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水之少N
《護花之龍的敘情詩》 · 淡路帆希 · 2萬 字
對於阿內絲而言,她最大的不幸就是被國王一見鍾情了。
當時,艾賽維納的國王已經有了正妃,不過他還是被來自鄉間年輕姑娘的那種質樸的美麗所吸引,把阿內絲安排在了自己的身邊,寵愛着。誰也沒有想到,這會成爲阿內絲不幸的開端。
產下了國王孩子的阿內絲得到了第二王妃的位置,但她同時也獲得了正妃瑪格麗特的不快與嫉妒。阿內絲生下的孩子是個男孩,很有可能成爲同拉德競爭王位的對手。正妃對此感到恐懼,因此非常的討厭阿內絲,想要以孤立她的方式來將她驅趕出去。
儘管如此,阿內絲還是盡力的保護着兒子——西奧博爾德。就算是國王又有了新歡,她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國王第三次愛上的女人產下的孩子是個女兒。國王非常的溺愛這個公主,或許是因爲只要稍微對於兩個兒子中的某一個另眼相看的話,非常要強的王后就會變的神經質起來,他對此感到厭倦了吧。既然是公主的話,也就不存在和誰競爭的問題了。如果被人問道自己最喜歡的孩子是哪一個,只要搬出洛莎麗的名號就不會引起任何的風波。所以對於國王來說,洛莎麗也是盾牌。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瑪格麗特依然糾纏不休的緣故,國王早早的就把長男拉德定爲了嗣子。再加上那個時侯開始懂事的洛莎麗已經很粘西奧博爾德了,發覺到如果洛莎麗心情不好那麼國王也會發怒的瑪格麗特也不再那麼直接的排擠阿內絲和西奧博爾德母子二人了。
同西奧博爾德非常親暱的洛莎麗,自然而然的也和阿內絲建立起了良好的關係。洛莎麗的母親因爲自己的孩子受到國王的寵愛所以自信滿滿,對於阿內絲的事情是毫不在意。對她而言,阿內絲只不過是洛莎麗的一個侍女罷了。
說起來,那個時候的西奧博爾德也還很年幼,相信着他人,對未來有着美好的憧憬。
在拉德被立爲嗣子之後,自覺自己同王位無緣的西奧博爾德便一頭埋入了自己喜歡的學習之中。在馬術和劍術方面卻得好成績的話會讓母親感到高興。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多少也理解到了母親在整個宮中的地位很是尷尬,所以希望母親能夠儘可能的多展現出笑顏。因此,不曾放鬆過對自己的要求。
等到長大了之後,想要去大陸留學。也曾有過如此期望的時侯。而母親阿內絲的去世,讓他放棄了這樣一個理想。
阿內絲,是從樓梯上摔死的。
那一年西奧博爾德十歲。
那的確是一場事故,有許多人都能證明,而且西奧博爾德也在現場。
事故發生的地點是在從大屋到花園的那段樓梯上。西奧博爾德最先來到了院子裏面,手裏拿着剛剛纔被母親賜予的作爲同年齡段劍術比賽優勝獎品的劍,正在揮舞着這柄劍確認着手感。他還記得作爲劍的回禮送給母親的生長在庭院中的紫羅蘭的香氣。
就在那時,突然從身後傳來了慘叫聲——西奧博爾德急忙回頭望去,進入他視野的是抱着洛莎麗倒在樓梯之下的母親。
原本談笑風生照看着西奧博爾德的侍女們突然之間陷入了慌亂,在侍女們的尖叫聲中,西奧博爾德第一個跑到母親的身邊,呼喚着母親和洛莎麗的名字。
血液從母親的頭部流出,她已經失去了意識。散亂開的黑髮中,還插着西奧博爾德送給母親的紫羅蘭。
洛莎麗安然無恙。可是,不知何故,洛莎麗用非常畏懼的眼神看着飛奔過來的西奧博爾德。
發生什麼了,西奧博爾德大叫着詢問侍女們。
他很快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你們還算好的啦,我們還有西奧博爾德王子在呢。
可是,她聽到西奧博爾德的聲音之後一下子抬起了頭,歌聲戛然而止。
——都是因爲我的錯,阿內絲王妃才……對不起,西奧哥哥大人……對不起……對不起……
當時西奧博爾德十一歲,洛莎麗九歲。雙方已經到了快要分別的時侯了,但是爲了洛莎麗感到安心,管不了那麼多。
然後,恬靜的微笑掛在脣邊,歌聲彷彿一股幽泉從這桃色珊瑚一般的嘴脣間流出。
「對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希帕緹卡畏縮着,又一次低下了頭。原本撫摸着艾倫的手也停下了動作,艾倫不可思議的看着她的臉。
嘔吐的原因,是他第一次產生了對於人類強烈的厭惡感。
每天見面的時侯,西奧博爾德都會微笑着把妹妹抱在懷裏這麼說道。
在更小的時侯,洛莎麗常常這麼說。是因爲感受到不安的緣故,心理年齡變小了吧。
旅人死了心,準備離開。不過,在離開之前,算是出氣的表現,他進行了最後一次嘗試,試着說了惡作劇的話。
在那裏進行對話的是阿內絲和西奧博爾德的侍女們。以前,她們經常微笑着服侍二人,說着,我們是阿內絲大人和西奧博爾德王子的夥伴,瑪格麗特大人性格太粗暴了,能夠服侍溫柔的阿內絲大人實在是我們的幸運,類似這樣的話。因爲西奧博爾德自己也很清楚王后和王兄拉德很討厭自己,因此對於她們說過的這些話非常高興。
摟着西奧博爾德,洛莎麗哀求道。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相信,不僅如此,每個人都顯得那麼可憎,可是,只有洛莎麗是不同的。在母親已經離開了的現在,只有洛莎麗是唯一的,出淤泥而不染的存在。或許,這樣一種潔白是西奧博爾德的依靠也說不定。腹中翻滾着的黑色濁流,因爲洛莎麗的擁抱而漸漸平息。
女性的珠寶飾品應該怎麼處理呢。阿內絲不是那種愛慕虛榮的女人,所以並沒有太多的首飾,不過爲了慶典或者祭祀活動,還是擁有一定限度的首飾。也正因爲這樣,平時她常常會被王后瑪格麗特說成是老土,鄉巴佬。可是,不施粉黛卻依然擁有少女一般甜美笑容的母親是西奧博爾德的驕傲,他不曾爲此懊悔過。
「不,沒有……」
在昏睡了一晚之後,阿內絲終究還是沒能挺過來,一命嗚呼。
自那之後,西奧博爾德便只在洛莎麗的面前展現笑容。其他的任何人,都不曾看到過他的笑臉。因爲沒有那麼做的必要。一點都不可愛,說不定他們在背地裏常常這樣評論自己,但是這樣根本不痛不癢,因爲自己早就不想和除了洛莎麗以外的人類親近了。
抱起品種並不豐富的飾品,西奧博爾德走向平日裏很少靠近的傭人們居住的別館。
洛莎麗沒有任何錯。母親是把洛莎麗當成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看待,因此才保護了她。這對於母親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是一場悲劇,但這是充滿母愛光輝的死亡。
於是就給了它星使之石的名字
——不要生氣……不要擺出嚇人的表情……不要討厭我……
在事故發生之後,洛莎麗用非常畏懼的眼神抬頭望着西奧博爾德。她也明白阿內絲是爲了保護自己纔會死去的。害怕着會被西奧博爾德痛罵,所以纔會這麼做的吧。
