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6
《悖德之城》 · 桑原水菜 · 2.2萬 字
太陽已經快要升到天空正中央了。
伊裏甄斯的首都蒂爾塔行政廣場打從黎明前親衛隊總部遭到不明的「攻擊」以來便顯得動盪不安。然而,軍方大規模行動的緊張氣氛卻完全沒有波及到裏島這邊。傑契司在從親衛隊總部逃出來之後,便在麥基巴特爾的安排下,暫時躲進了位於裏島的一間公寓裏面。
「躲在這裏,就連軍警也拿你們沒辦法了。這個等同黑市核心地帶的風化區在惹上了跟政府有關的麻煩事件時,可是非常方便的藏身之所呢。」
那個房間就位在每日輿論報編輯部的樓下而已。麥基住的地方活像是某個組織的基地一樣,裏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資料,因而顯得凌亂不堪,他們讓傑契司躺到了一張破舊的沙發上頭。親衛隊總部大樓遇襲的時候,麥基正巧要從首都蒂爾塔行政廣場的「某個政府機構」打道回府,他在聽到消息之後連忙趕了過去,於是在路上巧遇了傑契司一行三人。他一得知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便二話不說地將他們帶回了裏島,藏在自己的住處。他們之所以會選擇避到裏島來,主要也是因爲傑契司認爲他雖然得以趁亂逃出了親衛隊總部,但是現在回到『赫瑞修』還是太過危險了,所以,麥基便決定暫時收容他們。正當麥基和克爾戴普幫傑契司處理完身上大大小小傷口的同時,雷也剛好推開公寓的門走了進來。
「我已經跟瑟蕾娜聯絡過了。我告訴他傑奇沒事,要她安心地等候我們聯絡。」
「麻煩你了,雷。」
傑契司即便過去再怎麼身經百戰,終究也承受不住長時間的拷問而顯得形容憔悴。一旁的麥基坐到了電腦螢幕的前面,嘴裏叼了根香菸,等吸了一口之後便將自己找到的資料傳送到傑契司等人面前的單槍投影機上。
「看看這個。在親衛隊總部受到炮擊轟炸之前,軍方跟媒體收到了一份聲明稿,這個犯罪組織自稱爲『上帝之錘』。他們要求伊裏甄斯總統辭去總統的職位,要是政府沒有回應,他們將會繼續攻擊其他的行政機構。這下事情大條了。」
「『上帝之錘』?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反政府組織。」
雷曾經身爲一名活躍的反政府志士。他的目標是打倒默許黑市進行克隆人買賣的伊裏甄斯軍事政府,而這樣的活動經歷,多少也讓他有機會跟其他的反政府組織聯繫,不過他卻從未聽過這個叫『上帝之錘』的反政府組織。麥基試着在網路上尋找他們的相關資料。
「這麼說他們是個新興組織羅?竟然有辦法瞞過軍方的耳目,弄到火箭飛彈發射器,該不會是跟裏島的黑市有關吧?」
「他們的訴求是要總統下臺?這麼說起來,那炮彈攻擊就不是爲了拯救傑奇而策劃的行動羅?也對啦,誰會爲了光救你一個人,就大費周章的使出這種手段呀好痛!」
傑奇狠狠捏了一下克爾戴普的臉頰。這名紅髮軍人摸了摸自己有些紅腫的臉頰,帶着不解的表情繼續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把傑奇從親衛隊總部裏頭帶出來的那名穿軍用長袍的男人到底又是誰」
「是馮。」
雷聽到傑契司的回答後忍不住瞪大了雙眼。傑契司躺在沙發上,仰頭看着天花板說道:
「一定是他,是馮將我從親衛隊總部給帶出來的。」
傑契司深信,那個不顧自身安危,將他從那場濃煙和大火的混亂中救出來的人一定就是馮。他在模糊的意識巾依稀聽到了馮的叫喚聲。馮先以自己的肩膀撐着傑契司的身體,再將他攙扶起來的那種感覺,傑契司再熟悉不過了。
「不過,既然他知道我被囚禁在那棟房子裏面,那麼,命令親衛隊把我帶走的人大概也是」
「傑奇,命令親衛隊將你帶走的人似乎不是福丁布拉。」
雷驚訝地瞪大了雙眼。這羣黑衣人在他來得及反應之前,已經出手襲擊那幾名身着工作服的業者。傑契司同樣也只能呆站在原地看着這一幕。幾名業者在發出了短促的哀嚎之後便在瞬間應聲倒地。
「你是之前那個!」
「車禍呀?那還真是麻煩呢。好了,雷,我們趕快把這個女孩子還給他們吧!」
此時,雷跟傑契司一同來到了視野遼闊、足以鳥瞰整座裏島的「戰神之丘」。晚風徐徐吹來,兩人俯視着腳底下那座在黑夜中仍閃耀着金光的不夜城。這個被雜草覆蓋的丘陵儘管也算是一個視野不錯的展望臺,不過,若是與座落在蒂爾塔行政廣場旁,生氣盎然的「崔尼提丘陵」相比,這裏卻是呈現出一片荒涼的景象,全然不受到政府當局的重視。
「可以把那個小女孩交給我嗎?」
雷認得他。這名少年的名字叫安潔,是在雷和馮碰面的墓園中,欲取雷性命的刺客。
麥基連珠炮似的尖銳問話讓雷一時間只覺措手不及,以致於完全無法回應。
傑契司伸手以食指抵住嘴巴,示意雷別出聲。一名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女鐵青着一張臉、氣喘吁吁跑上了丘陵頂端。而那名少女彷佛看到救星一般,直接朝着雷和傑契司飛奔了過來。
「可是,登肯說他是受到福丁布拉的矇騙,因而從原本應該屬於他的首相職位上被趕下來」
「發、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又見面了,雷爾提。」
傑契司聽完雷的說明後,整個人恍神了好一會兒,接着,臉上露出了一個欣慰的表情。原來如此,原來他並沒有這麼做傑契司只憑尼可拉斯的片面之詞,便懷疑是摯友出賣了自己,對於自己曾有過這樣的念頭他覺得很可恥。他心裏其實很明白馮絕對不是這種人。同時,也因此而推敲出尼可拉斯所率領的親衛隊此時尚不知道雷的存在。
「昨天晚上我跟他碰過面。」
雷一聽到傑契司的催促,立即反射性地擺開架式,企圖保護自己身後的少女。傑契司見狀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小聲地說道:「拜託你不要在這種時候惹事生非好不好」。畢竟雷自己也是個通緝犯。然而,少女渴望得到救贖的眼神卻讓雷的心裏產生了動搖。在雷的眼中,少女的模樣已經與艾莉兒的影像重疊在一起。雷想救她,不過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此時的他因爲不知所措而顯得慌亂不已。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數名黑衣人已經悄無聲息地從那幾名業者的身後冒了出來。
「雷,你跟登肯碰過面了對吧?」
傑奇惡狠狠地瞪了麥基一眼,然而對方卻毫不在乎地揚起嘴角,隨即便將目光栘到了投影出來的畫面上。
就在麥基站起身來的同時,他擺在胸前口袋裏的手機也忽然響了起來。他身上總是同時帶着兩、三支手機,而此時發出鈴聲的,似乎是線民「爆料」專線的其中一支。他接起了電話,在跟對方隨意交談了幾句之後便叫了起來:
「還不只是這樣呢,傑奇。之前你來找我的時候,曾經問我跟馮有關的那篇報導,是不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透露給我的對吧?二十歲左右的銀髮青年,這些特徵可不是和這個名叫雷的小夥子完全吻合了嗎?」
「你說他跟馮認識!」
「你說你叫雷是吧,你跟馮認識嗎?」
傑契司站着,雷坐在他的身旁,眼裏眺望着這座有如成堆寶石般閃爍着耀眼光芒的不夜城,腦子裏卻浮現了相當複雜的感受。拜梭特爺的「密葬」讓他咋舌不已。這名幫派老大的死,不但招來了島內許許多多的大人物趕來慰問,就連來自海外的悼念者也同樣是絡繹不絕。
「你夠了沒有!麥基!」
「怎麼可能,你是說瑞騰堡博士的死是登肯下的手」
「誰是『D』啊?」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的話,馮的養父會死可能跟登肯有很大的關係。他的淨化程式資料庫認證密碼若是從瑞騰堡博士那兒拿到手的,那麼一切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了。」
「不用害怕,我跟你一樣都是人造體。不只是我,連他們幾個都是。」
「你該不會就是暗殺馮的那名犯人吧?而馮極力想要隱瞞的祕密,難道也跟你和傑奇有關?」
「很抱歉,造成兩位的困擾,這個克隆人是我們店裏面的產品。」
「將馮的資料泄漏給麥基的人應該就是登肯沒錯。」
「你說什麼」
「不好意思,我們剛剛在下面的馬路上遇到了車禍,纔會讓她趁隙溜了出來。還好被你們撞見了,真的是非常謝謝你們。」
然而雷也不禁要猜想,也許馮自己也正是這麼覺得,纔會更加認爲有必要這麼做吧。也許他在得到至高的權位後,便是打算以獨裁者的身分實現這樣的理想爲那些在社會上沒有分量的人造體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度。
傑契司以雷過去不曾見過的嚴肅表情繼續說道:
「不是,我之所以去找他只是想要把話說清楚而已。那傢伙一聽到你的事情立刻臉色大變,頭也不回地直接就趕往親衛隊總部去了。」
「雷,他是什麼人!」
「真的很不好意思,她的反抗性格比起其他商品還要來得激烈一些喂,還不快點回到貨櫃裏去!」
與馮的出身有關的人造體疑雲報導所帶來的影響可謂不小。畢竟操作遺傳因子技術生產、買賣人造體和克隆生物正是這座島嶼主要的經濟活動。不只是那些與黑市有關的人,就連一向將人造體視爲商品的伊裏甄斯民衆也無法接受自己的總統是個人造體。既然馮會遭到這樣的質疑,那麼即使是換成雷當上總統,羣衆肯定也是無法接受吧。身爲一個人造體,在社會上究竟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待遇,雷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對於馮至今所作所爲的背後動機,此時的雷也多少有了一些實際體認。
傑契司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凝神細看。少年的眼睛在不同的光線角度照射下,會呈現出既像藍又像綠的光輝。那不是那不是孔雀眼嗎?
