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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紫丁香之瞳

《護花之龍的敘情詩》 · 淡路帆希 · 2.2萬 字

卡羅爾島是一個東西狹長,有點類似被壓扁了的橢圓的島嶼,在卡羅爾島的中部,有一個名叫尼滕斯的湖泊。一座名叫希度的高峯聳立在這個尼滕斯湖的南邊,在希度的山谷之間流入尼滕斯湖的大河是利溫河。

希度峯,利溫河還有尼滕斯湖組成了將卡羅爾島一分爲二的天然分界線。西邊是艾賽維納,東邊是奧庫託斯。利溫河的流速非常快,加之在希度峯南面的大海上產生的風暴經常會吹過來,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都非常的難走。

因此人們基本都是從尼滕斯湖北面的廣闊平原和茂密森林往返於兩國之間。或許由於靠近海濱的緣故,自古以來在這塊平原上就點綴着星星點點的村莊,其中當然也有着發展成了城市的要衝。

可是,自從前任奧庫託斯國王登基之後,和艾賽維納之間的摩擦就不斷增加,北面的平原和森林常常會成爲戰場。自然,鄰近的村莊和城市也常常會被捲入戰爭之中。

「從這裏開始我們步行前進。」

聽到了王子的這番話,坐在車伕席上拉着馬車的老人非常喫驚的回過頭,然後立刻就露出解脫了的表情。

我是多麼的不走運。居然要和在艾賽維納王家中被當成累贅的二王子同行。而且,方向還是奧庫託斯。

在平原之內,坡度很緩的小丘陵上,隱隱約約的看到了遠處的某樣東西。一根接着一根的圓木並排矗立,在小山丘之上圍出了一個圓形的區域,在這個圓形區域的另一頭,就是茂密的森林。

沒什麼奇怪的,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在圓木構成的柵欄之外是一片廣闊的草地,在草地上隨處可見的不斷移動的黑色小點則是村民們放養的牛,它們正悠閒的低頭喫草。

悠然自得的光景。可是,奧庫託斯剛剛失去了王族,雖然聽說過艾賽維納的大王子在討伐了王族之後,讓手下的人平定了奧庫託斯。但即便如此,在戰爭當中產生的破壞痕跡應該還殘留着。

大王子拉德是個看不起他人,非常易怒的年輕人,但是他的確擁有與之相對的實力。而且,對於能夠完成工作的人,也會給予恰當的評價。

相較之下,二王子的西奧博爾德至今爲止依然是一事無成。 不僅如此,他從來不會給除了妹妹洛莎麗之外的任何人好臉色看。

雖然作爲國王兒子愛好的劍術和馬術比起普通的騎兵還要優秀很多,但同拉德相比還差得很遠。在城堡的馬廄照顧馬匹的時侯也見過好幾次面,但是隻要四目相對就會立刻非常不快的移開視線,跑到別的什麼地方去,要不然就是和洛莎麗公主玩過家家之類的遊戲。從來沒看到他做過什麼正經的事。

要巴結的話對象自然是拉德。拉德對於西奧博爾德感到非常厭煩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而要說起西奧博爾德能夠做到些什麼,還真想不出來。

西奧博爾德此刻坐着的是連王家的紋章都沒有刻上的工作用的貨運馬車。另外,穿着也非常的髒。比起在城堡的庭院裏面讀書,他現在的樣子,更適合挑着扁擔去河邊把水桶灌滿的工作。雖說用綠色染線編織成的衣服還有飾帶看上去還算有點品位的樣子,但是套在外面的灰色羽織外套的下襬都破了。

身邊也沒有侍從,同行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即便是在老人的眼裏,一直低着頭保持沉默的這個女孩不是侍女這點,也依然是一目瞭然的。

穿着比西奧博爾德更簡陋的衣服,頭上披着硬撅撅的圍巾。從圍巾裏跑出來的淺色金髮順滑直溜,長度直達腰部,怎麼看也和她落魄的外表很不相襯,多少有些奇妙的感覺。這幾天裏面,夜宿的時侯兩人也都待在一起,可是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的交談。女孩總是一言不發的抱着自己的雙膝蹲坐着,而西奧博爾德對她似乎也沒有任何的興趣。只有在上下馬車的時侯,纔會對她說出極其有限的幾句話來。

然後最重要的是,在女孩纖細的手腕上,銬着非常誇張的鐵質手銬。一根鎖鏈系在束縛着雙腕的鐵質圓環之間,構成了丁字形的架構。鎖鏈的另一頭握在西奧博爾德手裏。

這簡直就是奴隸和奴隸商,讓人感覺很不舒服。雖然自己覺得會不會是被捲入了什麼非常糟糕的事情裏頭,但是詢問王族的人,或者說拒絕這份工作都是不現實的。被拜託用馬車把他們送到奧庫託斯之後,除了回答是,然後默默的驅趕着馬匹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

