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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炎之牢籠

《護花之龍的敘情詩》 · 淡路帆希 · 2.2萬 字

「吶,波拉。那個是什麼?」

「……不知道。」

「那麼,那個呢?那隻鳥兒叫什麼?」

「……對不起。我不知道。」

西奧博爾德的身後,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艾倫似乎非常的喜歡希帕緹卡,一路上不停地向希帕緹卡提問。看到花草或者鳥獸之後,這個是什麼,那個是什麼?不斷提出問題。與之相對,希帕緹卡的回答千篇一律,不知道。

明明只能獲得一種答案,艾倫還是不知疲倦的問道。

「啊。快看快看。那朵花好漂亮,那是什麼?」

「……」

反正回答肯定是不知道,西奧博爾德這麼想着,但是這次的反應有些不同,握在手裏的鎖鏈突然繃緊。希帕緹卡停下了腳步。

在被人和馬的腳步踩踏出來的林間小道之旁,一條小溪靜靜流淌,小溪的流速很慢。在溪邊一塊小小的溼地上,一簇淡紫色的花朵綻放着。

那是雪割草。春天早已經過去,夏天即將來臨,不過由於這裏處於一座高山的山腰上,到了晚上還是非常寒冷,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花兒也搞錯了季節。

鮮豔的葉子和八瓣的花朵。花朵的顏色和希帕緹卡的眼睛非常相似。

希帕緹卡名字的寓意原本就是這種花,但是由於詩人用「紫丁香之瞳」來讚美她,結果反而是那一邊更加有名。雖然紫丁香和雪割草都是明亮的紫色,但是雪割草還稍稍帶着一點濃郁的紅色,而她的眼睛和紫丁香的花色更接近。所以雖然詩人完全是爲了向奧庫託斯王家獻媚才寫下那首詩歌,但他的表現是準確的。

在錯誤的季節裏綻放,看着這樣一簇糊塗的雪割草,希帕緹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力的轉過頭去。

「不知道。」

已經不會有人用包含着愛情的感覺呼喚那個名字了。不,就算是在過去,也很難說有沒有這樣的人存在。她自己也能夠明白這一點。

如果是在恰當的季節綻放,應該會有許多同伴陪伴着它,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獨立枝頭了。紫色的花朵在風中微微搖曳,觸景生情,在希帕緹卡的眼中,那看上去就好像是自己內心害怕、顫抖着的樣子。

西奧博爾德輕輕的拉了一下鎖鏈,催促着二人,於是希帕緹卡老老實實的拉着艾倫的手走了起來。

儘管得不到問題的答案,艾倫也沒有責怪希帕緹卡的意思。毫無疑義的接受了「不知道」這樣的回答。然後又提出另一個問題。

希帕緹卡詫異的看着西奧博爾德。確認了一下艾倫已經睡熟了之後,西奧博爾德回答道。

巴倫塔尼爾是從事神職的家族。希帕緹卡也很清楚修道院是個怎樣的地方吧。她沉默着,注視着睡着了的艾倫。

「這個,能喫嗎?」

「等到我的任務結束。」

「怎麼能這樣……」

艾倫也是,早知道會這樣就買個不說話的小鬼了。一開始的時侯是那麼老實,沒想到熟悉起來之後完全變了一個人。

一股溪邊獨有的,裹着流水香味的清風拂過。西奧博爾德和希帕緹卡兩人都沉默不語,耳邊只有艾倫的踢水聲迴響。

在小溪的上流附近,有一個通過開墾林地形成的村莊,不過這個村莊實在是太小了,連旅店都沒有。就連禮拜堂或者修道院這樣的建築都不存在,只有一個小小的祭壇。

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對付艾倫。無論艾倫提出怎樣的問題,都只能作出非常簡單的回答。艾倫一不小心被石頭絆倒的時侯只是在一旁茫然失措,從來沒想到要伸手幫助她。不過就算膝蓋被石頭擦傷,艾倫也從來沒有哭泣過,而是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了起來,所以西奧博爾德也不干預。只是,突然發現了買下艾倫所帶來的弊端。

用圓圓的榛色眼睛,不可思議的看着西奧博爾德。

屋外狂風大作,啪嗒啪嗒的雨滴不停敲打着小屋的牆壁。不知是不是被這樣的聲響吵醒,隔壁的牛呣呣的低鳴着。

在卡羅爾金髮並不是非常少見的髮色,所以不可能就因爲金髮這一點就疑神疑鬼的。雖然也有染髮這麼一招,但是高級的染料非常難以入手,用便宜貨染出來的頭髮看上去反而會顯得非常不自然。再說,藏木於林,「隨處可見的金髮女孩」這樣一種屬性才更適合於僞裝。

飢餓感很痛苦。就好像在腹中有一個飢餓的惡魔居住着一樣。惡魔不停地念着咕嚕咕嚕的咒語要求着食物。在這難以抗拒的命令之下,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把食物塞進胃裏。

「睡覺吧。等雨停了,明天早上一早就出發。」

話雖如此,和家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情況還是很少見。畢竟誰也不能肯定客人是不是會趁主人睡着的時侯捲走家裏的財產跑路。所以,提供給客人的房間必然是主屋之外的儲藏室或者家畜小屋。

「……你說什麼!?」

抬頭挺胸的說着這種一看就明白了的事情。

現在,西奧博爾德正尋找着能讓她們休息一下的場所。林道旁的小溪流速很緩,看上去似乎沒什麼危險。溪邊有一處被溪水浸溼的地方,但只要避開了那裏,到處都有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大致環顧了一下之後,發現了一塊乾燥的巖地,於是離開了林道走到那邊。

「也有這個原因。」

就算心中有這樣的不滿,和她們兩個在一起的西奧博爾德好歹是奴隸商的身份。悉心照料作爲商品的奴隸小女孩,哪裏會有這樣的奴隸商。而且,如果希帕緹卡沒有引起那種騷動的話,也就根本用不着帶上艾倫同行了。這是自作自受。

「不能。太小了。」

西奧博爾德的任務。也就是把希帕緹卡扔進谷底這麼一件事情。她應該也很清楚。可是,希帕緹卡微微地下了頭,繞開了這件事情,說道。

符合要求的金髮女孩。西奧博爾德毫不猶豫的當場買下了艾倫。價格幾乎是母親所獲得麪包的十倍。果然是個賺錢的買賣。

又提出了個麻煩的問題。大概在艾倫的眼中,西奧博爾德和希帕緹卡之間沒有什麼像樣的對話這點顯得非常不可思議。可是西奧博爾德實在是沒有在非必要的情況下和她對話的心情,再說,如果要說,該說些什麼好。

毫不掩飾自己煩躁的心情,西奧博爾德把艾倫留在了那裏。看着艾倫,希帕緹卡害怕得連連點頭。確認到這點之後,西奧博爾德回到之前的位置,坐了下來。

「要帶着那個孩子到什麼時侯?」

儘管如此,小屋裏面卻沒有多少蟲子。這多虧了從房頂上吊下的芸香的枝條。芸香有非常強的驅蟲效果,把曬乾了的葉子磨碎灑在田地裏面的話能夠保護作物免收害蟲的侵襲。

「你又何必爲了這個孩子的事情操心。被糾纏住的話不是會很麻煩麼。」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也會被連累的。希帕緹卡在心中默默的說道。

只爲了三天的食物就被賣掉。艾倫的母親真的能夠若無其事的喫下用自己的女兒換來的麪包嗎。

睜開閉上的眼睛,在黑暗當中依然非常顯眼的金髮出現在視線中。

那個孩子,說着這幾個字的時侯,她把視線投向了艾倫。艾倫就躺在希帕緹卡的身邊的稻草堆上,靜靜的睡着了。

現在的希帕緹卡身上滿是泥土,頭上還帶着頭巾。頭髮亂蓬蓬的一團,和艾倫之間眼睛以及頭髮的顏色濃淡給人一種姐妹或者年輕母親帶着孩子的感覺。不過,這僅限於外表上。

她那非常有規律的呼吸聲,讓人完全沒有辦法把眼前的這個孩子和剛纔西奧博爾德所說的那種境遇聯繫在一起。

「……也是。我是沒可能照顧這個孩子的。所以,如果能把她送回到母親那裏去就好了。雖然這個孩子什麼都沒說過,但一定是非常希望得到母親的疼愛的。」

西奧博爾德平靜的語氣讓希帕緹卡驚呆了。

希帕緹卡注視着蜷着身子躺在稻草堆上的艾倫。

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西奧博爾德也彎腰坐下開始休息。她應該已經失去了趁着自己麻痹大意的時侯逃跑的勇氣,而且就算真的跑掉了,拖着長長的鎖鏈速度也快不起來。很容易就能抓住。

