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汝
《前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4.4萬 字
此怪吸食眠者鼾息
而後捶打其胸
使其人殞命
然若爲他人所窺見
其人反將延年益壽
相傳此怪多見於奧州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貳/第拾壹
【壹】
喂,聽說了麼?長耳仲藏問道。
又市飲下一口粗劣的冷酒,突然感覺口中似有異物,將之吐入掌中,原來是一片枯萎了的櫻花瓣。
「聽說什麼?指的若是你那些個廢話,如今不是正在聽?你這嗓音活像個老不死的相撲力士似的,聽得直教人掩耳哩。」
「瞧你這嘴皮子,年頭到年尾都是這麼賤。人家問你聽說了沒有,只消問個聽說什麼就得了,否則教人家如何把話給接下去?要挖苦人也得算個時候。」
仲藏撫弄着自己那因過長而下垂的耳朵說道。
在仲藏這張古怪面孔後頭,是一片開了七分的櫻花林。但兩人可沒什麼閒情逸致賞花。
還不就道玄坺上緣切堂那黑繪馬(注1)的傳言?長耳說道。
「噢。」
這傳言又市亦有所聞,只是聽得並不詳細。
「可就是那——誰的名字被寫上黑繪馬就會喪命的傳言?不過是嚇唬人的吧?」
可不是嚇唬人的,長耳回答。
「呿,堂堂長耳仲藏,怎麼也開始迷糊起來了?光憑寫個名字就能取人性命,這種令人捧腹的無稽之談,你還真相信?」
的確糊塗,仲藏點頭應和道:
「只要做了請託,就能由神佛取人性命。哪管對方是善人還是娃兒,只要名字被寫上了,便得魂歸西天。決定死者該不該殺的不是神佛,而是委託人,委託人可就是常人了。到頭來,欲除去商場或情場敵手的、看某人不順眼的、乃至純粹想尋樂子的,不都要湧來了?」
倘若如此輕鬆便能成事,咱們生意可要做不成了——仲藏抬頭仰天感嘆道:
「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
「這種東西——官府理應強加取締纔是,怎還能端出來賣人?」
「沒錯。」
「哪有這種基準?」
「總之,我是不想和幹見不得人勾當的傢伙有任何牽連。不過——」
這幾乎算得上是詐欺了,況且手法還十分幼稚。
誰說是賣人的?仲藏回答:
「真教人不舒坦。」
「塗得烏漆抹黑的?」
「好處——?」
「若無人真正喪命,這就不過是個無稽傳言。即使被寫上名的並未悉數喪命,但正因爲真有人死了,此說纔會廣受注目。畢竟有善吉這種人,話很快就傳了出去。不過……」
又市只是信口胡說,沒想到還真是如此。
將吉事視爲不可知者庇護之恩,乃是爲了將凶事解釋成不可知者降禍使然。
誰管他去?又市譏諷道。精彩的還在後頭,長耳眨了眨細小的雙眼說道:
「你認爲是巧合?」
難道不覺得事有蹊蹺?長耳一張醜臉湊向又市說道:
又市依然興不起半點兒興趣。
「意即如此一來,待仇人喪命,就沒人看得出上頭寫的是誰的名,也看不出是什麼人寫的?」
「總之均是煽動人心的不當言論。唉,世間本就有太多該死的惡棍,也有太多添麻煩的混帳。也正如你說的,還有太多欲哭無淚的、或生不如死的傢伙。如此看來——若有任何不須花錢、也不須耗工夫就能取人性命的把戲,當然要蔚爲流行。」
「正因有如此多的不幸,這種無聊把戲纔會流行。這些個繪馬可真是搶手,前後都教人給塗得烏漆抹黑的。」
若有人喪命,當然是被殺害的。
「不過,人羣中大多是來看熱鬧的,其中也不乏一些管這叫替天行道什麼的傻子,還有些二愣子說若這真能取人性命,何不把將軍大人的名字寫上去試試。」
「這倒是個好主意。」
「你認爲——幕後必有真兇?」
「繪馬非得在夜裏寫不可,並且尤以丑時爲佳,似乎不能讓他人見着。只要書寫得法,仇人三日內便會斃命。」
當然是常人。
「唉,若是向大商戶詐取,或許還不難理解。但何必壓榨這種窮光蛋?善吉壓根兒就不該借這筆銀兩。瞧他別說是餬口行頭、鍋碗瓢盆,連妻女也給賣了,最後就連他娘都魂歸西天,」
「據說他的名字也給寫了上去。」
「似乎是如此。」
口中雖這麼說,但又市不僅連現任將軍的名該如何寫也不曉得,就連他叫什麼都不清楚。
「你方纔不也說,那些黑繪馬都已經給塗得烏漆抹黑了?」
「你方纔都親口說過此事屬實了。」
「就直說吧,根本是教人給殺的。」
但……
「若傳言屬實,應是如此。」
取人性命,卻將之解釋成神佛所爲——
「若被寫上名字就得死——想必是沒考慮這麼多。」
「八十八枚?倘若一枚能殺一人,不就能殺八十八人了?」
「緣切堂的黑繪馬,前頭是黑的,但後頭是白木。想殺了誰,就將這仇人的名字寫在白木那頭。若被寫上名字那人喪命之後,再將後頭也給塗黑。由後頭是黑是白,便可看出每一枚繪馬是否靈驗。」
「不過是巧合吧。」
「就這麼將檢校的名字寫到了繪馬上頭?」
「寫上名字的藉此殺了仇人,或許是得到了好處。但阿又,倘若真如你所說,是有人下的毒手,那麼兇手就不是神佛還是妖魔鬼怪,而是常人了。」
真有這麼多人——想取他人性命?
「當然沒有。基準是沒有,但有些情況——就是非得對手死了,才能收拾。碰上這種情況卻又無計可施——便只能求紳拜佛了。你不也曾說過,這乃是最後手段?」
長耳已將蕃薯一掃而空,接着又豪飲了一大口酒。
「那還用說?世間哪可能有這種道理?求神拜佛不過是圖個心安,壓根兒不會有任何效果,神佛當然不是有求必應,否則世間何來如此多的不幸?」
「一兩滾成二兩,二兩滾成十兩,是不是?這傢伙真是糊塗,竟然找上了高利貸。」
「可是他本人說的?」
「的確是死了。」
「這——可是代表已經死了四十幾人?」
「既然掙不了那麼多,就不該借這筆銀兩。但這傢伙若懂得算,就不至於踏入這陷阱了。真正的問題,就出在還債日。唉,借貸畢竟是有借有還,哪管是高利還是暴利,只要在借據上畫了押,債就由不得你不還。不過,即便借款者如期歸還,那檢校也假稱人不在家而拒絕收受,待逾期了,再逼借款者連本帶利償還。真是個混帳東西。」
「哼。」
看來你這小子還真沒聽說,長爾露出一口巨齒笑道:
「據說事情就發生在寫完後的第三天。善吉那傢伙沒什麼膽兒,被嚇得不知所措,到頭來便找上了我。上這兒來時,渾身還不住打顫哩。」
況且——似乎也沒聽說若被寫上名字的是個善人,便可免除一死。
但還真有人喪命哩,話畢,仲藏塞了一塊蕃薯入口。
有人捏造吉事,以神佛庇廕解釋之。
話及至此,這巨漢聳了個肩,先是沉默半晌,接着才又開口說道:
「其中當然有隱情。」
「哼,擠成這副德行,豈不是想寫也由不得人?」
「老子拿什麼下酒,與你何干?倒是阿又,不久前花川戶的烏金不是死了麼?就是那一毛不拔的檢校(注2)。」
「糊紙門的善吉說——自己曾將他名字寫在繪馬上。」
「這僅止於謠傳吧?那檢校可惡毒了。惹人嫌到這等地步,恨不得取他命的傢伙想必是多如繁星,說不定就是其中哪個下的毒手哩。」
「由於被逼得走投無路——他就寫了。」
人可向神佛祈求救贖。同理,亦可向妖魔鬼怪祈求降禍。爲了儘快將禍害不順送至彼岸以敉平災厄,人得相信神力庇護,祈求神佛大發慈悲。
「這我曉得。」
——因此。
「對,把檢校的名字寫到了繪馬上頭。」
「還真由不得人寫?」
因此,世人才需要神佛。雖需要……
「瞧你竟拿蒸蕃薯下酒,看得我都快吐了。你生得已夠催人作嘔,就別再嚇人了成不成?」
——沒錯。
說到不幸,仲藏又送了一口蕃薯入口後,說道:
「那麼,這傢伙爲何要下此毒手?哪管是替天行道還是什麼的,殺人就是違法犯紀,而且是滔天大罪哩。幹這種事兒,哪可能不求任何回報?難不成真是爲了匡正世風、鋤強扶弱?」
接下來,人就死了,仲藏回答道。
似乎是看穿了又市的心虛,長耳大笑道:
「但只要是惡棍,就殺之爲快——也就是所謂的替天行道。這說簡單些——不過是看誰礙事,就殺了誰。倘若這道理說得通,世間衆生可就要冤冤相報、彼此相害了。說到底,替天行道的基準,又是誰訂的?」
「而我是靠賣雙六混飯喫的。閻魔屋則是靠租賃碗盤被褥混飯喫的。鳥見大爺的底細雖不易摸清,但表面上應該還是有個正當差事。咱們僅是偶爾承接損料差事,絕非靠此餬口,鳥見大爺不也這麼說過?」
「總之,的確有人喪命。」
仲藏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看來——正是如此。因此,近日道玄坂那頭每逢日落,便有人羣衆集。」
「我雖不像你老愛說些天真的傻話,但也認爲取人性命就算成事,的確是太簡單了些。沒錯,有些情況的確非得分個你死我活才能收拾——但咱們就是憑找出其他法子解決混飯喫的。是不是?」
「若將這種東西端出來賣人,包準立刻遭官府拘捕。若仇人真因此喪命,哪怕真是神佛所爲,也得治罪。即便純屬虛構,也等同於散播流言蜚語蠱惑人心。這些繪馬不是賣的,而是原本就成串懸掛在那兒的,據說共有八十八枚哩。」
你不是靠造玩具混飯喫的?又市說道:
先決條件似乎是,被寫了名就得死,長耳說道..
「因此大家才說它靈驗。倘若其中有些寫了名卻無效,便不可能如此受人矚目。總之,想必沒人想借這手段除掉哪個善人——」
「的確不舒坦。」
真有人喪命,代表一定是遭人下了毒手。神佛救不了人,當然也殺不了人。
有人闢兇消災,亦以神佛庇護解釋之。
「你認爲,這有什麼好處?」
「據說已被塗了一半。」
好,就當是教人給殺的,仲藏改口說道:
——不對。
不都已經來了?又市說道:
聽來甚是堪憐,但又能奈何?
「沒錯。善吉他娘臥病在牀好一陣子了,花了他不少藥錢。糊紙門這等差事,哪掙得了多少銀兩?爲此,起初他先向檢校借了一兩。」
「看來情況是有所不同。」
但我可無法將人數點清楚,長耳說道:
「那種地方只見得着狸貓,人上那兒做什麼?」
「也不知叫這些名的是否已悉數喪命——不,即便全都死了,其中或有幾人在不同的繪馬上寫下同一名字,繪馬數與人數或許未必吻合。既然都得塗黑了,這下也無從確認。但……」
哪可能沒有?
反正,判斷善惡的基準本就模糊。
「即使善吉祈願成真,也沒得到任何好處——?」
「我想說的正是,爲助這種一窮二白的窮光蛋祈願成真,甚至不惜違法犯紀,究竟有什麼好處?即便真是神佛所爲,善吉可是連個供品、或半點兒香油錢都沒供奉過哩。」
——有理。
其中必有蹊蹺。然而——
這又與咱們何干?又市問道。
「的確無關。我並沒有恨到非殺不可的仇人。不,仇人不是沒有,但可沒打算殺了他。殺人可沒半點兒好處。」
說不定有人恨你恨到巴不得殺了你哩,又市挖苦道。
「或許有人把我當傻子,有哪個恨我了?或許有人怕我,有哪個喜歡我了?我既不討人喜,也不惹人嫌。巴不得殺了我的瘋子,世間保證是一個也沒有。」
那就隨它去吧,又市說道:
「既然你不寫人,人不寫你,人家想做什麼又與你何干?」
「話是沒錯,不過,阿又,長此以往——包準有誰又要遭蒙損失,是不是?」
「損失?」
或許真是如此。
「唉,我都開始感覺自己喫虧了。」
話畢,仲藏站起身子,將酒錢擺在擺在毛毯上頭,接着又說:
「走,陪我溜溜去。」
「我可不想上道玄坂。」
「誰說要上那兒去了?我不過是得上吳服町買些布,要你陪我走到那頭的大街上罷了。」
長耳仲藏以經營玩具舖爲業——平日靠造娃兒玩具溯口,但爲戲班子造大小道具、機關佈景,也是功夫了得。這下要買布,包準是又打算做些古怪東西了。
又市也沒興致獨自賞花,心想同他四處遛遛也好。
這話的確沒錯。
山?萬三作勢環視周遭說道:
入道以低沉的嗓音說道:
雖然沿途並無任何顯眼標記,但抵達目的地前,志方倒是沒迷多少路。
「若真要強逼,我乾脆離開江戶,哪有什麼好捨不得的?」
「的確有理。但你真拒絕得了?」
前來詢問是否將爲此遭罪者,有兩名。
時值櫻花初開、天候微寒時節,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領着岡引萬三與小廝數名,造訪了澀谷道玄圾旁的緣切堂。
哪可能忘了?
又市邊走邊說道。
「這也的確不假。」
還真是麻煩——
「倘若是路邊的石子——便該由咱們町方採查?」
此等無法無天的行徑,豈可放任不管?
竟然站着一名大人道(注3)。
「本宮還真巴不得是如此。」
我也巴不得半點兒關係也沒有,長耳頭也沒回地回答道。
該如何下手。
宮益坂上尚算小店林立,但一登上道玄坂,便不復人跡。放眼望去,盡是山林田圃。
「由得了咱們麼?上回那樁尋仇的差事,你不就被強迫接下了?」
「哼,我可不是那隻母狐狸的娃兒或下人,和她既不是什麼主從關係,也沒欠她人情,壓根兒沒義務聽她的吩咐辦事。我都說過好幾回了,咱們也有權選擇差事,不想幹就別接,不就得了?」
「久違了,阿又。」
這些傢伙絲毫不理會。以殺人爲業者,絕不爲任何理由,只要將人殺了便成。若要勉強找個理由——想必就是酬勞了。碰上這種人,任誰都要束手無策,唯一能做的只有求饒保命。當然,再怎麼苦哀求,他們也絕不理會。
同非人頭車善七、長吏頭淺草彈左衛門(注7)均照會過,雙方均宣稱與此處毫無干係。
整副模樣,看來活像戲繪中的見越入道(注4)。
只見他佇立窄道,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志方怒斥道。
「我可不像你,過不了漂泊不定的日子。」
但同心宿舍中竟無人有意願出此勤務。
當時不僅是又市自己,整個閻魔屋的一夥人都差點小命不保。
「喂,造玩具的,你方纔那番話的確有理。這場黑繪馬風波,背後必有隱情。倘若真是個取人性命的陷阱,當然會有人喫虧、有人傷悲,或許受害的已經有好幾名了。不過,正如我常說的……」
纔剛在小巷裏轉了個彎,又市便閉上了嘴。
跟着又市彎進小巷中的長耳,也給嚇得屏住了氣息。
「但文獻上的確如此記載,本官又能奈何?」
「還站在那兒做什麼?」
「本官當然透過上級打探了。」
「萬三,此處並非寺社奉行之領地。那塊空地上的確曾有座寺院,但打從五十多年前便荒廢至今。如今,這塊土地不屬任何人所有。」
走到一半回過頭去,望見萬三與衆小廝竟還呆立路旁。志方狠狠瞪向膽小如鼠的手下斥道:
「不屬任何人所有?大人,話雖如此,但土地上頭可是有座堂宇哩。」
難不成是給嚇着了?萬三說道:
「怎麼了?難不成你欠了大總管什麼?」
「若真碰上了,不參與不就成了?」
「嗅,當然清楚。那些傢伙遠比咱們懂得分際。」
倘若這起黑繪馬風波背後真有隱情——不論是什麼樣的人、懷的是什麼樣的企圖,必有擅長取人性命的高人蔘與其中。若非如此,絕無可能將不分對象的殺人差事幹得如此俐落。
「話是如此。」
此人身長六尺有餘,身穿襤褸僧服,粗得像根木樁的手上還握有一支又大又長的鍚杖。雖然剃了發,但滿臉的鬍渣子又生得一臉兇相,怎麼看都不像個真正的僧人。
尚有捱不過罪惡感煎熬而自戕者,一名。
「詳情本官並不清楚,但原本座落此處之寺院,據傳香客多爲非人乞胸之流——看來亦非一般寺院。本山(注5)那頭亦極力撇清,堅稱不諳詳情。」
該改變些什麼。
「你腦袋怎這麼鈍?這可不是賭具磨損一類的損失,而是攸關人命的損失。喫了虧的人能上哪兒求助?光是租賃鍋碗、被褥的損料屋可幫不上忙,唯一能找的就剩閻魔屋。要是喫了虧的傢伙委託閻魔屋代其討個公道,大總管又接下這樁差事——事情不就落到你我頭上了?」
「倘若事情找上咱們了,該怎麼辦?」
怎了怎了?跟在後頭的又市朝他喊道:
總不能老站在這兒乾瞪眼。
我可是害怕極了,長耳踏着步伐說道:
接不接下這樁差事,畢竟是自己的自由。
只能祈求這回的情況不至於太麻煩。
「那些傢伙有多駭人,你比誰都清楚不是?」
「畢竟這回的對手,可是有求必應的黑繪馬哩。」
反正左右也無事可幹。
寺社領門前町的確屬寺社奉行管轄,町方理應無權插手。
聲稱自己在這些個黑繪馬上寫上名字,而且被寫了名字的真的魂歸西天——光是有人行文自首,含兩封匿名的在內,便已多達八件。而且所有的受害人皆已確實亡故。
眼前是一座沒多大的雜木林,一旁有塊荒蕪空地,後頭便是一座傾頹的堂宇.
