娜臉上掛笑,抱着瑪麗安的肩膀,不知不覺把她挪到自己身前。瑪麗安發出支支吾吾的怪聲,又忽地萎靡下去。視線慌張地左右遊移,拼勁全力,纔好不容易向上偷瞄弗洛裏卡一眼。在她看來,無論過去多久,弗洛裏卡都是往日的那個「漆黑魔女」。
「瑪麗安的姐姐
又
不見了。」
「你想問的就是這個?」
弗洛裏卡板着個臉,根本不把瑪麗安放在眼裏似的,死死凝視着米拉娜的臉。在她眼裏,瑪麗安與山間的飛鳥走獸沒什麼區別。
好像眼前赫然立着一段階梯,創作就是經由刻苦鑽研,一級一級登上那臺階的過程。對時時抱着如此觀念的弗洛裏卡,單純到僅僅扮作愛麗絲就能收穫喜悅的瑪麗安,未免顯得層次過於低下了。
弗洛裏卡固然厭惡,乃至憎恨米拉娜,可既然能心生這樣的感情,說明她尚且將米拉娜視作對等的人類。她對瑪麗安則是漠不關心。若碰到有人向她打聽瑪麗安的所在,恐怕也只會回一句「那是誰?」吧。直到說在找「莉潔特的妹妹」,她纔可能有些印象——「……啊啊,你說
那個
啊」。
另一方面,她對莉潔特倒是頗爲關注。若非如此,也不會鬧出那場不愉快的綁架騷動。她被朝向莉潔特的佔有慾徹底奪去心神,至於瑪麗安失去姐姐後會如何悲痛哀嘆,根本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欸,弗洛裏卡。你見到莉潔特了嗎?」
聽見米拉娜直白髮問,弗洛裏卡哼了一聲,乾脆地反問回去:
「你懷疑我?真夠蠢的。」
「意思是你也不知情?」
「廢話太多了,米拉娜。沒別的事兒就趕緊讓路。不然——」
莊嚴的鐘聲忽然響起,淹沒了弗洛裏卡的恐嚇。
中世紀歐洲的旋律自鐘樓傾瀉而下。
進屋,摘下頭上的禮帽,埃裏克·根德比恩輕佻地開口。從樣貌估計,他年齡應當初過花甲,下頜上滿是斑白的鬍髭。身穿頗具紳士風度的西服,卻掛着一張丑角似的笑臉。尤其臉上正中
忽地
頂起來的鷹鉤鼻,乍眼看與小丑圓圓的紅鼻子不無相似之處。
「雖說如此,也實在教人意外啊。都鐸家的主人,竟然如此輕易就把養育了九年的愛女讓給〈機關〉。我記得開始時候無論〈機關〉怎麼勸誘,他都不爲所動,全靠個人積蓄將女兒養育到了今天吧。」
「不必介紹。今天的客人是根德比恩閣下。」
好像姐姐教訓稍有失態的妹妹,米拉娜在瑪麗安的額頭上輕彈一下,苦笑着說。
「不好,都這個時候了。抱歉,瑪麗安,找莉潔特的事還是先往後推推吧。客人該到了。」
「……」
「都鐸家也早沒落了。如今下界正一日一日迫近滅亡。這片土地上,唯獨人類將靜靜迎來落幕。
近年已再聽不見新生兒的哭聲
。半世紀裏,
作爲人類誕生的新生兒
在全世界也不出百人。何況其中大半寶貴的生命……都浪費在我等扭曲的實驗之中了。你也有所聽聞吧——稍作想象就足教人渾身戰慄的,那些關於受孕與出產的醫學實驗。若不是十七年前……〈機關〉因爲內部分裂削減了勢力,弗洛裏卡和米拉娜,還有瑪麗安都會成爲那些實驗動物之一。她們好不容易纔逃過變成標本的命運。」
「沒錯,比安卡的身高,只有四十五釐米。從九年前她在都鐸家降生那天起,直到今天也沒有變化。皮膚與陶瓷人偶相近,身體各處都有球形關節。雖然可以勉強飲水,卻幾乎無法正常進食,最近唯有依賴注射才能維持生命。」
「看瑪麗安那麼高興,我還以爲是哪位尊貴的客人要來訪呢……你老是這麼急性子。」
瑪麗安沮喪地點點頭。
她下意識地應道,還緊抱在米拉娜腰間。瑪麗安的聲音一驚一乍,不似從嘴裏冒出來,倒像從頭頂鑽出來的,蕾蒂西亞卻仍然不苟言笑:
「絕不可精神鬆懈……米拉娜。你爲何打扮得那樣輕薄,在神聖的迴廊上四處走動?」
「您說笑了。再見到也只會髒了眼睛吧。」
本來端茶的工作應該由修女們負責。唯獨這次任務交給了瑪麗安。雖然蕾蒂西亞說這是「拋下莉潔特離開的懲罰」,可就算是不曉人情世故的瑪麗安,也不難理解她的意思——莉潔特姐姐正在修道院長的房間裏等着自己呢。院長的言下之意,是既然要接姐姐,就一道把客人的茶水端來。
好像就連對方冷漠的態度也教他覺得萬分有趣,根德比恩笑了笑,又忽然換上一副正經的面孔。
「什麼嘛。客人說的是埃裏克伯伯呀……」
瑪麗安睜大眼睛。
「院長!」
「但……」
越過燭臺上悠然搖擺的火光,蕾蒂西亞凝望着那沉浸在菸草滋味中的老紳士的鷹鉤鼻。
「你說我——我是永恆的少女?這玩笑未免太不好笑了。」
——埃裏克·根德比恩。
「總而言之,比安卡就是將要藏匿在這座修道院中的第四個異物。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哈哈!你的罪孽與其說在背後,不如說在腹上吧?想來也有好久沒有拜見過你小腹上的傷痕了啊。」
辦公桌位在窗前,書架安置在牆邊。穿過房門,最先看見的就是一個過分低矮的茶桌。傢俱無不古色蒼然,含着樸素的意趣。
窗口位置嵌着一段古舊的木柵,可以左右拉開,現在卻也緊緊閉着。日光照不進來,雖是白晝,室內卻昏暗一片。
「你會以爲照片上的是個人偶也不奇怪。但比安卡毫無疑問是個九歲的少女。」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啊啊!我想起來了!原來是我……我把姐姐留在食堂,自己就走了。唔……院長?我能現在去接她嗎?我想把姐姐介紹給客人。」
「剛纔,一名修女找到莉潔特,帶她來見我了。據說是在食堂發現她的。」
「此後要多加留心。然後,瑪麗安?」
「畢竟只是半人半人偶,面部與頸部之類的地方還保持着柔軟。」
第五場 輪椅上的老紳士
「哈哈……你真是一點兒沒變啊。」
瑪麗安八歲時,爲她們兩人起了這兩個名字。此後每到修道院來,她們就半開玩笑地報上這對外號。
瑪麗安發現米拉娜皮膚一陣緊繃。
「她的日常生活怎麼辦?想來是相當不便吧。」
「非但不是玩笑,我還以爲那是你的本質。」
蕾蒂西亞手肘按着桌面,下頜支在祈禱般重疊的兩手之上,繼續說下去。目光在比安卡與萊昂納爾間遊走,比較着什麼:
根德比恩不以爲意,反倒毫不避諱地斷言說。或許早就習慣了這人的厚顏無恥,蕾蒂西亞也不多作糾纏,只拿沉默當作回應。她深知這纔是應對眼前的男人最好的方法。
「……既然收到命令,我自然是沒有拒絕的權利的。一切聽從〈機關〉的安排。」
「永恆的少女啊……在我看來,修女蕾蒂西亞·聖西爾纔是配得上這名號的第一人吧。」
口中說着卑劣的話,根德比恩的表情裏卻沒有絲毫的情慾。唯有慈愛二字能形容他此刻的神情,彷彿孫女將要演奏鋼琴時,祖父滿懷期待的模樣。
「哪裏!假面只是錦上添花,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極盡美豔了。」
明明在質問,聲音裏卻含着教人安心的不可思議的柔和,蘊藉了在悠久時光與無數磨難中打磨出的沉穩氣質。唯有在戒律中莊嚴度過前半生的人,才能擁有這樣無盡包容的聲音。
容貌、性格,乃至生存方式都無比懸殊的三位少女,此時卻異口同聲地問候道。修道院長蕾蒂西亞·聖西爾便是有如此非同尋常的存在感,足教人恭順低頭。藏住她軀體的樸素修女服,與其他修女身上的服飾一般無二。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以人的異樣之感——一切都源於那副遮蔽了她的容貌的光潔面具。面具上雕飾着杏仁狀的眼睛,表面光滑,見不到口鼻,與
野篦坊
一模一樣。