除了臭氣和家畜是不是發出的鳴叫聲之外,條件還算是可以。不過,感受到一股視線的西奧博爾德一直都沒能入眠。

又嘆了一次氣之後,一股強風從背後吹了過來。溪面泛起粼粼的波紋,隨風搖擺的樹梢上幾片樹葉飄落下來。彷彿被風驅趕着,西奧博爾德站了起來。抬頭仰望着天空。

雖然是爲了僞裝,但這問題很是麻煩。就算配合了她們二人的行走速度,不停的走上一整天還是不行,不得不時不時的停下來休息。真是麻煩。

「有話要說就趕快說。」

不過,民家就不一樣了。就算有信仰心,只要給錢,提供一個過夜的場所和飯食還是沒什麼問題的。旅人的夜宿能夠成爲一筆小小的臨時收入。

「我不是讓你看着她的嗎。別讓她晃到我那裏去。」

雖然有點驚訝,但西奧博爾德對於她在想些什麼完全沒有興趣。反正,肯定是對讓她一個人獨自照顧艾倫這點感到不滿之類的吧。

奴隸商上下打量了艾倫一番,提出因爲這個孩子太過瘦弱,只能值一塊麪包。母親對於這個價格感到很不滿意,只要能夠餵飽她的話一定能成長爲一個漂亮的姑娘,到那時候就能值大價錢了,孜孜不倦的進行着討價還價,最後不耐煩的奴隸商被說服了,交給了母親三塊麪包。然後母親在離開的時侯,甚至都沒有回頭望一眼艾倫,只是自言自語的說道。這麼一來剩下的孩子們就能有三天的飯喫了。

簡而言之,前進的速度變慢了。本來希帕緹卡的速度就跟烏龜差不多,現在還要加上一個艾倫,情況就更糟糕了。可是,如果硬是讓她們以西奧博爾德的速度前進的話,只怕用不了半天她們兩個的腳就會不堪重負然後倒下了。那樣只會浪費更多的時間。

「爲什麼?」

手裏面藏着的是小蝦。稍微帶着點灰色的身體幾乎是透明的,長長的鉗子和觸鬚不停擺動着。

原來是爲了找喫的才抓上來的。不過,這些蝦實在是太小了。當然不是不能下肚,只不過就算喫了也填不飽肚子。

「抓到的。」

似乎是以爲西奧博爾德已經睡着了,希帕緹卡慌慌張張的轉開視線。

希帕緹卡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自己。但是,和西奧博爾德的視線相交之後,立刻慌張的轉過頭去。

「也有,那還有什麼?」

「走了。」

「把她放到孤兒院去就行了。」

「西奧不和波拉說話嗎?」

對面的那間店表面上看上去是賣麪粉的,但是在地下,有個挖出來的房間,在那裏進行奴隸的交易。可是,在那裏出售的孩子都是黑髮或者茶發的,唯一同希帕緹卡類似的金髮還是一個年紀已經不小,具有反抗危險的少年,作爲僞裝來說,實在是很不合適。

既然流傳開來的情報就只有公主和另外一個男人待在一起這麼一點,只要僞裝成不符合這個條件的情況,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除此之外,只要小心不讓人看到她紫色的眼睛就好。

「僅僅是三天份的食物,就這樣……」

希帕緹卡似乎下定了決心,小心的觀察着西奧博爾德的臉色,小聲的說道。

當然,就算有,奴隸商和奴隸也是不可能被禮拜堂或者修道院收留過夜的。雖然基本上已經成爲了默認的事實,在法律上,奴隸的交易還是不被承認的。再說神明也絕對不會原諒用金錢來買賣人類這樣一種行爲,肯定會喫閉門羹。

但就算只是如此簡陋的食物,也有喫不起的人。而這些人會把自己的孩子甚至是自己賣掉。

「不說話。沒必要。」

你也被自己的媽媽拋棄了嗎。

看着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什麼會西奧博爾德會發火的艾倫,希帕緹卡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地說道。

「艾倫只是爲了隱瞞你奧庫託斯公主的身份而帶在身邊的。如果說你的真實身份暴露,不得不逃跑的時侯,就會拋棄她。可如果上了鎖,說不定到時候就會纏在一起。那樣豈不是很容易被追兵追上。」

「吶,聽話……不要靠近那個人比較好。」

讓一個小孩子閉上嘴這種事情都辦不到,真是沒用。

然後艾倫離開了小溪,雙手似乎正握着什麼東西。衣服的下襬和袖子都被溪水沾溼,滴下的水珠在地上留下了一串痕跡。艾倫跑到靠得很近的西奧博爾德身邊,雙手像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慢慢打開。

看着進入了夢鄉的艾倫,希帕緹卡無力的呢喃道。

雖然稻草還算乾淨,牛羊也關在各自的房間裏面,但是整個小屋裏面還是充斥着家畜的臭味。花費了不少時間才讓鼻子適應起來。

在之前那個小鎮上完成錯過的兌換工作的時侯,付了兌換商一點小費獲取了奴隸市場的情報。

鬱悶的嘆了一口氣,然後,突然感到有股視線正注視着自己。

這一次希帕緹卡真的無話可說了。雖然眼神中充滿了責難的意味,但是沒有開口的勇氣,最終背過臉去陷入了完全的沉默當中。

就算非常冷淡的回答了,艾倫還是糾纏不清。明明剛纔一下子就放棄了小蝦。

提供了這座家畜小屋的農民夫婦提供的晚餐只有牛奶煮蠶豆。喫剩的東西,真是不好意思,他們是這麼說的。

「爲什麼?」

依然高高掛着的太陽藏在雲層的後面,緩緩爬過天空的雲層非常的厚實。照這個樣子來看,今晚——不,到了下午就很有可能下雨了。不快點找到能夠晚上過夜的地方就糟糕了。

「你打算把她還到爲了三天的麪包就能把自己的女孩賣掉的母親那裏去嗎?」

這麼想着,咕嚕嚕,腹部傳來了不合時宜的聲響。

修道院會設立一些保護孤兒,窮人還有病人們的設施。這其中之一就是孤兒院。可是,在這些孤兒院當中,也有毫不在乎月神可能降下的神罰,爲了一己私慾販賣孤兒的修道士存在。另外,就算是堅守着正確信仰的修道院,受到保護的孩子們接受的教育不是讓他們成爲下一代的修道士就是讓她們下一代的修女。等待着他們的是戒律嚴明的禁慾生活。

如果希帕緹卡有什麼動作,鎖鏈立刻就會發出聲音。只要不是睡得很死,她就不可能在自己睡着的期間逃跑。

瞥了一眼之後,西奧博爾德如是道。艾倫非常乾脆的放棄了,跑回了小溪邊。將碗型的雙手浸在水裏,放生小蝦。然後,再一次來到西奧博爾德的身邊。

「爲什麼……總而言之,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現在,西奧博爾德三人就呆在這樣一間家畜小屋裏面。茶色的牛有四頭,白色的山羊有兩頭,全都被分隔開,關在各自的小房間裏面。西奧博爾德三人呆在空着的房間裏,鋪上稻草,就算是牀了。

「之後呢?」

在心中默唸着,苦澀的感覺在身體中蔓延。

從落日時分就開始下起的雨直到半夜也沒停止,雨滴不停地拍打着簡陋的稻草葺的屋頂。

簡短的命令之後,西奧博爾德把希帕緹卡的鎖鏈拿在了手中。

「那麼,這個孩子之所以不逃跑而跟着我們,是因爲你會給她食物的緣故嗎?是因爲她知道只要跟着你就不會餓肚子嗎……所以你才能夠如此確信她不會逃跑而不上鎖呢。」

老實說西奧博爾德根本不想和她說話,但是什麼都不說,被人一直這樣注視着的感覺也有夠糟糕。原本是打算一直無視下去,終究還是放棄了。

西奧博爾德的睡眠,終究還是很淺。

西奧博爾德回憶起買下艾倫的時侯發生的事情。

正當西奧博爾德走投無路,準備隨便挑一個雖然不像但是肯老實聽話的孩子作爲目標的時侯。一個母親帶着自己的孩子來到了店裏,而那個孩子就是艾倫。

西奧博爾德也用同樣的動作喝水。雖然這樣一來就不得不鬆開手中的鎖鏈,但希帕緹卡已經沒有了逃跑的氣力,也學着艾倫和西奧博爾德的樣子喝起水來。之後就坐在一旁的岩石上讓早已疲憊不堪的雙腳獲得休息。