「你剛剛說了一句頗值得玩味的話呢。你說你跟馮碰過面?堂堂的一國元首竟然會跟你這麼一個打工的學生『面對面交談』?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勁。」
*
(要讓整座伊裏甄斯島的人民認同人造體的公民權,這絕對不是一個有理智的人會做出的判斷。)
草原上的風夾帶着一股寒意。一路綿延到喪禮會場的車陣煞車燈拉起了一條紅色的串珠,彷彿用鮮血製成的首飾一般,鮮豔而醒目。這樣的光景讓雷對馮前幾晚所說的話有了實際的體認『這座伊裏甄斯島不能只爲了伊裏甄斯本身而存在』、『要改變伊裏甄斯,非得先從這個世界着手不可』。
在一旁默默聽完兩人對話的麥基此時忽然插嘴說道。他將雙手交握在後腦勺,整個人靠到了椅背上。
丹尼爾B登肯。
「你肯定知道這其中的內情吧,雷?無論是這次的事件,還是我們之前掌握到的那個情報,你全都知情吧?」
「那是提供麥基有關這篇報導的情報源的線民。他自稱爲『D』,就是他把跟馮有關的檔案交給麥基的。」
「這幅景象還真像是什麼慶典一樣。」
「我叫安潔。我跟你一樣,是由伊裏甄斯的專家制造出來,被當成商品在裏島販賣的人造體。我們正在召集同伴。來吧,跟我們一起走。這樣你就永遠都不需要再被當成商品來販賣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就變成伊裏甄斯的總統親自救出了企圖暗殺自己的嫌疑犯羅。這該算是一段佳話?還是一條醜聞啊?」
獨自沉浸在思緒中而陷入一股憂鬱情緒的雷忽然聽到傑契司這句唐突的問話,他猛然回過了神。接着抬起頭望着傑契司,傑契司此時正以銳利的眼神看着他。
「你錯了,雷。他只是想利用你身爲後來者的身分,將馮從總統的寶座上拉下來而已。那傢伙憎恨馮。我不知道他究竟跟你說了些什麼,不過你絕對不可以聽信他單方面的說詞。」
麥基忽然又提出了一個叫傑奇意外的線索作爲引證,讓他一時詞窮,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不過,麥基已經將矛頭轉向了雷。
「你少在那裏做這種莫名其妙的揣測了,麥基,雷什麼都不知道。」
拜梭特爺是雄霸黑市的三巨頭之一。
伊裏甄斯的黑市是由數名「幫派老爺」以合議制的方式進行管理,拜梭特爺的發言在這裏面一向是相當有分量的。他是負責仲介設計胎兒這門生意的掮客。而和他有生意往來的對象又是遍及世界各地的富豪權貴,因此,拜梭特爺猝死的消息爲整個裏島帶來了莫大的衝擊。他的死亡表面上雖然是被當成了病逝來處理,不過,實際上似乎是遭到謀殺而身亡的。
喂!安潔出聲呼喚躲在雷身後的那名克隆少女。不過,少女仍舊心神不寧地抖個不停。
聽到傑契司這麼說,雷的思緒陷入了一片混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相信誰說的纔好。緊接着,突然從樓梯那裏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將雷由思緒中喚醒。
「總統可能身爲人造體的疑惑?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看清楚對方在這次轟炸親衛隊總部之前,所發出的聲明稿內容了吧?他們不只要求政府對於總統可能身爲人造體的疑惑提出解釋,甚至還要求總統府出示馮的公民資格呢!」
有些造價便宜的克隆商品不會在體內植入品片,而是採用簡單刺青或烙印作爲識別方式,再當成商品出售。這些商品並沒有登錄在人造體管理局。不過,那條碼便足以證明眼前這名少女其實是個商品。不知道究竟是沒有聲帶的「瑕疵品」,還是純粹被當成一種特殊訴求的商品而製造出來的?
「跟他碰面?你該不會是!」
少女躲到了雷的身後,無法剋制的恐懼感讓她整個人顫抖個不停。就在雷正猶豫着該不該將她交出去時,一名業者笑着說道:
「那個我」
伊裏甄斯真正的敵人並非黑市,而是渴求伊裏甄斯基因資源的這個世界。
「那當然是因爲馮跟傑奇兩人間有着十分深刻的友誼啦!」
雷至今還沒有聽說過這方面的相關訊息。於是麥基操作着光學顯示鍵盤,讓日前刊登的那篇新聞報導呈現在單槍投影機上。雷立刻直起身來,將所有的注意力投注到這篇報導的顯影中。等看完內容之後,他驚訝得整張臉都綠了。
「我也不曉得,我只知道他跟福丁布拉認識。」
(『D』『D』?該不會是)
「你們是什麼人!」
這個名字在第一時間便浮上了雷的腦海中。麥基憑着身爲記者特有的敏銳直覺,一眼就看穿了雷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而不自然。
聲音裏透露出了慌張,雷和傑奇立即將注意力轉移到他的身上去。麥基此時已經問完了對方所知道的詳細情形,他掛上電話之後轉過頭來望着他們。雖然仍是一臉驚魂未定的茫然樣,不過卻帶着驚訝與掩飾不住的興奮表情說道:
雷的腦中已經一片混亂。
既然有可能是暗殺事件,那麼所有的關係人自然也都無法置身事外了。
馮說他要讓所有的人造體在全世界都擁有公民資格。他說這個世界既不願意正視自己慾望的衍生物,也不認可他們的存在價值。他要匡正這個世界,即便爲此而發動戰爭也在所不惜。
(這是人造體的商品管理代號!)
