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代理人之屋
《護花之龍的敘情詩》 · 淡路帆希 · 1.8萬 字
艾瑪波拉的一天是從把《水面之月》掛在脖子上開始的。
編織得很粗的麻繩如果纏住了脖子就麻煩了,所以睡覺的時侯把《水面之月》放在枕邊。
一起睡在紡織小屋當中的艾倫還沒有起牀,於是艾瑪波拉一個人走到屋外,用井水洗了洗臉。接着用冷水洗了洗了腫着的眼圈,感覺非常舒適。朝霞也很美麗。可是心情還沒有完全恢復。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讓自己消沉下去的空閒了。不生病的情況下還不幹活的話那就真的太不中用了。
把視線轉向主屋,塞爾吉奧和德波拉似乎還沒有起牀。
回到紡織小屋,開始整理行裝。用繩子把金色的長髮束起,去到家畜小屋,將裏面的鵝和雞趕到外面的圍欄裏面之後收集產下的蛋。暫時將蛋放到籃子裏面之後,接下來從倉庫裏面拿出大大的掃帚打掃起家畜小屋。
就在這個時候,從主屋那邊傳來了犬吠聲。似乎有什麼人來了,可是很快又安靜下來,應該是塞爾吉奧和德波拉起牀了的緣故吧。這麼想着,艾瑪波拉在結束了打掃之後來到圍欄邊,撒下餌料。
在中午之前,就先讓家禽呆在這裏。鵝的警戒心很強,如果有狐狸出現的話會大聲的喊叫報警,只要是在家裏的人全都能夠聽到,所以不用太擔心。
「……波拉。」
就在艾瑪波拉撒着餌料的時侯,艾倫擦着眼角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因爲剛剛起牀的緣故,麥穗一般的頭髮亂糟糟的翹得老高。平時都要睡到早飯準備完成之後,今天似乎是由於犬吠的緣故,早早的醒來了。
再睡一會兒去吧。正打算這麼說的時侯,突然想到如果硬是睡個回籠覺那麼等會兒起牀的時候反而更加痛苦。偶爾有這麼一天早起的日子也不錯,改變了想法之後,艾瑪波拉微笑着說道。
「早上好,艾倫。這麼早就起牀真是了不起呢。」
儘可能做出開朗的表情。如果自己一直都是消沉的樣子,那麼艾倫也會感到不安。
被誇獎了的艾倫還是一臉倦意,不過靦腆的笑了。
被親生的母親拋棄,還非常年幼,但艾倫還是理解了這一點,儘管如此,她卻沒有說過任何一句憎恨的話。既不鬧彆扭也不耍脾氣,是個能夠好好的整理經驗記在心裏的好孩子。所以,艾瑪波拉相信她一定能和那些男孩子重新和好。爲此,艾瑪波拉必須要得到他們的認同。
艾倫還在擦着眼角。和艾瑪波拉一樣,因爲哭泣的緣故,眼睛依然紅腫着,所以才感到了不適吧。
「去洗臉吧。」
單手拿着裝着蛋的籃子,帶着打着哈欠的艾倫來到水井旁。打上一桶水來讓艾倫洗了洗臉,自己也洗了洗手。然後用溼潤的雙手替艾倫整理好頭髮。能夠感覺到艾倫的頭髮長長了。
接下來順帶着把自己束起的頭髮解開,也用手梳理了一下。
冷水似乎起到了作用,艾倫的眼睛清澈了許多。榛色的大眼睛顯得水靈靈的。
艾瑪波拉尋求着救助,望向了坐在德波拉身邊的塞爾吉奧。可是,塞爾吉奧明明注意到了自己的視線,卻依然望着桌子不肯抬頭。
艾瑪波拉用充滿了警戒心的紫丁香之瞳向蓋塔諾提出了疑問。接着,蓋塔諾眯起安穩的碧眼,微笑着說道。
代理人帶着兩個少女離開之後,不知過了多久。
不過,德波拉似乎有着不一樣的想法。塞爾吉奧的妻子有着把艾瑪波拉和死去的女兒看作同一人的傾向。把她當成自己那沒能高高興興的穿上嫁衣,去了星海遨遊的獨生女。
女兒一生中最美麗最幸福的瞬間。爲了這一天的來臨而活着,發狂般的工作着,打算將自己滿溢出的愛情凝結成的結晶變成嫁衣送給她。可是,那個原本應該接受這一切的人已經不在了。
晚上出門非常的危險,因此也提醒了她許多次,可是她還是每晚都會過去。到了現在,就連嚴厲的德波拉也逐漸放棄,只當作沒看見了。
今天也不用從事莊園的工作。是人們打理自己家裏的田地和工作的日子。接下來還要編織出售用的毛織物,和毛織物必須用到的紡線。除此之外,還有洗衣服和替收割下來的自家麥子脫殼的工作。每天需要乾的工作數量用雙手十指都數不過來。
塞爾吉奧和德波拉一直保持着沉默。屋內一片寂靜。公雞的叫聲傳到了主屋這邊,聽上去是那麼的刺耳。是艾瑪波拉把家禽都放到籬笆裏面了吧。一大早,就努力的工作。
「領主大人替我們免去了。」
仰望着天空的艾瑪波拉在想些什麼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再明顯不過了。在夜空中閃爍的星星,就是在星海當中遨遊的魚。是逝去之人的靈魂。
這並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情。代理人的工作主要是會計方面的,同居住在莊園當中的人還有家畜數字進行着戰鬥,基本不會出現在勞動現場。說起見面的機會,那也就是每年舉行兩次的評判集會和農閒期之前的犒勞宴會了。可就算是這些活動,有輔佐官出場的話也就足夠了,特別是在宴會上,所有人都忙着喫喝,誰還顧得上代理人的臉。
爲了補償對領主造成的損失才被處以罰金。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就被免除了。
「……如果不說到這個份上,她們是不會離開的啊。」
艾倫用雙手提着籃子,興沖沖的朝着主屋跑了過去。
老夫婦保持着沉默。
「叔叔,阿姨。我出門了。」
蓋塔諾非常高興似的笑了。快步的走出家門,朝她們揮了揮手。艾瑪波拉牽着艾倫的手,跟在他的身後。
對於艾瑪波拉來說非常重要的人就在那裏吧。掛在她胸口的那塊石子,應該是由那個人送給她的。所以她纔會常常摸着那塊石頭做出祈禱的樣子來。
「在這件事情上,我昨天應該已經拒絕過了。」
剛剛見面的時侯,在過於瘦弱的身體襯托之下,大大的眼睛顯得異樣的醒目,現在艾倫的臉頰恢復了小孩子應有的那種圓嘟嘟的感覺。在柔軟渾圓的臉框上面,分外顯眼的大眼睛給人非常可愛的印象。
喫驚那是自然的。畢竟是平時從來沒有和農民們發生過直接接觸的代理人跑到自己家來了。再加上他說想要艾瑪波拉成爲自己的妻子,完全不知所錯。
沉重的沉默繼續着。打破了這種尷尬氣氛的是蓋塔諾想要修補的聲音。
「叔叔……」
「只不過是討好老人家的心情罷了。畢竟是爲了重要的請求才前來的嘛,算是一點小禮物吧。」
看着籃子裏面,艾倫的臉上出現了高興的神采。
「別摔跤了啊。」
即沒說一路走好,也沒說別再回來。
「……早上好,代理大人。」
而實際上,代理人確實有頭緒。在他詢問了艾瑪波拉是不是有丈夫之後,艾瑪波拉的回答是雖然沒有結婚,但是有一個自己正等待着的人。可是,接下來再問道這個人時侯什麼會回來,突然之間艾瑪波拉就留下了眼淚。