喉嚨被潤溼之後,艾倫把光着的腳丫子浸在了水裏,踢着水玩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在河底石頭的縫隙之間看到了蟲子,一次又一次的重複着抓起石頭然後放下的動作。希帕緹卡從艾倫的提問攻勢當中解放出來,整個人放鬆的眺望着溪水的流動。

買下艾倫是個正確的選擇。雖然也有人因爲希帕緹卡是年輕女子這點而投來了懷疑的目光,但是一看到在她的身旁還有一個艾倫,就立刻失去了興趣迅速離開。作爲僞裝而言非常成功。

「有事嗎。」

非常鬱悶的嘖了一下舌,西奧博爾德站起身來,抓住艾倫衣服的後領。然後把她拖到了希帕緹卡的身邊。

正呆呆的眺望着溪水的希帕緹卡,因爲西奧博爾德的突然出現差點喫驚的翻白眼暈了過去。西奧博爾德把像小貓一樣被提着的艾倫擺到了她的面前。

以前從來不知道餓着肚子是如此痛苦的事情。從來沒想到過僅僅是一杯煮豆子就能夠讓人如此憧憬。

或許是發現了西奧博爾德準備休息一下的意圖,艾倫鬆開了希帕緹卡的手跑到了小溪邊。用小手鞠起水,送往嘴邊。

說完,西奧博爾德閉上了眼睛。

簡而言之,艾倫被拋棄了。而且,是爲了換取食物。爲了讓孩子們不捱餓,那位母親沒有選擇把他們送到孤兒院去,而是可恥的選擇了把孩子賣掉。等到那些麪包被喫完,肯定會在剩下的孩子當中,再選擇一個賣掉的吧。最後,自己也選擇相同的道路。

如果生活在這樣的日子當中,就算敗給了肚子裏面的惡魔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惡魔是暗黑世界的居民,惡魔們從人們製造出來的陰影當中窺視着這個世界的樣子。惡魔們會在陰影的那一頭輕聲低語教唆人類,一旦發現了沒能抵抗這種教唆犯下了罪惡的人類,就會從陰影當中伸出手來,猛地把他拉入黑暗的深淵。然後奪走那個的人影子,僞裝成那個人的樣子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所以,被惡魔附身了的人類就算行走在太陽之下也看不到影子。

潔白的人類會受到看不見的月之磷光的守護,惡魔傷害不了這些人。可是磷光會因爲一個人犯下的罪惡不斷變弱,最終失去月神的守護。特別是在夜裏,除了影子之外,身邊的一切都處在黑暗之中,惡魔就藏身在這些隨處不在的黑暗之中注視着人類。所以人類會向月神獻上祈禱,發誓保持自己的純潔,請求月神給予自己更強的磷光以防禦惡魔。

艾倫的母親,就算會失去月亮的守護還是選擇了用孩子交換食物。

而如果這樣一種貧窮是因爲奧庫託斯的國王太過嚴厲的緣故,那麼希帕緹卡就沒有責備艾倫母親的資格。灑滿了香草的浴湯,只要喜歡,無論替衣服重新染多少次顏色都沒有問題。這就是每天都享受着這種理所當然的待遇背後的代價。

如果說這種行爲是罪惡的話,現在的自己應該已經失去了月之磷光的守護。

一想到這一點,身邊的黑暗突然讓她覺得恐怖起來。彷彿到處都有惡魔猙獰的笑着朝自己招手。

因爲恐懼而顫抖着的時候,身邊突然傳來稻草被擠壓的聲音,希帕緹卡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過,她很快就發現那是因爲身邊的艾倫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於是安心的輕撫自己的胸口。

在黑暗之中,艾倫的頭髮陷入了稻草堆之中。讓人分不清究竟哪些是艾倫的頭髮,哪些是稻草。

想到這裏,希帕緹卡的手自然而然的伸向了艾倫的頭。用手指輕輕穿過貼在臉上的髮絲,替她梳好。齊肩的短髮很快就離開了指尖。

一旦發生了什麼,就要拋棄這個孩子,如果一路平安,最後就把她送到孤兒院去,西奧博爾德是這麼說的。

太冷酷了。

真正讓希帕緹卡說不出話的理由是,這個孩子是爲了自己纔買下來,然後同樣會爲了自己而被拋棄。

可就算不是這樣,艾倫還是被自己的母親拋棄了。母親爲了自己的生存,拋棄了艾倫。

很相似,希帕緹卡情不自禁的這麼想到。自己的遭遇和艾倫非常相似。

希帕緹卡的母親爲了自己能夠回到故鄉的願望把整個奧庫託斯出賣給了艾賽維納。而奧庫託斯的國王,也是爲了能夠把希帕緹卡賣到大陸去才培養了她。

四處收集能夠讓頭髮和肌膚變得更漂亮的香草也好,爲了磨練歌喉而從大陸請來教師也好,這一切都不是爲了希帕緹卡。僅僅是爲了製作出高價的美麗藝術品而進行的投資罷了。

希帕緹卡一直都堅信着父親送給自己的毒藥是爲了守護自己的名譽和貞操。不能給巴倫塔尼爾家族摸黑,家族的名譽不能夠斷送在希帕緹卡的手裏,父親是這麼說的。

可是,其實是很害怕的。然後爲了從這種恐懼的心情當中逃脫,才一直堅信着這是父親愛着自己的證據。甚至爲了自己得到的是在守護名譽自殺的時侯痛苦最小的道具這點而感激。

失去了毒藥的現在,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也沒有必要從恐懼的心情中逃脫,於是很輕鬆的察覺到了父親的本意。

從被火箭射中燃燒起來的民家中抱着貴重物品逃出來的女性。還有想要帶着家畜一起逃跑的農夫。眼中盡是這樣的光景。那一頭熟悉的金髮卻怎麼都找不到。

雖然馬具上沒有艾賽維納的——雅格蘭家族的紋章。但他們肯定是艾賽維納的士兵們無疑。

按照今天早上出發前在村莊裏詢問的結果來看,從這裏往東,今天之內能夠趕到的路程之內只有一個有人的村莊。雖然大概只要到了午後就能走到那個村莊,但如果不做停留繼續前進,晚上就要露宿在野外了。因此,反正也不需要特別趕時間,今天就在那個村莊稍作停留,等到明天天明再繼續前進就好了。

騎兵們揮舞着武器追趕在人們的身後,用馬蹄踐踏着田地。把搗亂的人趕走了之後就開始了掠奪行爲。雖然只有三騎,騎在馬上還揮舞着武器的對手依然非常可怕。就算手持鐮刀或者鐵鍬迎擊,被馬踹上一腳就玩蛋了。最重要的是,對手騎在馬背上,從上方投來鄙夷的視線這樣一種威壓感能夠從根本上奪走不習慣戰鬥的人們對抗的勇氣。逃到某個安全的地方藏身才是最好的選擇。

拖在地面上的鎖鏈非常惱人,希帕緹卡把鎖鏈繞在了手臂上。

把銅幣放入腰袋之中,然後取出一枚銀幣。可是看到這枚銀幣之後農夫們似乎還不滿意。彷彿是在試探自己一樣,故作爲難的聳了聳肩。

在那之後,已經途經了好幾個村莊和城鎮,沒有一個人向希帕緹卡投來了懷疑的目光。艾倫緊緊貼着希帕緹卡不鬆手,而希帕緹卡也不拒絕這一點。臉上沾着泥土很難判斷年齡,在別人的眼中,恐怕這兩人看上去更像是一對年輕的母子。奧庫託斯的公主年方二八還沒有結婚這點在國內應該是衆所周知的,尋找着公主的人們對於一個帶着孩子的女人當然不會有什麼興趣了。

如果只有西奧博爾德一個人的話野宿也沒有關係。可是,現在還帶着希帕緹卡和艾倫。艾倫先不說,希帕緹卡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在中途死掉的。