(注:野篦坊爲日本傳說中的無臉妖怪,外表如同普通人類,但臉上無眼睛口鼻。一般認爲由貉、狐、狸等動物變化而成)
一個體格壯碩的老人單膝跪在人偶近旁。彷彿他並非人偶的所有人,而是人偶的保護者。依蕾蒂西亞讀到的資料所言,那個老人就是作爲倫敦的金融之王極盡榮華富貴,君臨整個歐洲的萊昂納爾·都鐸。比安卡則是這位萊昂納爾已經確認的六百六十六名子嗣中,奇蹟般
存活
的唯一一人。
第六場 莉潔特·尤貝爾
聽說他是比利時人。將那三名少女異物送入這座唯有年老修女居住的靜謐修道院的,就是眼前這位人物。根德比恩在俗稱作〈機關〉的國際組織裏擔當幹部,又兼任這座修道院的運營,是蕾蒂西亞與下界溝通的渠道。
「午安,根德比恩閣下。對帶着面具的女人,奉承外貌也沒有意義。」
「……明白了。」
另一邊,聽見]埃裏克·根德比恩這個名字,弗洛裏卡就滿臉不快,毫不掩飾憎惡地吐出一句來。
蕾蒂西亞分開頜下重疊的雙手,只有那麼一瞬——有如孕婦憐惜自己的孩子,她的右手輕撫着腹部。旋即又重新在頜下疊起雙手。
在這座遺世獨立的祕境中,人們度着中世紀般的生活,卻少有不便之處。這都源自〈機關〉的施捨。依國境線該劃在西班牙境內的這座修道院裏,卻奇怪地通行法語。考慮到〈機關〉的根據地定在巴黎,也就不難理解了。
那面具忽地轉向米拉娜的方向。她霎時間心生錯覺,彷彿看見了那冰冷麪具另一側的目光。陽光穿過金色的汗毛,把雪白的肌膚映得晶瑩剔透。她卻感覺有無數纖細的鋼針,一根一根刺進自己的毛孔中。
根德比恩咧嘴笑笑,點燃第二根菸草。
根德比恩苦笑着撓撓頭。
「你這麼說,難道現在她們就不是標本了嗎?對俗世的污穢一無所知,只在名爲女修道院的玻璃箱中展翅的永恆的少女們。若這稱不上標本,還有什麼算是了。」
「……實在抱歉。」
頭髮是近乎白色的灰色,皮膚蒼白,眼角細長,教人聯想到爬行動物。眉毛纖細凜然,鼻樑高挺,薄嘴脣紅似鮮血。若不是身上齊整的西服胸口微微地鼓起,乍眼看幾乎分辨不出性別。
不過,根德比恩最具代表性的特徵,還是他身下的器具。能夠自行轉動的電控輪椅,再加上他自然而然散發的硬朗氣質,幾乎教人忘卻了他的身體障礙。
「……單看照片,和人偶毫無分別。」
「遠道而來,不勝惶恐。」
「當然。」
「這方面不用擔心。不如說她聰明得給人添麻煩呢。」
「……雖然有些失禮,比安卡的智能如何呢?當然,單從腦的容積推斷,與同年齡的少女相比,應該有相當的——缺陷。」
「啊,蕾蒂西亞。你的容貌美麗不改。」
面具之下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根德比恩知道那是眼前女人發出的失笑。除了與她往來已久的根德比恩,任誰也不能理解到如此地步吧。雖說是失笑,這位嚴厲的修道院長會發出笑聲,未免也太稀罕。
「瑪麗安。作爲拋下莉潔特離開的懲罰,待會兒端茶送水的工作就由你來做,沒意見吧?」
蕾蒂西亞打開最上方的抽屜,取出一疊厚厚的冊子。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一張曲別針彆着的照片。
「我們予你們唯一的戒律,即是『
自由
』。話雖如此,自由絕不等同於肆無忌憚。毫無約束的『自由』與虛構無異。」
「啊啊。雖然能夠眨眼呼吸,但連自行站立也做不到,更別說走路了。若說我是下半身不遂,那她就是全身不遂吧。」
「那個討人厭的老頭,還沒死啊。」
蕾蒂西亞說出那個熟悉的名字,瑪麗安便掃興地嘆一口氣。
蕾蒂西亞沒有起身,冷淡地答道。
與鍛冶場前的三名少女分別,戴着面具的修道院長蕾蒂西亞向中央棟走去。每代修道院長的日常事務都在中央棟中完成。她踏進辦公室——中央棟雖也設有簡單的候客室,蕾蒂西亞卻從未在那接待過客人。每有人來訪,總會引到辦公室裏,在辦公桌前迎接。
「第一印象如何?」
「言歸正傳,你讀過比安卡·普里姆羅斯·都鐸的資料了吧?」
凝視吞雲吐霧的根德比恩,蕾蒂西亞公事公辦地問候道。通常而言,社會人總竭力隱藏社交辭令中故作姿態的成分,這在蕾蒂西亞卻正相反。她的口吻無比刻板,似乎在露骨地強調,自己只是在履行社交禮儀罷了。
「啊,在!」
蕾蒂西亞與根德比恩開始對話,不過多久,瑪麗安就手捧着盛了紅茶與蛋糕的托盤,搖搖晃晃向中央棟走過去了。
米拉娜輕撫瑪麗安後背時,忽然響起腳踏石板的嗒嗒腳步聲,頓時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與通常的九歲少女無異——
如果無視比例的話
。」
隔着面具,也能聽見蕾蒂西亞清晰而森嚴的聲音:
根德比恩用力點頭。
「實在不巧,我只是一個
揹負罪孽
的污穢女人罷了。」
(注:揹負罪孽原文爲「脛に傷を持つ」,直譯作「小腿有傷」)
「沒關係,待會兒我還會和你一起找的,好嗎?」
直到「篤篤」的敲門聲打破此刻的沉默。
沒有怒意,亦不含着嘲弄或羞恥,蕾蒂西亞只是淡淡答道。正因如此,根德比恩也沒有在這位莊嚴的修道院長的過去上多做糾纏。
「哼……麻煩的女人啊。」
隔着面具注視着三人各不相同的反應,修道院長突然看向瑪麗安。
蕾蒂西亞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手邊的照片上。那上面映出一個服飾典雅,眉目秀麗的人偶的樣貌。背靠古樸的座椅,人偶紫水晶般的眼眸注視着鏡頭的方向。愈看愈覺得那眼珠只可能是玻璃工藝品。
踏進房間,蕾蒂西亞徑直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取出火柴擦燃,點亮蠟燭。以三叉的燭臺爲中心,朦朧的橙色火光溢滿屋內。光滑的面具上映出火焰,彷彿火爐中融化的玻璃,染上一片惶然的橙光。
「要用針扎穿她那人偶般的硬質皮膚嗎?」
根德比恩掛着微笑,操作扶手邊的面板,輪椅就移動到桌邊。馬達的聲音隱約震顫着空氣,又好像爲石質的地面所吸收,漸漸低了下去。關閉輪椅電源,他從西服口袋裏拿出菸草與打火機。
中央棟的玄關前,身穿黑衣的人好似蠟像一樣佇立。那是埃裏克·根德比恩的護衛。兩人是同卵雙胞胎,右一個自稱特威德爾丹,左一個自稱特威德爾蒂。長相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毫無分別。
(注: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即《愛麗絲夢遊奇境》中的叮噹兄弟,或譯作對頭嘟與對頭嘀。此處採用完全音譯)
她在桌邊坐下,微微出神地思考着什麼。直到一個修女前來報告埃裏克·根德比恩來訪。
「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單看容姿,確實與你說的年齡沒有矛盾之處。」
每每見到兩人,瑪麗安心中都會升起奇妙的困惑。混熟以來,她已經習慣把特威德爾丹和特威德爾蒂當作「兩人」看待,可用「兩人」來形容她們,到底合不合適呢。她總有些糾結。
一個身體上,頂着兩個腦袋的姐妹。
——雙頭的女騎士。
那正是特威德爾丹與特威德爾蒂。上衣與白襯衫都出自特別訂作,衣襟的形狀與不少設計都是獨一份。
瞥一眼瑪麗安身上的衣服,特威德爾丹露出親切的笑容。
「還以爲又有哪位光臨,原來是可愛的愛麗絲迷路了呀。」