所以,能夠在這裏得到解放讓他覺得非常放鬆。總算是在進入奧庫託斯的國境之前停了下來。

或許是女孩慢悠悠的動作讓西奧博爾德覺得不耐煩了,他用力的拉了拉鎖鏈。結果女孩衣服的下襬被扯了起來,女孩的臉上浮現出羞恥的表情,她用憎恨的眼神狠狠盯着西奧博爾德。西奧博爾德對此毫不在意,毫無誠意的向老人做了形式化的道謝。之後轉過身,拉着鎖鏈,牽着女孩離去了。

難道說是打算放棄王子的身份開始經營妓院了嗎。

聽到這番話,希帕緹卡一下子語塞了,然後一股怒氣立刻衝了上來,把臉漲得通紅。

所以從這裏開始不能繼續坐馬車前進了。馬車本就是高價的物品,對於一個手頭的商品只有一名奴隸的年輕奴隸商來說,擁有這樣的奢侈品是很不正常的。只要身邊還帶着這個女孩,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引人注目的情況出現。

「你說我讓別人替我犧牲了!?把巴倫塔尼爾神聖的神殿變成了戰場,在那裏塗滿了鮮血的人是你的哥哥纔對吧!難道你也想說我沒能在那個時候老老實實的束手就擒,所以是害死大家的兇手嗎?」

對於質疑銀龍是否會給予艾賽維納銀翼之祝福的希帕緹卡,西奧博爾德的回應直接打消了她說服對方的念頭。然後,連繫着二人的鎖鏈嚓嚓作響,西奧博爾德再度向前邁步。

飽含着恨意,希帕緹卡注視着走在自己前頭的年輕人的背影。

果然是個非常相襯的名字,明明親兄弟就死在自己的眼前,滿腦子想着的卻還是如何替自己開脫。

希帕緹卡覺得後一種是不可能的,艾賽維納的冷血動物,是不會有這種體恤人心的溫柔的。

說完,她的臉就因爲害羞而變得通紅。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現在的穿着吧。

拉着繮繩停下馬車之後,西奧博爾德非常粗暴的拉着鎖鏈把女孩從馬車上拽了下來。雖然被強拉着的女孩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還是沒有反抗的下了馬車。不過很顯然,她還不習慣從沒有踏板的貨運馬車上下車,非常小心的抓着馬車的擋板晃晃悠悠的把腳伸向了地面。

粗糙的衣服,鞋子也是用獸皮簡單縫製起來的東西。更可怕的是手銬。身着這種奴隸的裝束,卻被人用公主的名字稱呼是多麼大的恥辱。不出意料,她扭扭捏捏的答應了。

奴隸商和奴隸。雖然這原本是艾賽維納的王子和奧庫託斯的公主爲了隱藏身份的僞裝,但實際上也的確是有那麼幾分相似。

以奴隸商和奴隸的身份橫跨奧庫託斯,然後到達薩伯利馬萊,這是西奧博爾德想出來的計策。在奪取了對方的部分自由以使其不能逃跑的前提之下,同樣能夠避免引人注目的情況出現。

女孩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是對於西奧博爾德提問這件事情感到害怕,從鎖鏈繃緊了的感觸來看,身後的女孩放慢了前進的腳步。

不僅把自己看作商品,居然還想要買下來。公主是能夠買賣的東西嗎!

雪割草。這就是女孩名字的意義。奧庫託斯王族,巴倫塔尼爾的公主。

生活在卡羅爾島上的人們自古以來就信仰着月神芙絲。就算奧庫託斯和艾賽維納將這座島嶼一分爲二也沒有發生改變。在所有人之中,具有最深厚信仰的是從古代就從事神職的巴倫塔尼爾家族。

在穿着灰色的羽織外套的他面朝的方向上,出現了一個僅由圓木柵欄圍成的農村。在農村周圍的草地上放養着許多黑色的牛,不過看不到飼主的身影。如果牛兒們突然發狂朝着這邊衝過來的話該如何是好。眼前的這個男人似乎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但是對希帕緹卡來說,任何東西都非常恐怖。

男人用那個來指代希帕緹卡。對於被人當成了商品這點非常不滿,想要大聲的叫喊以示對這種無禮的抗議,但是西奧博爾德用力的拉了拉鎖鏈暗示自己閉嘴。被手銬扯住的手腕隱隱作痛。