「不得了了,『拜梭特爺』被人給做掉了。」
那羣黑衣人的身後忽然傳出了一個彷佛時空錯置一般,帶有透明感音質的嗓音。那聲音給人一種有如男童高音歌手剛要開始變聲的印象。接着,雷和傑契司便看到一名有着金色頭髮、褐色肌膚,容姿端正纖細的少年出現在漆黑的夜色中。
「這一切到頭來還不都是你書的,麥基。」
一羣身穿工作服的男子隨即由公園的樓梯處現身。雷原本以爲追在少女身後的會是黑市密探,其實不然。他們看來只是經營某間中古克隆人買賣的業者。
「這篇報導是誰寫的!」
距離拜梭特死亡的時間已經又過了三天。由於這名叱吒風雲的黑市大老極有可能是遭到暗殺而身亡的傳聞一下子傳遍了整個黑市,在全裏島上上下下可說是引起了一場大騷動,就連巷子裏的小貓走起路來都變得小心翼翼。
「噓!」
「馮可能是人造體的疑問可不只是停留在小道八卦的層次喔。如果他有捏造公民資格的嫌疑,那麼,反福丁布拉派系的人馬勢必會以它當作迫使馮下臺的手段。如果這便是那個叫『D』的傢伙期望看到的結果,那麼,這個計劃可說是進行得十分順利呢。」
傑契司說的話讓雷一時之間無法相信。他不認爲登肯是這樣的人,傑契司說的跟登肯告訴他的完全相反。
少年擁有一副教人聯想到貓咪般輕盈纖細的軀體、如沙漠居民一般深邃的古銅色肌膚,還有在黑夜中閃爍着光輝的
麥基在傑契司嚴厲制止之後雖然不再說什麼,但是,卻依舊以狐疑的眼神輪流審視着眼前的兩人。而雷直到此時爲止甚至都還沒有進入情況呢。麥基嘆了一口氣又開口說道:
打倒了那幾名業者的黑衣人同時取下了臉上的面罩,幾張各具特色的面孔立即呈現在少女的面前。有人左右兩眼的眼珠顏色不同,有人具有男女雙性的性徵,其中甚至還看得到獸類的面孔。
傑契司在晚風吹拂下,鳥瞰着眼前這座基因索多瑪城的夜景。雷在身旁註視着他的臉龐,邊猶豫着是否該將馮真正的意圖告訴傑契司。
傑契司看到雷激動的反應,露出了「果然如此」一切正如他所料的沉着表情。雷一不小心被傑契司將話給套出來,他確實跟登肯聯絡上了。傑契司蹲到了視線與雷平齊的高度,對他說道:
(不可能的,福丁布拉。即使你擁有壓倒性的權利,這座伊裏甄斯島的人民在情感上也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
「誰知道,大概是同業者下的手吧?也或許是他跟其他幫派老大在議事沙龍里起了什麼爭執也說不一定。唉,畢竟他所做的工作很容易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招人怨恨。」
「他到底是被誰給做掉的呢?」
他們對少女說話的方式讓雷聯想到了某種家畜,好像此時躲在他身後的是一頭肉豬之類的動物。如果像馮所說的,要爲這些克隆人爭取公民資格,那麼將會引發多大的爭議呢?雷光是用想像的就覺得這件事簡直比登天還難。對眼前這些人來說,馮的做法就好像要他們認同家畜有公民資格一樣的難以忍受。
雷聽了馮真正的想法之後,似乎也能夠明白對方爲何連自己的摯友傑契司也無法坦白的原因了。雷是人造體,但傑契司並不是。包含雷在內的人造體全是被創造出來的、是商品,而自然人則是人造體的創造者、同時也是消費者。兩者之間存在着明顯的鴻溝。
(那雙眼珠的顏色)
少女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卻又無法出聲。雷看到她頸子上印刷的條碼喫了一驚。這是他忍不住叫出聲來。
「怎麼回事?你是被誰追緝嗎?」
「不,比起親衛隊,馮他自己應該更清楚犯人的真正身分爲何。我說得沒錯吧,傑奇?也就是說,馮是爲了保護一個重大的謎團不讓親衛隊知道。情況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而且」
麥基此時轉過了頭,他目光銳利地掃向了一旁的雷。
傑契司聽到自己的揣測被人推翻,不禁愣了一下。他轉過頭去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雷,雷回望着傑契司說道:
「換句話說,親衛隊這次的行動完全違背了總統的意志。你的罪嫌是包庇了暗殺馮的犯人。不過,馮卻親自出面否認了這樣的說法,爲什麼?」
(傑奇跟我和福丁布拉不一樣,他是擁有合法公民權的自然人。)
「雷,你聽好,和你接觸的登肯是個曾經企圖陷害我們的人。他在五年前的革命中利用了我們,最後甚至打算將我們送上斷頭臺。他是個執念很深、有如蛇蠍一般的男人。」
「搞不好,這個叫『D』的傢伙與那個新興組織之間也有所牽連呢好了,大家肚子也都餓了吧?我去買晚餐好了,要買幾人份呢?」
「你看到了嗎?雷。機場和港口擠滿了從世界各地趕來悼念的訪客。拜梭特的顧客羣可說是遍佈全世界呢不過由於那些人不克表露身分,因此前來弔唁的全都是他們的代理人就是了。」
也許是聽到了對方同樣是人造體這點讓少女覺得安心吧?少女離開了雷,快步跑到安潔的身邊。
「你說你在召集同伴是什麼意思!」
「我們要爲人造體帶來解放。」
「解放難道剛纔那些人所說的車禍意外,就是你們」
對。安潔點了點頭,同時將那名少女給摟到自己的身邊。
「我們一直都在拯救被當成商品買賣、遭到殘酷對待的同胞,並且給予安全的庇護。我身邊這些人過去也曾經遭受到同樣的對待雷爾提,你要不要加入我們呀?」
「什麼!」
「只要加入我們的話,我可以幫你將身上的晶片摘除掉哦。不過,你身上的品片本來就是連機場內部的安全機制也偵測不到的特殊晶片就是了。」
(這傢伙已經知道我是放逐之子了嗎!)
傑契司立刻站出來擋在擺出警戒架勢的雷面前,意圖保護他。並微微側過了頭小聲地問雷:
『這是怎麼回事?這傢伙也是『死神』嗎?」
「不是。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那一對眼睛」
孔雀眼。即便擁有高超的遺傳因子操作技術,這座伊裏甄斯島卻依然沒幾個人有能力創造出這種稀有的眼眸。
那也是「孔雀眼」嗎?
莫非他也是放逐之子?