「瞧你生得如此嚇人,膽子卻細小如鼠,哪來的資格嘲笑善吉?首先,咱們都還沒——」
看來似乎是憂心忡忡。
「巴不得?」
咱們和這半點兒關係也沒有,又市說道。
「高人……」
「不過,大人。這究竟是座寺廟還是神社?唉,看來咱們一行應是無權插手此事。依理,此處應屬寺社奉行管轄纔是。」
「阿又,你應不至於忘了吧?十個月前——立木藩那件事兒。」
事實上,志方已向筆頭同心打聽過好幾回。
若真是如此……
在朝前綿延的板牆前方。
「這座堂宇——據傳俗稱緣切堂,但本官並未探得任何在此祈願便可斷緣之說,亦不見任何稱此處爲緣切堂之文獻。唯一查得的記載,是境內有一專司山神祭祀之小祠。」
只見長耳緩緩移動着那副碩大的身軀,徑自走到了大街對面的櫻樹下。
情勢逼得志方再也按捺不住。
該幫助些什麼人。該如何紓解遺恨。
「未料竟個個膽小如鼠。諸同儕平日以血氣方剛馳名,聽聞有兇賊暴徒作亂,哪怕是扔下喫到一半的早飯也要趕赴現場,這回卻個個意興闌珊。」
長耳轉過頭來問道:
長耳個頭已經不小,但這人道更形巨大。
擔憂遭官府問罪而主動投案者,有三名。
【貳】
「那麼,是否能找非人頭(注6)的車老大打聽?」
「不就是山之神?」
「是不欠她什麼。但我可是有個家。」
「找你找得可辛苦了。」
我可無法這麼瀟灑,走在後頭的仲藏說道。
一名個頭矮小的男子,自入道背後探出頭來。
「不、不過,大爺……」
「本官都知道。」
看來果真棘手。
「那就是緣切堂。大人可看見堂宇旁的繪馬了?」
不過……
路邊的石子?萬三以十手搔了搔額頭。
話畢,志方舉步踏進了荒地。
「每個——都宣稱不知情。看來這塊空地既不屬任何人所有,這座堂宇亦不受任何人管轄,活像顆路邊的石子,壓根兒無人聞問。」
此時仍是豔陽高照,但堂宇周遭卻頗爲昏暗,教人想看個清楚也難。
「咱們江戶哪來的山?地勢雖有高低,此處也的確位於坡道之上,但也稱不上山吧?要說江戶有什麼山,大概僅有那寒酸的富士講(注8)所膜拜的富士山吧。哪可能有什麼山神?」
「我雖生得這副德行,但也想圖個全壽,可萬萬不想再同高人過招。」
「找上咱們?」
「山神?何謂山神?」
「噢,這……」
「那棟破屋子和你的小命,孰者重要?」
「沒什麼好解釋的。」
大人,就是那兒了,萬三說道:
「有求必應?此等荼毒人命的不祥之物,豈可以有求必應形容?神佛可不會毫無緣由便取人性命。」
倘若遇上什麼教人束手無策的不幸,或許將之推託爲神鬼作祟,也未嘗不可。
世間的確不乏此類非得如此視之,方得以排解的無奈。
但假借神佛法力取人性命,可就不容寬恕了。即便這真是祈法應驗的結果,應允此類祈求者必是惡鬼邪神,祭祀此等神鬼者必爲淫祠邪教。
況且——
於社稷間蔚爲流行,人人趨之若騖,更是法理難容。
畢竟真有人喪命。姑且不論此神佛靈驗之說究竟是虛是實,出了人命這點是事實。
若知此法可致人於死而用之,即便非親自下手,亦與親手殺人無異。至少,志方自身認爲兩者無異。
不論是信其有而寫之,抑或不信其有仍信筆塗鴉,只要在繪馬上寫了人名,便是犯了忤逆政道、違背倫常之兇行。
不過——吸引百姓犯下此惡行的,想必是無須親自下手,便可取人性命的簡便。既未親下毒手,欲以在繪馬上寫名爲由將人治罪,說實在也是無從。
一有人寫,便真有人喪命——
若是出於驚懼而出面自首,或未自首但心生悔意,便還說得過去。但想必或多或少,亦有人眼見仇人喪命而暗自竊喜。
此等不法之徒,豈可任其胡作非爲?
這座堂宇,絕不可放任不管。
事實上,如今世間並不平靜。據傳,北國有名日三島夜行一黨之山賊橫行,西國則有名曰蝙蝠一黨之海盜肆虐。值此亂世,輕視人命的確可能蔚爲風潮。如此一想,或許人人都將怪罪到官府頭上。
——若是如此。
此事更得嚴加查辦。
還不快過來?志方再度怒斥道。
萬三朝小廝使了個眼色,彎着腰屁股拾得老高地踏上了荒地,活像個竊賊般小心翼翼地走了起來。
「有什麼好怕的?根據坊間傳言,此處在子時最是熱鬧,而此時可仍是日正當中。百姓都不怕,當差的有什麼好怕的?」
「大人,小的並沒有怕。」
「小的怕的並非神明。不,倘若真是神佛所爲,當然更是可怖。但神佛均是慈悲心腸,理應不忍將小的這有子女嗽嗽待哺的老實人送上西天才是。但倘若真是凡人下的毒手……」
「第一個祈願的——其實是僞裝的?」
分四列二段懸掛的繪馬,每一枚都被畫得一片漆黑。
「後頭——也被畫成了黑色。」
「當差的豈有懼怕兇徒之理?你若是心懷畏懼,便代表政道不伸。總之有本官在,沒什麼好怕的。」
——手法還真是巧妙。
「如此一來——第一個在繪馬上寫上名字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寫的是誰的名?是出於什麼理由?難不成是某人湊巧路過此地,湊巧瞧見了繪馬,並湊巧在繪馬上寫上了誰的姓名,發現被寫了名的果真死了,這傳言便傳了出去?」
「八十八枚?」
「因此更不該聽信蠱惑人心之流言。」
志方自顧自地說完,便一路走到了堂宇前。
可有專門販賣繪馬的商家?志方問道。小的也不清楚,萬三立刻回答:
其中一名看似遭人絞殺,但死狀甚是怪異。
原來還不滿半年。
萬三轉而向小廝們徵求同意。
「倘若記錄屬實,此處已有五十年不見人跡。既然寺廟已不復存在,也不再需要什麼廟祝了。」
「畢竟寫的東西可能成爲治罪的證據。」
「遭人——監視?」
的確有理。倘若真是凡人下的毒手,萬三的恐懼也不是無從理解。
志方走上前去,自腰際掏出十手,將其中一枚翻了過來。
倘若真是遭人殺害。
倘若均是同一人所爲。
在堂宇的右側,找着了成串掛在木框上的繪馬。
志方僅得以親手檢驗其中兩名,然兩具屍身上均無明顯傷痕。
「不,這東西用不上什麼細緻的工夫,不須委託熟練木匠,只要略諳木工技巧便造得成。上頭似乎沒用上釘子,只要是精通木工的工匠——比如桶匠什麼的,想必都能造得好。」
倒是……
「問題出在繪馬上——是不是?」
「不——這保證追不出。你們說是不是?」
「難道山神和賽神(注11)是一個樣兒?」
「傳言開始流佈,表示當時業已有人身亡,而此處掛上這些個黑繪馬,最晚也是去年霜月(注13)那陣子的事兒——能確定的,就只有這些。」
噢,大人這道理,小的也清楚,萬三打斷志方的話說道:
志方無奈地轉過身來,萬三快步跑向志方,朝其耳邊一湊低聲說道:
是麼?萬三回道,並伸長頸子朝堂宇內端詳:
「是的。」
「亦即,第一個祈願的是刻意挑個人寫,自己再將人給殺了——」
「接下來,只消把被寫了名的殺了便成——對不對?」
「若非熟練木匠——應是造不出這木框吧?」
從志方背後窺探的萬三說道。
話及至此,萬三突然轉爲一臉憂心地繼續說道:
「這木塊切得甚是平整,看來應是木匠所造。只不過——和每座寺社懸掛的繪馬並無任何不同。」
至少昔日的記錄上是沒有。
只見堂宇內積滿塵埃。
唯一能確認的,是兩人均非壽終正寢,亦非死於自戕。
這——
「當差者不可貪生怕死。難道你將十手視爲無用飾物?倘若此地真有兇賊潛伏,將之正法便是吾等使命。你說是不是?」
這小的就想不透了,萬三說道:
原本的寺廟,如今僅殘存地基。
理應沒這道理,萬三眯起雙眼回答:
「嗯。」
畢竟尚未詳加調查,實際上究竟有多少人遇害,奉行所亦無從掌握,但目前已知者,實有八人,而其死因——
看來,遇害者應是死於凡人之手,萬三繼續說道:
「正因此事極不尋常,吾等方纔前來查探。」
「怎麼了?」
「嗅,的確有些傻子會相信。只要有個兩三人便成,流言傳得可快了。到頭來不僅是口耳相傳,甚至會有人動筆昭告哩。」
「若真是凡人又如何?」
至於其他六名死者,傳出案情時均已被埋葬。其中有三名因被判定有他殺嫌疑,而曾由北町之同心進行驗屍,但就取來的調查書看來,屍身上似無任何刀傷,推論應是死於墜樓或溺水,然調查書上並未詳載細節,也不乏死後才遭人推下之可能,情況甚是曖昧不明。
另一名則看似窒息而死,兩人之死因並無共通之處。
「唉,若是宵小醉漢,小的當然要挺身而出,將其繩之以法——但這回的對手,可是不見蹤影的殺人兇賊哩。」
依小的看,就委託在這一帶出沒的人多打聽些吧,萬三說道:
「沒怕?瞧你都給嚇成這副德行了。當差的豈能輕易聽信坊間流言?即便傳言果真屬實,也不代表此處是個生人勿近之地。傳說僅提及遭寫上繪馬者必死,可沒說到走近便將遭不測。」
「這繪馬——本身看來平凡無奇。」
「在澀谷這一帶——不,在全江戶,原本應無這不祥繪馬之傳言。畢竟此處本無這些個繪馬,哪可能產生什麼傳說?而且又是這麼個人跡罕至的偏僻之地。」
「據傳祈願若是成真,便將後頭畫成黑色,看來這枚是害死過人了。」
「並非如此。詳情本官也不清楚,但石頭應僅是個象徵,也能換作鏡子、玉石,什麼都可以,反正神明本無形姿。只不過——看得出此處並非禮佛的佛堂。若是佛堂,理應有佛像、佛畫,也該有座本尊纔是。」
「不過,大人。」
「唉,大人,說老實話,小的壓根兒不信神鬼之說。但再怎麼不信,這回可是真有人遇害,況且,還無一倖免。」
「小的是擔心,咱們可能遭人監視。」
一派胡言!志方怒喝道:
「用的並非普通的墨汁,這層黑塗抹得這麼厚,或許是摻了膠還是什麼的。」
小的乃官府授與十手之身,萬三說道。這本官比誰都清楚,志方回答:
如此一來——除非寫了名的人主動申告,否則就看不出上頭寫的是誰的名了。
「的、的確是如此——」
「似乎不曾有人入內。即便有誰進去了,也是無處藏身。看來已有十年人跡未踏了吧。」
「沒錯。由此看來,傳言應是有人刻意流出去的。是不是?」
這小的也瞭解,萬三說着,再度停下腳步,環視周遭。
「未免也太多湊巧了。」
到頭來,依然不明。
「有道理。看來在那之前,還沒有這些個東西——」
但這回的對手可是……萬三望向志方身後說道:
志方先是從正前方端詳整座堂宇,接着又繞向右側。
「是。」
「每列——有十一枚,總數爲八十八枚,傳言果然不假。」
萬三所言不假,木框看來的確是新的。倘若經歷過一年以上的風雪,理應不至於如此乾淨。木質雖算不上白,但看不出曾在烈日下曝曬過的痕跡。
的確有理,萬三兩手一拍說道:
中央擺着一座看似石頭的東西,想必就是所謂的御神體(注9)。周遭則佈滿腐朽的繩索與紙屑,應該就是毀損的注連繩吧。前方還散落着幾枚六文錢(注10),若非前來看熱鬧者,便是前來爲害死仇家祈願者——抑或事成後前來還願者——投進去的香火錢。
萬三先是眉頭一皺。
透過半毀的門窗向內窺探。
接着又彎下腰,開始數了起來。
「想必這種地方無人經常巡視,或許僅有掛上這些的人才知真相。如此看來——」
志方兩手朝胸前一抱,說道:
「倒是——垂掛這些個繪馬的木框,似乎有些蹊蹺。看來並不陳舊,似乎纔剛造不久。」
有幾枚被塗黑,便代表死了幾人。
「沒錯,只要有塊木片,誰也造得出來。不過是塊木板罷了。」
「下引龜吉曾言,這黑繪馬的傳言開始流佈,乃是去年酉市(注12)那陣子,算來約是四個月前的事兒。」
「不,應是無此必要。總之,最初怎麼做都行。事實上,根本什麼都不做也成。只要碰上哪個人死了,挑個適當時機將一枚繪馬塗黑,再四處宣傳這果真靈驗便成。只要有幾個聽到傳雷的上這兒瞧瞧……」
不論怎麼看,這木框都像是剛造好的。
志方湊身向前,直接伸手抓起一枚繪馬,定睛仔細前後端詳。前後都給塗成一片漆黑,完全無法辨識上頭寫着些什麼。
除此之外,別無解釋。
「但對兇賊而言,官府差人前來此地,自是不妙。即便沒將咱們名字給寫上去,也可能將咱們給……」
「是。不過,倘若取人性命者並非神明,又會是何方神聖——?」
想必是如此。
此事若以犯罪視之,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
是顆石頭呀?萬三說道:
「沒錯——任何傳言都有個頭。只要追溯出這源頭——」
「切勿胡言亂語。」
「小的事前也曾差下引略事打聽,但怎麼也查不出繪馬是何時掛上去的。常人根本不會上這兒來,即便是上宮益町買東西的莊稼漢也不會路過,畢竟此處位處大山街道之外。看來小的該將範圍擴大到原宿村,再多打聽打聽。」
「這得問遍全江戶才成哩。再多人手只怕都嫌不夠,況且其中勢必有謠言摻雜,要一一確認,只怕得耗上好幾年,還是打聽不出個所以然。即便找到了散播謠言的真兇——這傢伙八成也要謊稱是打哪兒聽來的。如此一來,第一個散播流言的傢伙,根本等同於不存在。」
有道理。
若是認真追溯,或許找得着一個方向,但是否真能觸及核心,的確堪慮。
況且,即便真找着了什麼方向——想必也太遲了。
依繪馬被塗黑的速度,不出三個月,包準每一枚都要成了一片漆黑。
亦即——
死者將多達八十八人。
志方命小廝數數還有幾枚繪馬沒被寫上名字。比萬三更害怕的小廝們雖然連繪馬都不敢碰,但志方喝斥碰了也不會喪命,強逼他們數清楚。
這下若是志方自己數,只怕要落得威嚴盡失。
前後均已被塗黑的繪馬有三十八枚,後面仍爲白木的則有五十枚。
志方心想,即便僅找出一枚寫有名字的,也能成爲重大線索,遺憾的是——寫上名字的似乎都心想事成了。
「大人——要不要把這些個撤除?」
當初的確是如此打算。不過……
「不,就留着吧。」
「這是何故?」
「本官本以爲,撤下繪馬回頭詳加檢視,或許能找出什麼線索,但看了才發現根本無從找起。即便刮除顏料,下頭的名字也無法判讀。」
「原來如此——那就留着吧。」
「留着似乎也有欠妥當,總不能放任不管。不過,倘若吾等奉行所撤除了這些繪馬——不就等同於奉行所,甚至全官府都認同此說果真靈驗?」
噢?這番分析,聽得萬三啞口無言。
無論如何,這流言註定要傳下去。
「不得讓人繼續在繪馬上寫名字。不論是神佛還是兇賊,既然真有人遇害——便不得讓人再寫。」
又市旋即別過頭去。
不,這絕無可能。
小的不敢,萬三誠惶誠恐地回答:
或許其中亦不乏半開玩笑寫上姓名的輕率之徒。懷此心態者,並無迫切動機,但即便如此,倘若是個開不得的玩笑,如此輕舉妄動,亦屬不宜。
寫上姓名就能致人於死之說,理應無人會傻到毫不質疑便全盤採信。即便毫無學識、或不諳是非者,想必也視其爲無稽之談。不論傳言如何生動,或有何證據佐證,頂多也只會半信半疑。
一文字狸,即一文字仁藏,表面上是個在大圾經營戲作版權之出版商,骨子裏其實是個統領京都一帶非法之徒的謎樣角色。收留了漂泊至京都時衣食不繼的又市,且將其栽培成一個獨當一面的騙徒的,正是這一文字狸。
「這已塗黑的三十八枚上頭寫的,究竟是誰的名?咱們僅知其中八名,其餘三十人的身分,根本無從查起。連有誰喪命都無從得知,要如何找出真兇,豈不是——」
「不過,大人,若是如此,依然等同於官府相信此說靈驗不是?」
不過……
並在上頭寫下——
若是如此,是否表示該治罪的乃寫上姓名者?繪馬——以及依繪馬指示行兇之兇徒,其實僅是殺人兇器。
接着便靜靜走到了上座正中央,迅速地坐了下來。
如今,狸老大卻差了這麼個傀儡和尚——這形容絕對是褒多於貶——護送文作前來,看來這應是樁非同小可的差事。玉泉坊武藝甚是高強,徒手便能抵擋數名持刀武士。其蠻力足以劈裂一株大樹,身上挨個一兩刀也無動於衷,是個名符其實的好漢。
勢必是沒完沒了。
志方迅速地環視四方。
已有至少八名,最多三十八名遇害。這數目絕不尋常。
兇手的居心實難度量,教志方完全無法揣度。即便其中真有奸計謀略,也無從一窺真章,逼得志方只得放棄思索。針對此案,僅能認定背後真有凡人下手。下手殺人者,當然就是真兇。
「不,萬三,此事不應如此定義。不應說僅有八名——而是多達八名。有多達八人於吾等之轄區遇害,豈非大事?難不成你是認爲八人並非大數目,毫無必要捉拿真兇?」
不過……
難道他們真相信寫了名就能奪人性命?