難以置信,不願相信。握着《水面之月》的手顫抖着,聲音也同樣顫抖着。
塞爾吉奧已經替自己支付過了嗎。這麼想着,把視線投向了坐在妻子身邊的老人身上。
但就算這樣,如果有個能託付的丈夫在身邊的話,那也就不用擔心了,可艾瑪波拉似乎是決意要孤老終生。
離開之前,留下了自己會在今晚回家的道別話語。
塞爾吉奧的回答非常簡潔。可是,對於免除罰金這樣一種原本應該令人感激的決定,此刻的塞爾吉奧卻高興不起來。把眼睛深深地藏在濃密的白色眉毛之後,避開了自己的視線——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麼,接下來就是早飯了呢。今天有四顆蛋哦。」
德波拉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蓋塔諾是管理莊園的代理人,不能夠用這樣的態度來面對代理人,她的心情也很容易理解。特內雷薩家族代代能夠以牧羊爲生,這也多虧了帕修恩特侯爵家族的庇護。
可是,就算對方提出了這樣的請求也不能若無其事的就答應他。雖然沒有說出理由,但艾瑪波拉和艾倫昨天都是哭腫了臉回來的。於是便懷疑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對少女們做了些什麼。
在被莊園中的年輕人們追求的時侯,德波拉像拍蒼蠅一樣揮舞着掃帚驅趕他們。那個時候,對方的態度明顯就是來玩玩的,用不堪入耳的各種下流話語在家門前叫喚個不停,可這次狀況完全不一樣了。不可能用掃帚把代理人掃出家門,再說蓋塔諾雖然態度是強硬了點本身還是沒有惡意的。所以不會保護自己這點是已經預想到了。
「艾瑪波拉,你太失禮了。」
他說想要自己和他共度一天的時光,以便讓自己好好的瞭解他。那麼反過來說,這也同樣是讓他看清艾瑪波拉爲人的機會。
就算現在還很痛苦,但總有一天傷痛是會癒合的。畢竟還是個年輕的姑娘,過了一陣子之後又會找到新的戀情,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德波拉是這麼想的。
雖然對於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有很大的疑問,可是對方先向自己打了招呼之後也不能不回應,無可奈何之下,艾瑪波拉只得微微點頭。
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躲在背後的艾倫緊緊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似乎因爲德波拉嚴厲的口吻而感到害怕,但是艾瑪波拉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結果就連開口安慰艾倫都做不到。
「阿姨……」
看到艾瑪波拉的這番舉動,德波拉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似乎看到了什麼令人傷心的東西,眼神中充滿了哀傷。然後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沉重的開口說道。
德波拉向代理人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之後。她臉上堅毅的表情明確的表達出會根據代理人的回答決定是不是會將他掃地出門的信息。
太過軟弱的話,沒辦法將自己的感情傳達到對方那裏,可太過強硬又會引起風波。所以儘可能不夾雜任何感情的,用明確的話語告知對方。無意識中,雙手握住了掛在胸前的《水面之月》。
其實早就察覺到了。艾瑪波拉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地溜出家門,獨自站在晚春時節曾經被罌粟花海染成一片紅色的山丘上,靜靜的仰望着夜空。就好像,在那裏等待着某人歸來一樣。
可是,沒想到她居然會說出把艾倫一起帶走這樣的話來。
「阿姨,爲什麼……」
「到底怎麼了?」
在代理人的屋子裏面,應該有常駐的助手和傭人。也不至於兩人獨處。
「罰金已經沒必要再支付了哦。」
「我是來向家長們請求,把艾瑪波拉·特內雷薩嫁給我爲妻的。」
輕到難以捕捉的聲音,總算是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
低頭注視着餐桌,塞爾吉奧自言自語似的對妻子說道。
艾瑪波拉,他直接用名稱呼自己。說起來已經把自己的名字告訴過他了。有了姓名這樣一個線索之後,代理人想要找到自己居住的地方也就很容易了。在集市上得到素不相識的少年幫助,從困境之中脫身,可現在這全都白費了。在心中悄悄的向少年陪着不是。
「哎呀哎呀,不用這麼深刻嘛——艾瑪波拉,我是絕對不會強求你的。如果你真的討厭我,那我就老實放棄。可是,至少給我一天的時間吧。今天一天,我希望你能夠和我一起在我家裏度過。這麼一來你也就能瞭解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了,之後再來做決定,好嗎?」
判斷出那個年輕人便是代理人的依據,是他戴在手上、刻着侯爵家紋章的戒指。從行爲舉止來看也沒有疑問。
注意到呆立在門口的艾瑪波拉之後,蓋塔諾意味深長的笑着站起身來,非常紳士的打了招呼。
進入自己耳中的話語刺痛了心靈。德波拉眉間的皺紋似乎變得更深,她側着臉,拒絕直視艾瑪波拉的視線。
「……我知道了。那麼,就今天一天。在太陽下山之前我就要回來。」
得到了解放的艾倫跑到艾瑪波拉的身後躲藏了起來。似乎從昨天的那一件事情之後就對蓋塔諾產生了不好的感情。
不知道在來到這裏之前艾瑪波拉是生活在怎樣的環境之中。不過,當時的她應該是過着連喫飯都是由傭人來喂,類似這樣的生活吧。
艾瑪波拉也一樣。昨天還覺得他不過是個有些固執的人罷了,可在已經如此明確的拒絕了的情況下,還要追到家裏來,這實在是讓人困擾。
艾瑪波拉和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樣。雖然現在已經佈滿了傷痕,但是她的手依然纖細、潔白、美麗。那是不曾參加過勞動的手。實際上,一開始的時候,她就連孩子都會做的家務也做不好。
雖然沒有給出明確的回覆,但是那個人似乎已經……代理人的話到這裏就中斷了。
苦笑着提醒她注意,艾瑪波拉也跟在艾倫的身後。