「你說你叫作安潔,你是馮的什麼人?」
「馮是我的救命恩人。自從在這座島上被製造出來之後,我就一直待在裏島,經過幾度轉手而落入了妓院,被當成奴隸使喚。當時,是馮將遍體鱗傷的我給救出來的。那個時候的我才九歲而已。對我而言,馮就好像是我的父親一樣。」
馮曾經救助過人造體的事實讓傑契司聽了大喫一驚。也許是因爲馮自己本身就是人造體的關係,在傑契司的印象中,馮幾乎從不接近將人造體當成商品買賣的裏島,更不會刻意去幹涉人造體買賣的問題。不過,安潔此時看來大約十三、四歲左右,那麼馮大約是在四、五年前救了安潔的,也就是他就任伊裏甄斯總統之後的事了。
「傑奇,你小心點。這傢伙日前在瑞騰堡博士的墓園中攻擊過我。」
「傑奇?那個人就是傑奇嗎?」
在臨愛爾南海岸的一處高地上,有一座愛爾南山莊,那裏住的盡是些以販賣人口爲業的黑市富豪。拜梭特爺的喪禮便是選在這個愛爾南山莊裏的一座典禮會場舉行,那些幫派老爺的沙龍「城堡」也是位在這座高地上。
「這個計劃如果不在今晚執行,以後可就再也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安潔那雙輕盈轉動的青綠色眼眸忽然轉暗,泛出了不祥的陰森氣息,傑契司見狀不寒而慄。雷也察覺到了危險,他即刻向前跨出一步來到傑契司的面前。
「登肯!」
(該不會,殺死拜梭特爺的兇手其實就是)
「計劃你指的該不會是那個」
「你說什麼!他要出席喪禮?」
(安潔那傢伙的言論比起福丁布拉還要來得危險多了。總覺得有種很不妙的預感)
雷的胸口霎時湧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傑契司跨上了他的重型越野車,接着焦躁地取出了鑰匙,一待引擎發動後,便朝着即將入夜的石磚道上疾馳而去。
雷屏息聽着登肯滔滔不絕地強調着自己的說法。
「哦那個男人就是『馮在這個世界上最信賴的人』嗎?」
「你說什麼,該不會就是你將拜梭特爺給!」
「抱歉,瑟蕾娜,開張的日期延到明天。」
安潔那張宛如天使般的臉孔露出了令人覺得很不舒服的獰笑。
雷雖然在裏島看到了許多「可悲的」人造體。然而,他卻始終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他們的同類。他始終以爲自己是站在一個援助者的立場,不過事實不然,他和「他們」一樣是人造體。雷說什麼也無法認同目前的這個現況。那些權貴花錢以基因改造的方式設計出來的胎兒就可以銜着金湯匙出牛,理所當然地取得富豪階級的公民權,而伊裏甄斯的人造體不只是毫無人權可言,甚至還成了買賣交易的商品。馮之前說過伊裏甄斯扭曲的現況,其實是源自於那些世界富豪權貴的慾望使然,而這一點雷似乎也漸漸能夠理解了。
傑契司仔細地聽着對方所說的每一句話。正當雷打算先發制人,出手抓住安潔的時候,傑契司阻止了他。
「原來這個看起來有點遲鈍的大叔就是『馮在這個世界上最信賴的人』呀?比我還讓馮覺得信賴嗎?」
在儀式會場的後門迴轉車道上一輛黑色轎車剛抵達,福丁布拉從車上走了下來。由於今晚不是以總統身分出席公開活動,因此他並沒有穿着軍服,而是一套儉樸的黑色西裝。此時,在他周圍也看不到那些一向直挺挺地守在身旁的親衛隊,只有數名特務人員隨侍在側,隨扈的人數可說是精減到最低限度。
「他是淨化程式的人造體創造部門〈CreationMesia〉所創造出來的超級詐欺犯。他永遠能夠猜到並說出你最希望聽到的說法,好把你玩弄於股掌間,他對其他那些爲數衆多的支持者也是這麼做的,就連將你藏匿起來的傑奇也不例外。你千萬別被他給騙了,雷。我可以斷言,他絕對是爲了利用你才這麼說的!」
*
據說拜梭特爺的死因是頭部被長條狀的金屬貫穿腦部,當場死亡。此時擺在他還體旁邊的那把兇器英式罩刀,是他放在房間裏的暖爐上用來裝飾的寶貝。當他倒在自己寢室中的軀體被發現時,早就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監視攝影機裏頭完全沒有拍到兇手的影像。如此不留痕跡的暗殺行動,讓人不禁要懷疑是否是他身邊的人所爲。此時,會場內拜梭特爺的遺族正爲着這一點而互相猜忌着,根本無法好好爲自己的家主哀悼。
雷立刻想要和登肯確認日前從傑契司那邊聽到的說法,但卻被對方「噓」了一聲給制止了。
負責統籌現場的指揮者下達了指令。雷也作勢依照對方的命令行事,實則暗地裏準備實行以馮爲目標的暗殺計劃。沒多久,他偷偷帶入會場的手機便收到了登肯傳來的訊息:
「讓我成爲他可以操弄的工具?」
『那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傑奇。』
「安潔,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那些都是馮的意思嗎?」
『沒錯,他會過去。這是我從裏島的情報販子那邊得到的祕密情報。他今天晚上會隱藏自己的身分祕密出席喪禮。福丁布拉果然是跟黑市的那羣幫派老爺有掛鉤。」
寫是有寫啦,不過我不能告訴你麥基如此說道。
雷在登肯的安排下,以工作人員的身分混入了會場,埋伏着等待馮的到來。馮福丁布拉預定前來弔唁拜梭特爺的時間是晚上十點過後。拜梭特家族爲了馮似乎也費盡心思,特地安排了一個謝絕其他訪客的時段,讓他得以在不對外曝光的情況下參加喪禮。
「沒錯。那男人雖然年紀輕輕,卻異常地老謀深算、工於心計,是個讓人大意不得的傢伙,沒有人比他更會賣弄心機跟要手段了。他的基因就是在這樣的訴求下被調和出來的。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他的DNA範本是二十世紀的某個獨裁者。他的腦子裏面全都是裝着一些玩弄人民的主意呀!」
(目標出現了。)
殺了馮,快點殺了他!如同以往般,雷的腦中仍會出現這樣的「聲音」。這種無法解釋的念頭在他的心裏頭不斷的擴大,甚至已經到了只要他一時鬆懈,可能就再也無法以理智掌控自己身體的程度了。彷彿被逼急了一樣,雷將消音耳塞塞入了耳朵裏。他試着自問:這麼相信後來者被植入腦中的淨化程式所下的判斷真的好嗎?在我的思考還沒來得及做出判斷前,體內的本能就已經先一步認定,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傑契司立刻便聯想到了拜梭特爺的葬禮。此外,這封預告信函不只寄到了每日輿論報的編輯部,就連其他的傳播媒體也同樣收到了這封郵件。傑契司忍不住對着電話那端追問道:
不過登肯卻不打算退讓。
「安潔,你」
(這傢伙!)
「不是,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而已。總有一天,我們人造體會用武力將自然人給逐出這座島嶼。這是爲了將來這一戰預先做出的準備。」
那是他之前和登肯一起構思出來的作戰計劃。他們本來預計要在下個月的閱兵典禮時下手,現在登肯卻突然單方面的「變更預定時程」。
拜梭特爺真不愧爲黑市的三巨頭之一,全裏島都爲他的喪禮而服喪。
雷完全啞口無言了,他感到天旋地轉,頭暈目眩。登肯一把抓住了雷的手臂,再補上了一句:
即使我不去,登肯自己也一定會展開行動吧。一想到這裏,雷臉上的表情立刻一變,他將手機放進了褲子口袋裏,立刻拔腿衝出了房間。
就在雷專注于思考時,上衣口袋裏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他嚇了一跳,立刻手忙腳亂地取出了手機,而手機那端傳來的聲音更讓他整個人跳了起來。
對馮而言,出席立場敵對的黑市幫派老爺喪禮,事實上也是非同小可的行程。真要比喻的話,就好像是一國總統出席黑手黨領袖的喪禮一樣。雷此時仍在腦中針對馮出席的事實,不斷思考着幾種不同的解釋也許馮這麼做只是爲了要對他與拜梭特爺談論關於縮小黑市規模、停止違法的人造體買賣的協定表現誠意。不過,就算此舉被當成是他的軍事政權跟黑市有着密不可分的利益牽連也不足爲奇。馮曾經誓言要讓伊裏甄斯再度回到上帝的懷抱中。這樣的抱負難道已經蕩然無存了嗎?或者他會這麼做,還有什麼其他意圖?安潔的話一直盤踞在雷的腦中「拜梭特爺的喪禮只不過是個開幕儀式罷了」。
「福丁布拉今天晚上並非以總統身分出席,而是以極機密的私人行程參加喪禮,到時候他身邊的隨扈也會相對地減少許多。因此,這次的計劃如果發生什麼萬一,對我們這邊來說更是具有壓倒性的優勢。沒有比今天晚上更好的機會了。雷,我們上吧,殺掉福丁布拉!』
「你說你要保護有不幸遭遇的人造體,那是福丁布拉的命令嗎!」
登旨愣了幾杪鍾。他先是看着雷,然後便低頭開始小聲地笑了起來。
『我們會在今天晚上證明福丁布拉是個人造體的事實。』
安潔立刻露出宛如純真少年般的無邪笑容,說他只是「開個玩笑」罷了。接着,便帶着爽朗的笑容率領一羣同伴和他們拯救出來的克隆少女轉身走下了臺階。雷和傑契司望着他們的身影逐漸遠去,直至完全不見蹤影爲止。冰涼的晚風迎面吹拂而來,位在丘陵底下的裏島,燈火仍舊閃爍個不停。雷和傑契司背對着這樣的景緻,不知該如何爲方纔發生的事情做個總結。那是一個身分不明的少年,他們無法參透馮將這名少年留在身邊的意圖。既然安潔是在裏島長大的話,那他就不可能是放逐之子。可是,那雙和孔雀眼呈現出同樣色澤的碧綠色眼眸又該怎麼作解釋呢?