不自覺的回憶起艾倫開朗的笑臉。這難道不是被母親賣掉了的小孩,爲了能夠得到愛護而拼命作出的笑臉嗎。難道不是因爲,就算不是自己真正的母親,依然期待着希帕緹卡的母性,能夠親切的對待自己嗎。

往下的坡道並不是很長,看到坡下民宅影子的艾倫想要興奮的一路跑下,不過希帕緹卡拉着她的手阻止了她。

不過,這種罵聲入不了自己的耳朵,此刻她想聽到的,只有那孩子的聲音。

爲了奧庫託斯把女兒培養成美麗的藝術品,但是一旦成爲妨礙就立刻用毒殺之。父親的這種行爲,和西奧博爾德對待艾倫的方式沒有任何的不同。

艾倫是明白的。自己被西奧博爾德買下的事情。一旦發生了什麼狀況就會被拋棄的事情。西奧博爾德在訴說着這些的時侯,其實艾倫根本就沒有睡着。

進入了住宅區之後,希帕緹卡不住的後悔。

你們開個價吧。正當西奧博爾德打算這麼說的時侯。從環繞着村莊的樹林當中,傳來了某種氣息。

明白了這一點,不趕快逃跑可不行。

雖然希帕緹卡現在看上去一幅關心艾倫的樣子,但是如果說,從草叢裏面,突然跳出來一頭野豬的話,肯定立刻就扔下艾倫自己一個人逃跑了。畢竟是個親兄弟死在自己的面前卻還只顧着大叫不是自己的錯的女人。

無論怎樣思索,也想不到頭緒。等到了薩伯利馬萊之後,希帕緹卡就會死了。就算不是這樣,從來沒有和小孩子接觸過的希帕緹卡也沒法成爲母親的替代。就算會被嚴格的規則束縛,在孤兒院的生活依然是她唯一的生存之道,希帕緹卡不得不接受這一點。

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是卻被逃跑的人流隔開了。和一個逃跑的農夫迎面相撞,西奧博爾德摔倒在地。

「怎麼,年輕人不高興了?如果你不滿意的話我們也不會強留你在這裏過夜啊。不過呢,聽說最近在附近有個頭很大的野豬觸摸。已經有三個獵人一去不返了。」

兩旁密佈着高大樹木的山道持續往上,直通山頂。越過了山頂之後,一片綠油油的農田出現在眼前,民家錯落在山谷之間。

不過,雖然騎着馬,但是既沒有盔甲也沒有頭盔,馬的身上也只保留着最低限度的馬具。難道說是受僱於附近領主的私人部隊因爲這次奧庫託斯的變動失去了工作,成爲馬賊了嗎——不對。

希帕緹卡從喉嚨裏擠出了聲音。

來到村中的某塊田地邊,西奧博爾德朝着農夫們出生問道。

「錢不是問題。如果我先把住宿和飯錢付清的話能不能讓我們住一晚呢?而且,我們明天早上很早就要出發,與其等到各位都醒過來才付錢,倒不如現在就付清對我們來說比較方便。」

這麼一說,西奧博爾德才第一次注意到艾倫已經消失了。

隱隱還有一股壓抑着的殺氣。村人們似乎也注意到了這種異變。

西奧博爾德沒有參加過戰爭。自然不認識騎兵們的臉龐。反過來,在戰場上馬兒們雖然會穿戴戰鬥用的頭盔,在城內的馬廄裏面的時侯是不會戴上那種東西的。所以看到馬的臉就立刻認了出來。

如果不能在這座村莊借宿,就免不了要在野外過夜。他們正是知道了這點纔敢漫天要價。

「你沒事,太好了……」

農夫中的一人,眺望着村外的羣山,話只說了一半。踏着晚春的新綠,三騎的騎兵正朝着村莊衝過來。打頭陣的騎手手提着明晃晃的馬刀,刀身反射着陽光顯得非常耀眼。

是因爲剛纔的騷動受到驚嚇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嗎。由於四散奔逃的人羣,想要找到一個小孩子的身影是非常困難的。

現在,在這個世界上,到底哪裏還有把希帕緹卡當作『人類』來看待的人呢。希帕緹卡不知道。

希帕緹卡急忙跑到少女的身邊。伸出被鎖鏈束縛着的雙手,呼喚着她的名字。

爲什麼會是艾賽維納的士兵,這個問題太蠢了。能夠從王城的馬廄當中自由調遣馬匹的只有王族的人。他們的指揮官是拉德。目標自然是西奧博爾德。

再次試圖把腳程很慢的希帕緹卡抱起來,可是她又一次拒絕了。

彷彿麥穗一樣的金髮。一個少女蹲在水井邊,不住的顫抖着。

自從和西奧博爾德進行關於艾倫的談話那天起,希帕緹卡對待艾倫的態度就發生了改變。當艾倫提出問題的時侯,努力的嘗試着去回答這個問題。不僅如此,在睡覺之前還會把頭巾當作毛毯的替代品披在她的身上。

「什麼?那是什麼,從森林那邊出現的閃光……」

不知道他說的這番話裏面有多少是真實的。大概是覺得自己年紀很輕,所以看不起自己,以爲威脅一下就能夠讓自己屈服了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能爲這個孩子做些什麼呢。

「現在都什麼時侯了!要是討厭被我抱就自己跑起來!」

雖說向這些抓人弱點乘機搶奪金錢的卑鄙傢伙屈服並非西奧博爾德的本意,但反正手裏錢還有的是。腰袋裏面也還有沒有被兌換掉的金砂,只要對方不把自己身上的金錢全都奪走,就沒問題。

也就是說,因爲曾經有過被喫霸王餐的經歷所以對於外來的人——特別是奴隸商抱有很高的警惕心。

以前就被人說成是不討人喜歡的墨綠色眼瞳,如果用這雙眼睛注視着別人會給人一種非常鮮明的帶刺的感覺。特別是在心中產生了強烈的對於他人的厭惡感的時侯。

一閃而過的是希帕緹卡的指甲。從紫丁香之瞳的目光深處,一股輕蔑的怒火正在燃燒。看慣了提心吊膽言聽計從的希帕緹卡,面對着她眼中的紫色火焰,西奧博爾德不禁的後退了一步。

就算食物很少也沒有怨言,就算跌倒擦破了膝蓋也不哭泣,這一切都是爲了不讓希帕緹卡討厭自己。

「不好意思,去年的收成不好。存下來的口糧只能說是勉強讓村子裏面的人喫飽而已。現在又正處於撒種的時侯,收成會怎樣還不知道,這麼點錢可不夠呢。」

瞭解到艾倫的身世之後,就開始同情起她了嗎。

之所以晚上要在村莊當中過夜,除了需要屋子來抵禦雨露的侵襲之外,主要是爲了避免受到野獸的攻擊。不僅僅是食肉動物,如果說被野豬的獠牙或者麋鹿的犄角頂到,人類也一樣會死。所以在野獸活動頻繁的夜間,要儘可能的避免外出活動。待在房子裏才能保證安全,就算要野營,也是有馬車更好。

同情只不過是鍍金的情感而已。當可憐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侯會心生憐憫,但是等到離開之後立刻就脫下了虛僞的面具。早上,去探望病人說着各種關心話語的那張嘴,到了晚上就一邊喝着酒一邊大笑。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

面對着這突然的變故,西奧博爾德也感到了一絲膽怯,對應慢了一步。同樣驚呆了的希帕緹卡被逃竄的農夫撞到,誇張的摔了一跤。

硬是把湧上心頭的粗口壓了下去,可是表情還是發生了扭曲。

農夫一點沒有道歉的意思,立刻就爬起身來繼續逃跑。不過西奧博爾德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同樣立刻站了起來,環顧四周。

從身後,傳來了不安的聲音。是希帕緹卡。

是馬。和人類一樣,每一匹馬的臉也都是不盡相同的。能夠通過毛色還有斑點來辨別,就算類似,也不可能會有兩匹一模一樣的馬。而西奧博爾德能夠非常確定自己曾經看見過這幾匹馬。

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段之後,農夫們都抬起頭來好奇的看着這三人。與其說他們是在懷疑希帕緹卡的身份,倒不如說是在警戒着外來人的樣子。對於很少有外來人造訪的偏僻山村而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因爲害怕這種視線而表現的戰戰兢兢,只會讓對方覺得更加可疑。