左右對稱地,特威德爾蒂也露出笑臉。
「要找披着背心的白兔的話,他就在裏邊。正和修道院長聊天呢。」
兩人聲音一致地嘶啞,從外貌看,年齡該在三十上下。雖然比米拉娜或弗洛裏卡要年長一輪有餘,卻遠比根德比恩或修女們來得年輕。
她們似乎對瑪麗安的打扮很是喜歡,被誇個不停的瑪麗安也得意忘形,一時興起故意擺出大小姐的姿態了。
「咳咳。打擾片刻,不成問題吧?」
「當然,
女士
。」
特威德爾丹莊重答道,爲瑪麗安打開房門。誰也不知道要伸手去碰那門把手的,究竟是特威德爾丹的意識,還是特威德爾蒂的意識。說到底,兩個腦袋該怎樣操縱同一個身體呢,瑪麗安怎麼也想不明白,卻還沒幼稚到當面詢問本人這種問題的地步。
嘎吱……有年代感的聲響震顫着空氣。
「謝謝。」
瑪麗安挺直脊背,邁步踏進中央棟。穿過門扉,四周氣氛也爲之一變。彷彿空氣密度陡增,壓迫着五臟六腑。明明屋裏應該只有蕾蒂西亞與根德比恩兩人,走廊上卻充斥着教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好像有誰正監視着自己。
她明白這只是錯覺。轉一圈打量四周,自然就找到了那幻想的視線的出處。
「不管來多少次……都教人覺得不舒服呀。」
左右牆面上掛着光滑的面具,總數恐怕不下百個,每個都與蕾蒂西亞平日戴的面具分毫不差。好像蕾蒂西亞的頭顱一排排地陳列在此,讓人心臟一緊。
每穿過這段陰森的走廊,瑪麗安總要陷入奇妙的幻想之中。牆壁另一側也許正藏了什麼人,隔着面具上空虛的兩個孔洞注視着自己……實在荒誕無稽,說是幻想也不爲過了。但她想到面具那虛假的眼窩裏也許嵌着真正的眼球,就不得不感到一陣恐慌。
她發出就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呆呆的聲音。裝模作樣的架勢轉眼就被拆穿了。
「哪裏,伯伯您又過獎了。」
彷彿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見證了改建完成的艾格尼絲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享年一百零八歲。
此後便一騎絕塵,以
「羣舞」
、
「領舞」
、
「獨舞」
、
「主要舞者」
的順序晉升,以二十三歲的年紀,被當時的主席提拔爲
「明星舞者」
。
(注:此處「主要舞者」的原文爲「プルミエ·ダンスール」,即Premier Danseur。其中Danseur爲對男性舞者的指稱,此處疑似爲作者誤用)
約內拉爲芭蕾奉獻了半生,在社交場合頻頻露面,自然有過一兩段戀愛的經歷。不過對方但凡透露出一點兒結婚的意向,就必定遭到她的拒絕。年輕的她從未想到,自己老後竟會陷入如此難以忍耐的孤獨。
瑪麗安調整好狀態,優雅地頷首致意,端上紅茶。小心翼翼不讓茶具發出不快的響動,注意不教茶水錶面有些許搖晃。
嶄新的門左右敞開,裏面的景色已經截然不同,別棟赫然變成了一間舞蹈教室。覆蓋整面牆壁的鏡子。高度與腰齊平的扶手。木地板上還安置着一架貝森朵夫的鋼琴。
「來接莉潔特?怎麼回事?」
*
瑪麗安的臉頰染上薔薇的顏色,她舉起托盤想要遮住自己的表情。甚至冒出了些愚蠢的念頭,心想要是這盤子再大一點該有多好……
「根德比恩閣下。太激動的話,您的血壓可就危險了。但既然聊到這個話題,我也就姑且說一句吧。我是這樣想的——在母胎中形成的人偶,難道不是與人類有親緣關係的另一個物種嗎。」
「這孩子,把莉潔特一個人丟在食堂就走了。到頭來又忘了自己把姐姐留在哪兒,到處找了個遍。真給人添麻煩。」
「開什麼玩笑……!」
第八場 約內拉·希爾弗斯特里
瑪麗安不自覺地提快了腳步。努力無視掉不存在的視線,向走廊盡頭走去。離修道院長的辦公室越近,就越發生出錯覺,好像自己掉到了洞穴裏,正向着地底深處不斷墜落。
她甩甩腦袋想重整態勢,托盤卻撞到門上,發出「咚」的沉悶聲響。冒着熱氣的紅茶掀起波紋,差點兒就灑了出來。
她終於走到終點的那扇門前。空不出手來,只好在門前踱了一會兒。笨拙地換了換抬盤子的姿勢,騰出右手正要敲門,就隔着門聽見裏面說話的聲音:
根德比恩啜飲着紅茶,無數往事就翻上心頭。
動作流暢,教人察覺不到關節的存在。
「雖說是偶然,瑪麗安願意放開莉潔特也實在稀奇。說不定終於能告別姐姐的照顧了。雖然看着還像個孩子,搞不好在我們不留意的地方已經成長了不少啊。」
但片刻之後,她就將爲這老婦人的魔法而深深着迷。
即便如此米拉娜也毫無怨言。她參考下界送來的資料,埋頭在辛苦的訓練裏。
對自學的幼童,古典芭蕾未免是個太艱深而殘酷的世界。旁人都以爲她不過是一時興起,堅持不過幾個月。
「那個……院長?我姐姐……」
有個部下半個身子都被絞成碎片。相較之下,他雖然半身不遂,還勉強保住一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根德比恩驅使着輪椅,去拜訪殉職部下的家人。得到的結果只是一陣劈頭蓋臉的痛罵——「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怎樣的回應都失去了意義,話語再慘痛也不過蒼白。自恃於高談雄辯的他這才知道,世上竟然還有沒法一笑而過的沉默。
根德比恩則一副被勾起胃口的模樣,等着蕾蒂西亞的答案。
「那,那個……」
「欸?」
哐啷哐啷。抽屜拉出時,發出詭異的沉重撞擊聲。
「我知道。」
他生來就是個健談的男人,長於話術,自幼起便時時爲人揶揄,說他學好就去當律師,學壞只能搞詐騙。成人後在巴黎找到工作,當上〈機關〉的職員,每天爲着保護數目與日俱減的新生兒四處奔走。
約內拉卻沒有分毫的躊躇。面對一旦踏進,就再也無法回頭的這比利牛斯山脈的深處,她抱着遠離人世、告別故土的覺悟,選擇了作爲指導者的餘生。即便已經告別舞臺,約內拉仍是不折不扣的芭蕾舞者。
「怎麼可能……! 你想說從人類變成人偶是一種進化嗎!」
平時嫌少被人誇獎,甚至因此有些自卑的瑪麗安高興得忘乎所以,又開始擺架子了。微微揚起稚氣未脫的下頜,帶着一點少女特有的傲慢,輕快地露出一個微笑。
「……修女蕾蒂西亞啊,我收回之前的評價。看來你還沉浸在那場永無天日的幻夢之中。」
約內拉·希爾弗斯特里,她是古典芭蕾界在世的神話,也是最後的神話。
「蕾蒂西亞,你也真有夠無情啊,竟然把瑪麗安最愛的姐姐塞到那麼閉塞的角落。」
「就像你從夢中醒來那樣?」
終於,七十歲時一切離她而去,約內拉成了孤身一人。她沒有丈夫,也沒有子女。依統計的結果,就算情投意合的男女最終得償所願結合,能成功誕下新生兒的概率也無限接近於零。就像同時代的許多人一樣,約內拉早將結婚與出產從人生目標中劃去了。
她做夢也沒有想過,等待着自己的竟是一位如此美麗的少女。
「玩笑話就說到這裏,瑪麗安。你不是來接你的莉潔特姐姐的嗎?」
喜愛上芭蕾的契機已經遺忘在遙遠記憶的彼方,再也回想不起來。只是自記事起就已會舞蹈了。好像昨天還只會爬行的幼兒,忽然學會站立行走那樣。
〈機關〉的邀請對這樣的約內拉正是求之不得的機會。她一口應下條件,在契約書上籤下名字。跨越比利牛斯,站在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婭面前,最先湧上她心頭的便是驚愕之情。