*
「拜梭特爺的喪禮只不過是個開幕儀式罷了。接下來如果想在裏島賺錢,我看最好是選擇葬儀公司吧。肯定會有接不完的生意呢。」
「這對我們報社來說,也是確認馮是否爲人造體的大好機會啊。」
『那傢伙果然利用了自己身爲總統的立場,大啖黑市爲他帶來的利益。他的軍事政府和黑市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現在已經可以得到證明,這個腐敗至極的獨裁者嘴臉就是馮真正的面目。雷,機會只有今天晚上,我們要在今晚執行那個計劃!』
除了拜梭特家族之外,全裏島的黑市關係人也彼此警戒着,所有人都感受得到,情勢已經變得相當緊繃了。
這是雷打從那天在崔尼提丘陵的墓園以來再次見到對方。雷即便伸手握住了始終藏在自己小腿槍套裏頭的小型手槍,卻仍舊猶豫着到底該不該再去使用它。
「喂,瑟蕾娜,你到底是要哭還是要笑啊?抱歉,讓你爲我擔心了。」
瑟蕾娜淚眼盈眶地迎接整整消失了一個禮拜時間的兄長。傑契司則是將朝着自己飛奔而來的妹妹緊緊地擁在懷裏。
「登肯,等一下!我是來阻止你的。現在要執行這個計劃還太早了,請你暫時先終止這個計劃!」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嗓音中帶着些許不穩定的震盪。
不,馮也許真的辦得到也說不定。他不但會發動這場戰役,而且還會將自己的主張灌輸到羣衆的腦中。雷一想到這點便覺得毛骨悚然。
「雷,你果然是太年輕了,這種話你竟然也會相信。福丁布拉那傢伙絕對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他只是利用甜言蜜語來哄騙你心裏的那一分正義感,好讓你成爲他可以操弄的工具罷了。」
登肯沒有等雷回覆,便直接將會合的時間與地點告訴雷,「你一定要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掛掉了電話。雷的心裏開始產生動搖,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雷需要冷靜地思考一下。馮的所作所爲儘管過於偏激,不過對雷而言,卻絕對不能說是個錯誤的決定:若是再加上雷自己也身爲人造體的背景,馮的主張可以說是正確的抉擇。但是
雷看了喜極而泣、說不出話來的瑟蕾娜和傑契司一眼之後,便獨自回到了位在閣樓裏的房間。也許是接到了總統的命令,原本終日鎮守在『赫瑞修』周圍的親衛隊部署已經撤走了。直到這個時候,他和傑契司兩人才能安然回到酒吧來。在這個屋檐傾斜的狹小空間中,雷窩在那張一翻身就會發出嘎吱聲響的牀板上。他看着由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在牀上翻來覆去。此時的雷深深覺得唯有這裏纔是能夠讓自己感到安適的場所。是伊裏甄斯島上唯一一個屬於他、能讓他自由呼吸的場所。雷希望自己可以永遠待在這裏永遠在這間有傑契司與瑟蕾娜的酒吧裏工作。對雷而言,這種日常生活中的無聊瑣事纔是最難能可貴的寶物。
登肯的決策仍然是毫無轉園的餘地。而雷則是在自己始終都沒有下定決心的情況下來到了這個會場。他不知道福丁布拉是否真如登肯所說,是個擁有獨裁者煽動特質的人。也許馮之所以刻意對雷表明自己的意圖,不過是想要將這個後來者給徹底剷除掉罷了。
自從那天以來兩人便沒再聯絡。雖然雷在遭遇第四名『死神』而瀕死時被登肯所救,但他在那之後一心意急着要救出被囚的傑契司,完全不顧登肯的阻止。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登肯的消息了
「我跟福丁布拉已經碰過面了。」
*
「登肯,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向你確認!」
登肯再度發出「噓」聲要雷安靜。
「馮馮的性格太過溫柔,他對自然人太好了。不過我們可不一樣,我們不會忘記自然人加諸在我們身上的迫害行徑。」
『你怎麼了?雷。我會負責完成大部分的準備工作。我已經弄到了喪禮會場的鳥瞰圖,就連派駐警備隊員鎮守的相關位置也都瞭若指掌。你只要人來就可以了,我們就約在』
無論馮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雷相信他的做法都會爲伊裏甄斯帶來戰禍。雷在意的除了伊裏甄斯之外,還有傑契司和瑟蕾娜等人。對雷而言,既然自己是爲了伊裏甄斯島而生,那麼他就得好好思考自己是否有盡到保護這個島上所有居民的使命。無論是自然人也好、人造體也罷,沒有人希望被捲入戰火之中。沒錯,福丁布拉的所作所爲絕對有好好檢討的必要。而且,要挑起戰端並非一個獨裁者說了就算,如果沒有得到伊裏甄斯島所有人民的共識,便無法發動戰爭。
「想也知道這是爲了陷害馮所設下的陷阱,快告訴我信裏的內容,麥基!」
登肯如此斷言道。然而,電話這一頭的雷卻對這樣的說法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是從前的雷聽到了這一番話,肯定會表現出怒不可遏的激動情緒吧。不過,現在雷已經知道馮一直以來所抱持的真正想法,因此,登肯說的話並沒有激起他的憤怒與衝動。
「時間到了,麻煩你們疏散所有前來弔祭的訪客,並將出入口全都鎖上。」
(雖然是人造體,可是我一直覺得自己跟大家一樣。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和他們這些自然人不同。如果福丁布拉會因爲他的真實身分而遭到糾舉,那麼我也會。比起福丁布拉,我甚至連公民資格都沒有。)
麥基的問題讓傑契司聽了很不舒服,他掛了電話,套上外出服就要出門。瑟蕾娜出聲叫住了他,然而傑契司卻沒有理會,他只是回了一句:
然而,雷也知道自己如果再繼續待在這間店裏,無疑會威脅到屬於他們的寧靜祥和生活。
「你在這裏做什麼,雷爾提?」
「他到底想要證明什麼?有說要怎麼做嗎?預告信函上沒寫其他東西了嗎!」
(可是馮,你想做的事情實在是太有勇無謀了。如果你真的想要以武力來扭轉現況,一定會爲這個世界帶來一場嚴重浩劫的。)
傑契司在峯迴路轉之後總算又回到了店裏,就在他正着手於營業前的準備工作時,麥基突然來了一通電話,他告訴傑契司大約在一個小時前,有封預告信函寄到了每曰輿論報的編輯部,上面披露了極爲聳動的內容:
*
(福丁布拉!)
「哥哥!」
(那傢伙的想法實在是太危險了。不過,我立刻就要視他爲對伊裏甄斯有害的存在嗎?殺掉他不是唯一的做法,我們擁有共通的語言,我可以說服他嗎?)