「我不是說過一旦發生什麼狀況就會拋棄那個孩子的嗎。現在根本沒有去找她的空閒。難道說你又搞不明白自己現在正處於怎樣的一種狀況之中了嗎。別再浪費時間了!」

被母親拋棄,被父親當作物品對待,就連弟弟都不喜歡自己。貼身侍女伊爾薩,希帕緹卡原本把她當作摯友來看待,可最後還是背叛了自己。

「想要罵我是個不知羞恥的笨蛋的話,隨便怎麼罵都可以。可是,如果我是個不知羞恥的笨蛋,那你根本就連人都算不上!」

「不是的!不是因爲這個!那個孩子……艾倫不見了啊!」

如果說拉德已經派士兵在薩伯利馬萊峯上面等着自己,而自己卻沒有能夠帶着希帕緹卡到達那裏,就會被人發現自己沒能完成被下達的命令了。到了那個時候,就救不了洛莎麗了。

希帕緹卡彷彿被雷劈了一樣,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我們是朝着東方前進的旅人。聽說前方人煙稀少,如果繼續前進很可能要在野外過夜。能否借給我們一塊地方讓我們過上一夜呢。」

「艾倫!」

說完,西奧博爾德拿出了好幾枚奧庫託斯的通用貨幣——印有恩斯特國王肖像的銅幣。和至今爲止的住宿費大致相同的價格。

一邊痛罵着自己的疏忽,西奧博爾德奔跑着開始尋找希帕緹卡的身影。

可是,農夫們又進行了一次交流,之後,咧着嘴笑了。

「……我明白了。那麼,這樣如何。」

現在三人正走在山道上,希帕緹卡牽着艾倫的小手,時不時的提醒她某處的樹根露出了地表要小心。

扔下這句話,希帕緹卡轉過身。翻轉起來的金髮好像起飛時的白鴿一樣展開成了扇形。到了這時,西奧博爾德終於意識到自己手裏並沒有握着鎖鏈的事實。在準備抱起她的時侯,鬆了手。

西奧博爾德把手伸進了外套裏面,握住了劍柄。雖然野豬看上去腿短體肥,但是它的奔跑速度遠在人類之上,非常擅長轉向,格外敏捷。另外,扁平的鼻子也非常有力,足以擊潰敵人。而雄性的獠牙一生都會不斷地成長,所以它們還有磨牙的習慣。不僅如此,野豬還非常的神經質,稍微有一點點的刺激就會發怒狂奔起來。獵人或者獵犬被獠牙刺中然後反殺的例子的確並不少見,是和食肉的野獸一樣危險的動物。

都到了這種關頭還要說這種話嗎。士兵們已經開始防火燒房子了。

——貪婪成性的農奴。

一邊跑着,一邊不停的四處張望。因爲不規則的跑動時不時就會和周圍逃跑的人羣撞上,被人怒罵,「別擋路!」。

「……小哥,是人販子呢。」

「波拉……艾倫,不會麻煩嗎?」

僞裝成旅行者的樣子,堂堂正正的請求留宿。說完,正在除草的農夫們面面相覷,用視線相互交流着該怎麼辦。過了一會兒,距離西奧博爾德最近的一個壯年男性警惕的開口說道。

「吶,那邊……」

果然,在遠離本國的地方進行暗殺纔是他的目的。還特地假裝成馬賊的樣子,搭上一個村莊,讓人以爲西奧博爾德是在任務的途中因爲意外而死去的。

希帕緹卡鬆了一口氣,可艾倫卻不同。在希帕緹卡的懷抱之中,艾倫困惑的、怯生生的,低聲問道。

至於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那自然是在艾賽維納王城的馬廄裏面。

一定要儘快找到。

這裏是個連防衛用的柵欄都沒有的集落。不過周圍環繞着的羣山在某種意義上也代替了柵欄防衛的作用。在廣闊的田地裏面,農夫們正彎着腰拔除地裏的雜草。房子似乎都是用四周森林裏面生長的樹木建成的,屋頂也大多使用的木材而非稻草。

聽到這番話,西奧博爾德不禁暗暗叫苦。

難道,真的是野豬?

雖然不認識馬鞍上人的臉龐,但還是有些東西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聽到這句話之後,艾倫猛地抬起了頭。雖然顫抖着,卻並沒有在哭泣,反而有種看到希帕緹卡的臉而感到驚訝的感覺。不過希帕緹卡沒時間去在意這些,一把摟住了艾倫。

趁火打劫的村莊。至今以來一直都是靠威脅旅人奪取金錢生存的吧。

聽到這聲音之後,轉過身去望向背後,原本都待在家裏的老人和女人已經跑了出來把西奧博爾德三人圍在了當中。這裏面還有些把鐵鍬和鐮刀之類的農具拿在手裏的傢伙。

「等……!」

希帕緹卡被人撞到了腰部,痛苦的表情浮現在她白皙的臉上。可是,再不逃就來不及了。回覆了意識的西奧博爾德,一把抓住她的雙手拉了起來。然後正當他打算抱着希帕緹卡逃跑的時侯,希帕緹卡卻抗拒着躲開了身子。看到這種反應,西奧博爾德非常少見的大聲怒斥道。

正當希帕緹卡焦急萬分的時侯,一個小小的影子出現了她的視線當中。

「等等!先找到那個孩子!」

如果她還跟自己鬧彆扭,就給她肚子來上一拳讓她閉嘴。這麼想着,伸手去抓希帕緹卡肩膀的時侯,手背突然感到一陣刺痛。

在胸中默默的說着,希帕緹卡輕輕的把自己肩頭羽織的頭巾披在了艾倫的身上。

從幾天之前就開始感覺到情況有些改變。

毒藥,是爲了確保死亡的工具。就算用小刀刺傷自己,就算投河自盡,如果敵人那邊有優秀的醫生,那麼還是可能抱住性命。那麼一來希帕緹卡就會成爲人質,成爲妨礙奧庫託斯的存在。唯一不會失敗的方法,就是服毒。

伴隨着暴風雨般的慘叫,村人們丟下農具開始四散奔逃。

奴隸商的別稱。「奴隸商」是明知這樣做違法但是依然承認了這種交易行爲的人們使用的稱呼。與之相對,「人販子」則是不認同這種交易行爲的人們經常使用的稱呼。看樣子,這個村莊對於奴隸商的印象可不怎麼好。

「不用擔心,我們啊,覺得就算存不下錢但只要能夠給口飽飯喫的話就算無償勞動也是生存的方法之一啦,所以沒有對於小哥的買賣說三道四的打算。再說那兩個小姑娘也是出於某種理由纔會失去了自由的吧。只是,之前有過一個奴隸販子的團體在我們這兒留宿,結果飯錢房錢都沒有留下就偷偷溜走了。你還是到別處去吧。」

艾倫並不是因爲發生了騷亂感到害怕而逃跑的。是爲了不成爲西奧博爾德和希帕緹卡的累贅,自己藏起來的。是因爲害怕苦苦哀求到頭來還是被一腳踹開的結果出現吧。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

在人羣剛開始四散奔逃的時侯,因爲太過喫驚而放鬆了手上的力量。就是因爲這個緣故艾倫纔會被人流帶走。

「那個孩子也是人啊……不是貓狗……!」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她知道發生的一切。

希帕緹卡更加用力的抱着艾倫。

「怎麼可能會是麻煩!求求你了,不要再自己跑掉了……」

這並不是因爲被西奧博爾德命令纔會照顧她。希帕緹卡出於自身的意志,想要守護這個孩子。

忽然,艾倫的身體劇烈的震動起來。不,不對。她是在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是,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發出了嗚咽聲。

「……唔……唔哇啊啊啊!波拉啊啊!」

艾倫用自己的小手用力的握住希帕緹卡的手,哭泣着。

即使被母親賣掉,即使摔跤,爲了不被討厭,依然拼命的笑着。

在被別人所需要,被別人期望能夠留在身邊之後獲得的這樣一種安全感,終於讓她哭了出來。

第一次見面的時侯,希帕緹卡覺得艾倫的那一雙小手非常的骯髒。

希帕緹卡痛恨着當時的自己。現在,握在自己手中的這一雙小手,和自己的手又有什麼區別。不都沾滿了泥土和污漬嗎。

不禁回憶起第一次接觸時從艾倫手心傳來的溫度。艾倫把自己的熱量分給了因爲悲傷而變的冰涼的希帕緹卡的手掌。

自那之後,每一次牽手的時侯,艾倫會給希帕緹卡以溫暖。一開始,希帕緹卡對此感到麻煩不已,但慢慢地,她開始發現這種溫暖是那麼的舒適。

希帕緹卡輕輕拍了拍嗚咽着的艾倫的背部。淚水已經止住了,可喉嚨裏面抽泣的聲音還是控制不住。

「不要害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爲了讓艾倫放下心來,希帕緹卡衝她笑了笑。於是,艾倫也回以微笑。這不是之前那種討好似的微笑,而真正符合兒童性格的甜美微笑。