但是,做出最終決定的還是艾瑪波拉。如果說在瞭解了代理人的爲人之後,她依然不願意的話,塞爾吉奧也做好了放棄的準備。只要再過十年,艾倫也就差不多到了待嫁的年紀了,除了向神明祈禱自己能夠活到那個時侯,別無他法。
「我去讓爺爺和奶奶看看!」
於是蓋塔諾說出了自己預想中的那句話。
果然是這樣。
塞爾吉奧和德波拉都同意了。因爲他們希望這個年輕人能夠說服艾瑪波拉。
「不管怎麼說也不用說得那麼過分吧。」
「我已經累了。」
老夫婦二人已經上了年紀。或許那一天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艾瑪波拉會怎樣呢。帶着年幼的艾倫,要怎麼活下去呢。
蓋塔諾的表情非常的認真。
用歌聲賺來的金錢。暗示着自己付清了罰金之後就請你立刻回去。可是,蓋塔諾彷彿沒有發現這樣一層含義,依然笑容滿面。與之相對的是,明白了艾瑪波拉話中含義的德波拉皺起了眉頭。
這是艾瑪波拉完全不曾預想到的話語。
這位代理人是大概兩年之前新上任的。領主次子的身份之前就從輔佐官和監工那裏聽說過,不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
爲了讓女兒能夠過上幸福的生活而買下來的衣服和飾品。爲了讓她能夠穿上漂亮一點的衣服,兩個人都拼了命的工作着。就算從自己的口中省下口糧也要把糧食和雞蛋拿到市場去賣掉攢錢。可等他們將這些積蓄全都轉化成華麗的服裝的時侯,女兒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沒有利用代理人的立場,而是說願意尊重艾瑪波拉的意志。不過,最起碼,還是希望她能夠在瞭解了自己之後再作出決定。只要一天就可以,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呢。他這麼對老夫婦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啊……難道說,叔叔?」
金錢的問題根本就無所謂。只是,心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絕望般的空虛。
正當艾瑪波拉打算低下頭拒絕他的時侯。突然間,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艾瑪波拉。你和艾倫一起去那位大人的身邊吧。代理大人,請你帶着她們走吧。」
一下子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腦子都快轉不過來了。可是,無論如何還是要拒絕蓋塔諾的提議。
「因爲家裏沒有年輕的勞動力,所以纔會收留你們的。可是別說是幫忙了,根本就是累贅。原本還想着只要等到你熟悉了之後就能夠像別人一樣幹活了,所以才忍着,可期待完全落空了啊。明明是打算等到我們兩個幹不動活之後讓你來照顧我們的,結果卻反過來變成我們來照顧你,真是好笑——你還是趕快走吧。」
按照他的說法,似乎是昨天在集市上面對艾瑪波拉一見鍾情了。因爲只打聽到了名字,所以便順藤摸瓜來到了家裏。代理人說自己完全沒有辦法忘記艾瑪波拉的臉。
德波拉逃避似的將視線挪向了一旁,她的話語刺在了艾瑪波拉的心坎上。
可是,艾瑪波拉卻下定了決心要一直等待那個已經無法歸來的人。
「早上好,艾瑪波拉。」
雖然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的回答,但艾瑪波拉還是覺得很頭疼。
「……代理大人今日前來不知是有何要事呢。如果是催促罰金的話,那我現在就支付清楚。」
德波拉沒有回答。深深的皺起眉頭,臉上佈滿瞭如同乾裂的土地般的皺紋,用顧慮重重的眼神看着少女們離去的方向。
靠近主屋之後,聽到了談話的聲音。客人似乎還沒走。剛一走進依然敞開着的大門——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甩都甩不掉的黏人男子。就算被拒絕了也不放棄,說不定今後還會繼續追求自己。既然如此,乾脆做出讓他生氣的舉動,讓他看到自己不好的那一面,幻想破滅。
這種裝模作樣的說話方式讓艾瑪波拉焦急起來。雖然不想聽到他的答案,但還是迫切的希望對話能夠進展下去。
自己完全沒有這樣的打算和心情。昨天已經跟他這樣說過了,而且最後還偷偷地跑掉了。如果說這樣還不明白,那麼就沒有在拐彎抹角的必要了。
塞爾吉奧和德波拉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好了。就在這個時侯,侯爵家的兒子笑着出現在他們的面前,說着想要娶她爲妻。
沒辦法辯解,艾瑪波拉陷入了沉默。打破了這樣一股沉默的是蓋塔諾令人意外的發言。
生活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中的女孩。儘管拼命的的學習着,努力去熟悉各種勞動,但是現在還什麼都做不好,讓人覺得不安。
四顆全都是雞蛋。鵝下蛋遠不如雞那麼頻繁。在家裏總共的八隻雞裏面,除去兩隻公雞之外全都是母雞。可是,並不是所有的母雞都會每天下蛋,所以一個早上就能收到四顆雞蛋的情況是很少見的。
把裝有雞蛋的籃子放在餐桌上。蓋塔諾笑吟吟的摸着艾倫的頭。艾倫非常尷尬似的低着頭。
坐在桌子旁的長凳上,面對着老夫婦兩人的是有着蜂蜜色頭髮的男人。安內洛領主帕修恩特侯爵家的次子,蓋塔諾·帕修恩特。
近在咫尺的幸福瞬間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被爆炸性的虛無感襲擊,有那麼一段日子甚至連工作都不想做了。儘管如此,自己還是重新站了起來,那是因爲有妻子在身邊的緣故。有着必須守護的人在自己身邊的緣故。就算是把已經被釘在名爲絕望的棺材上面的心靈扯碎,也必須重新面對現實。
可是,在德波拉的眼中,還是隻有女兒一個人。失去了應守護之物的德波拉不知道該將自己溢出的愛情置於何處,如同迷路了一般,心靈不斷彷徨着。自那之後,過了幾十年,總算是又回覆了普通的生活,不過就算是現在,德波拉那滿溢而出的愛情結晶還保持着當時的溫度,尋找着可以寄託的地方。就在此時,艾瑪波拉和艾倫出現了。
艾瑪波拉是個就連做飯都不會的女孩子。一般來說這種食客早就被趕出家門了,而開始對於德波拉來說,這就好像是在照顧着嬰兒的感覺。用自己的雙手來養育,從年齡上來說馬上就能出嫁的艾瑪波拉成爲了德波拉放置自己愛情結晶的場所。給予女兒幸福生活的目標,在闊別了幾十年之後,終於能夠實現了。