儘管如此,洛莎麗還是惴惴不安的低着頭。西奧博爾德無論如何都希望洛莎麗能夠恢復到之前那種開朗的樣子。於是,他提出可以答應洛莎麗一個要求,無論做什麼都可以。
可是,妖精是那種心血來潮的性格,之後就不再出現,無論旅人等了多久都看不到她。於是旅人躲到了距離湖畔有一定距離的向陽處偷窺着。可是妖精彷彿在戲耍人類一般,他只能看到隱隱約約的影子。
西奧博爾德回憶起了小時候,母親唱歌給自己聽的經歷。這一首百年之前由奧庫託斯的詩人所創作的《尼滕斯的水之少女》,在艾賽維納也非常的受歡迎。
西奧博爾德很想一口氣衝出去好好教訓她們一頓,但是他忍住了。不,是沒能那麼做。那是因爲如同濁流一般黑色的感情在腹中捲起了漩渦,一股強烈的嘔吐衝動襲擊了他。
母親守護了這份笑容。西奧博爾德繼承了母親的遺志。
從那一天起,洛莎麗又取回了笑容。像過去那樣,天真的笑容。
說是撿到了一顆星星 送給了我一枚石子
——都是阿內絲大人不好,害得我們都被瑪格麗特大人盯上了。
洛莎麗抬着頭,注視着西奧博爾德的臉龐,回答道。
快住口。
如果說西奧博爾德離開了這裏,洛莎麗很有可能被犯罪的意識擊潰。她一定會覺得,都是因爲自己的錯,害得阿內絲死去,就連西奧博爾德都厭惡自己而離去了。
你送給了我一枚石子
那是小小的藍色的 懷抱着星星的圓形石子
阿內絲和洛莎麗正準備從屋子裏面走出來一起看着西奧博爾德練劍。因爲兩人正在非常愉快的交談中,因此跟着二人的侍女們就先來到了庭院裏面。結果等到她們聽到阿內絲的慘叫轉過身去的時侯,正好看到阿內絲抱着洛莎麗從樓梯上摔下來的身子。
這是非常可笑的惡作劇,可是沒有惡作劇這樣一種概念的妖精慌慌張張的出現在旅人的面前,哀求他千萬不要這麼做。
就算被抱住了,洛莎麗還是沒有停止哭泣。大概是因爲看到西奧博爾德發狂似的砍着水面而害怕了吧。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爲了能夠嫁到大陸去而進行磨練的歌喉的確很美麗。就好像在歌聲當中隱藏着多彩的樂器一樣。音色像長笛一般輕快,像豎琴一般甜美,像薄薄的玻璃製成的打擊樂器一樣涼爽。讓人感覺非常舒適的音樂。
洛莎麗哭泣着,不停地道歉。
完全的口是心非,一邊在心中唾棄着,一邊輕撫着西奧博爾德的頭。對於自己像個傻瓜一樣相信了她們的說辭,毫無疑義的接受了她們照顧的這種愚蠢,感到更加的憤怒。對於在暗地裏面嘲笑母親的人們居然會抱有感激之心,這實在是太可笑了。看着映在水面上自己的臉龐,西奧博爾德在心中暗罵道,你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答應你。西奧博爾德立下了這種不可能實現的諾言。
西奧哥哥大人,對不起,年幼的妹妹站在他的身後哭泣着。
希望最愛的妹妹能夠再一次笑出來,無論留在這裏有多麼痛苦都能忍受。
笑起來吧,洛莎麗。
那是清脆柔美的聲音。受到想要探知聲音主人的好奇心驅使,沉重的眼瞼慢慢打開。
被阿內絲抱在自己的懷裏保護着,只受了膝蓋上擦破一點皮的輕傷的洛莎麗用顫抖着的聲音說着對不起。
那是我起的名字
話雖如此,這其實並不是歌曲的名字。《尼滕斯的水之少女》其實是傳說故事的名字。傳說被分成了好幾個章節,以歌曲的形式流傳。爲了在不識字的民衆之間廣爲流傳,有許多傳說都是以歌曲形式記錄下來。
只是單純的這麼想着,西奧博爾德就毫不猶豫的把劍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想到一切都將結束,以後再也不用看到這張愚蠢的臉龐,他甚至感到了高興。
西奧博爾德不知不覺的念着這首歌的名字。在夢中聽到的,就是這首歌,希帕緹卡正在歌唱的這首歌。
放下手中的劍,步履蹣跚的走了過去,回過神來,西奧博爾德發覺自己已經緊緊地把洛莎麗抱在了懷中。
雖然那位妖精的足部覆蓋着魚的鱗片,但是卻非常類似人類的女孩子,偶爾會在湖畔出現。如同反射着朝陽的湖面一般的金髮,和讓人聯想到深淵的青色眼睛是妖精的特徵。
——乾脆直接回到阿內絲大人的老家去不就好了。那樣一來,就會由那邊的人們來照料他了吧。
被妖精稱爲星使之石的藍色寶石,在原作當中並沒有詳細的記載,據說是琉璃玉一類的寶石。藏青色當中包含着黃鐵礦的金色斑點,就彷彿是從夜空中撕下了一塊的寶石。
儘管西奧博爾德非常悲痛,但母親送給自己的劍是承認自己已經成熟了的標誌,因此他咬緊牙關,不曾哭泣過。
一定要將這個妹妹,從對於阿內絲死亡的罪惡感中解放出來。爲了這個目的,自己不會離開這裏。無論是逃回母親的老家,還是去大陸的大學留學。
用母親送給自己的劍,一次又一次的斬碎水鏡中的自己。可是,無論重複多少次這樣的動作,待到水面恢復平靜,那可憎的臉龐又會出現。
突然,西奧博爾德似乎聽到了什麼,轉身望去。
可是,在他加力推動劍刃之前,一陣啜泣聲傳來,讓他停下了動作。
——阿內絲大人留下了個麻煩的東西呢。
那是小時候,母親在自己的牀邊常唱給自己聽的歌謠。是關於生活在尼滕斯湖裏的妖精少女和戀上她的旅人的歌謠。
——阿內絲王妃爲了保護洛莎麗公主摔下來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有着麥穗髮色的少女。少女正睡在某人的膝枕上,陶醉在歌聲當中。一雙戴着手銬的芊芊細手正緩緩地撫摸着少女的頭髮。
——沒錯。實際上,在阿內絲大人的葬禮結束之後,不是立刻就只顧着自己回去了嘛。
——說是想要去大陸那邊留學,不知道我們是不是也非要一起跟去不可。
在貴族當中,因爲主人去世而把遺物分給傭人們的情況並不少見。侍女們非常周到的照顧了阿內絲,而且對於西奧博爾德也很親切。所以,他想把這些飾品作爲母親得到照顧的回禮贈送給她們。
——那麼,等到我長大了之後,要成爲西奧哥哥大人的新娘。
然後,察覺到對話的內容多少有些不對頭的西奧博爾德一閃身躲到了庭院中樹木的陰影處,偷聽她們的真心話。
希帕緹卡歌唱的內容,就是年輕的旅人將自己在旅途當中找到的寶石送給妖精的場面。
視線沿着手臂向上移動。一股月光透過門扉的縫隙照射進來,受到照耀的金髮因此泛出了淡淡的白光。長長的直髮繞過肩膀,靜靜的掛在胸前。露出的脖子彷彿瓷器一般光環。低垂着的臉龐上,點綴着摺扇一般比頭髮更耀眼的金色睫毛。
這對於洛莎麗而言,是一種救贖。實際上,她不可能成爲西奧博爾德的新娘,只不過,這是西奧博爾德從內心深處原諒了她的證明。
令人懷念。真想再聽一次。
是阿內絲保護了一腳踏空了的洛莎麗。
在葬禮結束之後,有一件事情讓整理遺物的西奧博爾德覺得非常困擾。
回過神來,西奧博爾德已經跑了到城堡裏無人問津的養魚池邊,在把胃裏的東西吐了個乾淨之後,把遺物也都扔了進去。
所以,自己一定要留在洛莎麗的身邊讓她重拾笑臉。
還想繼續聽下去。情不自禁的這麼想。
遺物全都沉在了池子中。現在,應該還靜靜的躺在陰暗的水底。
快點現身吧,水之少女。要不然的話,我就把湖水全都喝乾,讓你失去棲身之地。
當我詢問它的名字的時侯 你的回答是沒有哦
聽見了歌聲。
「尼滕斯的水之少女……」
試着去回憶,可畢竟是兒時聽到的歌聲了,記憶非常的模糊。只能是在聽到了之後,產生「啊,就是這樣」的感想。