可是,眼下所處的地方並不是什麼久留之地。這附近民宅裏面的居民幾乎全都已經跑掉了,但是射過來的火箭點燃了好幾棟屋子,一陣陣濃煙隨風飄散。人的慘叫聲也不絕於耳。

逃到哪兒去呢。就在希帕緹卡四處張望尋找逃跑方向的時侯,一個巨大的影子撲了過來。

那是跨坐在馬背上的陌生男性。彷彿岩石雕刻成的石像一樣,高大的男性。手裏正握着一柄巨劍。

一看到希帕緹卡的臉龐,男人的臉上就浮現出了笑容。沉重的身體輕輕一躍,就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男人把明晃晃的劍身拖在地上,朝希帕緹卡靠近。

赫克託覆蓋在鬍鬚下面的嘴角開心的翹了起來。

雖然西奧博爾德從來沒有上戰場的經歷,但是他每天的生活同戰鬥無異,不知道什麼時侯就會有人想要致自己於死地,所以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劍術和馬術都有認真的學習,如果是在馬背上進行比試,就算一次面對十個對手,西奧博爾德也有不會輸掉的自信。

被他救了……?

「給我讓開。你們是聽從誰的命令襲擊這個村莊的。以月神的名義起誓,說出事實的真相。」

可是,比試說到底只不過是慶典中的餘興而已。伊萬也是,肯定是因爲對手的年輕而大意輕敵,結果被人鑽了空子。

「鑰匙,不見了呢……」

疑惑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劍刃即將滑過自己的脖子,腦袋會被砍下——就在希帕緹卡閉上眼睛的時侯,突然聽到了一聲悶響。可是,不覺得疼痛。戰戰兢兢的睜開眼睛之後,發現眼前的男人正瞠目結舌的站立着。一把劍穿過了他的胸口,血液隨着劍刃不住向外流淌。

儘量不表現出焦急的情緒,溫柔的勸說艾倫的時侯,屋頂上的木板再一次噼噼啪啪的掉了下來,揚起了一片塵埃。不只如此,火焰的碎屑也掉了下來。吸入了漂浮着的煙塵之後,喉嚨火辣辣的刺痛。眼睛被煙燻出了眼淚。不住的咳嗽,就連聲音也快要發佈出來。儘管如此,希帕緹卡還是擠出了聲音。

木質大門由於支撐不住希帕緹卡的體重而倒塌。受到衝擊的肩部和腰部感到一陣陣的刺痛,額頭似乎也受了傷,一股鮮血自臉頰流下。

希帕緹卡不假思索的把艾倫推開。在她的頭頂上,原本覆蓋在屋頂上的木板和塵埃接連落下。

「我先去。」

突然,背部接觸到了某樣東西。急忙轉身去看,原來是一棟民宅的大門。因爲太過慌亂,完全沒注意到背後的情況。

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居然被他搶佔了先機?赫克託喫驚的瞪大了眼睛,突然,在視線的一隅,幾絲塵埃從屋頂落下。

赫克託這麼說道,魯茲便點了點頭,把馬稍微往後拉了幾步,重新張弓搭箭。如果王子從隱藏處逃了出來,那麼就瞄準他射箭。

跑到外面來的西奧博爾德收劍回鞘,跳上了在水井旁等待着主人歸來的馬兒背上。

「這個村子裏面的某個人偷了我的東西。所以我正在尋找那個人,然後給予他處罰。村莊裏面出現罪犯那就是整個村莊的罪惡,所有人都有責任。」

一如往常,缺乏感情的聲音。沾滿鮮血的身形就好像從惡夢當中走出來的亡靈一樣。然而,卻不覺得害怕。

阻擋在民宅門口的男子再次舉起了大劍。

「那匹馬,是伊萬的馬。殺了他之後奪走的嗎。」

「艾倫……」

不過,從頭上傳來的一陣異樣聲響把飄向遠方的意識又拉了回來。不寒而慄的預感讓希帕緹卡抬頭仰望——結果她看到了坍塌的屋頂。

拔出劍,西奧博爾德高聲說道。突然,假扮成侵略者的騎兵們非常愉快的相視而笑,然後手握戰斧的騎兵說道。

用戰斧指示着前方,赫克託對在自己後身的魯茲說道。魯茲放下手中拉開的弓弦,看着他指示的方向。

西奧博爾德發出了叫喊。可是,飛揚的塵土讓希帕緹卡沒法開口回應。而且,身子也動不了。等到塵埃落定,她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艾倫哭泣着抱住了希帕緹卡的身子。雖然剛纔非常用力的把她推開,不過看起來並無大礙。確認到艾倫沒有受傷之後,希帕緹卡忘記了自己的處境,鬆了一口氣。

掉轉馬頭,追趕老婆婆。可是,從禮拜堂的後面出現的騎兵阻擋了前進的道路。

希帕緹卡離開自己之後,曾經撞到過一個農夫,兩人一起摔倒了。那個人的臉長什麼樣來着?

可是,比試中取得這種成績,在拉德眼裏那隻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程度吧。而且,現在在西奧博爾德的身邊還有個拖後腿的希帕緹卡在,這點拉德也是很清楚地。他可不是那種爲了一個西奧博爾德就會派出大軍,結果讓剛剛平定下來的奧庫託斯領主們產生不必要的不安的男人。

就算是希帕緹卡,看到他的表情也能大致猜測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手銬的鑰匙放在了荷包裏面。然後,現在,這個荷包不見了……

難道說!正當他這麼想着的時侯,傳來了魯茲的慘叫聲。

這是個搶劫旅人的村莊。在騷亂之中乘亂下手對他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被人完全擺了一道的後悔和恥辱感讓他緊緊咬着嘴脣。

那是襲擊村莊的三名騎兵中,剩下的兩個。一個人的肩膀上扛着弓箭,另一個人單手拿着戰斧。

劍刃揮舞下來的瞬間,希帕緹卡爲了保護艾倫抱着她轉過身去,靠在了門扉上——結果一陣浮空感突然來襲。伴隨着喀嚓喀嚓木片破裂的聲音,希帕緹卡的身體摔在了破敗不堪的地板上。

王子把自己的外套套在了山羊的屍體之上。再仔細一看,眼前是一個死衚衕。左右都是民宅的牆壁,正前方是一座家畜小屋,大門正敞開着。

騎在馬上手握着劍,尋找着對手的空隙。忽然,弓騎兵似乎是想要擾亂西奧博爾德內心,用諷刺的口吻說道。

說話間,老婆婆早已經跟着沒能來得及躲進禮拜堂的村人們逃進了山中,周圍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掉在地面上的是山羊的屍體。除了被戰斧撕裂的傷口之外,在喉嚨上還有一道非常誇張的口子,那纔是致命傷。

不過,有什麼地方不對。在這個男人的身上感覺不到自己報上性命的時侯那個村莊裏面的人們所表現出來的怨恨。

那個農夫並不是因爲匆忙逃竄才撞倒了自己。他早就瞄準自己懷裏的錢包了。然後在撞上自己的時侯用小刀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切斷了繫着荷包的繩子。

希帕緹卡呼喊着抱着自己腰部的孩子。艾倫沒有任何回應,彷彿她已經知道希帕緹卡接下來會說些什麼了。儘管如此,希帕緹卡還是開口說道。

因爲倒下而甩出去的艾倫大叫道。拜這股聲音所賜,傷痛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希帕緹卡迅速的爬起來,把艾倫擋在身後。

爲了和小偷進行交換,必須要抓住村民。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能夠打開緊閉着的禮拜堂大門。

然後,她的意識就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波拉,波拉!」

雖然說是使命,但是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東西比自己的生命更寶貴吧。就算會違背王兄的命令,但只要還活着就總能想到辦法。他不可能選擇在這裏和希帕緹卡一起被燒死的道路。就好像當初拋棄艾倫一樣,此刻他又將希帕緹卡拋棄了。