然而,艾瑪波拉卻打算要孤老終身。知道了這一點的德波拉不可能不失望。
能夠預見到,在自己們死去之後,獨自養育幼子的她的生活會變得非常艱辛。甚至有可能像女兒一樣紅顏薄命。到那個時候,艾倫又該如何是好。不安的想法籠罩在她的心頭。
所以,德波拉纔會說出那麼嚴厲的話語,將艾瑪波拉趕出了家門。代理人對待艾倫的態度也非常溫柔,面對身爲農民的自己也很親切,是個循規蹈矩的年輕人。沒有不合適的地方。
希望她能夠改變獨自活下去這種寂寞的念頭。在這樣的思緒逼迫之下,最終說出了那樣過分的話來。雖然代理人也說了希望自己能夠幫忙創造對話的機會,但並沒有暗示到要將她從這個家裏趕出去的程度。想必他也是很喫驚的吧。
艾瑪波拉被德波拉傷害了。想到這一點便心頭一緊。所以,現在只能夠希望代理大人牢牢的抓住她的心。
德波拉一動不動的注視着門口。總是散發着堅強目光的雙眼此刻卻顯得分外寂寞,被淚水溼潤了。
塞爾吉奧看了看放在餐桌上的籃子。那是艾倫拿回來的籃子。裏面放着剛剛收集回來的雞蛋。
在那兩個少女到來之前,一人能夠喫到兩個雞蛋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現在,塞爾吉奧卻覺得兩人分四個雞蛋太多了。
代理人的大宅和穀倉還有禮拜堂建造在一起。周圍圍繞着深深的壕溝。
這些建築物和民宅不同,是用岩石建造的,非常堅固。發生了緊急情況的時候能夠躲在裏面據守,因爲材質的緣故也能夠預防火災的發生。
可是,雖然說是大宅,但比起貴族們那考究的豪宅相比還是有不小的差距。這裏說到底也就是代理人視察莊園狀況的時侯會使用的臨時性住宿設施而已。寢室和客房都在一樓,通過樓梯可以直接從外面來到上層爲了集會而準備的寬闊大廳。雖然整個空間足夠收容很多人,但是常駐在這裏的只有爲數不多的輔佐官和傭人而已,四處都飄蕩着寂靜的空氣。
「這麼早就去造訪真是不好意思呢。早飯應該還沒喫過吧?我馬上就來準備。」
說着蓋塔諾喚來了傭人,下命準備早餐。艾瑪波拉和艾倫則被帶到了上層的寬闊空間,在等待早飯完成的時間內,聽蓋塔諾講述。
空曠的大廳之內只有組合式的餐桌和長椅,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和民宅相比,沒有什麼太大的差距。要說唯一有所不同的地方,就是椅子和桌子上面都鋪着白布。
可是,在牆壁上掛着好幾層已經被染上了藍色和綠色的布料,雖然有種顯眼的感覺卻不會煞風景。
這些布料,應該不是掛上牆上的裝飾物而是用來防風的道具吧。使用的顏色種類雖多卻沒有無節操之感,在完成了使命的同時也不會影響室內的景觀。
外表上僞裝出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對自己管理之下的傭人卻是如此的傲慢。而且,爲了能夠獲得艾瑪波拉的芳心對傭人過分嚴格。這是這個男人爲了讓自己看到他的力量的手段。
用褂裙包起來帶回去怎麼樣呢。放在以前,這種想法覺得無疑會讓艾瑪波拉感到自卑,可是現在卻不會有任何抵抗的心理。能夠喫的食物一片也不想浪費。
深深的行了一禮之後,少女收拾掉放在艾瑪波拉麪前的盤子,離開了打聽。從外面傳來了沿着樓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抱着艾倫,艾瑪波拉毫不畏懼的迎上了對方的視線,反問道。結果蓋塔諾的表情變得更加不愉快了。
暫時感到安心了,那個少年平安無事。
託着腮幫子,蓋塔諾用微笑着的嘴角,自言自語般的問道。
蓋塔諾一個人高興的笑着。似乎是對自己非常有自信。艾瑪波拉無力的嘆了一口氣。
等到少女的腳步聲最終消失之後,大廳裏回覆寂靜。艾瑪波拉重新扶起倒下了的陶杯,拿起水壺向裏面注水。然後也替艾倫的杯子裏面倒滿了水。
如果,他也能夠在這段時間裏——西奧博爾德也能夠與自己共度這樣的時光,那該有多麼美好。
「想要對我進行說教嗎。牧羊人家的女兒。」
雖然和自己祖國的信仰多少有些不同,但是居住在月之樂園的月神和居住在星海里面的神是同一個存在。明明從神哪裏得到了祝福,免於惡魔的傷害,卻沒有感恩之心。
視線落在幾乎沒有動過的剩下的麪包和水果上面。儘管沒有食慾,就這樣喫剩下還是讓她覺得不太舒服。倒不是說覺得對不起蓋塔諾,而是太浪費了。
「因爲你說了可以由我隨意處置。我希望你能夠向神明起誓,不會違背剛纔說過的那句話。」
所以那個時候,她在說謊。雖然不知道她是爲了什麼樣的理由纔會說出那樣的謊言,但那一定不是她的真心話。艾瑪波拉這樣堅信着。
「對,就只有這樣……你不願意嗎?」
「……就只有這樣嗎?」
害怕着的少女的眼中出現了困惑的動搖。
嘴角翹得更高,笑容也隨之舒展。感到受一股不知從而何來的寒意,艾瑪波拉把艾倫抱在了懷中。幾乎與此同時。
就在剛纔,蓋塔諾的臉上還掛着親切的微笑,可現在溫柔的表情從他的臉上一掃而光。就好像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時侯,換了一個人一樣。
可是現在不是關注這些東西的時侯,必須要想辦法讓蓋塔諾討厭自己。
之前還滔滔不絕的講述着的蓋塔諾突然之間沉默下來。希望能夠通過責罰傭人這樣一種行爲表現出自己身份的高貴和魅力以得艾瑪波拉的芳心,結果卻失敗了,他總算是發現到了最後的結果和自己的預期背道而馳。雖然嘴角的微笑還沒有消失,不過託着腮幫子,注視着艾瑪波拉的樣子,似乎是在觀察什麼。
聽到艾瑪波拉冰冷的語氣,少女的肩膀又開始不住的顫抖。艾瑪波拉佯裝不知,注視着蓋塔諾的雙眼。
冰冷的感情寄宿在紫丁香之瞳中,艾瑪波拉緩緩的說道。
一邊思考着這樣的事情,一邊用簡單的回答敷衍的回應着蓋塔諾的問題,就在這個時侯,女傭的少女悄悄的走到艾瑪波拉的身邊往她面前的陶杯中灌水。準備了早餐的也是這個少女,說不定在這座房子裏面就只有她這麼一個傭人。
不論說了什麼都保持着臉上的笑容,就算是被人做了往衣服扔老鼠這樣的惡作劇都沒有發怒的男人。總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效果。而且,還要小心不能讓他遷怒到德波拉和塞爾吉奧的身上。
回去之後,詢問她的真實想法。爲了這個目的,也要讓蓋塔諾早早放棄纔行。
「不,我這就去辦!多謝您的原諒!」
「是的。」
艾瑪波拉並不憎恨那麼不願意救助自己的人們。因爲對於他們來說,公主纔是那麼什麼都沒做,拋棄了自己逃跑的壞女人。