非理法權天(注14)——
代表殺意僅存於在繪馬上寫上姓名者。
有請大總管。就坐後,角助開口說道。
應禁止於繪馬上寫姓名,並逮捕下毒手之真兇,將其治罪。
治人之罪者乃是王法,而非常人。
文作的確一如自己所宣稱的,無須手形(注20)什麼的也能四處遊走。雖無人知其平日身居何處,但也不知是怎的,要聯繫上他並不困難。雖然沒什麼一技之長,但就平時神出鬼沒、卻不難找着這點而言,算得上是個易於差遺的卒子。
就志方所見,主動投案之三人均爲良善、膽怯之草民。倘若這三人實爲惡徒,豈不是代表志方識人無方?三人不僅驚恐難定,眼見宿敵喪命,對自己的深重罪孽亦是悔恨不已。
又市也沒起身,只是身軀一轉,不發一語地朝坐在自己背後的兩人一指。
「不,既然來者頗衆,只須表明是單純執法即可。入夜後結黨遊蕩者,本就是取締對象。此外,見有官差巡視,看熱鬧者也將逃散。至於欲前來寫名害人者——本就是心懷不軌,遇上官差,想必也無膽造次。」
只不過——
沒錯,此人爲在繪馬上寫名之罪愆苦惱難當,因而自縊。
要不便是神佛。
「豈可能不快?老大高興都來不及了。師徒關係已是昨日雲煙,又市與林藏既然出了紕漏,已無法於京都一帶窩身。不過是拋出去的麻煩,有人撿來物盡其用,當然是高興都來不及。反而是咱們這頭該爲沒能別上禮籤致意、或鯖贈銀兩酬謝致歉纔是。」
「這傢伙不擅言語,就老夫代爲介紹吧。此人乃無動圾之玉泉坊,誠如大總管所見,乃一介荒法師是也。雖說是荒法師,然時下世間已無僧兵,想必大總管亦不難察覺,他不過是個空有一身行頭的假和尚。總而言之,一身蠻力乃此人唯一所長,故僅能在一文字老大門下幹些用得上力氣的差事。由於老夫專司和阿又沒什麼兩樣的拐騙勾當——便找來這玉泉坊充當沿途的保鏢。」
角助在立木藩一案中負了性命堪虞的重傷,雖然保住了小命,但不僅左腳跛了,原本矯健的身手也鈍了些。
「不過,依然無法查出姓名是何時寫上的。」
文作指向身旁被迫於斗室內縮身而坐的巨漢說道:
話畢,志方自懷中掏出筆墨盒,拿起一枚繪馬。
話畢,這位大總管三指撐地,微微鞠了個躬。
不,問題並非能或不能,而是該罰還是不該罰。
寫上姓名者果真心懷殺意?
——這殺戮的用意又是何在?
不對——
阿甲再度望向又市。
非得做個了斷不可。
詳情雖不明,但阿甲與仁藏似乎也是舊識。
【參】
不過,喪命者乃是姓名被寫上繪馬者,這些個死者與真兇——理應毫無關聯。
總而言之……
那麼,該如何處置?萬三問道。
散播得快,遺忘得也快。
「總而言之,老夫與阿又、林藏乃是舊識。至於這個龐然巨軀的傢伙——」
「可是要留人在此取締?」
當然,寫上姓名的用意,的確是爲祈求對方喪命。不論理由爲何,既然欲借繪馬取對方性命,想必個個都心懷迫切動機。若是依此判斷,這些人的確是蓄意害命。
且慢。
不過……
久仰大名,其中一名男子開口說道:
即便杜絕源頭也於事無補。若教人以爲奉行所出於畏怖而將之撤除,可就要落得百口莫辯了。人言可畏,難保沒有好事者刻意散播奉行與力懼怕暗殺一類毫無根據的流言。
「看來並無人監視。萬三,這繪馬,可是在入夜後寫上纔有效?」
「雖爲山民,但不同於世間師(注18),平日獨來獨往,漂泊不定。不具監札一類,故亦不屬非人、乞胸(注19)之流。不過,寄居大坂時曾受恩於一文字屋,打那時起,便於其門下跑腿辦事。」
「即便僅有一人遇害,小的也會竭力查緝。只要是町內的案件,即便僅是偷蔬菜的賊,小的也要將之緝捕歸案,即便僅是隻貓,也不容縱放。大人所言有理,小的不該作如是想。」
——記得有人甚至爲此輕生?
忤逆公權的刻意煽動,在此類流雷中恆可察見。但這類流言也有如瘟疫,可能在轉瞬間便銷聲匿跡。
志方擔憂——若是稍有閃失,只怕連政局都將失衡。
這回已經出了人命。
至於前來檢視有哪些名字被寫上的,想必就是奪命兇手了。
「有理。那麼……」
「派小廝留駐此處——似乎有欠妥當。僅能委託地回在日落後於道玄坂上、下取締。」
見不到任何人。雖然看得已夠清楚,志方還是差小廝入林確認。
真能視爲真兇?
長此以往——
「倒是,老夫業已聽聞,阿又與林藏那小鬼頭雙雙投靠大總管門下。狸老大爲此頗爲擔憂,深怕這兩人爲大總管添了麻煩——」
如此一來,甚至可能出現當差的個個畏懼黑繪馬,顯見其自覺心術不正、罪孽深重——一類的無稽聯想。
還請大總管多多指教,文作致意道。
若是如此……
「我乃閻魔屋大總管阿甲。」
此事幕後想必真有兇手。只要奪人性命者非妖魔靈威,就真得有人動手才殺得了人。殺了人,下手的當然就是真兇。
且必得是真正的神佛。
仁藏先生可無恙?阿甲問道。
萬三以十手搔着頸子說道:
打開木門,小掌櫃角助走進了閻魔屋內的密室。
「呿!」
恨得椎心刺骨、巴不得致對方於死地——此等心態,人或多或少皆有之。但僅是心懷此念,並無法將之治罪。
「總之,須禁止任何人前來此地。另一方面,亦須緝捕殺人真兇,並繩之以法。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若是寫上姓名時:心懷向神佛祈願之意——是否就能將之治罪?
「不過,大爺。」
祭文語文作——
此人乃又市昔日同夥,年約四十有餘,但相貌生得老氣橫秋,加上其宛如吟詩般的獨特語調,更是教人看不出實際年齡。身穿略帶污漬的巡禮(注17)裝束,上披一件猶如忘了染色的白法衣。
南町奉行所同心志方兵吾。
但頭還沒抬起,萬三又開口說了起來:
「據說是如此。」
阿甲先是朝又市一瞥,接着又轉頭朝坐在又市背後的兩名男子瞄了一眼,表情微微一變。
話畢,文作放聲大笑了起來。
霎時,損料屋的大總管阿甲也步入密室內。
「小的也認爲,不應讓更多人在繪馬上寫名。但一旦奉行所下此禁令,真兇也就不會再前來此地。不,甚至可能隱遁他處另起爐竈。對此,小的最是擔憂。」
「明知兩人爲仁藏先生愛徒——未經照會卻便攬入門下。倘若傳入先生耳裏,可能引起先生不快,教我甚是掛念。」
倘若有人眼見如此還膽敢前來,顯然是亟欲害死某人的不法之徒,只須當場拘捕便成。
「嗯……」
文作轉頭望向又市說道。
——找來玉泉坊充當保鏢。
即便是良善之人,也可能心懷惡念。
代表這趟路走來並不平安。
真是愧對大人,萬三低頭致歉道。
「老夫俗名祭文語(注15)文作。生於四國,但並無戶口身分,屬無宿人(注16)。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四海爲家,乃一介山民是也。」
唯一的弱點,就是太惹人注目。
一身不易藏身的擎天巨軀,不管是拖着走還是拉着走,都不適合。
——真不知老大這隻老狐狸……
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
打從在上野遇上這兩人至今,又市依然不知兩人前來江戶的用意爲何。
「原本可直接前來通報大總管,但深怕這麼做要惹阿又不高興,老夫只得先找着又市或林藏,再委託兩人代爲引見。」
話畢,文作端正了坐姿。
「阿甲夫人。」
阿甲默默地回望文作。
「經過這番解釋,不知夫人是否信得過咱們倆?老夫畢竟不是武士,沒能隨身攜帶書狀或監札什麼的,但這類書狀任誰也僞造得出。想來能助咱們求得大總管信任的,就僅有——」
文作又一次望向又市。
又市也又一次別過頭去。
「原來是爲了這才找上我。喂,你這個臭老頭給我聽好,這個嚇死人不償命的阿甲夫人,壓根兒就沒信任過我。」
想必她什麼人也不信任。
是麼?看來老夫是打錯如意算盤了,文作自嘲道。
這下,阿甲回以一臉微笑。
「好吧。我姑且信你這回。」
「拜謝大總管。這下咱們終於能雷歸正傳了。倒是大總管,恕老夫冒昧,若是信得過咱們倆,可否將藏身門外的幫手請進房內?否則老夫總感覺渾身不自在,怪彆扭的。」
話才說完,木門便被推了開來。
藏身門外的,原來是山崎寅之助。
「沒錯。閻魔屋不正是損料屋?」
「什麼?」
「就是供其差遺。就逼迫這性質而言,的確與勒索無異。但並非逼迫其支付銀兩,而是強逼其聽命行事——」
「也不知是從哪兒打聽來的,這妖怪嗅到這些傢伙的把柄,並以此施加束縛並供其使喚。一旦利用價值不復存在——當下拋之、棄之。遭其利用者,根本是欲哭無淚。」
「其實——半個月前,有個無宿人路倒奈良深山中,出手相救之山民發現,此人來自江戶。」
文作將金幣重新包妥,先靜候半晌,方纔再度開口:
「不論怎麼看,這都像是隻右衛門所設的局。」
「這——在下非常清楚。」
「大到連大坂首屈一指的老狐狸都吞不下的損失,咱們這小地方豈有能力經手?」
「可是——在逃之人?」
還活得好好的呢,文作說道。
「喂,文作,少在說到重點時打岔。那老頭子吝嗇成性,竟還願意支付六百兩,看來這可不是樁簡單差事。那老狐狸這回如此大手筆,究竟是爲了什麼?」
「——可是要吾等收拾這妖怪?」
「且、且慢。文作,既已如此,此人怎還默不吭聲?女兒都教人殺害,這下反正也沒什麼好在乎的。即便無從報一箭之仇,向官府舉發又有何不可?」
「這妖怪——似乎專以長吏非人、乞胸猿飼(注21)、世間師、騙徒、地痞、無宿人等無身分者爲目標。這類人等雖不屬士農工商之流,亦不可等閒視之。尤其在關八州(注22)這一帶,這類人等亦結成嚴密組織,既有頭目管轄,亦有技職謀生。雖仍飽受歧視迫害,但貧農、匠人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商人雖坐擁萬貫家財,但身分甚低。唉,只能說各行各業雖居處與營生手段略有出入、依然不脫人生百態。」
「嗅,名號倒是打聽到了。」
「說來慚愧。打從上回一樁差事出了點兒紕漏,我就變得甚是多慮。此人亦是助吾等從事損料差事之得力助手——」
「合計六百兩。不知大總管意下如何?」
山崎回道。雖貴爲武士,山崎卻寄身賤民窟,終日與這類人等一同起居。
「誠意——?」
「即等同於事先告知這樁差事將是何其危險,但即便如此,還請大總管務必接下。」
「那麼,善用是指?」
「噢,大總管,老夫畢竟是深山出身,不習慣教婦人家如此凝望,更何況阿甲夫人還是如此國色天香——」
分明死了,卻還活着?