「做什麼呢?趕緊進來。」
「……過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年逾七十的約內拉踏進舞蹈教室,空氣就爲之陡然一變。她在天窗投下的陽光之中
敏捷
地踮起腳尖,兩手手背相對,彷彿柔和的雙翼,天鵝般楚楚可憐的少女就顯現在米拉娜眼前。纖細的十指幽然彎折,將每一根潔白的羽毛都表現得栩栩如生。
單憑第一印象,仍誰也無法想象她斯拉夫人特有的雪白肌膚下,竟然流淌着如此滾燙的鮮血。那柔軟的肢體裏翻滾的,竟是灼熱的熔岩。
約內拉·希爾弗斯特里正是天生的芭蕾舞者。
無機質的假面遮蓋住蕾蒂西亞的面容,滿面冷漠,捕捉不到分毫人類的感情,愈發助長了瑪麗安心底的畏懼。
緩緩傾倒上半身,前屈。額頭正貼到膝上,右腕
往上
。接着抬起上身,又向後倒下。從柔和的指尖到每一根頭髮,都貫徹了清晰的意志,充滿對美的執念。
「既然忘了,又爲什麼不肯摘下那副面具?難道不是因爲還對過往緊咬着不放,纔不願露出本來的樣貌嗎。」
「也請你稍作想象吧。在人類盡數死去的世界上,彷彿墓碑般陳列着的無數人偶。那裏不必有音樂,也不必有舞蹈,一場永不結束的饗宴……。也許那纔是真正的理想鄉。」
「哦哦,瑪麗安。一段時間不見,已經長成大人了呀。」
於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婭而言,舞蹈就是她解釋世界的唯一而絕對的武器。每每掌握新的技術,她都會喜悅得渾身顫慄。好像自己又朝着某種事物邁進了一步。那曖昧不清的「某種事物」,指的究竟是何種事物?米拉娜自己也不知道。無論如何,不明真身的某物就在那裏。
米拉娜今天也沉浸在芭蕾的排演之中。
艾格尼絲下葬幾日後,一個老婦人來拜訪了米拉娜。
根德比恩感嘆道。
她的名字是約內拉·希爾弗斯特里。只聽見這個名字,就足夠安慰爲艾格尼絲離世而痛哭不止的米拉娜了。米拉娜收到的下界送來的參考資料裏,就頻頻出現過約內拉舞臺上的身姿。尤其是芭蕾舞劇《葛蓓莉亞》的錄像,米拉娜反反覆覆看過好多次,而約內拉就是其中斯萬尼爾達的演員,米拉娜自然對她憧憬得無以復加。
(注:《葛蓓莉亞》系由法國作曲家德利布譜曲,尼泰與聖-萊昂改編劇本的芭蕾舞劇。大致梗概如下:青年弗朗茲對少女葛蓓莉亞一見鍾情,教他的未婚妻斯萬尼爾達心生嫉妒。後來發現葛蓓莉亞竟是發明家葛蓓留斯製作的木偶,兩人重歸於好)
瑪麗安溫柔地抱緊莉潔特,微微低頭行禮,就離開了房間。根德比恩叼着菸草露出一個苦笑,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母體誕下人偶的異常現象——公開至今有半世紀時間了。當時還飽受質疑,現在也成了不得不嚴肅對待的事實。有人以爲這是某種未知細菌或病毒的結果,有人則把這當作一種先天畸形看待。不過,問題關鍵在於生下的並非普通的人偶,而是
球形關節人偶
。球形關節是人工設計的產物,是自人類想象力中誕生的結構,自然界中絕不可能存在。即便如此,球形關節人偶仍舊接二連三地呱呱墜地。這就好像,是
自然在模仿人類的造物
。除了奇蹟,還有什麼能解釋這一切……」
舞團解散時,她抹着遺憾的淚水回到祖國,一段時間只能靠作主婦們的芭蕾教師維生。直到日漸年長的學生陸陸續續離開了教室。
爲她這份熱意所吸引的,就是如今已經離世的修女艾格尼絲。艾格尼絲亦是前任修道院長,她拼命求情,說服了〈機關〉的幹部。一年後,原本廢棄的別棟完成了改建。
〈機關〉徵詢的條件如下:
左手緊握住牆邊的扶手。微微分開雙膝,
五位半蹲
。腰向更深的位置墜下,
五位全蹲
。腳退回一位,過渡到
手臂動作
。左手保持不動,柔和地揚起右臂。
第七場 人偶出產時代
門另一側傳來蕾蒂西亞冷漠的聲音。
蕾蒂西亞說話毫不避諱。瑪麗安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把托盤從眼前挪開,向上瞄一眼她。
與蕾蒂西亞共有的這段沉默,也就充斥着這般沉重的苦痛。
她生於羅馬尼亞。年僅十六就站上了洛桑國際芭蕾舞比賽的舞臺,以無人能及的舞技奪下金獎。此後隻身前去巴黎,十八歲時成功加入她日思夜想的巴黎歌劇院。
拋下這樣一句話,根德比恩離開了房間。
蕾蒂西亞毫不掩飾地嘆氣說。另一方面,根德比恩則低哼一聲,看向瑪麗安,好像在凝望深不見底的水井。
聽見蕾蒂西亞的斥責,瑪麗安沮喪地低下頭去。每次發生這種事情,她就對皮膚堅硬的人偶暗生豔羨。
「瑪麗安和莉潔特,她們確實是
同一天從同一個子宮裏誕下的雙子姐妹
,但和瑪麗安不一樣,莉潔特到底只是個人偶罷了。她遲早有一天要從這場幻夢裏醒來。」
蕾蒂西亞抬起左手,打斷了瑪麗安的話。右肘不經意間從桌面上移開,手伸向抽屜最底層的握柄。比起上面兩層,這個抽屜顯得格外地深。
最先開口的,果然還是根德比恩。
不幸的是與〈機關〉敵對的組織亦不在少數,有次去阿拉伯國家撞上一羣全副武裝的極端分子,他就在那場恐怖襲擊中負了傷。
彷彿兩人都在等待對方開口,房間裏一時陷入微妙的沉默。
「看你這樣子,應該已經從莉潔特那邊畢業了吧。」
改建尚未完成時候,艾格尼絲就已預料到自己的死期。她委託〈機關〉最後的願望,就是要爲米拉娜找到一位老師。合適的人選少之又少。世界上的年輕人與日俱減,各地的芭蕾舞團都陸續陷入解散的境地。
「哈哈!你的罪孽與其說在背後,不如說在腹上吧?想來也有好久沒有拜見過你小腹上的傷痕了啊。」
「你這是強詞奪理。張口閉口自然淘汰……新的性狀要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保留下來,就必須有利於個體的生存——這可是自然淘汰的基本原則。嶄新的性狀應當有助於後代延續。這部分基因編入遺傳物質又傳與子代,物種纔可能得到繁衍。但是,胎兒的人偶化對人類生存又有什麼好處了。現在所有人類都在倒數着等待滅亡。你又怎麼解釋我們如今的處境?」
「
日安
,埃裏克伯伯。很高興又見到您。」
「不妨這樣理解吧。人偶化會使人類失去繁殖能力,單純只是因爲對於人偶而言,繁殖不過是多餘的機能罷了。我們終於從繁殖這般低劣的目標中得到解脫。人類超越了過去的價值觀,種羣存續不再是一切生命的最優先事項——」
米拉娜對約內拉的第一印象,只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
「我只是一個揹負罪孽的污穢女人罷了。」
這間修道院的最機密事項,即是「非公開地接受保護的新生兒」。一般人一旦與她們有了接觸,就再也不被允許下山。如若對這些條件全盤接受,便意味着要徹底斷絕自己與人世的聯繫。
性別爲女性,應當對芭蕾教學頗有心得。立下契約後就不得與俗世再有牽扯,同意在比利牛斯的祕境之中度過餘生。
「啊啊,也許直到今天,我也還沒逃脫過去的束縛。這具受了詛咒的軀體上的枷鎖,到底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卸下的。」
「別太高看她了,瑪麗安只是單純地粗心而已。」
說着說着,根德比恩的眼裏就脹滿了血絲,本能地開始羅列空虛的詞彙。
抽屜深處收納着一具球形關節人偶。少女模樣的人偶身穿洛可可風格的裙子,金色的頭髮與瑪麗安一模一樣。