母親正站在那裏。溫柔的微笑着,似乎在說些什麼。
這麼想着,朝着母親走去,可是母親迅速的轉過身,一邊歌唱着,一邊離去。
就在這個瞬間,西奧博爾德下定了決心。治癒她心靈的創傷就是自己的使命,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從沒有和人類發生過聯繫的妖精不知道謊言是什麼東西。妖精對於比自己更博學的年輕人產生了興趣,自那之後,每當年輕人來到湖邊的時侯她就會出現。
——而且,洛莎麗公主很喜歡西奧博爾德王子。就算西奧博爾德王子自己說了想要回去,如果因此把洛莎麗公主弄哭了的話,國王陛下也不會允許的呢。
這些飾品,對於一介男兒的自己來說並沒有什麼作用。此時,他想到了照顧阿內絲的侍女們。
這樣這枚石子就是我的東西——
——不好說呢。雖然是個名門,但是聽說窮得叮噹響哦。應該不會想要多一個很能喫的男孩子吧。
然後,因爲口渴來到湖邊的年輕旅人戀上了妖精。
《尼滕斯的水之少女》也是這些傳說的其中之一。這是關於生活在尼滕斯湖中的妖精的傳說。
妖精慌張的樣子讓旅人覺得於心不忍,他突然發現自己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讓戀人哭出來這實在是說不過去。於是他向妖精說明了剛纔的那些話只是個玩笑,是謊言。
沒錯,劃破水面是沒有意義的。要想讓倒映在水面上的臉龐不再出現,那只有砍下這個頭顱。
然後,也同樣令人非常懷念。
侍女們正在別館前的庭院裏面,一邊大聲的笑着一邊交談。在主人的面前非常嫺靜的她們,居然會在遠離別人視線的地方用這種無品的語氣來交談,這一點就足以讓西奧博爾德感到喫驚了。
不要再繼續侮辱母親大人了。
——這下終於自由了呢。
雖然也想着喊妖精出來,但是年輕的旅者並不知道妖精的名字。不,不僅僅是他,沒有人知道妖精的名字。妖精本身並沒有名字,看見她的人們都是用《水之少女》來稱呼她的。
傳說中,接下來的發展是怎樣的?
只留下插在髮梢紫羅蘭的香氣。
移開了視線,西奧博爾德搪塞道。他總覺得如果直視希帕緹卡的雙眸,又會像之前一樣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泄露出去了。
「不過,太好了。你時不時還會說些夢話呢……已經睡了兩個晚上了。雖然也有醒來過,還幫你擦了身子,看樣子你是都不記得了呢。」
說着,希帕緹卡不禁苦笑。
西奧博爾德現在正睡在小屋的一隅的寢牀上。把襯衫鋪在層層疊起的樹葉之上,再蓋上毛毯。把放在衣櫃裏面的衣服撕成細長的布條代替了繃帶綁在自己左手的傷口之上。不過,因爲不夠熟練的關係,綁得太鬆了些。
不明白。西奧博爾德想要殺了這個女人。明明就是這樣,爲什麼她會爲自己做了這麼多。爲什麼還能笑得出來。
「……爲什麼,救我?」
就連西奧博爾德自己都覺得,希帕緹卡居然會替自己縫合傷口,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可是,無論如何都搞不明白。那麼憎恨自己,那麼害怕自己的希帕緹卡,爲什麼沒有在自己昏睡的時侯逃走呢。
「因爲你救了艾倫啊。」
這是什麼意思,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之後,甦醒的記憶讓他更覺困惑。
的確,西奧博爾德把艾倫從火海當中救了出來。在那分秒必爭的生死關頭,還是把除了包袱之外一無是處的艾倫夾在腋下。
爲什麼會那麼做。他自己也不明白。
是因爲希帕緹卡嘟噥着不要丟下她嗎。就算如此,自己根本沒有聽從這種請求的理由。
希帕緹卡也是一樣,爲什麼會如此在意艾倫的事情呢。
艾倫又不是她真正的妹妹或者女兒。只不過是僞裝而已。說到底根本是形同陌路的兩個人。
自己原本以爲,希帕緹卡傾注在艾倫身上的感情是同情。因爲同樣都是被母親拋棄的人,所以纔會產生了這種鍍金一般的愛情。
可是,當艾倫消失不見的時侯,希帕緹卡卻痛罵了想要拋棄她的西奧博爾德,然後開始尋找艾倫。在那之前,明明一直都畏懼着西奧博爾德,甚至就連四目相對都不敢。
滿心以爲發生什麼危險的時侯,她會扔下艾倫只顧自己逃跑的西奧博爾德感到非常喫驚。所以才亂了方寸。從那個瞬間開始,自己身上的某樣東西開始變得奇怪。
察覺到這種不明真相的感情產生的尷尬飄蕩在空氣當中,希帕緹卡站了起來。走到祭壇邊,把放在那裏的籮筐拿在手裏。
用木條編織成的籮筐被放在了櫃子裏面。希帕緹卡把籮筐那出來之後,進入西奧博爾德視線的是堆積如山的紅色果實。
那是野生的草莓。果實很小,甜味也很淡,但是藤蔓會不斷延伸一個勁的成長。而且,除了冬天以外的季節,一直都綻放着可愛的白色花朵,隨時都能結果。由於這樣一種特徵,常常會作爲食用作物被種植在貴族的宅邸或者修道院的菜園裏面。
「在河流的下游發現的。就算是我,也知道這種草莓是可以食用的……艾倫也幫忙了呢,是吧?」
希帕緹卡蹲在河邊,用木碗盛起泛着月光的河水,然後將碗放在了一旁,把一起帶來的頭巾浸在河水裏,洗了起來。
散發着嗆人香氣的草莓羣生地。原本還想着每天都採摘的話很快就會被採光了,不過現在看來這樣的擔心是多餘的了。
失去意識沉睡的過程中,也會痛苦的喃喃自語。那個時候,從他的口中聽到媽媽這樣一個詞彙的希帕緹卡感到非常意外,情不自禁的停下了正替他擦拭汗水的動作。更不用說那聲音聽上去是那麼的淒涼。
這已經第幾次在這裏迎來朝陽了呢。
每天早上,兩人都會捧着散發着草莓香氣的紅色果實回來。今天也差不多到了她們該回來的時候了……
可是,在這草莓絨毯之中,並沒有人的影子。因爲是沿着河岸一路走過來的,應該也不會有錯過的情況出現,那她們跑到哪裏去了呢。
突然,一陣歌聲伴隨着流水聲傳入了自己的耳朵。這股熟悉的旋律,不會有錯,一定是希帕緹卡的歌聲。聲音是從草莓羣生地另一頭的茂密灌木叢傳來。她們正在那裏採摘草莓嗎。
沒錯。一直都以爲會被他毆打。所以,在他想要觸摸自己額頭的時侯纔會反射性的縮起了身子。
自己也無法理解這種行爲。於是,希帕緹卡用這樣一句話當作所有問題的答案。
因爲兩扇房門的大小不合,所以陽光從縫隙之間射入房間。側臥在僅由樹葉堆積而成的寢牀上,眼瞼正好對着從縫隙射入的陽光,只得睜開受到刺激的眼睛。
那對稚嫩的翅膀 明明還無法自由的翱翔
用力的擰轉頭巾擠出其中的水分之後,希帕緹卡摸了摸自己額頭的傷口。雖然摸上去還是有些痛疼的感覺,不過傷口已經結疤,要不了多久就能痊癒了。
回想起他用手觸摸頭髮時侯的場景。當時,他自己的傷勢明明是那麼嚴重,卻還是表達了對於希帕緹卡的關切,或許,他並不是自己一直以來認爲的那種冷血動物。
——就算是這樣,你也沒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啊。
「那麼,我到外面去打點水回來。還有些東西要洗,你稍微等一會兒。」
小心着不要踩到花朵和果實,西奧博爾德慢慢地走向灌木叢。用手壓下小樹的嫩芽,搜索着她的身影——視界一下變得鮮豔起來。