「這妖怪——擅於掌握此類低下賤民的把柄。噢,此類人等的確不時犯下某些肆無忌憚的惡行,通常應將之舉發治罪,但這妖怪並不舉發,而是——」
挾此把柄,善用之,文作說道。
「教人給殺了。真是教人髮指呀,不過是個四歲的女娃兒哩。接下來——」
「妖怪——?」
文作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請大總管務必接手,話畢,文作打開擺在身旁的竹籠,從中取出一隻袱紗包。
「看來我是被試探了。」
「以江戶爲地盤?」
「意即——藉此勒索?」
「急個什麼勁兒?逼他下毒手的可不是我。總而言之,此人本是個無身分的焊錫匠,一接到只右衛門的命令,便得代其行兇。此人有個臥病在牀的女兒,爲了醫其女的病,曾一度破門搶劫,還一時失手誤殺了一個人,這就成了他的把柄。只右衛門威脅若不聽命行事,便舉發其犯行,其女亦將小命不保。」
「這與誤殺可不相同。若是失手,亦不可能期待只右衛門出手相助,就逮的將是行兇的自己。即便順利成事,若遭舉發依然是死路一條。雖然勉爲其難地下了毒手,事後還是夜夜難眠。只要是神智清楚的常人,想必都難耐良心苛責。約十日後,此人復又接到一命令。這下給嚇得驚駭不已,拒絕履行,到頭來……」
這隻右衛門——
山崎打岔道:
此人乘夜潛入其宅,以溼紙搗住那沉睡醉漢,復以被褥壓之——就這麼聽從命令成了事。
「這名號的傳言,在下也曾聽過。但也聽說這不過是個無稽傳言,此人其實並不存在。據傳,這隻右衛門曾於彈左衛門大人門下擔任公事宿世話(注26)一職,但數年前業已身故。」
「那麼——」
代表此人不受非人頭所管轄。
「吾等須聽完全事緣由,方能決定是否承接。吾等乃損料屋,而損料多寡乃依損失之大小而定。雖然——事先告知金額,或許是對方的規矩……」
文作兩眼直視阿甲說道:
看得又市瞠目結舌。
「絕無可能。」
話及至此,文作原本和藹的神色突然緊繃了起來。
「設局——?」
死是死了,文作回答:
「看來——這損失果然極大。」
「損料差事?」
平日分明都坐在又市這端,看來山崎依然沒放下戒心。文作也再度報上名號、磕頭致意。
「不不,老夫不過是碰巧猜個正着。阿甲夫人如此莫測高深,接見老夫這般人等,絕不可能毫無戒備。」
「殺了。不過殺的是個成天喝得爛醉的窩囊賭徒,在繪馬上寫下其名者即爲其妻。眼見夫婿終日爛醉如泥,頻頻有人上門討債,逼得婆婆自縊身亡,三餐不繼致其妻無乳可哺,尚在襁褓的娃兒也行將餓死。總而言之,巴不得夫婿及早歸西的忿恨是不難理解……不過對被迫行兇者而言,與此人畢竟無冤無仇,哪下得了這毒手?但若是不從……也真沒其他路可走,況且還限定須於三日內成事。對非刺客的常人而言,這自是一番折騰——」
「的確是損料屋沒錯。不過,敢問這差事的損失,是大是小?」
「這老夫比誰都清楚。不似咱們凡事都得躲躲藏藏,大總管畢竟有頭有臉,當然也不輕易爲金錢所動。之所以先亮出銀兩……不過是爲展現誠意。」
又市先生,阿甲開口制止道:
「這僅是前酬。老夫不諳此地禮數,只得依京都的規矩行事。辦妥這樁差事後,將再行支付後謝三百兩——」
「欲收拾是無從,但報個一箭之仇,或許不無可能。」
現爲浪人的山崎,原在官府任鳥見役,是個身懷絕技的高人。又市壓根兒沒察覺有人藏身門外,文作卻嗅出了這股氣息。
「稻荷坂只右衛門。」
原來黑繪馬與此事有關。
「這妖怪——」
「沒錯。該說——是個以江戶爲底盤的妖怪吧。」
「靜靜藏身窺伺,竟仍爲你所察。不知這該歸咎在下武藝有欠琢磨,還是該誇你技高一等。」
報上姓名後,山崎便在阿甲身旁跪坐下來。
阿甲開懷笑道:
再取出一隻。
「這——」
「極大。大到一文字狸都吞不下。」
文作先來個深呼吸,接着才又開口說道:
「此爲承接這樁差事的酬勞——三百兩。」
似乎是真有其事,文作說道:
「而這出逃的傢伙,原本就是這黑繪馬騙局中的一隻卒子。」
這傢伙還真夠謹慎哪,又市感嘆道。
什麼樣的局?
阿甲語氣平靜地說道,話畢又抬頭回望文作。
「阿甲夫人,咱們即便再傻,也不可能作如此駭人的請託。只右衛門並非黑道兇徒或江湖術土,而是個藏身於黑暗中的大頭目。換句話說,根本是個無可撼動的對手。倘若咱們的請託是如此規模,只怕支付這筆銀兩的十倍、百倍都要嫌少。」
只聽見角助嚥下一口唾液的聲響。
「勒索?這些傢伙一窮二白的,只怕連一滴鼻血也榨不出。」
若是這傳言,我是聽說過,阿甲回答。
根本就是束手無策,文作說道。
「但正因此人分明死了,卻還活着,才被喚作妖怪。」
「被迫代其殺人奪命。」
「相信大總管亦知,世間不乏老夫這種浪跡天涯、毫無身分的放浪之徒,此人亦是如此。起初,老夫推論官府曾大肆追捕此類人等,將之悉數遣送佐渡,此人即是自此地逃出。後來竟發現,其遭遇與此略有出入——」
看來,似乎是強逼其從事非法惡行。
「沒錯。此人自稱是個浪跡天涯的野非人。」
「方纔老夫業已提及,即便是非人,亦有一技可供餬口。諸如鳥追(注23)、下馱屋(注24),或以乞胸爲例,甚至可擁有監札(注25)公開賣藝。倘若出了什麼紕漏,又爲人告發而爲首領所知悉,可就要喫不完兜着走。就這點而言,非人與百姓似乎也沒什麼不同,唯一差異,就是這些傢伙窮到了極點。雖然百姓或莊稼漢,亦不乏家徒四壁之輩。話雖如此,若是有職業的、有土地家舍的,或許還可借沒收、充公懲處,但非人就連這些個也沒有。瞧瞧老夫就是如此,有誰日子能過得像老夫這般逍遙?百姓們上有高堂,下有妻房,就連想靠什麼差事餬口都由不得自個兒挑。」
「你說什麼?黑繪馬?」
「噢,阿又,看來你是聽說過。祈願奪命黑繪馬——這傳言如今可流行哩。」
「難道身故之說實爲謠言?」
「究竟是何方神聖?」
「且慢。」
阿甲的嗓音打破了房內的靜寂。
「他真聽命殺了人?」
「那麼——」
「老人也不曉得,根本無從打聽。此人表示若是暴露其身分——保證小命不保。」
聞言,原本正坐的又市不由得跪起了單膝。
在衆人眼前解了開來。緊接着,又取出一隻。
「好吧,客套話就到此爲止。老夫這回千里迢迢自京都趕赴貴寶地——目的無他,不過是欲委託閻魔屋承接一樁損料差事。」
「卒子?都被利用來做些什麼?」
其女就這麼走了,文作說道。
此人自稱,乃自妖怪魔掌出逃。
「走了是指?」
阿甲問道:
有個黑繪馬的傳言——大總管可聽說過?文作問道。
「如此一來,自己不是也難逃法網?」
仔細想想吧,阿又,文作說道:
「有誰會相信一個無身分者的說辭?雖說的確是只右衛門的指示,但可拿得出任何證據?何況此人還真親手殺過人,再加上先前誤殺的,可是揹負兩條人命哩。向官府舉發,無異於白白送命。」
這——的確是言之有理。
「此人因此被迫出逃。還請各位想想,即便是爲人所逼,此人畢竟真殺了人,自然難捱良心苛責。若爲官府所捕,再如何辯駁也是死罪難逃。就算沒被遠到,依然得頻頻奉令奪命。一但接到指示,便無從違抗。愛女業已慘遭毒手,若瞻敢違命,必將輪到自己性命不保。這下僅有發狂、自戕、出逃三條路可走。因此,就這麼選擇出逃,萬萬想不到竟也順利逃出魔掌。」
「曾有追兵緊追其後?」
「追兵或許沒見着,但只右衛門所設的網絡甚是縝密,縝密到壓根兒無從察覺。網絡中人彼此毫不相識,等同於設計教素昧平生者彼此監視。此外,只右衛門旗下不乏武藝高強的刺客,亦與道上兇徒互通聲息。欲逃離江戶——根本是插翅難飛。」
「武藝高強的刺客——」
角助惶恐地低喃道。
前些日子,角助才爲此類刺客所擄,飽嘗嚴刑拷打之苦。
「不過,文作,若是委託這些個高人下手,不是要比不諳此道的門外漢來得穩當許多?」
這就是此局的高明之處,文作回答:
「委託高人需斥鉅資,門外漢則花不着半個子兒。此外,哪管刺客是如何身懷絕技,若是頻頻用之——遲早都要露餡。」
原來如此。
「有理——畢竟遇害者已多達四十名。」
「每個月都得殺個十來名,高人可不會幹得如此露骨。而門外漢則不僅手法因人而異,方纔亦曾言及,即便失手,遭殃的也是行兇者本人,故下手時當然得確保萬無一失。即便仍出了紕漏,只右衛門也無須憂心,反正可供差遺的卒子多不勝數。倘若仍無法在期限內成事,屆時再差這個高人收拾殘局即可。」
「原來是這麼回事。」
山崎不由得眉頭一蹙。
「不過,文作先生。在下仍有一點不明白,設這局——能得到什麼好處?」
沒錯,這點的確教人難以參透。
沒錯。
「即便不牴觸只右衛門本人,只要破了這黑繪馬的局,便形同與只右衛門作對。無論如何,吾等都將與之爲敵——是不是?」
其中必有什麼內幕——
「據說老大自江戶出走時,本已決定終生不再歸返,想必在此地曾有過極爲不快的遭遇。或許正是因此……」
山崎感嘆道。又市也說道:
「而獨佔好處的——僅只右衛門一個?」
「至少得阻止剩下的一半——是麼?」
但出身實爲江戶之賤民,文作說道。
「聽來還真可悲——」
「的確是教人髮指。不過,老頭子,這差事——不就等同於要咱們擊潰這隻右衛門?」
「的確,是個禽獸不如的妖怪。」
不過是場市儈算計的騙局。
但這並不表示他習於借殺人解決問題。
文作喪氣地垂下頭。
「這筆銀兩——」
哪可能解決什麼?
「或許以僞裝形容較爲妥當。只消寫個名就能除去仇家,有什麼比這更方便?這下當然要大受歡迎。不過,這黑繪馬可不是寫個名上去就算了。被寫了名的個個註定喪命,哪管是善人還是惡棍——
「沒錯。只消問一句名是不是你寫的,對方就給嚇得魂不附體了。此類利慾薰心的傢伙,大抵也有身分、家產,方欲借害命得到好處。此局的目的——便是利用此一把柄,強取這些個好處。」
「噢——?」
不知意下如何?文作問道:
「阿甲夫人是否可能——破這黑繪馬的局?如此以往,只會有更多人在不明不白中喪命。喪命的受苦,害命的更是受苦。玩弄人心、藐視人命,豈是天理所能容?」
「不知仁藏先生——負擔如此鉅款,是否有虧損之虞?容我冒昧——怎麼想,都不認爲先生會做出爲素昧平生者支付六百兩鉅款的瘋狂之舉。」
也沒什麼傷悲苦痛。
「意即,要殺了他?」
「可是一文字屋準備的?」
沒錯,文作回答:
看來是放不下對角助的牽掛。畢竟,上回曾差點教角助賠上了小命。
「這可不是黑道械鬥,已非有無大軍可領的問題。只右衛門的大軍並非什麼大惡棍,不過是羣一無所有的弱者。也不管是甘不甘願,全江戶的走投無路者皆得聽任只右衛門差遣,就連婦孺,只右衛門也不放過。有誰忍心率衆蹂躪無辜的無宿人?」
「也不是——這意思。」
但看來的確如此,山崎說道:
這正形同押金——
「即便率軍與其爭鬥,只怕也要落個四面楚歌的下場。此外,別忘了其手下尚有高人。與只右衛門作對,無異於與全江戶的惡徒作對。這種仗,誰打得起來?」
「是老大代衆受害者支付的。這筆損料可不僅是一兩人份,而是所有遭只右衛門殘害者的份兒。即便如此鉅款,只怕都嫌不夠。」
「一旦察覺吾等即爲破壞此局之幕後黑手,吾等註定遭受波及。是不是?」
「意即,這樁差事可能賠上閻魔屋之生計——不,甚至賠上吾等之性命。是不是?若是如此,這筆損料的確是少了些。」
「怎會束手無策?只要借用大爺的身手——」
「萬萬不可除之。」
「看來——應是如此。」
「爲何不可?聽來這傢伙不僅窮兇惡極,根本就是禽獸不如。」
「倘若此事可借殺人解決——在下絕不吝於出刀。」
文作搖頭回答:
「絕不可讓這把戲繼續玩下去。至於制止是爲了誰——絕非爲了那些個利慾薰心寫了名的傢伙。當然,喪命者的確值得同情,但更堪憐的,其實是那些個不明就裏地被迫行兇、用完即棄之的卒子。各位說是不是?阿甲夫人,說到損失,喫最多虧的不就是這些個傢伙?凡是人孰能無過,但因曾犯錯便慘遭利用,淪爲謀財害命的幫兇,老夫認爲這實在是毫無天理。」
「原來如此。接下來——就藉此強行勒索?」
「真相仍有人知——?」
更何況,他也絕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取人性命。又市羞愧地低下頭去。開口前,至少該稍稍顧慮山崎的觀感纔是。
阿甲問道:
「沒錯。爲了不讓只右衛門繼續爲所欲爲,因此——想請問大總管,可否出手阻止?」
「世間哪有什麼妖怪?即便真有,又哪會差遣人助其斂財?這傢伙根本是個凡人,還是個違逆人倫、利慾薰心的混帳東西。大總管、鳥見大爺,難道要放任這等惡徒繼續胡作非爲下去麼?」
「豈有此理!」
「商場逢對頭者、情場逢敵手者、欲恩將仇報者、囚妒生恨者、覬人財產者、爭奪家業者、乃至純與人有齟齬者,一旦逮着這機會——這些傢伙可就個個蠢蠢欲動了。原本還以爲純屬無稽,但眼見被寫了名的真的死了,當然要認爲自己不妨也試試,反正若不靈光也就算了,萬一仇人果真魂歸西天,不就形同平白賺來的?這等心懷不軌之徒——在江戶本就多如繁星。」
「沒錯,並不限於惡人。如此一來——」
「而且是莫大的好處。的確,喪命的盡是些酒鬼、賭徒、自作自受的高利貸主之流,乍看之下——的確頗有爲民除害之風。而委託者之所以祈願,本是出於狗急跳牆,眼見事成,想必是滿心歡直口——」
「之所以值六百兩——代表犧牲將是非同小可。如此推量,是否合理?」
長耳的憂慮果然成真了。
阿甲默不作聲。
非得儘快制止不可,文作說道:
是哪些人寫的,當然掌握得一清二楚。
「沒錯,又市,靠殺人是解決不了事兒的。看得出這位大爺身手不凡,但武藝再高強——也取不了已死之人的命吧?」
仲藏亦曾說過——
「但……」
沒錯,文作頷首說道:
纔會認爲此事無可容忍。
的確是下不了手。況且——只怕屆時連敵我都分不清。
當然有好處,文作回答:
「即便不是惡棍——也要喪命?」
「押金?」
「看來的確不乏。這下終於提到要點了,還請各位聽個清楚。一旦黑繪馬上出現此類祈願,只右衛門——便召來高人下毒手。迅速地、乾淨地將事情辦妥——也就是將人給殺掉。接下來……的確,黑繪馬是給塗黑了,看不出曾有哪些人被寫了名,也看不出是哪些人寫的。寫名的想必是滿心歡喜,以爲真相僅有天知,孰料……」
「若是如此——豈不是更該將這隻右衛門什麼的徹底擊潰?想必那老狐狸也巴不得這麼做纔是。若僅治標不治本,根本是毫無意義。」
「事成後,繪馬上的名立刻給蓋上黑漆,證據就此不復存在。一毛也用不着花,對利慾薰心者而言,當然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不過是坐視受害者繼續遭其蹂躪。倘若當年留在江戶,或許就連又市都會淪爲其手下卒子。
這是理所當然。
文作一雙眉毛豎成了八字形,一臉宛如咬了一口生柿的苦澀神情。
只見這女主人先是低頭沉思了半晌,接着才抬起頭來。
有誰能得到好處?在繪馬上寫了名的,一個子兒也沒付。難不成這隻右衛門如此心狠手辣,卻胸懷替天行道之志?