在他眼前的,是一棟家畜小屋的死衚衕。

「波拉!」

「沒辦法了,用鑰匙……」

站在那裏的是手提着被鮮血染紅的長劍的西奧博爾德。臉和衣服上也佈滿了鮮血,不知是不是因爲來回奔跑尋找的緣故,雙肩劇烈的起伏着。讓人聯想到茂密森林的墨綠色眼睛捕捉到希帕緹卡的身影之後,彷彿有那麼一瞬間,鬆了口氣似的柔和下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身體失去了所有力氣,意識也飄到了遠方。

「沒事吧。」

在絕大多數的村莊當中,禮拜堂都是唯一的石造建築,那裏既是祈禱的場所同時也是避難的場所。那麼,小偷或許也在那裏。就算不記得他的臉長什麼樣子,只要抓住村子裏的女人或者小孩威脅一下就好了。像這樣的小村莊雖然對於外來者非常的排斥,但村裏人都是自己人。應該不會見死不救。

被拋棄了呢,希帕緹卡絕望的嘆了一口氣。

王子騎着的是另一個同伴的馬。在鼻子上有着細長白斑的褐鬃馬。馬具也跟之前一樣,應該是不會有錯了。而且,在王子的衣服上面還有着伊萬的血跡。

「不要!」

果然,是拉德。

「艾瑪波拉!」

不依靠民宅的遮蔽隱藏起來的話,弓箭會顯得非常的麻煩——

已經沒有退路了。絕望的重新把視線轉回到前方,男人已經把手中的大劍高舉過了頭頂。

在民宅的陰影處,有一束好似毛髮的東西。那是馬的尾巴。覆蓋在馬屁股上的灰色布料,是原本騎在馬身上的年輕人穿着的羽織外套。用眼睛確認之後,魯茲開心的笑了。

西奧博爾德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位正打算帶着家養的山羊往山上逃去的老婆婆身上。上了年紀的人就算抵抗也能很容易的將其制服。

「艾倫……快逃……」

出現在赫克託眼中的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的魯茲的身影。王子從他的身體裏面拔出了長劍,站在了魯茲的屍體旁。

落下的橫樑,刺穿了破敗不堪的地板插進了泥土裏,同時,也在希帕緹卡的雙手之中。

把家畜小屋裏面的山羊殺死之後拉了出來,放在了馬背上,作爲自己的替身。

西奧博爾德跨過地面上的瓦礫和倒下的男人屍體走了過來。支撐起希帕提卡的身體讓她站了起來,然後拉了拉地上的鎖鏈。

不僅僅在馬上比試中取得了優秀的成績,使劍的手法也不賴啊。有意思。

看樣子如果能把鎖鏈繞過折斷的橫樑頂端,就能把希帕緹卡救出來,不過長度不夠,掛不上去。西奧博爾德看透了這一點,於是改而嘗試把橫樑從地裏面拔出來。可惜,就算他使出了喫奶的力氣,橫樑也還是紋絲不動。

雙手環抱着直立的橫樑,希帕緹卡看着西奧博爾德。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西奧博爾德如此驚慌失措的表情。從始至終,他的臉上一直都掛着輕蔑的神情,如此罕見的表情讓希帕緹卡產生了一種非常不真實的想法。

露出來劍刃漸漸被抽回。突然,從男人的口中吐出了一大口鮮血,然後他就翻着白眼倒了下去。因爲是向着自己這邊撲倒,希帕緹卡抱着艾倫閃到了一邊,然後,再一次看着門口。

「你這是想要躲起來嗎,西奧博爾德殿下。」

在馬奔跑着的時侯,拼命搜索着記憶。

不知道是不是這種焦慮出現在了臉上的緣故,弓騎兵非常利落的把搭在弓弦上的弓箭射了出來。西奧博爾德在心中暗罵着,調轉馬頭想要離開這塊地方。同時把從身後射來的弓箭一支一支的擊落,最後逃進了在禮拜堂後面民宅非常密集的區域。

希帕緹卡的話語並不是爲了責備他,而是爲了確認眼前的事實。如果不能夠離開這裏,也就意味着等會兒會被燒死。西奧博爾德非常不甘心似的咬了咬嘴脣——然後迅速穿上外套跑出了房子。

就讓我來告訴你只玩過戰爭遊戲的小孩子和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的戰士之間的差距吧。

爲什麼屋頂會崩塌呢,這麼想着,希帕緹卡再一次抬起了頭,這次出現在她視線裏的,是搖晃着的火焰。

「怎麼回事!?」

伸手把艾倫推開的時侯,橫樑正好落在束縛着雙腕的鎖鏈和雙手形成的懷抱之中。試着扯了扯鎖鏈,除了發出清脆的聲響之外,鎖鏈和橫樑都一動不動。

「艾倫,快出去。這裏很危險的……」

「你剛纔問了我們爲什麼要襲擊這個村莊呢。可是,你不也是一樣嗎,你剛纔追在一個虛弱的老婆婆身後的樣子我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的呢。」

赫克託急忙調轉馬頭,重新回到外面,只看到魯茲的馬兒嘶叫着跑向了遠方。

用幾乎嚼碎的力量閉合着臼齒。可是隻派了三名騎兵就想要了自己的性命,還真是被小看了。

灰色的外套變成了碎片,切過肉體時特有的感觸通過斧柄傳遞到手上,赫克託獰笑起來。

支撐着屋頂的橫樑落了下來,艾倫正站在橫樑的下方。

這麼說着,西奧博爾德把手伸向腰間——臉刷的變綠了。脫下外套,翻出口袋,原本應該在哪裏的荷包不見了。

這是剛纔殺死的男人的坐騎。果然,是王家的馬。西奧博爾德記得這經歷過鍛鍊的身體和明亮有光澤的毛髮。

「我們是奉一位你非常熟悉的大人的命令來的。」

那麼王子在哪裏呢?

「聽話,艾倫是個乖孩子,到外面……」

艾倫緊緊地抓着希帕緹卡的衣服,不停的搖着頭。相比因爲第一次的任性而感到的喜悅,該怎麼說才能讓她聽話更讓希帕緹卡煩惱。

說到底只不過是個沒上過戰場的年輕王子。雖說爲了躲開弓箭逃進建築物很密集的居民區去是不錯,可這種藏身辦法實在是太蠢了。

驅趕着馬兒靠近禮拜堂。聽到馬蹄聲的村民們急忙關上了禮拜堂的大門。沒能逃進去的人們則轉換了方向,開始朝着森林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的避難處跑去。

可是,他立刻就發現了問題。從隱藏着的馬背上滑落的身體顯得過分的白了。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來回答這種問題了。是分秒必爭的事態。如果不立刻找回鑰匙,希帕緹卡就會被燒死了。

就在他思考着應該如何應對的時侯,馬兒正好繞過了兩棟房屋之間非常狹窄的拐角。然而,下一個瞬間,腦袋中描繪出來的策略就被擊得粉碎。

聽到這個名字,希帕緹卡屏住了呼吸。

西奧博爾德曾經說過憎恨着巴倫塔尼爾家族的人們以自己作爲目標。那麼,這個男人也憎恨着王家嗎。

一股惡寒傳遍了希帕緹卡的全身。她剋制住因恐懼而產生的硬直,抱起艾倫不斷的往後退去。緊張得左右瞄了兩眼,可是該往那裏逃跑呢。

村人們正朝着在村莊中央最高大的建築物跑去。屋頂上有一枚刻着抱着月亮的龍的紋章。那裏是禮拜堂。

看樣子,不斷蔓延的火勢已經波及到了這邊。

希帕緹卡焦急的用力拉扯着鎖鏈,可是,無論如何嘗試,除了增加手腕上的傷痕之外,一無所獲。

看樣子,王子在設置好山羊的誘餌之後,就爬上了屋頂觀察着情況。然後等到赫克託進入了死衚衕,離開了魯茲之後,就首先解決了棘手的弓箭手。

「雖說是偶然,能夠躲開剛纔那一擊,你還真是夠幸運的呢。可是這種幸運沒有第二次了哦——奧庫託斯的雪割草。」

和魯茲交換了一下視線之後,赫克託用力的踢了一下馬肚子。馬朝着民宅之間的狹縫衝了過去,就在轉過拐角的同時,赫克託嚎叫着舉起戰斧劈下。

「喂,看看那個。」

可是,真正讓人驚訝的是那道傷口。從魯茲的肩膀斜着延伸到腰部的巨大傷口。着地之後還想要砍出這種傷痕是不可能的。大概,是從屋頂跳下來的時侯直接劈斬的吧。然後因爲從上方受到了攻擊,馬匹也受驚逃跑了。