希帕緹卡趕忙扶住了他。草莓從被拋開的籮筐裏面蹦了出來,撒了一地。裹着草莓清香的金髮軟軟的貼在了西奧博爾德一絲不掛的上半身。再加上從她溫暖又富有彈性的肌膚傳來的甜美氣息。心臟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這次回答不上來了。
說着,艾倫藉着射入房間的月光,開始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草莓。就算沾上了塵土也毫不在意,用小小的手一顆一顆的撿起草莓放回籮筐裏。
回過神來,發覺自己開始擅自幻想起那個人模樣的希帕緹卡感到很困惑。西奧博爾德對誰有好感,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走出小屋沿着河流一路前進。沒走多久,在河邊就出現了一叢雜草,河流向右拐去繞開了這片草叢,流速變緩了一些。
是因爲做了替他縫合傷口這種可怕的事情,做了照顧他人這種從來沒有體驗的事情的緣故嗎。自己心裏對於西奧博爾德的畏懼感減弱了許多。就在幾天之前,還難以想象自己會在他的面前笑出來。
對於他人似乎完全沒有興趣,對待希帕緹卡和艾倫都非常冷酷。能夠讓這樣的他,在睡夢當中渴求似的呼喚名字的人,會是怎樣的女性呢。
「因爲他救了艾倫啊。」
過來吧雛鳥喲 到我的身邊來
正當他想要問艾倫的時侯,一股巨大的水聲自然而然的把他的視線吸引了過去。
在被問到爲什麼救了他的時侯,首先出現在腦海中的畫面,是自己即將被斬殺的時侯救了自己的西奧博爾德的臉龐。
雖然傷口還有點疼痛,不過身體的狀況已經好轉了許多。自從那天夜裏因爲希帕緹卡的歌聲醒過來之後,爲了不讓身體繼續遲鈍,就開始一點點的嘗試出門行走或者是自己打水,多虧了這些運動,現在後背、肩膀、腰部,已經不再有剛醒來時的那種不適感了。
可是,沒有慌張的必要。早上一直都是這樣。她應該又去採摘草莓了。
打開佈滿蜘蛛網的衣櫃蓋子,西奧博爾德的衣服和佩劍混雜着原本就存放在櫃子裏面的其他道具,靜靜地躺在那裏。
倒映在河面上的月光隨着水流不斷搖晃。青白色的磷光不停躍動。
輕聲說着這樣的藉口,希帕緹卡拿起木碗和頭巾離開了河邊。
雖然不知道西奧博爾德到底是爲了什麼樣的理由救了艾倫,已經發生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所以,這只是報恩而已。可是——
這是最容易接受的答案。再說,他是毀滅了奧庫託斯的男人的弟弟。一定要憎恨他。就算接下來真的成爲了獻給銀龍的祭品,也一定要口吐着讓他的願望絕對實現不了的詛咒死去。
可是這樣坐着乾等總覺得不舒坦。就算是讓身體運動一下,跑出去看看她們吧。記得希帕緹卡曾經說過草莓生長在河流的下游,那麼只要沿着河流一直走就應該能夠找到她們了。
沾在衣服上面的血跡已經被洗乾淨了。被弓箭射穿的地方也被小心翼翼的縫了起來。這些都是希帕緹卡做的,雖說這些只不過是接受了貴婦人的教育之後出現的成果。從這當中還是能夠看出她刺繡的功夫不一般。
艾倫非常開心的挺着胸膛回答道。看着這樣的艾倫,希帕緹卡甜甜地笑了起來。
如果你捨棄了一切 來到我的樂園裏
可是,在希帕緹卡的心裏,對於西奧博爾德的看法產生了改變這點是事實。
就在此時,從近處傳來了唰啦啦的水聲。反射性的把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了坐在河邊把腳浸在河水裏的艾倫的背影。她正用雙腳不斷的踢着水面玩耍。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的名字常常會出現在西奧博爾德的胡話當中,洛莎麗。
在害怕西奧博爾德抬起的手而下意識的作出防禦動作之後,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讓希帕緹卡心頭一緊。
發覺這樣做基本沒有意義之後,放棄了打算記數的念頭。一開始的那幾天一直是睡了醒醒了睡,早就記不清正確的天數了。
可是,西奧博爾德是個實實在在的人類。受了傷會流血,無法忍受疼痛的時侯會發出慘叫。
又一個自己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就算逃跑,自己也沒有地方可去,如此反駁道。
被鎖鏈牽着東奔西走,還被他打過。明明就沒有必要照顧這種人,可是當他在睡夢中呻吟的時侯還是不自覺的想要爲他做些什麼,於是擰乾被冷水浸溼的頭巾,小心翼翼的替他擦去汗水。然後,看到西奧博爾德平靜下去的樣子,便覺得安心。
蓋上蓋子以防止蟲子爬進水缸,任務就算完成了。之後,突然發覺自己無事可做。
「如果不夠的話我明天早上再去採一些回來。能起牀嗎?」
仔細觀察着齊腰高的茂密雜草,到處都有新鮮的枝頭被折斷的痕跡。有人曾經在這裏進出的事情一目瞭然。
在金色的水面上,出現了一位金色的女孩。是在游泳嗎,溼漉的金髮緊緊貼在光滑的肌膚上。不僅僅是頭髮,暴露出來的肌膚也在朝陽的照耀下散發着金色的光輝。水滴沿着肩膀一路向下,滑過裸露的背部向下回到河中。
儘管如此,希帕緹卡無法忘記他所展現出來的感情的碎片。
帶着鋸齒邊紋的三葉草柔和的舒展,黃色的蝴蝶忙碌在白色的花朵之間。拉扯着纖細莖杆的成熟果實彷彿吊鐘一樣下垂着,在一片綠色之中閃爍着紅色的光輝。
女人的名字。對於西奧博爾德來說,這個人是怎樣的存在呢。是怎樣的關係呢。會不會是他的戀人呢。
西奧博爾德不禁覺得,出現在那裏的,就是玩弄了年輕旅人的妖精。隱藏在水面下腰部以下的部分,其實並不是人類的雙腳。自雙手的手腕下垂的沉重鎖鏈,似乎也被賦予了色彩。
唰啦,伴隨着水聲,清洗着頭巾。與此同時,希帕緹卡想起了剛纔西奧博爾德對自己提出的問題。
這簡直就是跟旅人遇到尼滕斯湖的水之少女一模一樣的體驗。那麼,在胸口這股令人焦躁的灼熱痛感到底是——
「對不起,太勉強你了呢——要喝水嗎?」
西奧博爾德的使命是把希帕緹卡作爲獻給銀龍的祭品。爲了不失去這件祭品,自然會拼盡全力。所以,救了自己也好,看到自己受傷會擔心也好,都是因爲這個原因。
因爲喫驚而收回了手的他,臉上出現了受傷的表情。
想要讓還昏昏沉沉的大腦清醒一下,西奧博爾德走到了位於小屋一隅的水缸旁。
這是個惡魔一般的男人。對於他來說,不可能有什麼東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希帕緹卡一直都這麼想,甚至懷疑他會不會沒有影子。
那個時候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因爲吸入了濃煙感到很痛苦,正處於失去意識的邊緣。
水缸上面放了塊木板就算是蓋子了。把木碗拿在手裏,打開水缸的蓋子。
「嗯!」
希帕緹卡和艾倫還沒有回來。
因爲你救了艾倫,這是她的回答。
因爲用來替西奧博爾德擦拭身上汗水的緣故,已經洗過好幾次了。一開始的時侯還不知道應該怎麼洗,不過在嘗試中發覺只要搓揉加上拍打就能去除掉污漬之後,洗衣漸漸變成了令人愉快的工作。