文作再度直視阿甲。
原來其中根本沒什麼怨恨糾葛。
對不住呀,大爺,又市低聲致歉道。別放在心上,山崎回道:
看了繪馬下手奪命者豈可能不知?
的確是不夠,阿甲回道:
「黑繪馬共有八十八枚,想必只右衛門也不打算拖得太久。這八十八條人命,不知將由幾個冤大頭來揹負,但不管有沒有人被迫當冤大頭,這八十幾人註定是難逃一死。況且,有一半都已經過害了。」
「噢,老夫也料到,大總管對此將心懷質疑。就連老夫都感覺這並非老大的處事之道。不過,阿甲夫人,老大真認爲此事無法用金額度量,亦無須討價還價。對自己之出身,想必老大應是不常提及?如今,一文字仁藏雖是個統領京都一帶不法之徒的大人物……」
「當然不可。但正如文作先生所言,如今咱們也是束手無策。」
話及至此,阿甲兩眼朝角助一瞥。
「那出逃的傢伙一路逃到了大坺,方得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將事情全盤托出。瞧瞧就連一文字老大遠在京都,都同意接下這樁差事。話雖如此——總不能自大坂率大軍攻進江戶,是吧?」
想必阿甲是如此質疑的。這點又市也不是沒想到。一文字狸的確是個了不起的角色,又市本就對其敬佩有加。但也正因如此,精於算計的仁藏,怎麼看都不是個出於同情或關切,便願支付六百兩黃金的人。
「但阿又,這根本辦不到。雖然誰都知道,這麼個妖怪理應除之以絕後患。」
文作一臉苦笑地回答:
「總之,一文字狸遲早會出手。既然聽說了,絕不可能放任不管。話雖如此,也不可能立即動手。欲擊潰只右衛門,需得謹慎規劃、備足人手、絕頂智慧、也需要工夫和銀兩。而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看來——咱們已無時間慢慢籌劃?」
開什麼玩笑?又市怒氣衝衝地說道:
當初之所以收留了又市,或許也是因着同病相憐。
文作一臉緊皺,沉痛地說道:
山崎有時也承接些取人性命的差事。
「想必是如此。」
「噢——」
又市本是武州的無宿人,歷經輾轉漂泊,最終方於京都落腳。
文作默不作答。
「想必亦不乏打心底不信此說,不,該說是正因對此說嗤之以鼻,方有膽試之者?」
心懷不軌者便找着了可乘之機,文作說道:
「想必——」
「言下之意,是大總管無意承接?」
「爲何不成?」
阿甲再度望向角助。
原來是這麼回事。
文作繼續說道:
「除了大總管一夥人,老夫已無人可託付。那些個不法之徒——只怕連只右衛門一根寒毛也動不了。」
姑且不論動不動得了——只怕還沒來得及出手,一切便註定要露餡。只右衛門與哪些人有聯繫,完全無從知悉,唯一可確定的,是不法之徒中絕對不乏只右衛門的幫手。若看不清哪個和哪個有往來,絕不可能貿然行動。雖知敵暗我明卻仍執意出手,實無異於以卵擊石。更何況用的是敵方的兵,哪打得了什麼仗?
因此。
除了閻魔屋旗下又市這夥烏合之衆,已是無人可用——
——實情便是如此。
角助認爲如何?阿甲問道。平時,這個女中豪傑從未徵求角助的意見。看來去年那場橫禍,仍教她無法釋懷。
請大總管儘管吩咐——角助回道。
接着,他露出一抹微笑。
見到他這個神情,阿甲便轉頭望向又市,接着又望向山崎。
但口中什麼也沒說。
又市也是不發一語。
「吾等願意承接。」
不過,有個條件,阿甲說道。
「請直說無妨。」
「如你所見,吾等均爲不諳此道的門外漢,平時也以正職餬口。因此,是否加入今回這樁損料差事——希望可由衆人各自決定。惟若不參與,今後便當斷絕與閻魔屋之一切往來。」
意下如何?又市先生,阿甲問道。
到頭來,果然不出長耳仲藏的預料。
不知長耳將如何打算?想必將拒絕參與吧。又市雖向那玩具販子誇下海口,若是被迫參與,乾脆離開江戶——
「算小的一份。」
真是的。
「是否——可將汝等握有之消息毫無隱瞞地盡數告知?」
「但你不是還好端端地活着?」
大總管,怎麼了?山崎問道。阿甲回答:
【肆】
「不過,阿甲夫人。這回——該如何設局?在徵詢衆人意願前,若不至少有個梗概,只怕大夥都無從判斷,是否值得將性命託付到咱們手上罷。」
看來是用得上,山崎回道。
曾有什麼東西現身。至於究竟是什麼,則是無從得知。雖無從得知,但的確出現過。
「志方大人似乎在黑繪馬上,親手寫上了自己的姓名——」
「雖不知其真實身分與實際人數,但這羣刺客並非以刀劍奪命。據傳,用的是繩索。」
沒錯。這回該如何着手?
——難以釋懷。
看來出山崎對敵情已有相當程度的掌握。
「咱們早已向多門打聽過,但完全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那膽小如鼠的傢伙,早已被嚇得不知所云。今兒個還在舍房裏窩着哩。」
志方所訂的計策其實簡單至極。
「也不知你作何是想,但在下也不願殺人。只不過,也不能坐視更多人死於非命。一旦參與此事,便得知死生於度外,不是人死,便是我亡。倘若自己遇害,便將有更多無辜人等死於非命。設局時——這點務必謹記。」
不論如何。
豈敢不從?文作回道:
話畢,山崎朝玉泉坊不住打量。
阿甲說道。
「你也行吧?」
若是派得上用場,這傢伙也供大爺隨意差遺,文作朝玉泉坊瞄了一眼說道。
阿甲臉上霎時蒙上一層陰霾。
由他這態度看來,應是有所盤算纔是。
入睡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兒,當然是無從知曉。僅能回答自己對一切一概不知,勸衆人找親眼目睹者打聽。
「大爺……」
又市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出口。
五日前。
這……
聽來的確是有失顏面。
「繩索?」
文作先生,阿甲問道:
沒有。當然沒有。
密門便被嘎嘎作響地推了開來。站在門外的,是縵面形巳之八。
「同日在繪馬上被寫了名字的五人,極可能都死了哩。只因沒有任何人瞧見。」
如此氣氛,教人哪待得住?
志方所做的,不過是睡了一覺。
既然無人前去在繪馬上寫名,當然也就什麼也沒再發生。
告訴衆人將赴市內巡視,便步出了屋外。
既然什麼也沒再發生,當然也就無從經辦,甚至可說業已無案可辦。
原來咱們這圾田金平(注27)不過是裝出來的,衆人齊聲笑道。
山崎說道:
與高人交手,當然是毫無勝算,山崎回答:
「就在下所見,鬼蜘蛛應有五人。是一羣借網子、風箏線、繩子、縫衣線等通常成不了武器的東西奪命的高手。或許蜘蛛這諢名,正是由此而來——但這不過是臆測。或許這羣傢伙也使用刀劍,抑或還有其他同夥——」
這羣人,便是上回襲擊閻魔屋的兇賊。
「請假休養了麼?」
——要我設局?
依久瀨棠庵的說法,這東西是個山怪,一種成精的鼴鼠——名曰山地乳。
一踏進同心宿舍,便有幾名同僚志方大人、志方老爺地嚷嚷着湊了過來,你三舀我一語地問了成串志方無從回答的問題。
大爺——又市問道:
「請說。」
那麼,屆時還請先生多多擔待,阿甲低頭致謝道。
「有理——」
話畢,志方站了起來。
「老夫所知的,方纔大抵道盡——噢,倒是還有一件,就是關於爲這黑繪馬騙局擔任幫手的刺客所用的技倆——」
「但倘若這回的對手真是鬼蜘蛛——交起手來的勝算,至少比起完全摸不清底細的對手要來得多些。」
這山崎寅之助,是個懂得隨對手技量選用行頭——且能在奪取對手兇器後,隨之將其誅殺的神奇刺客。
行兇手法,是以繩索將人縊死,是麼?文作問道。
——就是這點。
連自己都覺得自個兒傻了。
繪馬與堂宇雖依然如昔,但業已無人前往道玄圾緣切堂祈願。
「志方先生真沒見着?其他捕快、先生的小廝、就連愛宕萬三都見着了。倘若僅有多門一個如此宣稱,還可說他是說夢話,但這下可就不得不信了。的確曾有什麼東西現身哩。」
志方兵吾難以釋懷地回到了同心宿舍。眼見聽聞志方稟報的與力大石、筆頭同心笹野也頻頻納悶,想必也同樣無法置信。既然兩人均無法置信,想到傳了上去,上頭也無法置信。反正就連志方這當事人都無法置信了,還能怎麼着?
「這回非有這覺悟不可——噢,難不成你依然認爲殺人這種事兒,沒有逼不得已者?」
「不過,大總管。仲藏與林藏或有可能拒絕。也不知辰五郎與那羣姑娘的意願。開出此一條件——是否嚴峻了點兒?」
「大總管果然英明,如此推量甚是正確。可想而知,無人樂見手下愛將死於非命。小的與玉泉坊樂於無償供大總管差遺。咱們倆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一文字老大也預見可能有此情形了。總之,請大總管儘管吩咐。倘若需要更多幫手,老夫可再召幾人過來。」
「說來慚愧。吾等雖願承接,但恐有人手不足之虞。屆時若有需要——是否可同先生借點人手?」
「這——不就是上回那夥鬼蜘蛛?」
上級宣稱將先思慮一番再向上呈報,故志方奉令在此之前勿撰寫調書。看來,上級也打算仔細檢視,將此事釐清得合理些。
「技倆——?」
這場黑繪馬騷動終究是平息了。
原來是這羣傢伙,角助喃喃說道。
山崎以嚴峻目光直視又市說道:
如何?教那東西吸取鼾息是什麼感覺?木村揶揄道:
山崎則是默默頷首。
這種東西果真存在?
「可有任何勝算?」
「供多門差遣的小廝解釋是喫壞了肚子,但誰都看得出這不過是爲自己的失態開脫的說詞。多門那傢伙事前還滿口大話,直說世間無妖物,若有,就捉來煮熟喫了什麼的,原來這豪膽不過是虛張聲勢。這麼個虛有其表的傢伙,冷不防地親眼瞧見了妖怪,當然要給嚇成這副德行了。」
「倘若真是這夥人,那麼當初教他們給擄去時,其人數與行兇手法咱們已大致掌握。當然,其各自的名號、巢窟、背後有無後臺等則是無從得知,亦稱不上知之甚詳——」
這年輕小夥子,是角助的師弟。怎麼了?角助問道。只見巳之八快步走向阿甲身後,在其耳邊一陣竊竊私語。
——話是沒錯。
可是志方兵吾大人?又市問道。此人又市也知道,是個正經八百的同心。
都得怪那瓦版。
「別因事不關己就開這些個玩笑。久瀨棠庵雖博學多聞,但這回的判斷似乎失了準頭。我自己是認爲不值採信。」
「在下得先言明一點。這回不丟個幾條人命,是分不出勝負的。對手不是刺客、就是妖怪,欲迫其改邪歸正、誘其棄惡投善、或將之繩之以法——均不可能。」
「方纔棠庵先生來報,任捕快的萬三曾向先生求教——據萬三所言,南町的志方大人……」
「又市。」
「志方大人——如何了?」
雖不是懷疑多門的供違,但這說法就是教人難以採信。畢竟,志方本人並沒見着。
自己沒瞧見的,不予置評,志方也只能如此回答。
這場借祈願殺人的黑繪馬騷動,竟然才一眨眼的工夫便告平息。
或許正該這麼辦。
不分晝夜,此處均已空無一人。
「本官僅能稟報自己無可稟報。都說過許多回了,當時我正在就寢。負責徹夜戒備的,不是多門麼?」
「所以本官不都說了?我自己是認爲此說不值採信。」
「這……豈可能不知道?方纔你都奉與力傳喚前去稟報了,究竟向大石大人稟報了些什麼?」
得將這令人無法置信的事改得令人信服纔行。
「那又如何?」
阿甲夫人,山崎低聲喊道:
「此外,還有一點。」
「真是幸運呀,志方,這下你保證能長命百歲了。」
——這背後。
「難道——真的非得丟個幾條人命不可?」
必有什麼隱情。
——不。
就是這點,教志方無法置信。
首先,在繪馬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如此一來,自己當然要遭到謀害。
通常,不至於有人要謀害南町奉行所同心。
除非有什麼深仇大恨,否則沒人膽敢如此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即便真能順利得手,奉行所也將爲回覆威信而大舉緝兇。因此,沒什麼人傻到不分青紅皁白地與奉行所爲敵。
然而。
黑繪馬這案子可就不同了。
本案的前提是——奪命者並非常人。
倘若遇害者均是死於神佛靈威,那麼——哪管是當差的還是普通百姓,均註定難逃一死。坊間傳言若是屬實,志方註定將魂歸西天。
但志方自認爲並不會死——或者該說,自己不至於被殺害。
哪有什麼靈威?下毒手的必是常人。
若是如此。
想必無膽對同心下手。不,若是下了手,真兇便將難逃法網。不不……
即便如此,真兇仍得出手。
志方若是逃過此劫——便將證明繪馬靈驗之說純屬無稽。凡被寫上姓名者必得一死,絕不可有任何例外。
依理——是絕不可有。
若是無人前來下此毒手,便證明這不過是個謊言。
若是有人前來取自己的性命——只需捕之便可。
沒錯。
將真兇繩之以法,方爲最佳解決之道。
但若真是神佛所爲,便既無法逮捕,也無法治罪了。
志方自道玄坂折返奉行所,除與大石諮商,亦央請爲逮捕黑繪馬一案之真兇調借人手。所幸大石對一切十分體諒。不過,說來也是理所當然。原本命令志方調查黑繪馬一案者,便是大石。
爲此,志方命萬三將消息公諸於世。
正因如此,別說是小的——萬三語帶不服地回道:
——山地乳?
毛束——的確是有一些。
志方就這麼滿懷納悶地來到了面町。
一切仍教人無法釋懷。
燒水沐浴後,志方便躺上了臥鋪。
雖不至於不信任——
各位看官,寫了名便沒了命的奪命黑繪馬,現有一町方同心果敢挑戰,此人於繪馬上寫下己名,欲將裝神弄鬼的騙徒繩之以法——
離開奉行所時,雖曾告知同僚是爲外出巡視,其實不過是個藉口。這下哪來心情巡視?
酷愛擒兇的多門英之進興奮得自告奮勇,負責熬夜警戒。通常聚集一家的房內,這下卻擠滿了武士。
孰料……
次日,或許是瓦版起了效果,看熱鬧的人羣開始聚集,但依然沒什麼異狀。
萬三表示,那妖物朝沉沉入睡的志方面前一蹲,伸長脖子將嘴湊向了志方的鼻頭——
「如此說來——」
位於八丁堀的同心組官舍,是棟佔地百坪的民家屋宇,模樣與武家屋敷迥異。志方於門前、玄關、庭院、後門、兩鄰、以及對門的官舍前各配置了兩名捕吏,寢室隔鄰的房內則由萬三、多門、及兩名小廝負責盯哨。
藉此,應能使繪馬之魔力消失於無形。若真靈驗,結果應不至於隨有無戒備而有所差別。倘若區區二十名捕快守護便使其失效,哪還稱得上靈威?