此時,來自世界各地的蒙面代理人已隨着座車陸續抵達了喪禮會場的正門口。整個會場可說是隆重非凡,如果再在地板上鋪上紅毯的話,簡直就像是某個知名影展的頒獎典禮了。雷來到一處接近喪禮會場的停車場與登肯會合。所有計劃流程中的準備事項幾乎都由登肯一個人張羅好了。登肯一見雷出現,二話不說便要爲他說明整個計劃的細節。雷見狀連忙加以制止:
「相對於福丁布拉而言,你是後來者。站在批判者的立場去面對他,纔是你存在的意義呀,你可別迷失了,雷,我們不能讓瑞騰堡博士的警告變得毫無價值!」
什麼?登肯一聽不禁瞪大了眼睛。雷以認真的門吻試圖說服登肯:
『你有約會嗎?把它取消掉吧。這種機會可是不會再有第二次的喔!我把監視人員幹掉且逃走的事情馮早就已經知道了。他遲早會針對我而採取進一步的行動,我沒有辦法在這個島上久留,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行動纔行!雷,我需要你的協助雷!』
「等一下,登肯,今天晚上不行。」
他是個衆所皆知的無神論者,因此儀式並沒有在教堂裏面舉行,整個典禮會場更是看不到任何一位擁有宗教背景的人士。數以萬計的禮花鋪在死者巨大的遺照下,淹沒了整個祭壇。他的遺體在經過檢警化驗之後,預先做了防腐處理被安置在靈柩中。由於拜梭特爺生前是華格納的忠實樂迷,因此會場裏也迴盪着沉重的歌曲旋律,更爲現場空氣增添了濃厚的哀傷氣氛。然而,這在裏島人士的定義中,卻不過是個「低調且沒有公開儀式的喪禮」,真要盛大舉行的話,不知又會是何等誇張的場景?雷望着手捧鮮花的祭悼者行列,心裏忍不住想道:果真如此,那豈不是要比照國喪辦理了?
「那傢伙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要爲我們這些人造體爭取公民資格。他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都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建構一個小再有人造體被販賣或虐待事件發生的世界呀!」
只見電話螢幕上的麥基露出了一個很玄妙的表情。
混帳東西,傑契司忍不住咆哮了起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實驗」的事情了?』
如果你不做的話,那就由我來動手吧!
「我知道,雷爾提。你是被製造出來要取馮性命的人造體。馮派到你那邊去的『死神』都被你給一一打倒了。不過我真的很難理解耶,你是不是搞錯對象了呀?這座伊裏甄斯島有朝一日會成爲我們人造體的樂園,其實你大可以成爲我們的同伴呀。別再跟那個自然人鬼混了,跟我們走吧。」
安潔以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雷說的話,他立刻將銳利的目光轉向了傑契司。
雷聽了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呀,雷!」
「你說什麼!那個叫『D』的寄了電子郵件過去你那裏?」
『有什麼話等以後再說。還有,你別出聲聽我說就好,雷,今晚福丁布拉會出席拜梭特爺的喪禮。』
雷一時之間猶豫了。如果換成是一個禮拜前的他,肯定二話不說便答應登肯。不過,這幾天以來的所見所聞讓他對此事開始猶豫不決了起來。
雷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並不是因爲有人唐突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耳中的消音耳塞已經將外界的聲音都隔絕掉了),而是一股強烈的殺意。堆放器材的陰影處走出了一個人影,映入雷眼簾的是個雷已經相當熟悉,擁有古銅色肌膚的美麗少年。
(安潔!)
對方舉手將槍口對準了雷,邊以冰冷的眼神審視着他,邊開口說道:
「你果然只是一隻危險的毒老鼠。」
緊張促使雷的心跳加速,血潮流動速度節節上升。
殺掉他,
雷的腦部在此時將所有的腎上腺素一口氣全都釋放了出來。他體內的「本能」迅速高漲,化成一股莫名的衝動在雷的心中大肆咆哮。
如果不殺掉他,死的人就會是我了!
我得把所有危險的存在全都消滅掉!
我非得殺掉馮福丁布拉不可!
*
馮一腳踏進了拜梭特爺的喪禮會場。
站在祭壇兩側的還族一起對着這名前來慰問的國家元首低頭致意。會場裏迴盪着華格納所作的肅穆旋律,將他一路引領到了祭壇上。
雷必須決定是否要實行暗殺計劃的時刻逐漸逼近。
馮對着拜梭特爺的還像深深地行了一個鞠躬禮,準備將接過手中的白色禮花獻到祭壇上。那張聰慧的臉龐不見絲毫惋惜的表情,只是一臉淡然地捧着花走向了禮花臺上。
(拜梭特爺)
馮看着這位已逝黑幫老大的還像心中想的並非悼念之意,而是進行「確認」。眼前又一面高牆倒下了,他看到自己朝着理想更邁進一步。他前來參加喪禮,是爲了要去除唆使這場謀殺的嫌疑。
(你們不過是我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會場裏的音響忽然在這時候出現了異狀。彷佛算準了馮放下禮花、準備轉身離去的那一刻,華格納的音樂莫名中斷,經過短暫的空白之後,一首與剛纔的肅穆樂曲幾呈對比的音樂以極大的音量衝出了喇叭。
「什麼!」
在場的人全都大喫一驚,開始驚叫了起來。此時的音樂呈現出與華格納截然不同的躍動感是莫札特的第四十號G小調交響曲。該曲流泄出挑動人心的主旋律和充滿戲劇性的合奏,交織出一首任誰都會陶醉其中的歷史名作。
發佈那篇襲擊預告的『D』的確就是登肯沒錯!
登肯取下了頭盔,緊握着手中的來福槍。馮絲毫不畏懼槍口正對着自己,邊喘着氣、邊開口說道:
傑契司猛吸了一口氣登肯!
「那麼,你是在知道」
「站住,別想逃,登肯!」
「我是負責矯正你的後來者,你無法對我開槍的。」
就是現在,動手!
「你別想逃走!」
馮極力忍着不讓自己崩潰。他咬緊牙關,憤恨不平地說道:
已經慢慢適應的馮,一邊抗拒着超音波信號,一邊在後面追趕着登肯。雷也很想追上去,無奈手腳卻完全不聽使喚。
登肯聽了嘴角浮現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安潔不斷掙扎的模樣讓雷看了不禁倒油一口涼氣。
這首交響曲對放逐之子來說,是擁有和矯正信號相似波長的問題音樂,它是雷和馮共同的弱點。在一個如此封閉的空間中,以超大音量播放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絕對能夠達到壓制馮的最大效果。位在二樓的音響控制室早已經被登肯所佔領,幾名工作人員就躺在他的腳邊。登肯戴上了消音耳塞,伸手將控制音量的調節器轉到最大。莫札特的G小調交響曲立刻從四面八方的音響以極大音量爆炸性地撼動了整個會場。會場裏面的人頓時感到驚慌失措,然而反應最爲激烈的卻是馮。一如兩人事先預料的,馮的五官整個都扭曲了,他痛苦地搗住了自己的臉戰術奏效了!
(果然是那個傢伙乾的!)
「那傢伙殺了瑞騰堡博士,再從他的手中取得了淨化程式資料庫的連接密碼,從中盜取了〈EditionMesia〉部門的相關資料。雷爾提,那傢伙既卑鄙又可惡,是他殺了我養父!」
整個喪禮會場頓時被寧靜所覆蓋。
雷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雷的手中緊握着從安潔那裏奪來的槍枝,從他的眼神中已經看不出任何自我意識的存在。他以食指緊緊擬住了扳機,將準心指向黑煙彼端的獵物。
「那種東西對我一點效果也沒有!」
雷腦中的聲音對他大聲咆哮着。也許是意外碰上安潔,讓他腦中那根維繫住最後一絲理性的保險絲燒斷了吧。雷已然成爲一具任由體內「淨化程式」操弄的傀儡。馮的行動已經完全被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給絆住,雷打算搶在曲子結束前殺掉這名前驅者。一切完全按照登肯的作戰計劃順利進行着。雷讓體內難以抗拒的強烈衝動佔據了所有思緒。他將依照登肯的計劃,成爲一名傀儡刺客。
「登肯人到底在哪裏!」
(怎麼可能!)
馮和雷所聽到的聲音,已經遠超過一般人類的耳朵所能辨識的頻率:那是一萬六千赫以上的超音波。
雷摘下了消音耳塞,此時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是!?)
「把我的檔案送到麥基那兒去的人就是你吧,登肯?」
打倒他!
「聲音?我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呀!」
(這是怎麼回事!)