「等等,波拉。不要關。艾倫,來收拾。」
朝陽驅趕了籠罩着小屋的黑暗。
「謝謝,那麼就拜託你了。」
如同畫家用畫筆描繪出的景色和讓人窒息般緊密擁抱的歌聲,一瞬之間,幾乎連呼吸都忘記了。
她們收集回來的食物幾乎全都是草莓。眼下雖然花開的很多,但並不是結果的季節。在可以採摘的東西非常有限的情況下,就算只能找到草莓也算是幸運了。
西奧博爾德睜開眼睛之後,並沒有在小屋裏發現希帕緹卡的身影。
可是,一眼望去水缸裏面剩下的水已經不多了,雖然是有點類似球體的圓形水缸,但高度只比人的膝蓋稍微高一點,容量很小,所以裏面的水很快就會用光。
說着,希帕緹卡把裝滿草莓的籮筐遞了過來。可是,因爲一直臥牀的緣故,全身的關節都像生鏽了一樣固定住了。雖然想要直起上身,可是身體一點都不聽使喚,一不小心就用左手撐了一下。一股劇痛立刻傳開,西奧博爾德倒了下去。
「……哦。」
千鈞一髮之際趕到,從兇刃之下救下了自己。然後,在他的臉上隱約浮現出安心的表情。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逃跑呢。
繞了一個圈子的河流又一次出現在了眼前。河面變得更寬,看上去就好像是湖泊一樣。
因爲一時的怒氣而罵了他,違背了他的命令跑去尋找艾倫。因爲自己的這些舉動,當時的西奧博爾德,應該是非常生氣的。原本以爲自己還會再捱上一巴掌,可是看到他的表情之後,先是因爲喫驚全身脫力,接着一股安心感湧上心頭。
過來吧雛鳥喲 到我的身邊來
穿上衣服繫上腰帶,腳上是皮革的長靴。把劍帶和劍也帶在了身上,爲了以防萬一放在櫃子裏面帶鞘的小刀也拿了出來。自己原本的那把小刀放在了荷包裏面被小偷一起偷走了,只能用這裏的東西來代替了。
喉嚨得到了滋潤,肌膚也經過了清洗,西奧博爾德把水桶裝滿。然後運回小屋把水倒進水缸裏面。往返了幾次之後,水缸就被灌滿了。
一邊揮舞着手驅趕飛蟲,一邊向着草叢的深處邁進,隱約聞到了一股香氣。這是早已經熟悉了的草莓的香氣。追隨着這樣一股香氣撥開了擋在自己面前的雜草,點綴着紅白斑點的綠色絨毯出現在了眼前。
突然出現的開朗聲音,一下子把西奧博爾德拉回了現實。把視線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隔着肩膀看着後方的艾倫活潑的笑着,注視着西奧博爾德的臉龐。
一開始的時侯都是在需要用水的時侯跑到門前的那條河流去打水回來,可是每次都這麼做的話很是麻煩。所以現在都是用木桶打滿水,然後儲存在這個水缸裏面。
沒辦法,拿起水桶,赤着腳走出了小屋。早晨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令人目眩,西奧博爾德眯起了眼睛。
這麼想着,另一個自己開始出現在內心中,不是這樣的,否定道。
這首歌西奧博爾德從來沒有聽過到。歌聲和流動的河水一樣清澈透明。可是,旋律當中藏着某種哀傷的情緒。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歌聲的緣故。
當然,這個回答並不虛僞。當時,他明明就沒有救助艾倫的理由,可等到希帕緹卡睜開眼睛,自己和艾倫都被西奧博爾德從火海當中救了出來。
希帕緹卡拿起木製的碗和頭巾,靜靜地站起身,打開了小屋的房門。青色的月光照亮的小屋。正當希帕緹卡準備關上房門離開的時侯,艾倫制止了她。
追蹤着這些痕跡,西奧博爾德走入了草叢中。原本隱藏在草叢中的飛蟲們,用嗡嗡的振翅聲抗議着入侵者破壞了自己住處的行爲。
爲什麼,救我,這是他的問題。
散發着金色光輝的女孩背朝着自己,用手梳理着溼漉的頭髮,歌唱道。
水之少女。
我就賜銀色羽翼助你飛翔 贈月之聖水與你飲用——
或許這只是自己的錯覺。畢竟西奧博爾德應該也很清楚希帕緹卡是非常害怕他的。所以,爲什麼事到如今會爲了這樣的事情感到喫驚呢,希帕緹卡不明白。
艾瑪波拉在哪裏?
希帕緹卡眯起了眼睛,充滿慈愛的看着艾倫的身影。
真的僅此而已嗎?希帕緹卡不禁問自己。
說完,希帕緹卡放開了房門,走出了小屋。
你從鳥巢裏飛了出去 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麼吸引你呢
「啊,西奧。」
來到河邊,首先彎下腰用手掬起水喝了幾口。然後又掬起水來洗了洗臉。飛散開的水滴沿着頭頸,慢慢滑過上半身一絲不掛的肌膚。恰到好處的冷水刺激,讓頭腦一下子清爽起來。
在灌木的另一頭,沒有草莓的花朵或者果實。只有一塊反射着眩目朝陽,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
對這股聲音產生反應的不僅僅是西奧博爾德。還呆在水裏的金色女孩毫無防備的轉過身來——紫丁香之瞳睜開到了極限。
「————!!」
希帕緹卡在發出慘叫之前,首先想到的是用雙手遮住胸部,然後猛地鑽進水裏,只露出頭部。白色的肌膚在一瞬間被染上了薔薇色,緊緊抿成一條線的嘴脣不住地哆嗦着。
不過西奧博爾德比希帕緹卡更加慌張。驚慌失措的把自己藏在灌木叢中,然後提高了聲音說道。
「對、對不起,我沒打算看的……」
話一出口,西奧博爾德就覺得懊惱不已。沒打算看,這種說法只能算作是厚顏無恥的狡辯。如果真的不想看,一早就可以轉過身去了。
對方如果大吵大鬧一番自己可能還會好受些。可是,希帕緹卡沒有生氣,也沒有責備西奧博爾德,隔着茂密的灌木叢,她高聲說道。
「等、等等!馬上,現在就穿衣服……」
嘩啦啦,傳來了水面被劃開的聲音,她應該是上岸了。
真想趕快逃跑。可是,現在又不能一言不發的就這樣走開。怎樣才能很自然得向對方傳達自己的目的其實並不是偷窺呢,西奧博爾德絞盡腦汁得思考着這個問題。
坐在茂密的灌木叢中,突然草叢沙沙的搖晃起來。艾倫四腳着地的撥開草叢,爬了過來。
「西奧,怎麼了?還有哪裏痛嗎?」
渾圓的榛色眼睛,注視着西奧博爾德的臉龐。彷彿雛鳥一般純潔無知的眼神,讓人覺得可恨。
西奧博爾德回答不出來,只能看着艾倫嘆了口氣。可是,剛纔多虧了艾倫發現到自己,才能從發呆的狀態中清醒過來,這點不得不感謝她。如果說自己呆呆的眺望着希帕緹卡沐浴的樣子是被本人發現的話,那才真的是有口難辯了。
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身後的樹枝發出了聲響。
「那個……已經,沒事了。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從灌木叢的另一頭,傳來了希帕緹卡的聲音。決定聽天由命的西奧博爾德爬出了灌木叢。
她穿着麻織的衣服,披着山羊皮毛製成的外套,手中拿着籮筐。不過,頭髮依然是濡溼的,讓西奧博爾德情不自禁的又回憶起剛纔看到的場景。
總之得先說點什麼。被焦躁的心情追趕着,總算是從嘴裏擠出了幾個字。
「抱歉,打攪到你了。我沒想到你會在這裏游泳……」
「沒有。」
說完,艾倫一下子抬起了頭,破涕而笑。