若是兇賊所爲——哪管本的是什麼動機,爲的是什麼目的——犯的都是殺人重罪。
「唉。小的深知大人生性多疑,但這回可不願讓步。不同於上回那隻大蛤蟆,這回的妖物可是近在眼前。倘若真是看走了眼,小的隨時願意返還十手、跳河自盡。反正都老糊塗了,也當不了什麼差。總之,大人的確教那妖怪給吸了鼾息,臥榻上還留有那妖獸的毛束哩。」
不過,世間亂相業已平定,黑繪馬也不再危害人間。
——到頭來。
「大人,依小的之見,那五具分佈於澀谷一帶與官舍近邊間的死屍——應是教人在黑繪馬上寫了名,亦即教山地乳給吸了鼾息的受害人。」
不論結果如何,對破案均有所助益。
既已如此佈局,不論結果如何,志方均是贏家。即便真有閃失、丟了性命,自己仍是贏家。
「五日前給塗黑的有三十八枚,這絕錯不了。大人寫了第三十九枚。但如今被塗黑的有四十三枚,大人寫的則沒給塗黑。」
「難道本官寫了後,還有其他人去寫?」
「既能親眼瞧見,怎不是凡世間的東西?若非凡世之物,豈可能留下毛束?」
如何了?志方簡短地問道。
到了第三日,氣氛終於緊繃了起來。
倘能逃過此劫,便可證明黑繪馬之說乃無憑無據之騙局,但若真有傳說神力,此人必將難逃一死,南町同心志方兵吾大人,爲辦此案賭上生死。此事來龍去脈詳載於此,各位看官務必先睹爲快——
不僅如此,還加派三名同心輪值戒備。
「有幾枚?」
「是的。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給塗黑的又多了五枚。」
「這本官也聽說了。不過,汝等三人爲何沒立刻拉開拉門現身?」
「緊接着,多門大人旋即發出一聲悲鳴。唉,這也難怪,任誰瞧見那活像熊的妖怪——不不,若是隻熊,大人老早揮刀斬殺。多門大人哪會把熊給放在眼裏?」
不願束手就擒,便不會來。
然而,門前與玄關的戒備畢竟不得疏忽,僅能吩咐其餘捕吏儘可能不露身影,以利埋伏。
萬三擺出了個窺探的姿勢。
想當然耳,負責於隔鄰房內監視之多門等四人,也不得不屏息藏身。
現場變得人聲鼎沸,活像一場大祭典。
一踏進番屋,志方便先發制人地警告町役人(注28)、房東、與小廝不可詢問,接着便趾高氣昂地吩咐小廝上茶。
事實上,志方完全亂了陣腳。至今心中依然慌亂不已。
即便得以僥倖逃脫,至少也證明了此事並非神佛所爲。屆時,只消讓全天下知道黑繪馬之真面目絕非神力,不過是裝神弄鬼的兇賊作祟。
如此一來,對方可就非出手不可了。
黑繪馬的奪命限期,乃是三日。
沒錯,又增加了五枚,萬三說道:
起初還難以入眠,後來……
志方則於面向庭院的座敷中鋪設臥榻,在衆人環視中單獨就寢。門戶雖應避免鎖得過度嚴密,但過度開敞也要啓人疑竇,故仍依平時習慣處之。雖說欲請君入甕,若看來過度鬆懈,只會教對手起疑。
一旦發現奪命者實爲常人,便將不再有人在繪馬上寫名字。若有誰寫了,便可將行兇者繩之以法。
有監於此,町方奉行所內的衆同心,非得將真兇繩之以法不可。
仍望能——將真兇繩之以法。
八丁堀官舍內外,共配置了二十名捕方警戒。
「若是常人,咱們當然要一躍而出,就地擒之。噢,這絕對是肺腑之言。小的爲大人憂心不已,三日來均是食不下咽。多門大人亦是如此。誰都知道多門大人血氣方剛,與志方大人截然不同——噢,失禮了,總之,人皆知其氣性剛烈,是不是?眼見小的嚇得渾身發僵,多門大人立刻緊握刀柄,一把推開小的,朝門縫這麼一湊——」
散播同心志方兵吾於黑繪馬寫下己名的消息——即等同於讓世間知曉志方將借一己之生死,印證黑繪馬奇譚之虛實。志方的盤算乃是——如此一來,對手便不得不出招。
志方所住的預測中唯一應驗的,僅有自己將不至死一項,其他的意悉數落空。既沒有逮到刺客,常然也沒有將之嚴罰懲處。此外,志方還真曾遇刺。
志方所打的如意算盤無一奏效。
即便志方真遭遇不測,兇手也將爲衆人所捕。
即便得維持秩序,也不能自警戒者中抽調人手,只得央求上級調派人力前來控管,據頻頻出入官舍的萬三所述——六刻半時現場活像川開(注29)放煙火時般人山人海。身處屋敷內的志方雖沒親眼瞧見,但也聽見了嘈雜人聲。可見萬三的形容即便誇大,人數仍是相當可觀。
接下來。
不過……
不同於他處,此處究竟是八丁堀同心組官舍,想留下來看熱鬧也難。
陳屍街頭的五人衣上,亦沾有同樣的毛束。
「噢。小的依大人吩咐,前去數過了。爲謹慎起見,小的除了龜吉,還找來宮益町的和平先生一同算過,保證錯不了。」
依志方的常識,同心組官舍所處的八丁堀一帶,治安較任何地方都要良好。許多時候——甚至較武家屋敷更爲安全。
只是……
無須擔憂引人側目,若什麼事兒也沒發生最好。如此一來,大可向街坊宣傳繪馬無效,靈驗之說純屬無稽之談。
雖非本意,但志方在短短一日間,便成了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紅人。
志方於官舍內佈下陷阱。
不出多久,此一傳言便已傳遍坊間——惟較事實更爲誇張煽情。萬三經過一番思索,決定將此消息告知瓦版舖子。一聽說與廣爲人所議論的黑繪馬奇案有關,瓦版鋪子自然不敢懈怠,立刻以驚人神速付印流佈。翌日,激昂的叫賣聲便已在大街小巷裏此起彼落。
此外,還安排了三組捕吏,每組兩名常時於八丁堀內來回巡視。
但即便幕後兇手真敢現身,也勢必無法出手。
「加上大人的份兒,共四十四枚。」
一心以爲刺客無膽入侵。
志方將妻小送返孃家,獨自鎮守官舍。
仍是睡着了。
這便是志方原本的盤算。
不僅如此,看熱鬧的百姓也暴增至始料未及的程度。
一出手——便形同自投羅網。
和死屍同樣數目,話及至此,萬三吩咐小廝也給自己上杯茶來。
四下一片靜寂。
「絕無此事。這……本官不過是……」
來了,便是自投羅網。
「豈有可能?屋內不是有汝等三人鎮守?」
正欲啜飲第二杯茶時,萬三回來了。
世間何來這等妖物?志方斥道。
他筆直走向番屋。之前曾吩咐萬三調查此事。
「若要說無,還真是有。大人如此不願相信小的所言,是否稍嫌嚴酷了些?瞧小的對大人如此忠心耿耿,難道還不值得信任?」
控管若是過度嚴密,反而可能弄巧成拙。爲引兇賊入甕,還得適度保留破綻。
亥時一過,屋外終於靜了下來。
負責外出巡視的數組捕吏,若是發現可疑人等,也不得當場逮捕,應先行縱放。即便所遇之人甚是可疑,也該佯裝不察,由一人跟蹤,另一人則趕赴詰所,向駐守其中之同心稟報。
「六尺,不,或許有八尺,生得一身長毛,雖看不清腿生得是什麼模樣,但據棠庵先生所言,這妖物僅有一足。如今想來,似乎曾見其蹬跳前行。突然間也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可將藏身鄰房屏息窺探的小的一行人嚇出了一身冷汗哩。」
雖力求萬無一疏,志方認爲防備也不宜過度嚴密。若無法誘使對手前來出招,再好的陷阱又有何用?
初日,一切平靜無奇。
因那景象看得咱們不知所措呀,萬三回答:
孰料……
沒錯。
「就連多門大人也瞧見了。」
據萬三所言,這瓦版已是洛陽紙貴。
制止騷動繼續擴散雖是當務之急,但若無法杜絕元兇,也就失去了意義。殺人乃滔天大罪,兇手應正式接受國法制裁。欲匡正人倫、維持治安,循法將兇賊定罪,方爲上上策。
「突然間,庭院那頭的紙糊拉門無聲無息地給拉了開來,只見那妖怪業已矗立緣側。若是打庭院進來的,在那頭警戒的兩名捕方理應瞧見纔是。但兩人卻堅稱自己什麼也沒瞧見,遮雨板也關得緊緊的。」
「即便非熊,也應揮刀斬殺不是?」
似乎是一路跑回來的,只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直喘息。
「但若是貿然上前,只怕小的、大人、和多門大人均要死於非命,而首當其衝的正是大人。那畢竟不是凡世間的東西。」
那妖怪個頭之大,可嚇人了,萬三說道:
不過……
「本官若是瞧見此景,想必當下便能判斷形勢危急。見一妖物將嘴湊向寢者,怎不擔心此人是不是要教妖物給喫了?」
「不不——看來絕不像是要將大人給喫了。毋寧說像在窺探……噢,看似在吸取大人的鼾息,但也像在確認大人是否熟睡——」
「但……」
「噢,大人所欲言,小的也不至於不知。但眼見情況如此,咱們這頭也得先靜觀其變。形勢雖危急,但稍有閃失,只怕要害大人丟了性命。那妖物的嘴都湊到大人鼻頭上了,若是教它一口咬下,可就萬事休矣。」
這——的確不無道理。
「此外,小的也得爲多門大人的名譽略事辯護。多門大人絕非心生膽怯,依然勇猛果敢,只見他像這般沉着待命,隨時準備拔刀上前。」
萬三隻手伸向腰際,擺出了個拔刀的姿勢。
「弓箭手藏身拉門之後,多門大人亦是刀出鞘口,小的不僅都親眼瞧見,也屏息靜候一躍而出的良機。」
萬三壓低身子,兩眼不住轉動。
「等着等着——感覺似乎等了良久,但這其實不過是情緒使然的錯覺。」
「何以見得?」
「事實上,小的一行瞧見那山地乳,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兒。事後詢問小的背後的兩名小廝,多門大人與小的擺出架勢的時間,不過是數到一、二、三的工夫。」
「的確是剎那間的事兒。不過這本官也不解,多門既已在窺探形勢……」
「是。」
「爲何——不縱身而出?」
「不是不縱身而出,而是那妖物一眨眼便消失無蹤。只見多門大人迅速拉開拉門,想必是認爲這氣勢將嚇得那妖物自大人身旁抽身。孰料……」
「業已不見其蹤?」
「沒錯。而大人亦在此時起身,高呼一聲『怎麼了』。」
志方起身時,房內的確是什麼也沒有。
「此時,緣側的拉門也關得好好兒的。聽聞大人一聲呼喊,庭院那頭的兩名捕方也自遮雨板破門而入,玄關與屋內的衆人也紛紛朝寢室趕來——後來的事兒,大人也都知道了。」
不過……
若真有人前來取志方性命——屆時便可將其繩之以法。即便失手任其逃逸,只要來者爲人,便可揭露此事實爲常人所爲。
但倘若可免一死,將是如何?
——便不會有人再寫。
——這山地乳,不時入侵人裏,吸取入侵者之鼾息。遇襲者,必將於翌朝前斃命。
志方這番話,卻換來棠庵這番回答:
每回的局,大抵都是趕鴨子上架。就連這回,若非志方兵吾先有動作,其實也出不了什麼手。換言之,等於是志方主動落入又市所佈下的陷阱裏。
這比寫名還要簡單。
黎明時分——亦即歡呼響起約四半刻後,還發現了五具身分不明的遺體。
不過……
「沒錯。入夜後的確是無人踏足。但在八丁堀的騷動結束後,戒備者便悉數撤回了。」
—依老夫所見,應是名爲山地乳之山怪所爲。
又在鬧什麼彆扭?削掛販子林藏說道。
志方似乎也完全遺忘對手可能是道上高手。即便非神佛,身手不凡的高手依然是難以應付,使的若是罕見奇技,就更不消說了。
此外。
但遺憾的是,志方本身雖作如是想,卻找不出任何證據。
到頭來,並沒擒到什麼兇手。
這——着實教人無法參透。
如此一來——
此妖物棲於深山,識讀人心,故又名悟妖。就這悟字判斷,這妖怪應當是懂得察知對方心中所想。
這——深山幽谷中,或許真有此類妖獸棲息。但此處並非窮鄉僻壤,亦非山中寒村,而是人聲嘈雜的江戶。萬三也曾點醒,江戶既無山,哪可能有什麼山怪?
凡遭人寫名者均難逃一死——正是因此,這黑繪馬才蔚爲流行。
當時棠庵如此回答:
——無法釋懷。
不僅如此。
還加註爲山地乳所襲卻得以存命者,保證將長命百歲。
此外——
這番說法——
「至少截至目前——堪稱一切平順。倒是阿又,想不到你竟然想得出如此妙計,佩服佩服。」
溝渠水面上一具。路旁樹下一具。
「畢竟一個妖物就打自己眼前消失無蹤。在此之前,多門大人可是勇猛如虎。但眼見那東西就這麼一溜煙地……」
黑繪馬之真面目,乃深山妖物是也——
聽來——還真是因禍得福。
畢竟——世間絕無鬼神。
這當然辦得到。
這,只得請大人向山神求答了,萬三說道。
「怎麼回事——敢問大人所指爲何?」
似乎——即便什麼也不做,志方也能憑自己所佈下的陷阱,揭穿這黑繪馬的騙局。
「噢,那緣切堂,在本官寫了姓名後,哪還有人進出?不是差了地回利平嚴加看管?」
天候依然帶股寒意。
此外……
並表示唐國稱此妖爲山魈或山精等等。
與志方寢室內殘留的毛束完全相同。
五名死者穿的行頭形形色色,看不出彼此間有任何關聯。一開始的判斷,是皆於同時間路倒身亡。
不都順利交差了?文作也說道:
對遇上山地乳該如何趨吉避凶,亦有詳載。即便遭人於黑繪馬上寫名亦不足畏,僅需委人徹夜戒備,便可免遭其妖法所害——意即可免於一死——已有數個瓦版如此煞有介事地詳迤。
接獲棠庵通報後,又市立刻看破了志方的計謀——志方想必是打算借寫下一己之名,使黑繪馬之邪術失效。
「這當然是因爲沒能取得大人性命,那山地乳在回程途中便——」
因此。
天才剛亮,又見大羣看熱鬧的百姓湧赴現場,八丁堀再度爲羣衆所據。不久,與力和筆頭同心亦趕來確認志方是否無恙。志方現身衆人眼前時,甚至響起一陣歡呼。
並沒有逮到什麼兇賊。反而是……
不論志方如何詢問,多門均是隻字未答。
亦即。
完全不知該如何稟報。
一如其名,此妖棲息山中,本國以山父、山爺、山親爺、山丈、山鬼等稱之,名稱因地而異。亦有一說,高齡成精之蝙蝠、鼴鼠先是化爲野衾(注31),歷經一劫,復化爲山怪。
這博學的老頭兒劈頭直斷道。
此外,每具遺體均沾有獸毛。
這小夥子,近日特別偏愛這類裝神弄鬼的招式哩,林藏揶揄道。
沒錯,後來發生了些什麼,志方的確都知道。
五名死者卻盡數喪命。
「少羅唆。」
寫了也是毫無意義。半信半疑者將因此失去興趣,信者則是更無可能付諸行動。
就這麼一字不漏地上了瓦版。
「如此說來,多門是打那時起——才被嚇破了膽的?」
衆人就這麼捱到了天明,志方也依然活得好好的。
——真教人無法釋懷。
大街正中央還有一具。
還真是無稽之談。
此外……
志方保住了性命。
但有五人同時喪命,且個個相距一町(注30),豈不過於湊巧?