面具之下,神情恍惚的她歌唱般編織着話語。從往來嚴守戒律的修道院長口中,竟然吐出瞭如此輕率的話。異樣乃至異端的氛圍彌散到空氣之中,與在根德比恩車下設置炸彈的那些極端分子有相近的氣質。
「或許吧。」
「莉潔特姐姐!」
瑪麗安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緊緊抱住了莉潔特·尤貝爾。
瑪麗安有些迷糊了。那個嚴肅的修道院長,怎麼會自貶是污穢的女人呢。根德比恩的話就更教她感覺不可思議。雖然他開這樣古怪的玩笑並不算稀罕。
「是的。這樣下去,只要放任不管,人偶遲早會取代人類的位置,後者也將徹底滅亡。你不覺得自然淘汰四字,正適合形容那樣的未來嗎。既然人偶淘汰掉了人類,不就意味着人偶是比人類更加強大的生命形式嗎。」
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婭好像從天而降的天使,出現在失去一切的老婦人面前。天使本人對她的看法不過率直的一句「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可對此一無所知的約內拉卻當場跪倒在地,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
就在這一刻,約內拉得到了允諾。她將作爲指導者,將剩餘的生命獻與芭蕾。
此後七年時間裏,直到壽終正寢,約內拉·希爾弗斯特里依照古典芭蕾的規範,對米拉娜進行了嚴格而全面的指導。米拉娜無時不刻維持着的美麗站姿就完全出自約內拉的手筆。
約內拉的亡骸原本計劃送回羅馬尼亞,也在本人的遺願下葬在了修道院東端的墓地中。
說來奇妙,她的墳墓正與修女艾格尼絲毗鄰——。
米拉娜結束練習,忽然萌生衝動,想久違地去約內拉與艾格尼絲墓前,爲兩人掃墓了。
第九場 弗洛裏卡·德·露西亞的初戀
哐當。哐當。
今天的鍛冶場裏,弗洛裏卡也一如往日揮舞着巨大的鐵錘。
五寸釘的尖端刺穿了人偶們硬質的皮膚。
這些並非一般的人偶。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從母胎降生於世的球形關節人偶。其中不乏極具美術價值的逸品,全是埃裏克·根德比恩從下界買來的。
好像要避開晴朗的日光,弗洛裏卡緊緊闔上房門和窗戶。機油和塗料的氣味糅合一起,融成一團不可名狀的臭味瀰漫在室內。除了工作臺上放置的一盞洋燈,光源就只剩下掛在牆邊的燭臺了。暗沉的燈光照亮幾個古舊的工具。從最簡單的手鋸到佔據房間一角的線鋸機,盡是用於切斷的道具。
而陳列在一旁,好像要將工作臺團團圍住的就是弗洛裏卡的作品。不單有擺在地板上的,還有的從天花板上倒掛下來,或者乾脆釘在牆面上,實在千姿百態。
有個人偶全身釘滿了五寸釘,直被紮成了刺蝟。五寸釘是弗洛裏卡尤爲喜歡的表現道具,一年裏得實打實地用上千餘根。
負責置辦材料的根德比恩也調侃說,「世上剩下的所有釘子,遲早要被弗洛裏卡用完吧。」
有個人偶被縱向劈開腹部,露出陰森森的內臟。雖然存在個體差異,但母胎誕下的球形關節人偶大都像理科教室的人體模型,內裏有着腑臟。內臟與皮膚一般冰冷堅硬,同樣是弗洛裏卡鍾愛的主題。
有個人偶被拆得七零八落,本該是手臂的地方被接上腿腳,以腹部的球形關節爲中心,赫然形成兩個軀體,成了個奇形怪狀的工藝品。球形關節好像具有魔力的道具,將原本無法連結的部位輕而易舉地接在一起。這怪異的模樣,顯然在致敬從前那位漢斯·貝爾默的作品。
(注:漢斯·貝爾默,20世紀德國畫家、人偶製作者與攝影家。爲反抗納粹而開始一系列「無關國家利益」的人偶創作,是超現實主義的代表人物)
所有這些作品被弗洛裏卡冠以「人偶工藝」之名。
於是,弗洛裏卡本人,也就自稱爲「人偶工藝師」。
她並非人偶製作者,而是人偶工藝師。
弗洛裏卡由此理解了。
巧合不止一個。那天,早就對弗洛裏卡的教育舉手投降的母親,竟然也在同行的行列裏。
尋找比阿依達更值得自己施以工藝的人偶——。
她心中姑且有所預料。
米拉娜藉着舞蹈,將她的感情向外不斷放射。另一方面,弗洛裏卡則把自己的感情向內封存作品的最深處。
弗洛裏卡展現出的塑形才能,分毫不輸他的父親。握起錘子與鏨刀,在她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但與在建築界留名的父親不同,弗洛裏卡的興趣只表現在人偶上。她甚至明確說過「將來的夢想是人偶製作者」。
那時的感受,此後也不會再度經歷,終會成爲窮盡此生也獨一無二的體驗吧。正因這樣纔有其價值。
打一開始,父母的目光就從未落在人偶上。他們哀切的視線,始終只向着自己女兒的背影。
彷彿人類有容貌美醜之別,人偶生來也分美麗醜陋。
啊啊,自己今後如何窮盡技藝,也絕不可能造出這般美麗的人偶吧。
她不是創造人偶的人,而是改造人偶的人。
「……說什麼?」
雖說如此,弗洛裏卡身高尚不及父親腰邊的時候,確實還懷着成爲「人偶製作者」的夢想。
這正是她的父母與〈機關〉定下的契約。
阿依達向大衆開放的第一天,正巧是弗洛裏卡的生日。雖然正式開放要等到上午十點,父親還是少有地濫用職權,牽着弗洛裏卡的手,在客人蜂擁而至的一小時前來到了東側鐘樓。
*
在還有巡禮者來拜訪修道院的年代,西棟似乎被曾用作他們的宿舍。矯飾過度的粗野輪廓正貼合了羅曼式建築的特徵。
——弗洛裏卡迎來七歲生日的那天,必須將她交予〈機關〉。
一枚五寸釘深深打入了那全裸的人偶的側腹。
過往如少年般剪短的黑髮,在這一年間,已能堪堪披在肩上。弗洛裏卡有了幾分少女的氣質,言談舉止卻仍與男孩一般無二。
不幸的是,與肉體上的顯著變化正相反,和阿依達的相遇予她的絕望沒有半點消減。隔離在比利牛斯的祕境中的幾年間,她從未打起過製作人偶的興致。
離開故鄉以來,已過去九年時間。當時七歲的少女,如今也已步入年齡以十作始的最後幾年。她照舊言行宛如男性,原本披在肩邊的髮梢伸到腰際,身高也越過了一百七十釐米。
但她容貌的精緻與服飾之華麗,都不是教弗洛裏卡動容的關鍵。讓她不禁潸然淚下的並非這些分離的部分,而是作爲一個完整個體存在的人偶。沒錯,真正讓她爲之傾倒的,是名爲阿依達的小小人偶,身上散發出的那無與倫比的存在感。眼淚不知止歇地滑落。那淚水中蘊藉了見證至高之美時油然而生的生存實感,卻也含着她近乎絕望的敗北的悔恨。
弗洛裏卡迎來七歲生日那天,終於有了命運的邂逅。
彷彿人類有出身貴賤之分,人偶生來也分高貴低賤。
隨着年代變遷,各時代的價值觀也在不斷變化。大約從數十年前起,著名女性分娩的球形關節人偶就被賦予了不可估量的價值,併成爲商品買賣。如果人偶足夠美麗,就算出身平凡,也能作爲美術品得到評價。世界各地的收藏家名聲日盛,爭先恐後在此中投入私財,狡猾的掮客跋扈其間。
弗洛裏卡氣勢洶洶地衝到過道上。
從兩人鍾情的事物中,能顯著地分辨出她們意識的朝向。
心頭縈繞着彷彿被推落地獄的絕望,弗洛裏卡向封存了阿依達的那玻璃表面,輕輕地獻上一吻。冰冷、堅硬的鋼化玻璃之上,隱約浮現她潔白而模糊的脣印。這是決計無法傳達給阿依達的她的一吻。
冷不防地起身,弗洛裏卡在石壁上捻滅菸草的火焰。接着邁出鍛冶場,向西棟走去。
——哐當!