說做就做,西奧博爾德折斷了附近小樹的嫩芽。然後把帶在身邊的小刀從刀鞘當中拔出,削掉多餘的細枝和樹葉做成一根細細的木棍,再把木棍的一頭削尖。
在空腹卻依然堅持揮舞着槍的自己身邊如此悠然的進食,這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可是,就算臨淵羨魚也喫不到嘴裏。還不如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頭的事情上。
這次抓到了一條大傢伙,現在已經有了三條鮒魚,五條鱒魚。差不多應該夠了吧,這麼想着,把最後的獵物提在手裏,回到了岸邊。
「嗯!」
被人委託了某樣工作,對於孩子來說是如此高興的事情嗎。自己的童年記憶已經沒留下多少了,妹妹洛莎麗也只和自己相差兩歲,西奧博爾德真切的覺得艾倫是種不可思議的生物。
看到西奧博爾德一直蹲在那裏沒有站起身,希帕緹卡關切的伸出了手。掛在纖細手腕上的鎖鏈殘骸搖晃着發出了聲響。喀啦,西奧博爾德覺得這聲音彷彿正在責備着自己,他不自覺的移開了眼睛。
或許是發覺這件工作會耗費不少的時間,希帕緹卡催促着艾倫坐在一旁。這樣一來西奧博爾德也能更放鬆一些。
汗水從下顎滑落,滴在水面上形成波紋。就在一旁,呼啦一下水面一陣晃動,一隻落在水面上的跳蚤被魚喫掉了。
「甩甩腳不就好了。」
「沒什麼……就是肚子餓了。」
「我只能盡力去嘗試。」
西奧博爾德沒有作答。取而代之的是他從水中取出的槍頭。兩人看到空空如也的槍頭之後,小小了嘆了一口氣。
「你幹什麼!別那麼兇!」
「艾倫,拜託你了哦。」
那就說點別的什麼話題——
「坐下來等吧。」
「那是有毒的草。雖然不會要人性命,但是摸上去的話會出現水泡,疼痛感也會殘留很久。」
脫下靴子,西奧博爾德跨進了河水裏。跑到河水太深的地方行動就會受到很大的限制,因此他走到河水齊膝深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老實說,西奧博爾德完全不覺得她能夠做到。自己好歹是經受過劍術和馬上比試的訓練,反射神經經過了充分的鍛鍊,就這樣,要抓到一條魚還是要費很多功夫,常常會失敗。而成天都在背誦詩篇,學習刺繡,磨練歌喉的希帕緹卡,她的反射神經能不能接住扔過來的球都是問題。
終於發現了西奧博爾德的意圖,希帕緹卡出聲問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在她的語氣之中有一股興奮的情緒。她應該也已經喫膩了草莓的味道了吧。可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自己沒法保證一定能夠成功的捕到魚。
用削好的樹枝擺出槍的姿勢,確認着槍頭的感觸。雖說只是把一端削尖,並沒有進行別的加工因此槍身歪歪扭扭的,不過分量不重,結果還不錯。
尋找着下一個獵物。嘗試着朝輕快的遊過自己眼前的魚兒送出一槍,結果屈辱的被對方從自己的胯下逃走了。
「在、在腳上有什麼東西……」
「嗯,知道了。」
產生了對於人類強烈的厭惡感的時侯,西奧博爾德被在自己腹中產生的狂亂黑色漩渦襲擊了。可是,自從多年前的那一次以來如此劇烈的反應還是第一次。這種感覺和母親去世的時侯,對於自己沒能察覺到周圍人們真實想法的愚蠢而感到狂怒非常的相似。此刻,西奧博爾德對於自己對待希帕緹卡的那些言行感到非常的厭惡。
從她嘴角浮現出來的苦笑來看,應該是已經完全不抱期待的了。雖說自己原本就希望她們不要抱以期待,但真到了這時候,還是讓人覺得很窩火。
「果然還是摘草莓吧?」
畢竟是大病初癒,而且還是在空腹的狀況下勞動,西奧博爾德已經快到極限了。可是,希帕緹卡說出了出人意料的話來。
「有沒有什麼地方覺得痛的?」
第三次,然後第四次的嘗試都同樣以失敗告終。第五次雖然差一點就能命中了,但終究還是掠過槍頭逃走了。雖說總算是對於魚會作出怎樣的反應這點有了一點感覺,多少能預測得到,但接下來的部分就沒什麼進展了。
希帕緹卡爲自己武斷的產生了錯誤的判斷道了歉,不過西奧博爾德覺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自己至今一直以來都是用那種方式對待她們的。
猛地將自制的木槍刺出,可是,從槍身傳來的手感非常硬。這一擊只命中了河牀上的石頭。
「今天就先這麼點吧。如果不夠的話我就再抓幾條。」
「吶,我能不能試試看呢。」
「是我不好,以爲不會有人來所以就太隨便了——不過,這裏的水很涼,非常舒服的哦。魚也有很多。比起小屋附近那裏水也淺了不少,站起來腳就能觸到河牀,不用擔心會溺水。」
明明剛纔還想着要殺魚來着。
「難道說,你要捕魚?」
在河當中,希帕緹卡正四處尋找着魚影。可是,目力所及全都是成羣結隊的魚羣。
「你在做什麼?」
雖然這是掩飾的說辭,但實際上他的確是空腹的狀態。今天早上起牀之後,還沒有喫過任何東西。
再一次架起槍——忽然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雖然不敢說是非常可靠的手段,但是試一下也無妨。
——試試看吧。
艾倫笑嘻嘻的問道。看樣子就算說了讓她不要期待也沒有效果。雖然希帕緹卡沉默不語,但是她懷抱着籮筐的樣子顯然正興沖沖的期待着回答。
「嗯。」
因爲已經放棄了希望,所以緊緊一條不怎麼大的魚就讓她覺得非常高興。可是,光是這點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的。西奧博爾德又翻開了一塊石頭抓到幾條蟲子,回到河裏。
這麼說來,比起那天晚上聽到她的歌聲而醒過來的時侯,希帕緹卡和艾倫都顯得更漂亮了些。看樣子是每天早上都在這裏沐浴了。
可是,就算知道沒這個可能,西奧博爾德還是把手中的槍遞給了希帕緹卡。她立刻就脫下了靴子,開開心心的走進了河流中。艾倫也想跟上去,不過讓這麼小的孩子跑到那種地方到底還是很危險。對西奧博爾德和希帕緹卡來說齊膝深的河水,足以沒過艾倫的腰部了。
回答完,希帕緹卡把槍提到了不恰當的高度。因爲身體太過用力,看上去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刺到自己的腳。於是西奧博爾德把誘餌扔到了距離她的身體稍遠一點的地方。
雖說西奧博爾德要求不高,但是這幾天除了草莓沒喫過別的東西。也差不多該喫膩了。
「你來看住魚。如果來了山貓,把好不容易抓到的魚偷走了就虧大了。」
希帕緹卡側着頭問道。艾倫也好奇的看着西奧博爾德手上的動作。
「這樣是不行的。必須要在魚喫到誘餌之前刺中……」
「嗯。」
「哦,原來是蝦啊。」
這麼想着而開始移動視線的時侯,在視線的一角出現了搖擺的麥穗色頭髮。定睛一看,是艾倫正在追趕一隻黃色的蝴蝶。看着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蝴蝶身上的艾倫,真是天真快樂呢,西奧博爾德不禁嘆息。突然,蝴蝶停了下來,艾倫慢慢的伸出了手——就在此時,西奧博爾德一把抓住了艾倫的後頸,強行的把她從那裏拉走。黃色的蝴蝶因爲這一陣騷動飛走了。