既非神,亦非佛。既非靈驗,亦非神威。並非如人之願,不過是妖怪假神佛之名取人之魂——瓦版如此刊載道。
若志方逃過死劫,黑繪馬的傳言便將露出破綻。因這將證明死者並非死於什麼玄妙神威。
只見拔刀出鞘的多門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眼前。趕到寢室的衆捕方似乎也是一臉茫然,個個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這招的確有效。
萬三便邀久瀨棠庵前來判明。似乎是過於擔憂志方的安危,萬三事前便曾向棠庵求教。想必是一返回澀谷,便趁志方上奉行所作事前報備時前去造訪,對其說明了全事原委。
一陣風自河岸吹拂而過。
至於死因——亦是難以查明。五人身上均無刀傷。雖不乏頸骨或背脊斷裂者,但看來應非自屋頂摔落,教人猜不出如何死於骨折。於溝渠發現的遺體,看來亦非溺斃。
想必是這番輿論奏效使然,志方心想。
還真是不懂得體恤人——又市心想。
戒備者什麼也無須做,只消睜眼目擊便可。僅需如此,原本的死劫便能轉爲福壽。
「若那妖怪借吸取鼾息取命,難道五名死者當時皆露宿街頭?且還於官舍周遭保持同等距離入睡?況且,倘若真是那妖怪所爲,未依規矩而於晝間寫下名字的本官——何以仍遭此妖物所襲?」
志方想必是料到,爲保護此局,真兇必將前來取命。自己只消守株待兔便可。
——不僅得以存命,據說還保證就此長命百歲。
況且,避兇法門還甚是簡單。
——遇襲時若爲他人所目擊,則遇襲者將得以存命。
黑繪馬之奪命期限爲三日。僅消邀人徹夜戒備三日,便可除災解厄。
「這可沒多光采,不過是些騙娃兒的把戲罷了。」
「但不是解決得挺順利的?我說阿又呀,今回這樁,再算上前回的大蛤蟆、雷獸什麼的,你這腦袋可真是巧呀。原本我也以爲這是哪門子蠢把戲,近日卻覺得只要使用得宜,裝神弄鬼一番也不賴。」
「那麼——繼本官後的那五人的姓名,是遭何人以何法寫上的?而遭人寫上姓名的五人,爲何不是死在自個兒的棲身之處,而是悉數路死街頭?」
——總而言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志方感嘆道。
【伍】
這本就是再清楚不過的道理。
志方兵吾也僅能眉頭一蹙。
這不過是胡謅。遭人寫名要命喪黃泉,被人瞧見卻能延年益壽;兩種說法同等無稽,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不,若真有誰現身,來者必定是人。
橋下一具。澡堂旁小巷內一具。
——冒出了個妖怪。
若運用得宜,還可能予這傳說致命一擊。
不過——志方對此事背後的最大內幕,卻是一無所知。
久瀨棠庵一臉正經地總結道。
志方兵吾完全不知稻荷坂只右衛門這妖物的存在。
畢竟寫了,反將助宿敵長命百歲。
哪有什麼偏愛不偏愛的,又市語帶不屑地回嘴道:
總而言之,志方的性命根本是危在旦夕。
來者或不至於有勇無謀地襲擊戒備森嚴的同心組官舍,然而,依然可能乘戒備撤除的當頭下毒手。既是高手,就連鑽過天羅地網暗中偷襲都不無可能。志方哪可能不危險?
不過,即便志方真的遇害,只要過了那三日期限,志方的計策便屬成功。即便沒能活過三日,只要能揭露真兇爲常人,亦能收效。對戒備森嚴的八丁堀官舍發動襲擊,不論來者武藝如何高強,也難全身而退。即便真能順利遁逃,亦無從抹去下手痕跡。
總而言之——即便志方不幸喪命——這黑繪馬的騙局仍將無以爲繼。乍看之下——即便閻魔屋一千人毫無作爲,也能成就一文字狸的請託。
不過。
其中尚有一個問題。
倘若果真逮到真兇。
這真兇——將會是何方神聖?
膽敢襲擊擔任同心的志方,想必應是個高人——亦即鬼蜘蛛那夥。
不過,也可能另有其人。若是如此……
試圖取志方性命者——便是與此案毫無關係的無宿人、野非人。
被當成卒子使喚的,想必將是慘遭只右衛門挾把柄要脅的賤民。
那麼,就是門外漢了。
與同心交手,門外漢豈有任何勝算?然而,這當然由不得自己回絕,只得毫無準備地前往八丁堀,進行這場毫無勝算的襲擊。
十之八九,註定要失敗。
不是慘死刀下,便是束手就擒。即便遭擒,也註定是死罪難逃。
不,先以門外漢發難,再由高手乘擒兇亂局施以致命一擊,未嘗不是個可行之計。
以門外漢興起風浪,再由高手下毒手——當然是不無可能。
反正這些個門外漢,不過是棄之不足惜的卒子。
待成功下了毒手,只消將罪責推予賤民,全事便告落幕——也可能是如此結果。
單憑志方這計謀,便可瓦解黑繪馬的騙局。
不出山崎所料,鬼蜘蛛果然有五人,看來沒有其他幫手。事後聽說,這夥兇徒凡事斤斤計較,幹起活來連娃兒也肯殺,就連同行對他們都敬而遠之。
此話本意當然是無從得知。對不法之徒的承諾,又市也沒天真到囫圃吞棗採信的地步。
不過……
「這……哪管是裝神弄鬼還是什麼的,只要運用得宜,我是不介意——但,阿又,你是如何認出那些個喬裝成常人的鬼蜘蛛的?唉,就當時的形勢而言,我也料到那些傢伙必將在最後期限的第三日正午,混入人羣伺機下手。但若是喬裝成百姓或工匠什麼的……」
我還真是參不透,文作說道:
「形容這敵手是妖怪的不就是你自己?咱們得對付的既然是妖怪,不祭出個妖怪何來勝算?詳情我是不得透露,總之,這眼目的確是奏效了——」
當時只消一聲吆喝,小右衛門便召來了爲數可觀的不法之徒。
這下——又市非得想出個儘可能活用志方這計策,並能封鎖只右衛門一切詭計的法子才成。
哪可能認得出——文作一臉納悶地說道。
——依常理,你應該早沒命了纔是。
如此一來——
小右衛門都知情。
蜘蛛這形容,還真是貼切。
上回的立木藩一案中,教鬼蜘蛛給盯上的閻魔屋一夥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全是拜小右衛門之賜。
屋外,立着一面寫有「傀儡師小右衛門」的木牌。
這豈是天理所能容?
人數暴增,官府的取締也只得更嚴厲,尤其無身分者,將更難以接近現場。
不僅如此,小右衛門還通曉瞬時便可將米倉炸得灰飛煙滅的火藥術。來日若與此人爲敵,又市一行人註定毫無勝算。
將八丁堀的局委由文作代掌後,又市便動身造訪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
事到如今,也只能孤注一擲了。
道別時,小右衛門曾面帶笑容地如此說道。
不僅晝間難以接近,這些個門外漢也不具備乘夜潛行的技巧。
——不過。
當時,可是小右衛門主勖向走投無路的又市伸出援手的。
看來小右衛門對又市似乎有所認識,又市對小右衛門卻是一無所知。爲何主動出手相助,教又市完全想不明白。
習於乘夜色埋伏、或潛入對象家中,慢工出細活地佈網盯哨,乘隙急襲。先拘捕獵物再行誅殺,似乎就是鬼蜘蛛慣用的技倆。
小右衛門的身分,與又市這羣閻魔屋的烏合之衆截然不同。
沉默了半晌,小右衛門才又把話接了下去:
爲此。
想必只右衛門對此早有周全設想。毋寧說正是爲了因應這種局面,這魔頭才決定迫使賤民代其下手。
況且——
只不過……
看來應不至於爲只右衛門所束縛。
與之抗衡,又市的確是無能爲力。
——任何消息均不得透露。
笑完一陣後,這滿面鬍鬚的巨漢以銳利的目光直視右市說道:
小右衛門警告道。
——門外漢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爲只右衛門所設的局助陣的傢伙。
又市前去造訪那位朋友,爲的正是此事。
同樣負責挑起亂況的角助表示,文作的確深諳操弄人羣之道。這靠朗讀祭文餬口的傢伙,生來就是個中高手,輕而易舉便能使人羣忽而嘈雜,忽而靜默。忽而湊近,忽而遠離。
人多耳目多,可使行兇者更難下手。
消息轉瞬間便傳了開來。
而且,也爲此忿恨不已,至少又市感覺如此。
可不是走投無路才求其相助。不,雖然的確是走投無路,但雖亟欲尋人相助,也總不能求個素昧平生的。與不法之徒不應有任何往來——可是閻魔屋的鐵則。
小右衛門點出敵手。
——因此,我不能向你報上其姓名和住所。
事實上,此類人等果真未曾接近。據負責煽動人羣的文作陳違——現場的確曾有數名僅能茫然眺望騷動現場的賤民。這幾人與人羣保有一定距離,個個都是臉色慘白。
——沒錯。
同理,又市也認爲自己有義務助志方保全性命。
一但就擒,便萬事休矣。誠如文作所言,再如何解釋是出於被迫也於事無補。畢竟自己的確是真兇。
——這夥人,可不好對付。
話雖如此,最終仍可能有人受害,乃至喪命。
同一時候。
又市認爲,便能迫使高人親自下手。
湧入八丁堀看熱鬧的成羣百姓,其實有半數是受閻魔屋所煽動的。刻意挑起宛如祭典般的嘈雜亂況,一則是爲了保護志方,另一方面則是爲了將無宿人、野非人隔離在外。
同樣不講道義,小右衛門說道:
不僅可能,想必對方正是如此盤算。
已沒多少閒情逸致噓寒問暖,又市單刀直入地說明來意。聽畢,小右衛門開懷大笑道:
「天狗的眼目——?」
如今已無他法可想。
雙方棲息的世界可謂南轅北轍。這不同,並非諸如武士、百姓、莊稼漢、非人等身分的不同,而是處世之道截然不同。這小右衛門,極有可能和鬼蜘蛛那夥兒同是潛伏在暗處生息的不法之徒。
就擒後也將無從辯白。哪管如何坦白、如何陳情,伏法者畢竟是這些個卒子;既非只右衛門,亦非鬼蜘蛛。
此事教又市甚是激憤難平。絕不可任其繼續爲非作歹,迫使更多人含冤、蒙罪——遑論令人喪命。
着實令人髮指。
首先,須讓大街小巷知悉志方兵吾不惜賭上一己性命,以證明黑繪馬一案不過是個騙局。於坊間大肆宣傳此事,應可助志方的計策坐收更大成效。
相傳小右衛門居於兩國一帶,亦曾聽聞其平日以傀儡師的身分作爲僞裝。由於真找着了這面招牌,不出多久便覓得其住處。
這絕不成。萬萬不可再有任何犧牲。
小右衛門也正好在屋內。
但這還不足夠。
還是個舉足輕重的要角。
再由山崎和玉泉坊出手解決。
事實上,這黑繪馬奇案中的死者,的確多數死於此類人等之手。
又市向同夥通報。
雖不知他們奉的是什麼命,想必個個都爲無法下手而滿心焦急。
——稻荷坂這傢伙絲毫不講道義。
若不煽動全江戶隨之起舞,依然難以成事。
遇事相求,可隨時來找我——
難道又要搬個妖怪出來?林藏語帶驚訝地問道。
如此謹慎,也是理所當然。
—也不得幫你任何忙。
敵手果然是鬼蜘蛛。
這朋友——
知道小右衛門與又市曾有往來的,唯有阿甲一人。
沒錯。
當時阿甲也曾告誡又市,切勿主動與此人聯繫。
「因爲我有天狗的眼目,能看穿妖怪身上披的人皮。」
又市向一臉納悶的文作說道。
小右衛門嗓音、神情俱嚴峻,彷彿教人以匕首抵住脖子似的。即便是兇徒的圈子,也講兇徒的道義——小右衛門說道:
即將來襲者乃殺戮高手,背後——尚有個魔頭撐腰。
——你還真是個怪人。
是個遲早得解決掉的對手,小右衛門說道。
當然,更不可能是被迫爲其幹活,若非是爲了酬勞受僱,便是主動爲虎作倀,總之應是出於自願。
——稻荷坂這傢伙……
即便如此,又市仍不打算開口求助,不過是希望多探聽些信息罷了。
此外,上回那樁事兒發生在下野,不難判斷鬼蜘蛛平時的勢力範圍,似乎是江戶之外。
又市與林藏取得聯繫,委其儘可能迅速、誇大地將流言給傳出去。並透過阿甲與瓦版屋商議,斥鉅款委其儘快付印,廣爲流佈。
又市所知的志方兵吾,爲人木訥卻一絲不苟,在官差中算得上是極爲罕見的真誠。正因如此,纔會佈下如此不惜犧牲一己性命的局。再怎麼說,都不忍坐視此人命喪黃泉。
就這麼簡單。
除了寄望山崎與玉泉坊的身手,別無他法。
名日御燈小右衛門。
這鬼蜘蛛,似乎是擅長乘夜襲擊的刺客。
此次的對手,並非常人。
忙是幫不了,但眼目倒是能借你。
的確,就連角助與阿甲都是不出兩三下就遭擒,可見這夥兇徒的身手果真俐落。若是教他們給逮着,大抵都難逃一死——這早就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這回形勢倒是顛倒了過來。
如今,佈網盯哨的可是自己這頭。
看來鬼蜘蛛的確是打算趁賤民對八丁堀發動襲擊時,潛入官舍。原本的算計想必是——迅速地解決志方,再利用外應掀起又一陣騷動,以乘亂逃逸。
但這算計已遭又市佈局破解。
賤民根本無從接近八丁堀。
此外,官方戒備人數也有所增加,巡視範圍擴展得更大。
如此一來。
鬼蜘蛛欲潛入八丁堀,唯有利用晝間的人山人海,方有契機。
不出所料,鬼蜘蛛果然現身。
又市隔離無宿人、野非人的計策果然奏效。
光天化日之下,在擁擠的人羣中。
鬼蜘蛛一個接着一個。
遭蒙着面的山崎給個個擊破。
既然是靠行刺混飯喫的刺客,對殺人理應是習以爲常。但再怎麼身手不凡的刺客,也從沒預想自己可能死在他人手裏,毫不自覺自己也可能遭人盯上。
——格殺勿論。
這回的確是毫無選擇。
一如山崎所言,不是人死,便是我亡——藏身小屋內監控一切時,又市的神經也甚是緊繃。
那一瞬間。
僅在人羣中那一小角,山崎展現出騰騰殺氣。只見他緊貼敵軀,迅雷不及掩耳地將之撞向路旁死角,鬼蜘蛛便斷了氣。
早有玉泉坊鎮守其中。
因此,又市一行人事前便略事張羅。
「我可數落什麼了?那行頭可是要比那些個紙糊玩具要高明多了。既有毛束,又有爪子。不過,用在戲臺上或許還能湊合——但一般人看了,可會以爲是真的?」
「將鬼蜘蛛給擺平,不就萬事太平了?刺客不在了,那官差大人也不會在三日內喪命,證明那黑繪馬的法力不過是個騙局。可說,功德圓滿。」
不。
因爲他是個妖怪?
「山地乳是老夫家鄉的妖物。反正那祠堂祭祀的是山神,奪命的不就是山中的老神仙什麼的了——?」
沒錯。那行頭——不過是爲了收服對黑繪馬深信不疑——或至少半信半疑的多數人等。
再者,無動坂的身手,又市也老早見識過。
正因如此,他纔是個妖怪。
「當然沒錯。那麼,真兇會是些什麼人?鬼蜘蛛——全數咱們給送上了西天。如此一來……」
在黑繪馬上寫下他人名字的傢伙,想必也和又市是同樣心情。雖未親手染血,但被害人仍是因一己的意志而死-心中當然不是滋味。除非能找出個噤口吞聲、將一切忘得一乾二淨的法子度日,否則註定終生折騰。別說是出於自責還是良心不安什麼的,折騰就是折騰。
「因此,咱們非得讓人以爲真有法力神威不可。得讓全天下以爲這些殺戮非人類所爲,根本沒什麼真兇才成。」
根本是騙娃兒的把戲,林藏嘲諷道。
「姓林的,你想得未免太天真了。」
「落幕?纔剛開始哩。」
這也在算計之內。畢竟半年前曾有衝突,對手應也料到損料屋將行報復。
——若非事出倉促……
原來不過是個餘興?林藏回道:
只右衛門脅迫身分低賤者供其差遣,用畢便如螻蟻般一把捻死。無須玷污一己之手,便鴻圖不法之利奪走多條人命。
——絲毫不將人命當一回事。
話畢,又市擰起一把草,朝林藏擲去。
——然而,人還是殺了。
「稻荷坂的盤算,便是一有閃失,就供出這些個卒子,乘機圖個全身而退。或許爲了平息奉行所的怒氣,還打算刻意供出真兇哩。這些卒子一旦落入官府手中,可就是百口莫辯了。」
還不就那身粗糙的行頭?林藏繼續嘲諷道:
「那東西究竟是熊還是山豬?難不成是猿猴?」
既然是負責戒備的兩人自個兒扮的戲,便不可能有任何外人窺見真相。只要宣稱一切均無異狀,這妖怪便形同在屋中倏然現身,在屋中倏然消失。
可是擔心稻荷坂的事兒?文作低聲問道。
不祭出個妖怪何來勝算?