米拉娜與弗洛裏卡。
「我有話要和你說。」
芭蕾練習結束,在沐浴場洗去汗水,米拉娜向西棟走去。
不知真相的弗洛裏卡,唯有向父母投去求救的目光。
窗戶緊閉,只點着一枚蠟燭。廢品雜亂堆積成山,地上灰塵恐怕有一釐米厚。聞到什麼藥物般刺激鼻腔的臭味,米拉娜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第三枚五寸釘貫穿右側大腿。
西棟內部有四個房間。目前分給瑪麗安、米拉娜和弗洛裏卡一人一間。考慮到除了修道院長蕾蒂西亞,別的修女都在集體宿舍裏起居,可說是相當破格的待遇了。空置的那個房間則被當作雜物間使用。
突然出現的幾個黑衣男人,匆忙之中圍住弗洛裏卡。她衣袋裏雖放着可當作武器的工具,可在老練者面前卻連拿出來的機會也沒有。雙手只一瞬就被拷在了身後。
她的父親是名震巴塞羅那的雕塑家,甚至參與了聖家族大教堂的建造。這座於西曆一八八二年始建的教堂原定於二〇二六年完工,工程卻因人偶出產現象的蔓延而陷入停滯。照知曉下界狀況的根德比恩的說法,直到弗洛裏卡年已十六的現在,教堂的建造也遲遲沒有進展。
聚在父親工房裏的弟子盡是男性。也許受了他們影響,不多久,弗洛裏卡的舉止也自然而然地變得男孩子氣了。
*
「既然這樣——」
——哐當!
正在這個瞬間。
開放與閉鎖。
另一邊,守望着愛女背影的父母,也相互依偎着落下眼淚。他們落淚,卻並非爲阿依達的美麗所感動。
明知如此,弗洛裏卡也不得不去尋找。
就此,弗洛裏卡被送去了比利牛斯的祕境之中。
——哐當!
某天,含着西班牙王室血脈的某位女性誕下的球形關節人偶,在嚴密保護下被運送到了聖家族大教堂。
在父母的守望中,弗洛裏卡終於見到了阿依達。
然而對阿依達的留戀從未消失。那天,隱約萌生在玻璃箱另一側,初戀那甜蜜而哀切的思念,至今仍作爲一份回憶,燒灼在這純粹的處女心中。
弗洛裏卡換一具嶄新的人偶,只是漠然地敲打鋼釘。
那人偶被命名爲「阿依達」。似乎是生下它的女性本人,希望能夠將這人偶放在教堂內展出。不待多時,阿依達就收納入玻璃展箱中,將被裝飾在教堂正面東側,那座象徵了耶穌降世的鐘樓之中。
門扉近旁有形似聖母瑪利亞的女性浮雕,造型卻像個豐滿的鄉里婦女,表現出鮮明的時代與地域特點。
與阿依達命運的邂逅,只在數分鐘後就劃上了句點。
比阿依達更加完美的人偶,她心中唯有一個人選。
入口正上方有半圓形的
門楣
結構,雖然磨損嚴重,還能隱約看出上面雕刻着的奇妙圖案。或人物或鳥獸,主題各不相同。
第十場 自動人偶的精度
結束得太過輕易的初戀。在初戀中粉碎的夢想。與雙親的別離。與人世隔絕的時光……憂鬱的由頭一個一個湧現出來,弗洛裏卡又用人偶工藝這種嶄新的創造形式,將憂鬱一份一份埋葬下去。她藉此學會了自我排解。
終於,她產生了用人偶製作工藝品的想法。每完成一項作品,團在心頭的陰影便掃清一些。
若說米拉娜是陽,弗洛裏卡便是陰。
看見獨生女一天比一天粗魯,她的母親也不得不皺起眉頭。她最不能接受的還是女兒對人偶製作的興趣。好不容易從人偶化中逃過一劫的女兒,居然從記事起就想着要當人偶製作者了。
「你敢和我『決鬥』嗎。」
然後,弗洛裏卡在錯覺中看見了。
米拉娜正要踏進自己房間時,身後的門彷彿被暴風掀開似的猛地開啓。她被嚇個正着,差點兒一屁股摔倒在地,好在下盤穩健才立住了腳步。
最初不過一種復仇。夢想成爲人偶師卻再造不出人偶的弗洛裏卡,委託埃裏克·根德比恩找來人類生下的人偶——尤其是其中附加價值最高的那些,對着它們挨個揮下鐵錘。人偶們如字面意思地被砸得粉碎。如同虐殺。殺膩之後,她就開始嘗試肢解。用線鋸撕開人偶們的肚子。如同解剖。教她意外的是,這些人偶竟然有着內臟。
——她已經再無法制作人偶。
隔着透明的玻璃,見到美麗的阿依達的第一眼,弗洛裏卡就流下了眼淚。彷彿在沙漏玻璃間墜落的沙礫,淚珠一粒一粒徑直掉落下來。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偶啊。典雅的金色捲髮,掩着冰藍的眼睛。睫毛向上翹起,臉頰染着薔薇的色彩。鼻峯高挺,嘴脣宛如永久含苞欲放的花蕾。衣裝的顏色黑白交織,醞釀出鋼琴鍵盤一般的和諧。頭戴的布帽邊緣有複雜的蕾絲裝飾,絲帶在頜下系成蝴蝶結。貼身的披肩上裝飾着兩重潔白花邊,褶皺以人華麗的美感。裙裝是連衣裙,喇叭袖自手肘位置起,向手腕漸寬,與阿依達高貴的面容完美相稱。
父親與母親相互攙扶,淚眼朦朧地注視眼前的一切。
那對父母明白了。今後,無論女兒的長髮如何蓄起,兩人也永遠失去了愛撫那頭黑髮的機會。
這到底只是幻覺,無非一種腦內練習罷了。
令人愉悅的敲擊聲在她腦海中響起。
她盤腿坐在地上,彷彿威嚇獵物的猛禽,緊盯着數米之外的一個人偶。
美麗而高貴——那叫作阿依達的人偶,實在是兩者兼備的鳳毛麟角的存在。
聽見米拉娜困惑地發問,弗洛裏卡這才鬆開了手。她每日匠人似的作業不斷,腕力自然也不一般。米拉娜雪白的肌膚上留着弗洛裏卡的指印,似乎紅腫了一塊。
米拉娜追尋着一瞬的閃耀,弗洛裏卡則追尋恆久的黑暗。
「……無聊。」
與愁眉苦臉的母親相反,父親對她則極盡寬容。不管弗洛裏卡表現得如何男性化,也不會多說一句,任由她埋頭在人偶創作中。
喃喃的低語與煙氣混合一起。
於是抓着米拉娜的手腕,就把她往門裏拉。不必多說,這門對面就是弗洛裏卡的房間。
與瑪麗安和米拉娜不同。兩人作爲人類而非人偶降生時,即刻就被託付給了〈機關〉。而弗洛裏卡直到七歲生日那天,都生活在親生父母身邊。這實在是特殊情況。早在她出生的時候,時代就已陷入一片虛無,新生兒的誕生也被人們當作奇蹟。降生於世的孩子只需發出無邪的哭聲——政治、社會、科學、宗教……——就足以吸引無數領域的目光,或成爲綁架與恐怖襲擊的目標。新生兒生來就揹負原罪,〈機關〉則是保護她們的唯一的騎士。