「被沾溼的衣服很快就會幹了。請你原諒她吧。」
和德波拉還有塞爾吉奧一起圍着餐桌的時侯非常快樂。以前用餐的時侯,從頭到尾都沒有人說話,自己以爲用餐就是應該在這種肅穆的形式下進行的。可是在那座房子裏面,人們都若無其事的邊喫邊談。一開始還有些不太適應,可是等到習慣了之後,喫飯的時間就變得快樂起來。
蓋塔諾來到她面前,關上了大門。可疑的目光閃爍在始終睡不醒帶着懶洋洋感覺的碧眼當中,盯着艾瑪波拉和艾倫。
非常驚訝的,飽含着疑問的,回應。艾瑪波拉點了點頭。
每天喫晚飯的時侯都會這麼想,無論用餐的時光是多麼的令人愉快,都比不過西奧博爾德捕到的魚那般美味。
話雖如此,要怎麼做才能讓他覺得自己是和他不相稱的女人呢。能夠令他感到不愉快的態度究竟是怎樣的態度呢,沒有頭緒。
黑麪包和乾燥的水果就是早餐的內容了。和農家的早餐並沒有什麼區別。可是和盛着這些食物的瓷器上面的精美圖案相比,實在是非常的突兀。不過艾瑪波拉並沒有把這樣一種表情寫在臉上。
「我覺得嚴厲並不是壞事。可是,只有嚴厲是不行的。如果因爲嚴厲而變得盲目,那麼總有一天這樣一份嚴厲會化作刀刃反過來向你展開攻擊。到了那個時侯,就算是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因爲你的嚴厲而受到過懲罰的人們會由於仇恨而被召集到一起,沒有人會來幫助你。如果身處上位的人不講理又不公平的話,那就更是如此了。」
少女顫抖着,一動不動。可是蓋塔諾卻毫不在意,不耐煩的揮着手,似乎是要她快點離開。
就在艾倫開始覺得無聊搖晃着雙腿的時侯,早飯送到了。
聽到命令之後,少女誠惶誠恐的抬起了頭。灰色的眼睛當中含着淚水,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艾瑪波拉。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農奴!」
「太好了,我們一樣哦。我也喜歡唱歌呢。雖然不是自己唱,是聽別人唱啦。」
「……我明白了。可是,受害人是我。你不覺得由我來決定她應當受到怎樣的懲罰才更恰當嗎?」
蓋塔諾理所當然般的笑着說道。
「請您,請您原諒我這一次……!如果被趕出了這裏,我就無處可去了……」
罪即罪,罰即罰。徹底地貫徹所謂的公平,絕不法外開恩,也不知什麼是柔情的國王,被王妃背叛,失去了國家,也失去了自己的性命。然後,在父王的庇護之下,一無所知的公主向民衆們尋求援助,結果反而成了仇恨的象徵而被人們追殺。
少女滿目淚光的朝蓋塔諾低下了頭,請求原諒。
「……這算是,諫言嗎?」
「請等一等。」
艾瑪波拉不由自主的開了口。雖然原本的打算是不說什麼多餘的話,但是現在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就好像圍坐在篝火的旁邊,共享烤魚一樣,想要與他共享這美好的時光。
「你能不能幫我把這些食物都帶回去呢?原本我是想自己來做的,不過現在就拜託你了。」
爲了給艾倫作出示範,拿起一片被切下的幹梨放入口中。味道和自己平時喫的東西沒什麼不同。
少女的臉色鐵青,急忙低下了頭。把水壺放在了桌面上,然後替艾瑪波拉擦拭溼掉了的衣服上的水跡。
「那當然。」
「真溫柔呢。」
「是嗎。」
似乎是因爲艾瑪波拉總算說了一句稱自己心意的話,蓋塔諾的心情好了許多,臉上浮現出開朗的笑容,連連點頭。
這對於從小就一直進行着祈禱,因爲神的力量才能夠活到現在的艾瑪波拉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褻瀆。就連用自己的生命侍奉神的西奧博爾德的存在,都有一種被否定了的感覺。
「請恕我不能回答。」
看到他的這種表情,突然有一塊冷冰冰的東西落到了艾瑪波拉的心中——那是輕蔑。
看着少女的眼睛,艾瑪波拉溫柔的微笑。
回答儘可能的簡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回答中也不參雜任何謊言,如果出現了矛盾,只會給對方以機會。
跑到外面之後總之先大聲呼叫求救,就算這附近沒有人煙,旁邊的禮拜堂裏面應該有司祭在。只要逃到那裏——
保持着面無表情的狀態。不能讓對方察覺自己有所回應。將冷淡的態度進行到底,必須明確表達出自己對於他沒有任何興趣。剩下就只能祈禱他醒悟到自己是個不可救藥的女人了。如果這個計劃沒能順利實施,在忍耐了一天之後就說出『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這句話吧。既然他說他會接受一起度過了一天之後得出的答案,那麼到時候自己也就能夠得到解放了。
轉過身,朝着大門奔跑,果然不出意料,門開着。
有可能的話,希望除了嚴格之外,蓋塔諾能夠同樣懂得公平和寬容的重要性。成爲一個和莊園的代理人身份相符合的人物。所以艾瑪波拉纔好言相勸——可是。
挺直了身子,面對着蓋塔諾坐下。艾倫緊貼着艾瑪波拉,感覺很不舒服的四處張望。
「那個男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德波拉這個在說話的時候一直都會直視對方的眼睛。可是,如果說出口的話違背了自己的真實意願,那麼她就會把頭非常不自然的轉向一邊。
「十、十分抱歉!」
可是艾瑪波拉並不慌張。澆在身上的只不過是水而已。既不燙,也沒有顏色。被沾溼的也只不過是用手肘到手腕的袖子而已,就算放着不管,用不了多久也會幹了。比起在小溪裏面摔了一跤全身溼透的那次,根本不算什麼。
聽到這話的艾瑪波拉大喫一驚。如果說這纔是這個男人的本性,那昨天的少年就要遭殃了。
把水壺放回桌面的同時,蓋塔諾開口了。
少女說自己沒有別的棲身之所。儘管不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但是這樣一份心情她有過切身的體會。因爲對於艾瑪波拉來說,除了特內雷薩家,自己也沒有別的棲身之所了。
雖然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狀況,但總之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逃跑。艾瑪波拉緊緊抱着在自己懷中發抖的艾倫,站起身來。連接着室外的大門就在自己的身後。剛剛離開的少女因爲手裏拿滿了東西的緣故,應該沒辦法把門鎖上。
「的確,你說的沒錯。那麼,就隨你的意思來辦吧。」