兩人沒再現身。
對手戒心一起,山崎便摘下臉上的面具。
「咱們根本沒留下半點兒插手的證據。知道咱們長相的鬼蜘蛛,不全都命絕了?委託這樁差事的一文字狸,和你也沒半點兒關係。更何況這一文字屋仁藏可不是什麼泛泛之輩,哪可能漏半點兒口風?」
那是狒狒,又市回答:
將鬼蜘蛛消滅殆盡後,又市與仲藏立刻變裝成捕方潛入官舍。潛入後,便以又市最擅長的舌燦蓮花,取代了原本於庭院內戒備的捕方。
當聽見醒來的志方一喊——
這下林藏終於乖乖閉上了嘴。
「哪可能無干?你這賣吉祥貨的腦袋還真是簡單呀。人頭都要落地了,奉行哪可能不吭聲?爲挽回奉行所的威信,總得大舉查緝真兇。截至今日,黑繪馬一案之所以沒被詳加調查,乃因原本被視爲迷信。即便寫名祈願者主動投案,也無從將之擒捕。但一旦證明是常人犯案,官府便得緝捕真兇了。」
並迅速地褪下戲服。
「話是如此沒錯。」
但非得裝神弄鬼——方得圓滿收拾。
「這小夥子來到江戶後,都是這副德行。瞧你一臉心事重重的,難不成是給嚇傻了?」
——不過。
滿手血腥的鬼蜘蛛,的確是爲錢害命、不可饒恕的兇賊。但,即便如此……
雖說是惡徒,但這五人依又市所設的局,況且在又市眼前殞命。
對方若是祭出神佛。
「哼。阿又,別以爲假正經有多了不起。管你心裏是悲是怒,命該絕時終究是死。我還寧願笑着死哩。總而言之,若要說這樁差事有哪兒露了馬腳——」
沒錯。就憑文作這一句話,又市便完成了這回的佈局。
「犯案者既是門外漢,雖距案發已有一段時日,只要稍事調查,總查得出些蛛絲馬跡。只要有一人伏法,便不難接連揪出其他共犯。若犯案的是無身分者,想必也有不少人樂於密告——或許就連毫不相干的罪責,也要給賴到他們頭上。如此一來,不就形同針對非人與無宿人的大舉迫害?」
結局想必不至於如此悽慘。即便鬼蜘蛛武藝多高強,生性多殘暴,應不乏其他法子因應纔是。
事實上,鬼蜘蛛是給誘出來的。山崎逃進的小巷內——
剩下的兩名敵手立刻追了上去。
解決了三名後,對手方驚覺情況生變。
時間一到,埋伏庭院中的兩人便悄悄卸下遮雨板,潛入官舍。反正負責戒備者正是自己,潛入也耗不上多少功夫。一抵達緣側,仲藏便迅速換上了山地乳的戲服。先將卸下的遮雨板擱在一旁,再拉開拉門進入寢室。在負責戒備的同心與萬三一行人眼前佯裝吸取志方的寢息後,立刻走回緣側,闔上拉門。
至於玉泉坊是如何擺平兩名兇徒,又市就沒瞧見了。
別忘了也有隻右衛門般的惡棍。
若是常人,理應如此,又市心想。
雖是假他人之手,但和自己親手殺人沒什麼不同。
山地乳可是逮不着的,文作笑道。
思及至此,又市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想想,若根本沒什麼神佛法力,人不就是凡人殺的?如此一來,便非得揪出真兇不可。既有四十人遇害,總不能放任真兇逍遙法外——否則奉行的腦袋,只怕也要不保。」
這山地乳,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林藏一臉不悅地問道。
這……
有什麼好擔心的?林藏高聲說道:
事畢,再由巳之八與角助迅速藏起屍骸。
山崎刻意暴露自己容貌,自人羣中抽身。
這夥人見過山崎的長相。
想來着實催人作嘔。
「不就完滿落幕了?」
反正既不想瞧見人行殺戮,亦不願瞧見人如何斷氣。
「什麼纔剛開始?」
不,老實說,是慘遭殺害。
事情可沒這麼容易——又市心想。
這回的局,其實甚是簡單。
這山崎寅之助——的確是武藝高強。別說是一聲哀號,連個呼吸都來不及,兇徒便已魂歸西天。
那山地乳,是長耳扮的。
山崎直言別想太多,這番規勸也的確不無道理,但又市總感覺有哪兒過意不去。即便遭人以天真貶之、以幼稚斥之,又市總認爲該設計個不至於有任何人賠上性命的局纔是。
世間雖無鬼神——
不不,該說是在又市安排下慘遭殺害。
「原本是長耳那臭老頭爲巖見重太郎(注32)打狒狒的戲碼縫製的。這回不過是在臉上下點功夫,將之改成了山地乳。事出倉促,粗糙點兒也是無可奈何。你就甭再數落了好不好?」
「何必在乎?倒是這山地乳,可是文作這臭老頭兒想出的點子。」
「志方大人質疑也無妨,反正此人本就不信神佛。正因他也不信那黑繪馬真有法力,我才設下了這麼個局。連黑繪馬都不信了,哪可能認爲真有什麼山地乳?」
「噢。」
由於圍觀人潮湧現,亟需遣人至屋外維持秩序早是顯而易見。何況官舍本有不分晝夜的嚴密哨戒,不難想見人手將嚴重不足。
林藏揶揄道。文作則是兩眼緊盯又市說道:
想必只有傻子採信,林藏回擲一把草說道:
瞧你這神情,嚴肅得跟什麼似的,文作說道。
「我也不認爲那同心把這當真。」
林藏粗魯地攤直雙腿說道:
「這我正想問哩。」
真兇就成了供只右衛門差遣的賤民。是不是?文作答道:
「不夠?我可沒看出有哪兒不夠。」
「奉行的死活與咱們何干?」
這不等同於教他們白白送死?
仲藏所造的狒狒戲服並非紙紮的,而是在布料上貼以毛皮,可疊成小小一塊。即便如此,藏匿懷中還是稍嫌顯眼。幸好仲藏本就生得一副擎天巨軀,看來不至於太不自然。
畢竟,人真是自己殺的。
「你這腦袋還真不靈光。這下全天下都知道那黑繪馬不過是個騙局,你想結果會怎麼着?」
負責擒兇的捕方——依理應爲與力同心。但町方緝兇時,多委由萬三這類岡引或小廝負責便已足夠。由於幾乎遇不上須大舉動員的大規模緝捕,奉行所也不是常時坐擁大批小廝,因而這類小廝,多半是遇事才臨時招募的僱員。
就這麼死了。
也不知——是否算得上是追上去。
首先,於庭院中戒備的兩名捕方,正是又市與仲藏。
仲藏與正將庭院內遮雨板裝回原位的又市便佯裝踢開遮雨板破門而入,並將拉門給拉開。
「姓林的,快別這麼說。京都與江戶情況迥異,行事當然是謹慎爲要。否則,小命可要不保。」
不過是一場短短的小戲法。
「這可不夠。」
「山地乳?呿。」
又市何嘗不是同感。
「正是爲了以騙娃兒的把戲唬弄成人,才得扮妖怪裝神弄鬼一番呀。只有娃兒相信有妖怪,但這招若沒騙過成人,只怕要小命不保。一被察覺是人扮的,長耳可就要被當場砍死了。」
「哪有什麼好怕的?長耳那臭老頭無須打扮,就是個妖怪了。」
林藏揶揄道。
「不過,那愛宕萬三不是直吹噓妖怪有足足八尺高?那臭老頭個頭真有這麼大?」
「要扮戲,當然得刻意扮得大些。」
相傳長耳出身於梨園(注33)。
「燈火也起了點作用。只要跨在燈籠上,影子便能大得直達天花板。此外,也能借些動作讓身影看來更巨大些。雖然我僅隔着遮雨板朝拉門的門縫窺探,但長耳把戲給演得——還真是鬼氣逼人。尤其那身扮相如此駭人,看在被嚇着的人眼裏更是益發逼真。畢竟房內一片黝暗,露臉也就那麼一眨眼功夫——不出多久便像陣煙似的,倏地消失得無影無蹤。至少那姓多門的同心是信以爲真了。」
接下來,就輪到棠庵上場了。
一如往常,棠庵還是沒說半句謊言。
僅將流傳於諸國的山怪故事作一番詳違。
其中一些傳說還真是貼切呀,文作語帶佩服地感嘆道:
「吸人寢息、遭吸者死、遇人目擊則長命百歲,這些都是有依有據的吧?那位先生見多識廣,可真幫了咱們大忙哩。」
「沒錯,是幫了大忙。」
還真是託他的福。
緣切堂黑繪馬的祈願奪命,就在他一番言語下,成了山怪闖入人裏肆虐的結果。
並非神佛,而是妖怪。
至少是給了個說得通的解釋。這就成了。
「妖怪這種東西,林藏,和神明不同,並不爲人所膜拜。模樣雖然駭人,其實沒什麼好怕,因其可加以驅之、滅之。那隻右衛門——絕不是什麼妖怪。真正的妖怪……」
是該像咱們這麼利用的,又市說道。
注18:即江湖郎中。
注4:一種作和尚打扮的巨妖,且其身軀會越看越高,往往看不見其頭頂,故又作「見上入道」。可致人於死,但若對其說聲「見你頭頂了」,便會消失。
注17:指至日本各地之寺廟、神社朝聖。
注13:農曆十一月。
注12:每年十一月酉日,於各地供奉保佑生意昌隆之神明的鷲神社舉辦的祭典,其中亦開辦市集。以淺草附近的鷲神社所舉辦的酉市最爲有名。
注11:亦作「道祖神」。日本古時供奉於村界或道路分岔處,被視爲保佑旅人平安、防止災厄侵襲村落的神明。
注19:在民家門前或寺內、廣場等地表演並收取賞金的雜耍藝人。
注3:亦作「大坊主」,其外形衆說紛紜,一說乃普通巨人,在某些傳說中亦作和尚打汾。身高自兩公尺至巨大如山者皆有。
「那座祠堂,據說要給遷移到鄰近的寺廟內了。大家似乎是認爲,正因長年閒置,纔會發生這種怪事。如此一來,這山地乳便無法再度爲惡。畢竟一納入寺社奉行的管轄之下,外人便不得再設立黑繪馬什麼的了。」
這就會佳人去,林藏豎起小指說道。
「沒錯。那傻子和一個曾當過竊賊——名叫阿睦的母夜叉勾搭上了。真不知那婆娘有哪兒好——」
「我可不想丟了這條小命。人間的樂子還多着哩。」
接着便起身拍拍身上的枯草,吩咐文作代自己向那隻老狐狸問好,削掛販子林藏便快步跑上土堤,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也同意,林藏說道:
注2:江戶時期負責監督寺廟、神社事務的官職。
「那傢伙還真是色迷心竅。」
雖仍稍嫌牽強。
注27:指傳說中的日本武將坂田金平,爲傳統戲劇淨琉璃中一位力大如牛的英雄要角。
「呵呵,這就是林藏可愛之處呀。」
不過。
注5:統轄多座寺廟的宗派本寺。層級有總本山、大本山等。
「只右衛門依然逍遙法外。雖已將鬼蜘蛛剷除殆盡,但依然沒抓着敵手的尾巴。噢,誠如林藏所言,截至目前——咱們也還沒露出尾巴,但阿又的憂慮,也不是毫無道理。或許論扮戲,對手想必比咱們更高明,這場戲,或許早教對方看出了馬腳。總而一百之,今後凡事謹慎爲要。」
「他找着姑娘了?」
注20:以蘸紅或黑色墨水手印畫押之證明文件。
「有道理。總之,碰巧這回的兇手是餐風露宿者、無身分者、或山民。這些人本就祭祀山神。如此這般——算是有個完滿的收拾了。」
注24:即木屐匠。
注26:公事宿爲江戶時期供訴訟者宿泊之處,並代爲處理訴訟事宜,即今之代書。
「爲了助這敗在姑娘手上的傢伙脫身,閙得連自個兒都暴露身份,無法在大坂混下去的大好人,不正是你?」
注33:泛指戲班子。亦指歌舞伎演員的圈子。
「在京都,不也是敗在姑娘手上?」
注29:享保十七年時江戶發生大饑荒,享保十八年時爲吊念亡者及祈福而於兩國(今隅田川)舉行水神祭,施放煙火,後演變爲今日隅田川花火。
「想不到這麼個好人流落到江戶,竟然成了個靠妖怪裝神弄鬼的戲子。」
注7:江戶時代非人身分者之首,獲幕府任命管轄關八州、伊豆、甲斐都留郡、陸奧白川郡、三河設樂郡之賤民。官方稱之爲穢多頭,但歷任均以長吏頭矢野彈左衛門自稱。由於以淺草爲據點,又稱淺草彈左衛門。
這陣子就先避避風頭,文作說道:
注21:猿飼指以訓練猿猴,並攜其赴各地巡迴表演以爲餬口之街頭藝人。
少給我羅唆——又市嘀咕道。
又市還真是不解。
注1:於寺廟或神社中祈願或還願時購買的小木札。木札上繪有馬等圖樣,於空白處或背面寫上祈求內容與姓名後,懸掛於寺社內。
注15:原文作「祭文語り」。祭文爲江戶時代的一種俗曲,祭文語指以吟唱這類給曲爲業者。
注16:江戶時代,遭戶口除名的貧農或城鎮裏的中下階層百姓。
注10:日本古時喪葬場合所用的冥幣。被視爲渡過日本神佛信仰中的冥河三途川所需的渡船費。
注6:非人乃江戶時代幕藩體制下所界定的階級之一,爲最下層之賤民,依法不得從事生產性的工作,通常從事監欲、刑陽之雜務,或民俗技藝表演等等。非人頭爲管轄非人之官員。
注32:即豐臣秀吉、秀賴門下之武將薄田兼相。曾以巖見重太郎之名討伐山賊,民間亦流傳其曾斬殺不少妖魔鬼怪。於大坂夏之陣時戰死。
注23:已竹刷或棍棒驅除農田中盜食莊稼之害鳥的職業。
「我已告知阿甲夫人,大坂那隻老狐狸也不是省油的燈,照子隨時都放亮着。今後若有任何需要,咱們立刻趕來幫忙。」
注14:鎌倉末期至南北朝時代的武將楠木正成之名言。指「非」不能勝「理」,「理」不能勝「法」,「法」不能勝「權」,「權」不能勝「天」。
注8:膜拜富士山及棲息于山上的神明的宗教。由戰國時代至江戶時代初期於富士山麓修行的角行藤佛所創,並以其修行之人穴(今靜岡縣富士宮市)爲聖地,於各登山口形成聚落,並於關東各地傳教。富士講因與幕府之宗教政策相違而屢遭取締。原本信衆需登山朝拜,但二次大戰後登山開始詖視爲休閒活動,此信仰因而迅速衰退。
注28:江戶時代負責町政之低階職務,爲世襲制,受町奉行之管轄,有町年寄、町明主等層級。
「若是殺戮,可就免了。」
唉,往後棘手的事兒還多着呢,文作說道:
注25:即執業許可。
注30:古時距離單位。一町約爲一百零九公尺。
而這也正是你的可愛之處呀,文作笑道:
注31:相傳於山中得天地靈氣而成精之鼯鼠。
注9:神社中供神靈憑依的物件,種類因供奉的神明而異,可能是鏡子,也可能是大自然。
注22:江戶時代對關東地方的稱呼。因內有武藏、相模、上總、下總、安房、上野、下野、常陸八國,故得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