兩人在這修道院裏共同度日,總有一日免不了要「決鬥」吧。米拉娜甚至將之視作宿命看待。但提出決鬥的不該是弗洛裏卡,而應當是米拉娜纔對。與外向的米拉娜不同,弗洛裏卡生性就十分內向。這樣的她先向自己開了口,不得不教米拉娜感到些許的不情願。好像弗洛裏卡不作商量,就打破了兩人長久來心照不宣地築起的關係,讓米拉娜有些忿忿不平了。
只一瞬,米拉娜就理解了弗洛裏卡口中的「決鬥」指的究竟是什麼。同時也感到一陣奇妙的違和感。
但她手中卻不見鐵錘。
那個瞬間,弗洛裏卡·德·露西亞知曉了初戀的滋味。
第二枚五寸釘貫穿左臂。
手握錘子與鏨刀,出入聖家族大教堂的少女的身影,早在世間有了傳聞。
即便如此,她仍然按耐不住要創造什麼的衝動。
關鍵的五寸釘已經用盡。
不知何時起,爲着名叫弗洛裏卡的少女,巴塞羅那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其中,虎視眈眈要綁走她的人亦不在少數。
父親勞費苦心培養的一名弟子就曾想要帶走弗洛裏卡,結果被〈機關〉的職員射殺。這事件就發生在弗洛裏卡初戀的兩個月前。
弗洛裏卡在父母身邊成長期間,〈機關〉派出的職員也從未停止過對她的嚴密保護。保護不過是委婉的說法,實際與監視無異。
她嘆息一聲,仰面躺倒在地。直到腰際的長髮掀起波濤,彷彿烏鴉的翅膀在身後展開。從工裝褲口袋裏隨手掏出菸草與火機,老練地點上一支,很不愉快似的呼出煙霧來。
剎那與永恆。
雖同爲藝術的使徒,卻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也因此才糾纏不清。
這是第二次決鬥了。
第一次決鬥,也是兩人關係的開始,發生在距今七年以前。正在過去的那個瞬間,米拉娜與弗洛裏卡之間,第一次有了共鳴的「某種事物」。
*
從很早前開始,米拉娜就有一個目標。
她要將芭蕾舞劇《葛蓓莉亞》第二幕中,那段「人偶的華爾茲」演繹到極致。確切說,就是女主角斯萬尼爾達扮作自動人偶葛蓓莉亞,騙過葛蓓留斯博士,逃離困境的那段舞蹈。
單看她凜然的站姿,任誰也猜不到米拉娜心底的願望——因爲某個原因,她迫切希望藉由舞蹈的形式化身爲自動人偶。舞劇《葛蓓莉亞》中「人偶的華爾茲」一段,就成了實現她願望的最佳素材。
事情發生時正是初夏時節。當時八歲的米拉娜,生來第一次在弗洛裏卡面前表演了「人偶的華爾茲」。
「既然想將『人偶的華爾茲』演繹得足夠完美,不如去找人偶專家幫你把把關吧。」
約內拉·希爾弗斯特里的建議成了一切的發端。
約內拉口中的人偶專家,想也知道指的是弗洛裏卡。至於米拉娜,她多少知道弗洛裏卡莫名討厭自己的事兒,怎麼也想不出一個能教對方爽快答應自己請求的辦法。
到頭來,她只能採取守株待兔的法子。弗洛裏卡雖然整天躲在鍛冶場裏,可總不能不喫飯也不沐浴如廁。而無論其中哪項,都必定要經過迴廊。
那天午後,中庭中央多了個煞風景的椅子。弗洛裏卡一踏上回廊,就看見在那椅子上恭候多時的米拉娜。她穿着芭蕾舞裙,裙襬和着微風搖擺,做出讀書的姿勢。看在旁人眼裏,不知該說滑稽還是古怪。
「呃……這是演哪出?」
弗洛裏卡黑着張臉問道。已經變成自動人偶的米拉娜自然無法答應她,只是動作僵硬一頓一頓地站起來,把抱在胸前的書本擺到一邊。
只一瞬間,弗洛裏卡就明白了米拉娜的打算。
年僅九歲,她就已對古今東西與人偶相關的文獻有了廣泛涉獵,芭蕾《葛蓓莉亞》自然也在其中,甚至讀過了德國浪漫派作家E·T·A霍夫曼寫的原作小說。對截取小說三個片段改編而成的歌劇《霍夫曼故事集》也有所瞭解。雖說如此,她還是搞不懂米拉娜爲什麼突然在自己面前跳起了芭蕾。
米拉娜開始了舞蹈,但那時她的技術尚且青澀,也欠缺表現力。與其說是芭蕾,莫如說是孩童的遊戲。八歲的米拉娜,她的身體比同齡的孩子還要稚嫩,看不出一點風度。舞蹈過程中還跌了好幾個跟頭。當然沒法教弗洛裏卡滿意。
「哼……沒見過比這更難看的人偶了。你的舞蹈是對人偶的褻瀆。」
弗洛裏卡絕非懷抱惡意才這樣做的。事情演變至此,僅是因爲扮演自動人偶的米拉娜表現太過出色,喚起了她的慾望。
若不是米拉娜內心堅強,恐怕會就此一蹶不振。第二天,第三天,她又回到迴廊,繼續等待弗洛裏卡,繼續表演「人偶的華爾茲」。最初只覺得掃興的弗洛裏卡,見米拉娜的舞姿愈發有了人偶模樣,也看得認真了起來。後來在米拉娜軟磨硬泡之下,固然不情不願,也還是同意了擔當葛蓓留斯一角。
「怎麼可能忘記?都被你用釘子刺穿手腕大腿了。我從來沒想過你還有那種能力。比主角早上一覺睡醒變成青蟲的小說還要離奇呢。」
(注:醒來變成蟲子的情節可能出自卡夫卡的《變形記》)
弗洛裏卡發出的五寸釘,到底也沒有超出想象的範疇。她只是沉溺在甜美的幻想裏,想象將鋼釘刺進扮演自動人偶的米拉娜的皮膚裏,藉此滿足自己罷了。
「真是個明事理的母親啊!沒能拋棄自我意志,生來就有噁心的柔軟皮膚的你,結果還是成了沒人要的孩子!聽好了,不管你怎麼模仿自動人偶,你母親也絕不會接受你。不然,你可憐巴巴朝她求愛的那個母親,怎麼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釘刺的妄想與被釘刺的妄想。
沒能抑制住慾念的她,開始在腦海中描繪五寸釘的模樣。這究底只是一種打發時間的遊戲,和她在鍛冶場中反覆對人偶做的腦內練習沒有區別。不過是隻在弗洛裏卡內心劇場中上演的私人儀式罷了。
爲着弗洛裏卡直白的感想,米拉娜哭了一整晚。
「……否定自我意志?」
米拉娜的右腕與左邊大腿上,浮現出教人毛骨悚然的蒼白斑點。與她妄想中五寸釘刺中的位置分毫不差。好像人偶的皮膚……弗洛裏卡想。她爲之訝異的同時,又浮現出一個單純的疑問:如果全身上下的皮膚都變成這副模樣,米拉娜會怎樣呢?