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由細細的黑影組成的隊列正來回移動。可是,魚羣不時自己的目標。在羣體之中瞄準某一個個體是非常困難的。西奧博爾德找到了在魚羣之外躲在岩石陰影處的魚影,就是它了。
「也是,來摘草莓吧。」
西奧博爾德沉默着,搬開了附近的一塊大石頭。隱藏在石頭底下的蟲子和蚯蚓受到陽光的刺激四散奔逃。西奧博爾德抓住動作慢沒來得及跑掉的那幾只,又回到了河邊。
在緩緩流過的河水中,不時會有水珠躍起,波紋泛開。仔細一看大小不一的魚兒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條深色的帶子在河水中穿梭。
又來了。又一次,毫無必要的幫助了艾倫。直到被人道謝才發現自己做了些什麼,然後自問道,爲什麼要這樣做。
就在這幾道影子喫到蟲子之前,西奧博爾德刺出手中的木槍。隨着貫穿了某種非常有彈性的東西的手感,水面濺起了很大的水花。被刺中了魚鰓的魚拼命的甩着尾巴拍打着水面。
又是推脫之辭,西奧博爾德對自己感到很不滿意。可是希帕緹卡那依然殘留着紅暈的臉上只是稍稍浮現出了苦笑的表情。
撒下誘餌之後捕獲獵物。雖然也讓獵物逃掉了幾次,但是這樣一來成功率高了許多。抓到一條之後就帶回岸邊,然後在抓上幾隻誘餌回到河裏,不停重複着這樣的作業。
「那、那個,對不起。然後……謝謝你。」
「是嗎,下次小心點。」
說着,西奧博爾德用視線指向艾倫原本準備去摸的草。如果不仔細觀察,很難發現生長在莖杆還有葉子上面的細細絨毛。
這和釣魚不一樣,不僅僅會消耗集中力,體力的消耗也很大。可是,在小屋裏面也沒有釣竿,就算想要把縫衣針加工成釣鉤的樣子,手頭也沒有可以使用的工具。
「讓我看看你的手。」
西奧博爾德把抓到的獵物放在手心,遞給希帕緹卡看。
希帕緹卡和艾倫把魚並排放在草叢上,這一條比較大,這一條的鱗片比較漂亮,進行着愉快的對話。
橫穿流動的河水,回到岸邊。正在用花花草草編織花輪給艾倫作爲頭飾帶在頭上的希帕緹卡把臉轉向了這邊。
這是一條通體茶色附有黑色斑點的鱒魚。雖然並不是很有分量的魚,但是作爲食物來說算是無可挑剔了。
這只是一場事故。希帕緹卡也明白這一點。可是,心裏還是有點疙瘩。但如果說西奧博爾德再繼續強調這只是一場事故的話,反而會給人一種欲蓋彌彰的感覺。所以,不再提及和這件事情有關的話題纔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
希帕緹卡對於這突然的變故感到非常喫驚。扔下籮筐跑了過來,從西奧博爾德的手中奪回艾倫,緊張的大喊道。
換言之,後悔的感覺。
「西奧,抓到魚了嗎?」
拜託艾倫看守戰利品之後,希帕緹卡毫不在意被濡溼的衣服下襬,踢着水花朝深處前進。一看她把蟲子誘餌這件事情忘了個乾淨。西奧博爾德無奈地從石頭下面翻出蟲子,追在她的身後。
「怎麼了?臉色不好呢。傷口還痛嗎?」
「不行啊!要是被咬了怎麼辦!」
採用誘餌把目標引誘過來的方法之後效率提高了許多,看上去似乎是很簡單的樣子。
「好厲害!真的抓到了!」
被西奧博爾德這麼一說,艾倫立刻灰心喪氣的垂下了頭。害怕她會因此哭出來,西奧博爾德立刻解釋道。
「啊啊。如果把這個和魚串起來一起燒烤的話……」
把抓住的蟲子分散的撒在魚兒遊動路線的上方。還沒斷氣的蟲子拼命的扭動着身子順着河水緩緩流向下游,接着,幾道影子從河底浮了上來。
提着被槍刺穿的魚回到了岸邊,把獵物放在希帕緹卡們的面前。鱒魚還在雜草上奮力的跳躍着。艾倫,哇的一聲開心的歡呼起來,然後立刻跑上前去把鱒魚壓住。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說不出交給我吧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來。儘管如此,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把意識集中到視線上,搜尋着魚的影子。
那是擁有茶色外殼的蝦。比起之前被艾倫抓住的那些大了許多。
把雙手放在艾倫肩膀上的希帕緹卡,非常尷尬似的低聲說道。
「蕁麻。」
「艾倫你待在這裏。」
在作出簡單回答的艾倫臉上,看不到強忍痛楚的表情。在加上手掌也沒有紅腫的跡象,應該是沒有問題了。
西奧博爾德一邊追趕着逃跑的魚影一邊說道,可是他突然聽到了希帕緹卡低聲的驚叫,連忙轉頭去看。她的面部抽筋,手握着槍硬直在那裏。
很快,幾條黑影就出現在水面下方,翻滾着喫食在水面上的蟲子。雖然希帕緹卡也刺出了木槍,不過這已經是在魚兒們消失之後了,只劃破了空氣而已。
不過就算說了,大概完全陷入了恐懼中的她也是聽不進去的。西奧博爾德彎下身子,慢慢地把雙手浸在了水裏——然後把停在希帕緹卡腳背上的東西抓了起來。
希帕緹卡撿起了躺在河邊的籮筐。
「在這裏撒下誘餌之後,瞄準靠上來的傢伙。」
一邊做着說明,西奧博爾德蹲到了被希帕緹卡抱着的艾倫跟前。
回憶起自己所作所爲的瞬間,有種東西從胃臟的深處湧了上來。西奧博爾德很熟悉這種伴隨着嘔吐感的感情——厭惡感。
艾倫聽話的伸出了雙手。握住她的雙手,西奧博爾德確認着到底有沒有異狀。
用結結巴巴的聲音解釋之後,西奧博爾德低頭望去。河水清澈見底,可是由於光線的折射和河水的流動,水下的光景看上去都是扭曲的。不過,因爲希帕緹卡的雙腳是白色的,特別顯眼,然後的確能夠看到在她的腳上有什麼東西正在扭動。
希帕緹卡鬆了一口氣似的垂下了肩膀。雖說蝦足和觸角都很長,但是鉗子很小,看上去不怎麼嚇人。
希帕緹卡一開始看到在地上彈跳的鱒魚時還嚇得人往後仰去,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似乎是發覺了眼前的這條魚將成爲自己的食物。雙手在胸前合十,露出了歡喜的表情。
希帕緹卡也微笑着對艾倫說道。似乎是更高興了,艾倫用比剛纔更響亮的聲音回答道。
會很好喫。正當西奧博爾德打算這麼繼續的時侯,他的發言被打斷了。蝦從他的手掌中跳起,用力的敲了西奧博爾德的額頭。
噗通,伴隨着清脆的入水聲,蝦又回到了河中。在兩人之間,尷尬的空氣從河面上流過——噗噗,出現了這種奇妙的聲音。
希帕緹卡用一隻手掩住嘴角,肩膀不住地顫抖着。雖然掩住了嘴角,但是面部的震動和眯成一條線的眼睛還是明白無誤的讓人意識到她正在憋笑。感到害羞的西奧博爾德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可是,希帕緹卡就好像笑穴被命中了一樣,完全止不住顫抖。
「對、對、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噗……呼呼……啊哈哈哈!」
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的希帕緹卡爆發出了和貴婦人非常不相稱的大笑聲。或許是察覺到西奧博爾德的視線,多少感到了不好意思,她背過了身——