伊萬那傢伙大意了。明知這一點的自己也同樣大意了,赫克託終於發現到自己也因爲這個王子的年輕而藐視了他。

就算魯茲噴出的鮮血染紅了全身,他依然是面不改色的平靜模樣。黑髮隨風搖擺,深邃的墨綠色雙眸中散發出冷酷的光芒。

毫無疑問,這是身處戰場的戰士纔會有的眼神。

現在,只剩下一個人了。

手持戰斧的騎兵用看到了惡魔一般的眼神俯視着西奧博爾德。

其實,這並不是因爲西奧博爾德使用了什麼異術或者他其實有着怪物一般的強大實力。純粹是因爲對方小看了自己。然後才讓西奧博爾德找到了機會,僅此而已。

手持戰斧的騎兵似乎已經領悟到了這一點。表情變得非常嚴峻,緊緊地握住了戰斧。

騎兵揮舞着戰斧,驅趕着馬兒,朝西奧博爾德衝過來。西奧博爾德作勢迎擊。

騎兵從西奧博爾德身側掠過,閃開了近在咫尺的戰斧攻擊之後,西奧博爾德貓着腰向前躍出,在地面上滾了一圈,然後重新站了起來。

雙方都沒有受傷,不過,手感告訴自己,確實擊中了對方。

第一擊沒有命中目標,正在查看着第二擊打在了什麼位置的騎兵臉色突然發生了改變。他發現了問題。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馬兒發出了痛苦的嘶叫,躺倒在地。從馬鞍上被甩下的男人一個受身,很快站了起來。

倒下的馬兒急促的呼吸着,揚起了一片塵土。被西奧博爾德的長劍劃破的右腿正泊泊的向外冒着鮮血。纂了纂手裏的戰斧,男人在心中狠狠的罵道。

這樣一來雙方的狀況就相同了。各自握着手裏的武器,凝視對方。

首先行動起來的是手持戰斧的男人。瞄準了西奧博爾德天靈蓋,以開山之勢揮下了斧子。西奧博爾德側着身子向前躍出,躲開了這一擊,來到了男人的背後。然後,朝着大露空門的男人背部刺出長劍。

可是,男人迅速的轉過身來用戰斧擋下了這一擊,更以力量把長劍壓向西奧博爾德的身體。承受不住的西奧博爾德急忙後退。

速度上不分伯仲。臂力上則是完全的劣勢。不過,肯定會有機會。像這種面對簡單的陷阱依然會上鉤的對手就更不用說了。

不要着急,西奧博爾德在心中默默對自己念道。一旦着急,只會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縫隙。

凝神注視着對方的視線,尋找着對方下一步動作的蛛絲馬跡——就在這時,左手受到了嚴重的衝擊。

用浸溼了的袖口捂着嘴巴,衝入了不斷向外噴着火舌的房門。

是弓箭。與此同時,迅速的向背後望去。剛纔從屋頂上跳下斬殺的騎兵,正趴在地上拉着弓弦。滿是鮮血的臉龐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和西奧博爾德四目相對之後,頭顱又一次埋到了泥土之中——之後便不省人事了。

看着已經徹底成爲一片燃燒着的廢墟的民宅,希帕緹卡驚呆了。然後慌張的抱住艾倫——發覺束縛着自己雙手的鎖鏈已經斷開了之後,她愈發的喫驚了。

傷口深達脊椎,西奧博爾德緩緩抽出長劍。用伏到在地的男人的衣服擦拭掉劍身上的血跡,收劍回鞘。

灼人的熱浪瞬間就把衣服和頭髮上的水氣蒸發乾淨。吸進煙塵的話轉眼之間就會窒息。

以飛舞的火花爲背景,三人朝着遠處的青山前進。

她提心吊膽的抬頭觀察西奧博爾德表情。不過,現在可沒有進行狀況解說的空閒。如果躲藏在禮拜堂中的村民們跑了出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西奧博爾德屏住了呼吸舉起戰斧。然後,精準的瞄準一點將戰斧從頭頂揮下。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西奧博爾德拿起戰斧,走向死衚衕。

說着,西奧博爾德催促着希帕緹卡和艾倫出發。雖然腳步依然搖搖晃晃,但她們還是依靠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

「……你、救了我……?」

然後把死者身上衣服的袖子撕了下來——緊緊扎住傷口上方的手臂,進行緊急的止血處理。之後把手伸向了弓箭,無視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伴隨着一聲慘叫,一口氣從肌肉當中抽出了弓箭。

「爲什麼……」

西奧博爾德翻身下馬。然後跑到水井邊,打上一桶水,從頭頂澆下。

在無人的村莊當中急速狂奔,再快一些,再快一些,配合着心中的吶喊,不斷加重鞭策的力量。

火焰,已經吞噬了整個屋頂。來遲了,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

並不用力阻擋戰斧的衝勢,反而利用其慣性,讓自己側向彈出。然後以右腳爲軸轉體一週半——以對手的臂力加上離心力的作用,把長劍刺入對方背後的側腹處。

必須快點找回鑰匙。

希帕緹卡的嘴脣貼在自己的耳邊,說着迷糊不清的夢話。

「回來……別走……」

目的地的上空飄蕩着一股濃煙。民宅的構造基本相同,正當西奧博爾德因爲可能搞錯路而焦急萬分的時侯,突然發現了記憶中的水井。

可是,正當他準備幫希帕緹卡站起來的時侯,她卻突然失去了平衡又倒了下去。西奧博爾德探頭查看情況,發現希帕緹卡正軟軟的握着倒在地上的艾倫的手。

馬還在那裏。沾滿了山羊血的馬鞍非常溼滑,不過此刻不是關注這種問題的時侯。強忍着疼痛,操縱着繮繩沿原路返回。

看了看周圍的情況,馬已經不見了。似乎是因爲民宅倒塌產生的巨大聲響和揚起的火焰灰燼而受驚逃跑了。雖說也有忘記把馬拴上的後悔,但眼下每分每秒都很寶貴,沒有可以浪費在這種情感上的時間。

不,還沒有。還沒有徹底燒燬。

西奧博爾德用力拍了拍希帕緹卡的手臂,讓她鬆開了艾倫的手。然後擔起希帕緹卡——用另一隻手把艾倫夾在腋下,跑出了房子。

鏗的一聲,金屬碎裂了。束縛着希帕緹卡雙手的鎖鏈,丁字形的中點被破壞了。

失去了支撐的希帕緹卡向一側倒去,西奧博爾德放下手中的戰斧,把她支撐起來。

「走了,這裏很危險。」

強忍着疼痛,左腳向前跨出一步,用劍柄接下了這一擊。握着寶石的鷹爪發出了刺耳的悲鳴。

反射性的望向自己的手臂。一根細細的木棍刺穿了自己的上臂。

在火焰和煙霧之中,希帕緹卡依然懷抱着橫樑癱軟在地上。艾倫也同樣抱着希帕緹卡,一動不動。貫穿了地板深陷進泥土的橫樑上半部分已經開始燃燒了。

可是,就算是想要抓住人質進行交換。村民們也幾乎已經全都逃走了。也沒時間等待待在禮拜堂裏面的人們走出來。而且,這隻手臂只會讓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以全村人作爲對手。

進入焦急萬分的西奧博爾德視線當中的,是落在死者手邊的戰斧。

木頭嘎吱嘎吱的作響。伴隨着這股聲音逃出房間的瞬間,支撐着土牆的柱子開始傾斜,然後火焰的碎屑揚至空中,民宅徹底的倒塌了。一股炙熱的衝擊波從身後傳來,西奧博爾德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被擺了一道,意識到這一點的時侯,劇烈的疼痛感傳遍全身。不過,現在根本沒有呻吟的空閒。瞄準了自己背過身去查看狀況這個空隙的男人已經揮起了斧子攻了過來。

對他們來說外人全都是敵人。完全有可能把西奧博爾德看成是那些騎兵的同夥,進行報復。

被甩出去的希帕緹卡因爲這樣一股衝擊睜開了眼睛。痛苦的咳嗽着,她迷茫的環視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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