接着血流了出來。這也不過是幻覺,米拉娜卻嗅到了鐵鏽的氣味。她感受到溫熱液體順着大腿內側滑下的觸感。
「你真的明白爲什麼人類不如人偶美麗嗎?答案很簡單。就是因爲他們緊扒在自我意志那種無聊的東西上邊,還死死不願意放手!」
「……如你所願。」
「……………………」
「你要這麼說……也不是不能理解。」
「怎麼不說話了?不是很能說嗎。哼……既然你這樣,我也不介意再說一遍!你這個沒人要的孩子!」
「……不會變成
上次
那樣的。我要讓你徹底認可我的舞蹈。」
米拉娜纖細的手瞬間動了,抽到弗洛裏卡的臉頰上。
米拉娜突如其來的話教弗洛裏卡狼狽不堪。見弗洛裏卡手足無措的模樣,她感覺莫名地滿足,又接着說了下去:
米拉娜清楚看見了五寸釘深深刺進那裏的悽慘光景。
痕跡最初表露在右腕。
她標緻的臉染上怒意後就顯得越發悽豔,看在弗洛裏卡眼裏卻反倒滑稽。弗洛裏卡沒有半點反省的意思。捱了一巴掌的左頰腫得通紅,傳來陣陣不適的痛楚,她卻並不生氣。反而評估起米拉娜此刻的表現來——溢滿了情感的身姿在她眼中萬分醜陋,用上一枚釘子也覺得浪費。
她的問題好像
觸碰
到了米拉娜的開關:
*
「……那與其說是我的能力,不如說是你的能力吧。我只在妄想裏刺過你啊。」
「『心臟砰砰直跳』?只要你還抱着這種淺陋的想法去跳舞,那就一輩子也別想抵達葛蓓莉亞的境界!說到底,我打一開始就看不慣你想變成人偶的理由了!」
米拉娜拋了個媚眼,反而激起了弗洛裏卡的怒火。開始時,她還想着自己作爲率先提出對決的一方,作出些許必要的讓步也不是不能接受。心底盤算着如果能激起米拉娜的鬥志,被她嘲弄幾句也就忍過去了。現在卻怒不可遏,把之前的計劃全忘在了腦後。怒氣從心底直往上衝:
結果花了整整三週時間,那些斑點才從米拉娜肌膚上消去。
弗洛裏卡傲慢地回一句。彷彿黑夜中展翅的烏鴉,她利落地揚起黑髮,皮靴在地上踏出一聲誇張的響動,悠然轉身離去了。
「以前,根德比恩沒把住嘴就說出來了!說是你母親,親手把自己生下的女兒賣給機關的——
就因爲你不是人偶
。哼!展示在教堂裏的阿依達讓我對人偶製作心灰意冷。我不得不選擇放棄。但你母親,她可比我積極樂觀多了。竟然拿自己的子宮作人偶工房,淪落成娼婦也要不停生下人偶!」
「你聽清楚了,米拉娜!我的釘,是否定自我意志的釘!」
米拉娜的臉上驟然失去血色。弗洛裏卡這才意識到自己踩進了米拉娜的雷區,事到如今卻也沒法住口:
「終於露出本性了啊,米拉娜。怎麼,很不甘心嗎?討厭我了?我倒求之不得呢,你終於有和我
決鬥
的動機了。要不然,這次也讓我演葛蓓留斯,待在離你最近的地方看你舞蹈吧?」
其中固然有被修道院長嚴令禁止的原因在,但更多還是因爲她害怕弗洛裏卡的目光。要是那時候,鋼釘刺到了胸口或者腹部……她稍作想象就恐懼得難以自持。
「我越接近人偶,你釘刺我的慾望就越難以抑制。難道不是嗎?我徹底成爲自動人偶的那一刻,這具軀體也會徹底被你的愛意掩埋……想也知道那會是難以忍耐的痛苦吧……但也莫名教人心臟砰砰直跳。」
正因如此,弗洛裏卡既不激動,也沒有反手打回去。只是如冷徹的鋼鐵般維持着靜默,半帶着憐憫地,嘲弄地勾起嘴角:
但,單憑感受性三字,果真能解釋如此的現象嗎。
一如其名,葛蓓留斯正是葛蓓莉亞的製作者。「人偶的華爾茲」中葛蓓留斯也有出場,輔助葛蓓莉亞的演出。
弗洛裏卡愕然地俯視着抽噎不止的米拉娜。好不容易纔理解發生了怎樣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是她第二次對弗洛裏卡動手。若第一次還能說是爲了保護瑪麗安,第二次卻失了上回的大義名分,只是氣急敗壞的結果而已。米拉娜隱藏的情感全表露出來,眼角擠出大大的淚滴。竭力抽出去的一耳光,教手掌現在也火燒似的刺痛,止不住地顫抖。
被撕開心底古舊的傷口,米拉娜一時顯出軟弱的樣子。弗洛裏卡分毫不掩臉上嗜虐的喜悅,還對話題緊追不捨:
「你……你有什麼資格對我母親說三道四!」
之後,從大腿直到腳跟刺過一道難忍的劇痛。若說鋼釘、傷痕、血潮都只是幻想,難道此刻的疼痛也不過幻覺嗎。絕非如此。只要米拉娜的大腦將之作爲疼痛處理,這痛楚就是真實存在的。劇痛裏她摔倒在地,好像身心都受了這未知現象的玩弄,只能無助地啜泣。
剎那間,釘刺的地方傳來一陣劇痛。即便如此米拉娜也沒有停止舞蹈。五寸釘抵到她左側大腿上。鋼釘緩緩沒入到血肉之中,就連肌肉纖維向四周撕裂的觸感都如此鮮明。
「不過看你現在這副模樣,輸贏也沒什麼懸念了。到時候就等着被我的『釘』刺中,哇哇地哭得滿地打滾吧。」
這該是如何的感受性啊。
「你……你不會忘了我們的那次對決吧?」
米拉娜簡短地回應道,左手輕撫着右手,剛纔的動作幾乎拉扯到肩口,現在手掌也還在痙攣。她就這樣,左手微微用力,把麻木的右手按回原位,好不容易纔把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此後米拉娜的舞蹈技藝突飛猛進,作爲自動人偶的精度也與日俱增。即便如此,也不可否認她曾認知到弗洛裏卡妄想的鋼釘的那段經歷。
然而米拉娜——她卻
接收
到了弗洛裏卡發出的五寸釘。彷彿接收信號的收音機,她本能地察覺了弗洛裏卡的幻想。米拉娜意識的最深處,接受了弗洛裏卡殘忍的
五寸釘
。
時至今日,她也沒有忘掉恐懼。
「哼……期待你的表現。」
看見她不說話,米拉娜忽然惡作劇似的露出微笑。
悲劇發生在三個月後。
「你的釘子是愛情的象徵,就和接吻一樣——但說不定比接吻還要熱情呢。」
米拉娜緊咬嘴脣,一言不發。
向她提議的約內拉,一定一開始就知道結果會這樣了吧。想通這點,她的眼淚就又冒出來了。
雖然沒有留下疤痕,但修女蕾蒂西亞還是決定予弗洛裏卡鞭打作爲懲罰。並嚴厲警告她此後再不要犯下同樣的過錯。
「那就一定是我們兩人合力的結果了。不管少了誰,都不會誘發那樣的現象。」
既然認知能夠誘發疼痛,就不能否定存在誘發死亡的可能性——。
兩人的妄想相互咬合,在米拉娜身上引發了異變。
弗洛裏卡沒有回答。她雖然心底贊同米拉娜的臆測,但還是不情願當面承認。
這段稍顯苦澀的回憶,就是米拉娜與弗洛裏卡過去有過的唯一一次「共鳴」。
「你在嘲諷我嗎!」
看見米拉娜陷入沉默遲遲不開口,弗洛裏卡只能焦急地逼問道:
雖並非哪一方有錯,但米拉娜此後便對皮膚的刺傷抱上陰影,弗洛裏卡也受了三下鞭打。在誰都難說有什麼回報。
米拉娜放棄了在弗洛裏卡面前舞蹈。
自己不過是井中之蛙——約內拉利用弗洛裏卡,教當時的米拉娜痛切地認識到了真相。想來是因爲她認爲比起親口告訴米拉娜,還是借這個辦法會更有效果。
「說……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