對話是單方面的。蓋塔諾一個勁的說,艾瑪波拉則靜靜聆聽。
由於蓋塔諾的毫不留情,少女低着頭,蜷縮起了身子。因爲這樣一種令人不快的威壓感而感到了害怕的艾倫把喫了一半的麪包放回了盤子裏面,抓住了艾瑪波拉。
蓋塔諾的語氣非常的敷衍。完全不像是向神明起誓的態度。
「被他逃掉了。安內洛城是侯爵——也就是父親大人的領地。知道我沒辦法出手於是就嘲笑我……!」
蓋塔諾咬牙切齒的扔下憎恨的話語。
看到艾瑪波拉開始進食之後,艾倫也朝食物伸出了手。於是艾瑪波拉又把手放回了雙膝上。果然沒有食慾。
或許是因爲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憤怒的感情又一次沸騰起來,蓋塔諾的臉變得通紅。
「把頭抬起來。」
「管我什麼事。你可是在我最重要的客人面前犯了錯誤。像你這種人怎麼能夠輕易原諒。滾出去。」
獲得了許多之後,艾瑪波拉望着少女。
「如果說受害的是其他什麼人那倒也就算了。可是,偏偏是你。是我最重要的《歌姬》。我不會原諒她的。」
喝下一口水,讓心情平靜下來,輕輕的拍着還有些不安的艾倫的後背,艾瑪波拉打破了眼前的沉默氛圍。
蓋塔諾苦澀的笑着。似乎是避開艾瑪波拉的請求。
蓋塔諾一口氣站起身來,抓起自己面前的陶杯,朝着艾瑪波拉扔了過來。艾瑪波拉急忙把艾倫壓在身下,俯下身子,可是因爲反應慢了一步,杯子還是擦到了頭部。在自己的身後,傳來了陶杯碰撞到地面破碎的聲音。
「是嗎,好神祕啊。喜歡唱歌嗎?」
沒關係的。就在艾瑪波拉打算這麼說的時候,冷淡到冰點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
蓋塔諾雖然不是個壞人,但是不用明確的態度和語言表達出來他是不會明白的。
嘴邊掛着淺淺的笑意,他如是道。可是眼神中的那份溫柔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似乎是對艾瑪波拉對傭人的處置感到很不滿意。
「你的歌聲非常美麗。簡直就好像訓練過一樣……不好意思,失禮了。並不是說你的歌聲不自然。只是,我覺得比起我所認識的貴族的大小姐們都要優秀許多。是在什麼地方學習過嗎?」
這麼近距離的觀察之後,她的年齡似乎也和艾瑪波拉差不多。說不定兩個人其實是同年。衣服也同樣是年輕姑娘穿着的類型。或許是爲了不影響到工作,把和眼睛一樣是灰色的頭髮編成了較粗的辮子,盤在頭上,用布包裹住。
倒水的同時,少女不知何故的來回掃視艾瑪波拉和蓋塔諾的臉。就在艾瑪波拉對此感到困惑的時侯,一個不小心手腕碰到了倒水的水壺嘴,撞上了陶杯的杯壁。一聲清脆的聲響過後,被細細的杯足支撐着的陶杯倒了下去——杯中的液體撒到了桌面上,朝着艾瑪波拉流了過來。
「喂,你。整理好東西就從這裏滾出去。就現在。」
「我還以爲是你個老實的女人,結果給你點好臉色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算什麼東西?把我當成傻瓜了嗎。你也是,昨天的那個小鬼也是……!」
儘管沒有食慾,但是如果艾瑪波拉不喫,那麼艾倫也不會動手。她可是一直空腹忍耐着的。就好像是被下令等待的小狗一樣。
思考被終止了。就在只剩一步就能夠趕到的瞬間,追上來的蓋塔諾抓住了她的肩膀,推倒了艾瑪波拉。懷中抱着艾倫,連受身的動作都不能完成,腰部和背部狠狠的撞上了地面。
德波拉在說謊。一眼就看出來了。
「啊,果然。具體是什麼地方呢?」
「是的。」
可是,狀況還是沒有發生改變。要怎樣才能從這裏逃走呢。
除了大門之後,窗戶也能夠通向外面,可是這裏是二樓。抱着艾倫跳窗是不現實的。再加上窗戶還上着鎖,就算自己能跑過去也沒足夠的時間把鎖打開。
看樣子除了從正面從出去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下定了決心之後,艾瑪波拉直視蓋塔諾。
「請讓我出去。我要回家了。」
這早就已經不是什麼相親一般的活動了。艾瑪波拉原本就沒有接受的打算,現在更是想要儘可能早的離開這裏。可是,儘管對於蓋塔諾而言,艾瑪波拉是個非常討厭的女人,他卻沒有讓出路的意思。
「不行。」
「這是爲什麼。就算按照約定一直待到晚上,我也絕對不會傾心於你的,這樣下去只能是浪費時間。」
做了這種事情之後,還覺得能夠抓住自己的心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也太蠢了。可是,蓋塔諾笑了。鄙視的笑了。
「你喜歡我也好,討厭我也好,根本就沒關係。不過,我的確是覺得讓你喜歡上我的話會比較好辦一點纔會在一開始的時侯那麼打算的。像你這樣頑固的女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這是什麼意思?」
「《歌姬》,懂嗎。」
蓋塔諾用手指指着艾瑪波拉,似乎這是非常淺顯易懂的事情。
「誰會腦袋秀逗去娶什麼農奴的女兒爲妻啊。我想要的,是你的聲音。」
「我不明白你話裏面的意思。」
說是想要自己的聲音,但這種東西又不是想要就能讓給他的。明明就是蓋塔諾說了莫名其妙的話語,可他聽到了艾瑪波拉的回答之後,皺起了眉頭。
「你不知道什麼是《歌姬》嗎?」
問題的語氣讓艾瑪波拉沉默不語。她對於自己連孩子都懂得的常識都欠缺這一點是有自知之明的。
蓋塔諾用看到了什麼罕見的東西般的眼神俯視着艾瑪波拉,然後用鼻子哼了一聲。
「哼,不過和牧羊人的女兒的確是沒什麼關係的話題——所謂《歌姬》,就是指那些能夠將祈禱傳達到神那裏去的女人們。拉託雷亞是藝術的國度。人們都相信着用歌聲來裝載祈禱的話,就能夠傳遞到天上。不過,這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夠完成的工作。只有磨練過歌喉,擁有美麗嗓音的歌手才能將歌聲傳達到天上。所以被國王陛下直接選中的人才能夠成爲《歌姬》,雖然被選中的《歌姬》的工作是爲了國王陛下而歌唱,但是大部分的工作內容都是在祭典上面歌唱。有時候是獨唱,有時候是幾人合唱,似乎是根據祭典的規模來改變的。除此之外,有時也會被派遣到礦山或者是採石場去,爲了勞動者們的平安無事而祈禱歌唱。是一種職業女性。不過——」
暫時打斷了敘述,蓋塔諾蹲下身子,靠近了艾瑪波拉的臉。艾瑪波拉趴在艾倫的身上,幾乎是貼到了光滑的木地板上,拉開距離。看到這樣一種舉動,蓋塔諾非常可笑似的晃動着肩膀笑了。