「克服這個弱點?」
(他所說的聲音該不會是)
「殺死我養父的兇手就是登肯。」
雷硬撐着微微睜開了眼睛,發現眼前的馮也和他一樣,帶着痛苦的表情抱頭蜷曲着。
「嗚哇啊呃啊!」
「你這傢伙!」
「雷,馮呢?馮到哪裏去了?」
「馮,你在哪裏?」
「剛剛我放給你們兩個人聽的,就是經過超音波轉化的真正矯正信號,那是在修正我們放逐之子的人格時,實際使用的矯正信號。怎麼樣?這首催眠曲的音色你聽起來應該覺得很熟悉吧?」
馮的身影就在黑煙的另一端。
雷被嚇得癱坐在地上。然而,福丁布拉並非開槍射擊這名衝着自己而來的後來者。正當雷爲此而覺得恍惚時,如雨滴般的玻璃碎片由上頭朝着他灑了下來。馮的子彈是打在建築物頂端的玻璃天窗上頭。緊接着,馮又將槍口指向因腿軟而癱坐在地上的雷,他帶着強勢的姿態睥睨着雷。
(槍聲?)
「可惡!」
「你們打算用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作爲箝制我的武器,然後將我幹掉是嗎?很還憾,那對我完全無效。」
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出現在黑煙之中。那是一名穿着黑衣的男子,他也直挺挺地站着面向着雷這邊。不一會兒,等煙霧消散之後,雷看到了那名舉槍面對自己的正是福丁布拉。
「爲什麼沒有奏效?」
「我在義父所寫的舊論文中,找到一篇論述如何利用聲音訊號控制腦部細胞,並且加以矯正的相關文章。他在這個實驗中,便是使用了莫札特所寫的交響樂曲。論文中還指出,其中最具效果的便是莫札特的G小調交響曲。而科學八傑日後也在〈EditionMesia〉負責的任務中,以這首曲子作爲矯正放逐之子人格的工具。」
登肯縱聲大笑着。
(這傢伙果然也是放逐之子,)
(怎麼可能)
「竟然設下這樣的陷阱雷爾提登肯那傢伙是想要把我們兩個一網打盡」
雷凝神細看。
一旦錯過,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養父一直很喜歡莫札特,卻獨獨不聽他所寫的G小調交響曲。」
那是一首經典名曲。然而瑞騰堡博士卻從來不聽這首曲子,這教人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很奇怪。馮在自己總統府中的房間裏放了他臺二一十世紀的古董音響,那是瑞騰堡博士的遺物。除此之外,馮也保留了義父蒐集的所有莫札特的專輯。
馮咬牙強忍着滿腔怒火惡狠狠地瞪着登肯。
「你是說他想把我們兩個一起做掉?」
(怎麼會有這種事)
然而福丁布拉卻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他彷佛沒有聽見這首曲子一般,臉上不見任何痛苦的表情。此時,正帶着堅毅的眼神注視着雷。
「喂,雷!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振作一點呀!」
然而,出現這種反應的人並不只有馮,就連站在雷眼前的安潔也搗住了耳朵,一臉十分痛苦的表情。
傑契司一臉慌張地開始到處找起遠在他的聽力範圍之外的「發音來源」。那極有可能是一種指向性的超音波發射器。即便是耳朵聽不見,但那種音波所帶來的壓迫感,應該也可以讓他找到發出這個聲音的方向。傑契司繃緊了自己的神經,不多久便察覺到由祭壇那邊傳來了一股極不尋常的壓迫感,接着,他便以視線捕捉到了一具擺在遺像旁邊、僞裝成音箱的可疑機械裝置。傑契司立刻從雷的手中搶過了手槍,朝着那具音箱射擊。音箱發出了火花,零件四散,音波也在那一瞬間嘎然而止。雷從超音波的壓力中解放,雙手立即垂了下來。
雷驚訝地坐直了身子,頭部卻突然像是遭到銳利針頭貫穿一般地難受。鏘!有如金屬撞擊聲一般尖銳的聲音持續不斷地刺激着他的腦門,讓他忍不住抱着頭全身縮成了一團。那聲音帶着一股強烈的壓迫感,緊緊地掐住了雷的意識。
雷瞬間將力量施加到了扣在扳機上的指尖。然而,馮的動作比雷還要快上一步,他的槍口已經噴出了火花。
「喂,怎麼回事?好像有股燒焦味耶!」
一陣槍擊筆直朝着雷疾射而來。
「你贏不了我的。你的腦袋現在已經準備好要接受人格再造的手續了,你已經準備好要接受我的洗腦了。」
馮以冰冷的視線直視着雷。
雷伸手指向了逃生門。傑契司很擔心馮此時的安危,「你乖乖待在這裏別亂動」他丟下這句話之後,便轉身去追馮了。
「怎麼可能!爲什麼會這樣」
「人類的確可以藉由強韌的意志力來克服弱點。爲了要消除自己對於人格矯正信號的恐懼,我曾經憑着強烈的意志力,不斷地在自己耳邊播放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
福丁布拉已經完全無法動彈了。
咕。雷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馮見狀並沒有就此罷休,他以強勢的姿態繼續施加壓力:
他完全不理會警備人員的制止,強行推開了擋住去路的人羣,快速衝進了喪禮會場。入口處的大廳此時瀰漫着陣陣的濃煙。不過,傑契司立刻就判斷出這些煙並非起因於火災,而是由煙霧器所製造出來的。
傑契司從會場後方的旋轉門那裏跑了進來。他一把將抱着頭,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雷給抱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雷小聲說完後便噤口不語。他無法相信馮可以不停地在耳邊聽着這首令他們覺得噁心難受的旋律。然而,馮竟然真的這麼做了。
會場後院的走廊上留下了一灘灘的血跡。那是登肯的血。馮擊出的子彈貫穿了登肯的右腿,讓他受了重傷。此時的馮追在時而轉身開槍威嚇的登肯身後,將對方逼入了搬運貨物專用的出入口緊閉的門扉前,讓他再也無路可逃。
雷腰上的音頻偵測器螢幕不再顯示音波的起伏。
雷搗住耳朵,翻着白眼的模樣讓傑契司察覺到了事情似乎不太對勁。記得以前曾經聽馮說過,放逐之子擁有如蝙蝠一般敏銳的聽覺。
馮一槍打中了位在雷身後的變電箱,砰、砰連發的射擊讓會場內的所有電器頓時失去了作用。不只燈光驟然消失,就連音響也完全靜止了。會場內此刻只剩下緊急照明用的微弱光線驅離着黑暗。
馮知道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中的旋律酷似淨化程式所使用的矯正信號,因而設法強迫自己去克服這樣的弱點。雷不禁要想,像馮這樣在極大的痛苦之中,一步步適應這首用於消去自己腦內人格的旋律,究竟需要多強韌的意志力才能克服?
馮強忍着痛苦高舉槍口,朝着拜梭特爺的祭壇上連開了幾槍。子彈打落了死者的遺像,慰問者獻上的禮花花瓣瞬間四散,在空中飛舞着。馮立刻發現了那個從祭壇裏側逃走的人影。那是戴着抗超音波頭盔的登肯,他的手裏還握着一把來福槍。
(爲什麼)
「可惡,登肯那個混蛋唔!」
「呵呵,好久不見了,福丁布拉。真正的矯正信號聽起來感覺怎麼樣啊?」
雷不禁低頭看了一眼腰上的音頻偵測器,會場裏的確還回蕩着莫札特的G小調交響曲,而且仍舊以最大音量播放着。
「呵呵呵,沒把〈科學八傑〉留下來的檔案資料庫全部銷燬就是你的不對了,要恨就恨你自己太天真了吧。是你將我從首相的位子上趕下來,奪走了我的人生。福丁布拉,你這個可惡的傢伙!這就是我的報復!」
喪禮會場內的槍聲傳人了建築物外側的傑契司耳中。他好不容易纔趕到了這個事發現場。正門外頭衆集了一堆從場內奪門而出的弔唁訪客,此時正爲了發生的意外而騷動着。傑契司在陣陣的怒吼與哭叫聲中,捕捉到了一聲劃破乾澀空氣的槍響。
「這該不會是」
雷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嗚嗚啊啊啊」
「這種訊息如果是從〈EditionMesia〉的資料庫中取得的,那麼除了他之外,應該沒有別人可以辦到了。雷爾提,登肯在哪裏?你快點說。」
「登肯登肯那傢伙」
「你你說什麼?」
「你說什麼?」
(可惡唔,身體完全動不了!)