「哎呀!」
伴隨着慘叫聲一起出現的,是飛濺而起的華麗水花。是不是踩到長滿青苔的石頭了呢。
被蝦敲了額頭的男人。踩到青苔滑倒的女人。
就糊塗而言算是五五開吧。
「對不起。」
希帕緹卡坐在河岸邊,水珠從她好不容易擦乾然後又被弄溼的髮梢滴落,整個人看上去就好像一隻落湯雞,她非常羞愧的道歉道。
因爲摔了一跤弄溼了全身,到頭來她一條魚也沒有抓到。可是,比起沒抓到魚,似乎還是剛纔的大笑讓她覺得更值得反省。
「我又沒生氣。」
一邊把魚裝進籮筐,西奧博爾德一邊說道。實際上,他的確是沒生氣,只是驚呆了而已。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她能抓到魚,可是就算這樣也沒預料到她居然還會滑倒,真是出色的運動神經。
「波拉,沒事嗎?」
看着全身溼透回來的希帕緹卡,艾倫非常擔心的靠到她身邊。沒事哦,希帕緹卡一邊擠着頭髮中的水分一邊回答道。
「回去了。」
抱起籮筐和木槍,西奧博爾德走在了前面。希帕緹卡牽着艾倫緊隨其後。
水珠不斷地從希帕緹卡衣服的下襬滴落,拍打着雜草。雖說小屋裏面存放着的衣服都是男人的,不過還是讓她早點換上乾燥的衣服爲好。
一邊小心着帶刺的草,一邊撥開草叢,穿過草莓的羣生地。就在此時,艾倫抬頭望向上方,開口說道。
就這樣手牽着手,三人急匆匆的回到了小屋。
希帕緹卡也一樣,用複雜的表情看着艾倫。她應該比西奧博爾德更能夠理解艾倫的心情吧。站在這裏的二人,是在餓死之前,就被親鳥親手扔出鳥巢的雛鳥。
橄欖色的親鳥把蟲子塞到靠近自己的雛鳥大張着的嘴巴里面,之後就飛走了。雛鳥們突然安靜下來。
親鳥很快就回來了。可是,還是把餌食餵給了體型較大的雛鳥。下一次,還是把餌食送進霸佔了前線的雛鳥的口中。
「看那裏,小鳥寶寶。」
「走了。」
「也是……我們走吧,艾倫。」
忽然,艾倫用力的握住希帕緹卡的手走了起來,然後來到了西奧博爾德身邊。西奧博爾德爲了不給左手增加不必要的負擔,用右手拿着裝魚的籮筐和木槍,於是艾倫便緊緊地握住了他空出來的左手。這樣一來,就變成了艾倫在正中連接起三人的樣子。
小小的手心非常柔軟。感受到這份觸感的瞬間,突然變得不想分開了。
希帕緹卡拉着艾倫的手邁出了步子。艾倫雖然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但終究還是聽話的動了起來——
那隻較小的雛鳥相比是比兄弟晚了那麼一兩天孵化出來吧。對於只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就能成長到和父母親差不多體格的鳥兒來說,即使只是一天的時間差也非常明顯。因爲親鳥有着把餌食餵給嘴巴張的最大的雛鳥,所以體型越小就越不利。因爲得不到食物而逐漸瘦弱下去,最終死掉。雛鳥們之所以爭先恐後的探出身子張開大嘴,這都是由於只有把兄弟壓在身後才能生存下去的緣故。比起親情愛情這些東西,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纔是把優秀強壯的基因傳遞下去的最有效的手段。
「鳥媽媽是不是討厭最小的那個孩子呢。」
艾倫抬頭望着鳥巢,不願移動腳步。
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西奧博爾德是這麼想的,可是,這種想法要怎樣才能夠讓艾倫也接受呢。習性也好,本能也好,就算說了她大概也不能夠理解。可如果說要安慰她一下,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什麼合適的措辭。儲存在大腦中的書本中,也不存記載這種時侯的處置方法。
聲音中並沒有包含着什麼特殊的感情。可是,這反而讓西奧博爾德的心揪緊了。
西奧博爾德看到了艾倫被母親賣掉的全過程。就算被奴隸商用孩子還太小幹不了活這樣的理由壓價,依然想盡一切辦法要把自己的孩子賣掉的母親。艾倫雖然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聽着,但是這其實是要把自己賣掉,那個時候她就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雖然只是寥寥數語,這卻是西奧博爾德最真切的感受。雖然體型小,但是它並不放棄。那隻雛鳥用自己的全身展現着什麼叫做堅持。
似乎是利用被啄木鳥拋棄的樹洞當作自己的鳥巢。在鳥巢裏面有兩隻雛鳥正不停的拍動着翅膀,啾啾啾地鳴叫着,身體從鳥巢中向前傾着,讓人覺得幾乎都快落下來了。
那麼,這一定就是答案。
她手指指着的前方有一座鳥巢。橄欖色的金翅雀站立在一旁的樹枝上。
就算在這裏看着也沒有任何意義。把那隻最小的雛鳥從鳥巢裏面拿出來自己帶回去撫養,也超出了現在西奧博爾德的能力。而且,就算只是這一座森林裏面,也有數不清的像那樣子弱小的雛鳥。不可能對於所有這樣的雛鳥都投以同情之心。趕快離開這裏,然後忘卻就好。對於希帕緹卡和艾倫來說,這一定也是更好的選擇,西奧博爾德心中暗忖。
希帕緹卡曾經歌唱的詩歌的一節浮現在了腦海當中。如果從鳥巢當中落掉,等待雛鳥的肯定是死路一條,爲什麼會如此拼命的伸出身體呢。西奧博爾德突然覺得能夠體會詩歌爲什麼要感嘆雛鳥命運了。
就在此時,被另外兩個兄弟擠在身後的那隻雛鳥爲了取得前排的位置,拼命的踩着前面的雛鳥,想要探出身子。親鳥似乎被它的動作所吸引,把餌食塞進了這隻雛鳥的口中。
叼着餌食回來的親鳥停留在鳥巢前的枝頭上,雛鳥們一齊鳴叫起來。
西奧博爾德的左手搭着艾倫的右手,是甩開還是緊握,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感到迷茫的結果,是將求助的視線投向了希帕緹卡。
西奧博爾德三人,默默的看着眼前的這份光景。接着,艾倫彷彿喃喃自語的低聲問道。
「真堅強啊。」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時侯,艾倫已經開始拉着兩人向前邁進了。雖然希帕緹卡已經習慣了艾倫的腳步,但是西奧博爾德還沒有。配合小孩子的步伐前進出入意料的困難。一不小心似乎手就會鬆開,於是一下子緊緊的握住。
直到此時,西奧博爾德才發現其實雛鳥一共有三隻。第三隻雛鳥比起另外兩隻小了許多,被它們壓在了身後。
那對稚嫩的翅膀 明明還無法自由的翱翔。
四目相對之後,希帕緹卡微笑起來。她似乎很清楚西奧博爾德正在爲了什麼而煩惱。不過她什麼都沒說。
「啊。」
突然她發出了小小的聲音。希帕緹卡和西奧博爾德都抬頭望向艾倫視線的前方。
親鳥並不是討厭最小的那隻雛鳥。明白了這點之後,感到非常高興吧。而之所以會像這樣緊緊地握住西奧博爾德的手,也是爲了像雛鳥一樣,確認自己是不是被人愛着,西奧博爾德不禁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