「別那麼害怕啊。接下來纔是重要的部分——所有的《歌姬》,都會生活在國王陛下的身邊。畢竟在接受到了請求之後要立刻出動,不這樣可不行。居住的場所會由國王陛下來準備。那是在王都中心的華麗豪宅。《歌姬》連同着家人會一起搬家到那裏去。」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他說的是事實。就算被安上了不實的罪名,周圍的人們也不會替自己辯護。一邊同情着塞爾吉奧和德波拉,一邊痛罵着,都是因爲收留了這個女孩的緣故纔會遭遇了這樣的不幸。還沒有褪去外來者的光環,又非常的不中用,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得到農民們的信賴的。
「你不是侯爵的公子嗎。這樣還不能夠滿足嗎?」
是父王還有兄長絕對獲得不了的光榮。從莊園的代理人這種受僱的身份當中脫離出來,這就是蓋塔諾想要獲得的東西。
或許是看到了那個時候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罪惡,一心只顧着詛咒命運的自己的影子。覺得害羞的艾瑪波拉挪開了視線。
但是感到安心只是幾秒鐘的事情。就在意識逐漸遠離的時侯,聽到了艾倫咳嗽的聲音,心一下子收緊。慌慌張張的直起艾倫的上半身,輕拍她的背部。
說着,蓋塔諾向艾倫伸出了手,似乎是要撫摸她的頭。艾瑪波拉轉過身子想要讓那隻手遠離艾倫,可是在此之前艾倫就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她重重的打了想要觸摸自己的蓋塔諾的手。
對於已經無法改變的,發生在昨天的事情感到後悔,一股重擔壓在心頭。
用哮喘時的那種急促的呼吸聲,艾倫不停地呼喊着不要,不要。儘管有艾瑪波拉在一旁撫慰,可是如同突然之間達到沸點的水一樣,頂翻了鍋蓋噴發出來的氣勢有增無減,艾倫一點都平靜不下來。
而且,自己的性命是西奧博爾德捨棄了人類的身份才救下的。決不能簡單的放手。
就好像是小狗露出小尖牙盡全力恐嚇一樣,艾倫用榛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蓋塔諾,大叫道。
「你覺得我想要搞出一番大事業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上戰場吧?可惜,拉託雷亞是被天使祝福了的國度。治下的城邦之間如果發生了什麼衝突,會有國王陛下的軍隊來調停,在王都之中有着世界各國的王侯貴族的子女們前來留學,所以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對其他國家出手。就算想要揚名立萬,但是沒有戰爭的話根本就無從談起。不過我可不想成爲一個聖職者然後就那樣死去。那種一天到晚都在祈禱的人生,想想就要吐。學者也是一樣。」
面對着艾瑪波拉的懇求,蓋塔諾的臉上浮現出嘲笑的表情。看到這樣一股笑容,艾瑪波拉明白了他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可憐的人,艾瑪波拉不禁這麼想。
「對不起,艾倫……很害怕吧?很痛苦吧?都是因爲我不好……對不起。」
說着,蓋塔諾雙手合十,做出祈禱的樣子。就好像是小丑一樣的表情。
頭腦一片空白。身體不住的顫抖着,站都站不起來。
誇張了行了一禮之後,蓋塔諾消失在大門的另一頭。從樓梯那邊傳來的輕快腳步聲讓人覺得非常可憎。
至今爲止一直都沉默着緊緊抱着艾瑪波拉的艾倫顫抖着用恐懼的眼神抬頭望去。蓋塔諾用很開朗的笑容,似乎是要討小孩子高興一般,對艾倫問到。
艾瑪波拉的大腦中早已經想要回家的念頭佔滿了,就連蓋塔諾的問題都不想回答。
在一片寂靜的空間之中,唯有艾倫的嗚咽聲迴盪着。慢慢地,艾瑪波拉的抽泣聲也重合在了一起。
只有蓋塔諾一個人,一臉的滿足。似乎對於艾瑪波拉在無奈之下做出的回應非常滿意。
就差用口哨來表達自己愉快的心情,蓋塔諾打開了關閉着的房門。從外面進入房間的光線,似乎預示着只要逃到外面就能夠得救。可惜,這是無法實現的幻想。
或許是覺得艾瑪波拉被自己說中了痛處,已經想不到反駁之詞了。蓋塔諾用綽綽有餘的表情慢慢地靠近,把視線投向了艾瑪波拉懷中的——艾倫。
「怎麼可能滿足啊。」
「真是頑固啊。反正他也不會回來了吧?大叔和大嬸可是會傷心的哦。在得知了你不想嫁出去之後,擔心得不得了啊。多可憐的人啊。」
就這樣保持着膠着的狀況下去,住在這棟房子裏面的輔佐官還有剛纔的那個傭人注意到情況有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等到有什麼人靠近之後大聲呼救就好了。
「西奧博爾德……」
艾倫把臉埋在艾瑪波拉的懷裏,不斷的咳嗽着,似乎非常的痛苦。過了一會兒之後臉色終於恢復了正常,可是呼吸平靜下來之後,肩膀又開始痙攣,顫抖着哭了出來。把臉埋在艾瑪波拉的懷裏壓低着聲音,可是嗚咽聲還是從細小的喉嚨當中漏了出來。
抱着還在抽泣的艾倫,低着頭作答。不能再把塞爾吉奧和德波拉捲到這件事情當中來了。
擺在蓋塔諾面前的選項有三個。儘管如此,艾瑪波拉覺得這也夠奢侈的了。在艾瑪波拉看來,沒有被當成物品來對待,也沒有兄弟之間疏遠而產生的空虛感,這簡直就是奇蹟一般的幸福。可是,對那些羨慕能夠獲得所有財產的長子的人來說,成人之後就被趕出家門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屈辱吧。
「求求你,放手吧!再這樣下去她會死的!」
聽到艾瑪波拉的正確答案,蓋塔諾滿足的點了點頭。可是,還是不明白。作爲《歌姬》的配偶居住在王都,這究竟具有多大的價值呢。艾瑪波拉搞不明白。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我會成爲你的妻子,成爲《歌姬》……請你快點放開她吧!」
就算自己的自由被奪走了,心依然在他的身邊。只要《水面之月》在身邊,只要能夠抬頭看見月亮,只要還擁有這份回憶……就能夠活下去——可是。
「住手!」
「沒錯。只要你的歌聲能夠獲得國王陛下的認同,保持《歌姬》的身份,就能夠一直生活在那裏。那可是國王的身邊啊。除了被選中的一小部分人之外都沒法到達的場所。和以農奴還有家畜作爲對象的生活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作爲《歌姬》的丈夫就能夠獲得王都的房子,比起現在的生活要幸福許多呢。」