「這這個聲音快把它關關掉唔。」
「有煙!失火了!」
參加喪禮的來賓此時已經陷入了一片慌亂之中。登肯設置在後院的定時裝置引燃了煙霧器,濃濃的黑煙立即從後門竄了進來。在所有人看到黑煙而開始瘋狂逃竄的同時,雷卻毫不猶豫地往會場裏面衝了進去。儘管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依舊以超大音量回蕩在整個會場中,然而雷的耳朵早就塞了消音裝置,音頻偵測器讓他得以確認情況是否依舊對自己有利。隨侍在馮身旁的特務早被登肯給料理掉了。他們的目標此時可說是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況。
(是G小調交響曲!)
在安潔帶着一臉痛苦的表情扣下扳機之前,雷早已經先一步避開了。他朝地面蹬了一下,宛如身手敏捷的獵食性動物般鑽入了安潔的懷裏,接着一把奪下了對方手中的槍枝,同時用力一擊將他打倒在地。接着,雷跨過昏厥在地的安潔,直往會場飛奔而去。
「可惡!登肯這個混帳!」
馮似乎也已經搞清楚這是什麼聲音。它依舊毫不留情地襲擊着兩個人的腦部。馮終於再也承受不住而屈膝跪地。那種感受就好比整顆腦袋被什麼東西一把揪住,再拼了命地拉扯一般,直叫人頭痛欲裂。
「我早就知道這首曲子的主旋律跟矯正信號的波長變化十分相似,它會爲放逐之子的腦部帶來難以承受的痛苦。不過這對我完全無效,因爲我已經克服這個弱點了。」
「誰告訴你這首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的旋律與矯正信號波長相似的?是登肯嗎?」
「說話比起開槍要來得快多了。來吧,接受人格矯正吧,福丁布拉,發誓永遠效忠於我吧!」
「你這個混帳!」
「說話小心點,福丁布拉,雖然我無法對你開槍,不過,現在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就得乖乖自殺了呢。」
登肯宣示着自己的勝利。
「這是我長久以來累積的憤恨,馮。《人格格式化命令!代號F!》」
僅僅一句話便讓馮的四肢宛如遭到捆綁般忽然僵直住。登肯走到馮的面前,直視着那一對此時圓睜着不動的孔雀眼。
「《確認下令者,set強制行動『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在登肯一聲令下,馮舉起了手裏的槍枝,顫抖着抵住了自己的腦門。即便馮試圖用意志力制止,但他的右手卻硬是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
「怎麼可能」
他拼了命的想要抵抗,卻無法將自己的意識傳達到手中。頭顱右側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現在維繫着他的性命的,便是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在登肯嘴脣微啓,正要下達命令的同時,馮賭上自己所有的意志力,於千鈞一髮之際切斷了咒縛,將槍口對準了登肯。登肯一驚,立刻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了馮的手腕,卻來不及制止對方扣下扳機。登肯的腿又捱了一槍,他猛然奪走馮的手槍,將馮推倒在地。兩人因這股衝擊力道而在地上滾了一圈。就在馮於扭打中再度占上優勢時,登肯又出聲叫道:
「『你不準對我出手』!」
「!」
馮掐在登肯脖子上的手掌忽然僵直無法用力。然而登肯卻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一腳用力踹在馮的身上,再順勢壓制住馮,伸手揪住了馮的黑髮。
「乖孩子。福丁布拉,我們來更改你的淨化程式吧。」
馮帶着急促的呼吸,以充滿憎恨的眼神怒視着登肯。
「我果然不應該饒你一命,我早該聽從我的「本能」,直接取你性命的!」
「『F不準對D出手。從今以後,不準再忤逆我!』」
「馮!」
傑契司剛好在這時候趕到,爲了保護馮,他整個人衝了過去,一個肩膀狠狠地撞在登肯身上,馮終於得以由對手的壓制中解放,同時再繼續追着登肯攻了過去。
「傑奇!」
他絕對是馮福丁布拉的阿基里斯腱沒錯。對於沒有任何血親的馮而言,傑契司是他唯一的弱點。他可以讓馮忘了自己身爲一國總統的身分,即使捨命也要保護他。
他在馮身上找到了比莫札特的G小調交響曲更有用的弱點。馮福丁布拉,他握有伊裏甄斯最大的權力,同時也是一個無懈可擊的領導者,更是唯一能夠克服矯正信號威脅的放逐之子。然而,他卻有一個無法戰勝的弱點。
他得做個了斷纔行,而且這個時刻很快就會來臨。他的未來究竟在哪裏?而伊裏甄斯又該何去何從呢?
登肯出手襲擊傑契司的眼睛。他是個人格腐敗至極的放逐之子。這一招讓傑契司反射性地伸手防禦。然而登肯卻已經趁機逃開,他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把方纔在扭打中掉到地上的來福槍。
(原來如此)
登肯恐怕是劫數難逃了。
「馮!」
馮爲傑契司捱了那一槍,子彈貫穿了他的胸膛。
如果願意,現在的他已經有辦法將馮給收拾掉了。這是他在看到當時那個景象後所得到的結論。
雷的驚呼聲被轟隆響起的槍聲給蓋過。他瞪大了眼睛,只見一個男人爲了保護傑契司而飛身至兩人中間企圖阻擋。
傑契司趕忙跑向倒在一旁的馮。緊接着,又連續響起了數發震耳欲聾的槍響是安潔。他兩手各持一把手槍,左右開弓地朝着登肯毫不留情地連開了數槍。登肯連喫了好幾顆子彈卻沒有倒下,他點燃幾根發煙筒,朝着傑契司等一行人扔了過來。瞬間,一片白煙便遮住了衆人的視線。
「危險!」
這樣的想法讓雷自己也覺得不寒而慄。可以利用?利用傑奇?他到底在想什麼啊。但他就是無法拋開這個念頭。這難道是身爲後來者的本能嗎?雷實在是難以置信。
(是你,傑奇你就是馮最大的弱點。)
雷也趕來了,他的聲音與馮的重疊在一起。從後方趕到的雷剛好目睹了傑契司正遭遇到性命垂危的緊急時刻登肯將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
是馮。
軍方派出緊急車輛載走了馮。雷無法看到最後一刻。還好馮身上穿了防彈衣,擊中胸口的那顆子彈貫穿力道全被防彈衣高黏性樹脂的材質給吸收掉了。倒是打在肩頭的子彈劃破了馮的皮肉。傑契司陪在一旁,他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馮的身邊。
雷一臉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兩人。
「馮!」
雷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勢,站在原地看着藍色的警示燈逐漸遠去,直至消失不見爲止。
「馮,你振作一點,馮!」
「振作一點,馮!你不能就這樣死掉呀馮!振作一點,馮!」
一場猛烈的暴風雨即將來襲。
*
(福丁布拉。)
傑契司看着幾乎已經沒有呼吸的馮,不斷地大吼着:
矛盾的思緒在他心裏不斷衝突着。
傑契司樊。
(這點可以加以利用)
「馮,快走!把消息泄漏出去的就是這個傢伙,我絕對不會讓他稱心如意的嗚喔!」
「傑奇!」
雷總算是發現了。
聽到槍聲的人羣此時終於趕到了這個搬運貨物專用的出入口。此時已經看不到登肯的身影了,安潔也追在登肯的身後跑了出去。他的眼眸熊熊燃起了狂暴的怒火,好比一頭在沙漠中追捕獵物的肉食性猛獸一般。
傑契司將中彈倒下的馮一把抱起。在看到自己的手心裏滿是鮮血的同時,整個腦袋已經是一片空白。
伊裏甄斯的國家元首竟然爲了保護傑奇這個沒沒無名的平民百姓,而以自己的身體擋下了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