在大廳裏面迴盪的刺耳聲音讓蓋塔諾皺起了眉頭,他將視線落在了被打了的手背上——然後如同捕食的毒蛇一般,用手握住了艾倫細細的喉嚨。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麼。蓋塔諾就用空着的另外一隻手推開了艾瑪波拉,然後站起身來把艾倫高高提起。被死死握住的脖子承受了身體的全部重量,艾倫根本就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小手在蓋塔諾的手臂上抓來抓去,雙腳痛苦的掙扎着。
爲了不讓德波拉和塞爾吉奧再爲自己擔心,必須要成爲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女人。等到那個時候,他們一定能夠理解自己的。
「我已經知道你的想法了。可是,我並沒有成爲你的妻子的打算。昨天我也說過了,我已經與某一個人立下了等待的約定。」
「你也希望能夠住在大房子裏面,穿着漂亮的衣服吧?那裏可不是連哪裏是家哪裏是家畜小屋都分不清的地方哦。所以,你也來勸勸你那頑固的媽媽吧。那樣的話我就會成爲你的『父親』哦。不管你喜歡什麼都會買給你。人偶也好,糖果也好。你想要什麼呢?」
建立武勳的道路從一開始就被堵上了。又不想成爲學者或者是聖職者。剩下的道路就只有工作一途,但是要至今爲止一直都過着貴族生活的人突然之間成爲職人的土地或者是商家的跑腿,確實是強人所難。不知道那個行業的情況,而且教養也會成爲一種阻礙。再說老闆也不會想要僱傭一個不知道什麼時侯就會逃跑的少爺吧。
現在艾瑪波拉明白老夫婦二人爲什麼會對自己那麼冷淡了。果然德波拉是在說謊。
伴隨着撕心裂肺的吼叫,艾倫的身體落到了自己的懷中。支撐不住突然增加的重量,艾瑪波拉倒在了地上。
「……也就是說,在娶了我之後,讓我成爲《歌姬》?」
閉上眼睛回憶他的身影。如同茂密森林一般深邃的綠色眼睛,漆黑的頭髮,擁抱的熱度,一切的記憶都是如此的鮮明。
帕修恩特侯爵和繼承者,蓋塔諾的哥哥,肯定是非常擔心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弟弟、這個年輕人的事情。說是寵愛他都不爲過。在聽了不願成爲學生或者聖職者的願望之後,還給予了他工作。
如果在那個時候,自己沒有歌唱的話,就不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好事要急辦。趕快出門做好出發的準備吧。先去一次安內洛城,替你換一身衣服。穿着這種寒酸的衣服去拜訪國王的話就連我也要跟着丟臉了——話可先說在前頭,別試圖逃跑啊?我是這個莊園的代理人。不僅僅是你,就算是要把住在那棟破房子裏面的老兩口放逐出去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沒記錯的話,你是遲鈍到會被處以罰金的地步的吧?除了老頭子和老太婆之外沒有任何人是你的夥伴吧?隨便弄出一個罪名,把你們一家人全都放逐出去,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相信那是因爲你不好啊。土地和財產都被沒收,真是可憐的老人。說不定就那樣感到絕望一命嗚呼了。」
艾瑪波拉拼命的揮去在腦海當中一閃而過的念頭。死亡和逃跑是同樣的。塞爾吉奧和德波拉會受到不當的指責。留下艾倫一個人,獨自逃向死亡的深淵這樣的行爲也是不能原諒的。和西奧博爾德立下了一直活下去,守護艾倫的約定。這和艾瑪波拉單方面立下的等待他的約定不同,是他的願望。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一定要守護艾倫。
「我纔不要!人偶也好糖果也好都不要!更不要一個壞爸爸!艾倫已經有爸爸了!西奧一定會回來的!」
「……我不會逃走的。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那麼,就拜託你了,我的妻子喲。請在國王陛下的面前盡力歌唱吧。」
「喂,小不點。」
「很好。我期待着你的發揮,《歌姬》」
高貴的血統並不一定意味着幸福。如果是男性,那就不可避免的要面對財產繼承的問題,如果是女性,那麼就要嫁給素不相識的男人。艾瑪波拉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被養育成人的,西奧博爾德也有過痛苦的童年時代。
說着,蓋塔諾誇張了嘆了一口氣。嘴上說着多可憐啊,可臉上卻完全看不出這種感情。
「所以,我現在成了被親生父親和哥哥僱傭的莊園的代理人。在哥哥繼承了爵位和土地的同時,統計着農田裏面農奴和家畜的數量過着日子。」
艾瑪波拉緊緊地抱着艾倫,繼續拍着她的後背。她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應該做些什麼。
蓋塔諾迅速的回答道。儘管蹲着身子,下巴還是不由自主的抬了起來,用鄙夷的眼神俯視着艾瑪波拉。
全身的力氣都被抽掉了一般,艾瑪波拉飛撲到蓋塔諾的身邊摟住了他的手。可是無論自己如何用力想要將他的手臂扯下或者拍打,他的手依然紋絲不動。就在這個時侯,艾倫的臉已經因爲缺氧而呈現出紫色。艾瑪波拉改而支撐蕩在空中的艾倫的身體,可是蓋塔諾提起手,把艾倫舉到了更高的地方。
並不是他讓自己這麼說的。而是單方面的做出了『我會等着你』的宣言。但就算這樣,約定依然是約定。那時候的話語絕不是謊言。
是被這個男人教唆了。當然,讓他們爲自己擔心這點也有些過意不去。可是,現在不能夠退縮。絕不能放棄那個約定。
陶杯的碎片出現在了被淚水打溼的模糊視線當中。鋒利的碎片似乎在引誘着自己。
西奧博爾德雖然是國王的兒子,待遇卻和庶民無異,就連自己所期望的成爲學者的道路都被關閉,就算這樣,他還是爲了妹妹堅強地活着。和妹妹之間那悽慘的離別方式對於他而言是多麼的痛苦,艾瑪波拉心裏非常清楚,相比之下被充滿了各種選擇的溫暖環抱着的蓋塔諾根本就是一個無知的鬧彆扭的孩子。
因爲抱着艾倫,《水面之月》壓在了胸口,這一份感觸很痛。明明已經約定好了要等待他,現在卻成爲了別人的東西。
「真聰明。」
好想見你。
「侯爵又怎樣,對於長子之外的其他兒子來說,這根本沒有任何意義。爲了避免土地的細化,基本都是由長子來繼承的。不能繼承土地,也不能繼承家產。除了長子之外,要麼就是出去幹活,要麼就是在戰場上揚名立萬,要麼就是成爲學者或者聖職者,沒有其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