和剛纔一樣,西奧博爾德回答依然非常簡短。

客人是神聖的銀龍。本不應存在的,架空的買家。

「罌粟是用戰場上的鮮血澆灌出來的花朵。這個名字和依靠衆多人的犧牲才活下來的你很相襯。」

對他自己和艾賽維納而言,就這樣一去不返,都是最好的選擇吧。

逃跑的話會被殺。被扔入谷底一樣會被殺。

聽到這句話,身體裏的血液都沸騰了。一股無名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的燃燒。

不,說不定事實上完全相反。或許正因爲感到後悔,所以才希望有人對自己說「這不是你的過錯」。可不管怎麼說,逃避着罪惡的意識大聲吼叫的樣子實在是太醜陋了。

而且,就算自己成功的逃跑了,又該去哪裏呢。奧庫託斯已經處於艾賽維納的支配之下,自己根本沒有可以投奔的人。

這次是真的很想痛罵眼前這個無禮的傢伙,但是嘴脣卻好像離開了水的魚一樣不斷開闔着發不出聲音。

大門敞開着。用繩子把組成了格子狀的圓木吊起放下,就是這樣簡單的構造。不過同地面接觸的部分如同獸牙一樣被削尖,如果通過村門的時侯切斷了繩子,就會有一場慘劇發生。光是這麼想象,希帕緹卡就不禁渾身顫抖起來。

位於奧庫託斯最東面的聖峯,薩伯利馬萊,是月神芙絲的使者,銀龍現身的聖地。然後呼喚出這條銀龍的聖女是巴倫塔尼爾家的女性。這點希帕緹卡不可能不知道。

儘管發出了聲音,西奧博爾德也沒有轉頭。是對希帕緹卡沒有興趣呢,還是發現了希帕緹卡正在哭泣然後佯裝不知呢。

西奧博爾德看都不看希帕緹卡一眼,繼續着和瞭望臺上那個男人之間的問答。

「既然是巴倫塔尼爾家的女兒,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吧。」

雖然西奧博爾德並不知道她被捕時的具體情況,但似乎發生過把滅門之災這筆帳算在她頭上的對話。

男人對於這樣一種動作毫不在意,視線在希帕緹卡的身上掃來掃去。然後歪着嘴笑了。

聽到西奧博爾德嘟噥似的扔下了這麼幾個字,她驚訝的皺起了眉頭。然後,來回掃視着遼闊的草原。

可是,又該如何逃跑呢。

這樣的指責實在是太過分了,肯定是把自己和其他的什麼人搞混了。

「不好意思,這個已經有人買下了。費用也已經收下了,沒法再賣給別人了。」

女孩低聲的哀怨道。

「爲什麼我非要承受這樣殘忍的對待不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真醜陋,西奧博爾德如此想道。

母親死後失去了後盾,只有妹妹這樣一根救命稻草的王子。被拉德所敵視,爭端的種子。

女孩目前的打扮,是失去了自由的奴隸模樣。

雙手被手銬銬在一起,鑰匙在西奧博爾德手裏。如果沒有那把鑰匙,就無法打開手銬上小小的鎖眼。

——這不是我的錯。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她的眼睛。明亮的紫色眼瞳,通過目睹過她美貌的詩人所創作的讚歌的不斷流傳,甚至在艾賽維納也是家喻戶曉。歌曰,「奧庫託斯的雪割草戀上了紫丁香之花。爲了能與在春天綻放的丁香花相見,撥開了積雪露出了臉龐。於是看見了丁香花,把她的顏色刻印在了自己的眼睛裏。」

西奧博爾德聽說鄰國的公主比自己年幼一歲,所以她年方二八。雖然用西奧博爾德給她的粗糙白色圍巾裹着頭部,還是不能完全把長及腰部的淺色金髮包裹住,從圍巾下方伸出來的頭髮隨着步子不斷地搖晃。

「沒錯。這個村子裏面有兌換屋嗎?」

所以這不是我的錯。希帕緹卡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心中默唸道,然後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咔啦,鎖鏈隨着手臂的動作發出了聲音。

不經回憶起去聖地薩伯利馬萊巡禮的時侯,曾經看見過的那深不見底的山谷。如果真的落入了那種地方,是不可能還有生還的機會的。

希帕緹卡大聲的怒吼着,手銬的鎖鏈也隨之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小哥是艾賽維納來的嗎?」

什麼罌粟花,開什麼玩笑。

似乎也並不是真的想要買下,男人很快就放棄了。西奧博爾德的道謝好像是在朗誦臺詞一般,之後就拉着鎖鏈通過了大門。希帕緹卡緊隨其後。

「不錯呢。那個,多少錢?」

非常柔順的美麗金髮,白若凝脂的光滑肌膚,珊瑚色的嘴脣還有罕見的紫丁香之瞳,全都醜陋不堪。

在兩倍於人身高的防衛柵欄上,非常靠近門的地方有一個瞭望臺。卷着吊繩的滑車也設置在瞭望臺之上,裏面的中年男子用非常尖銳的眼神注視着二人。

不過,事實上的確是幫了大忙。如果磨磨蹭蹭的話,不知道會給拉德怎樣的藉口。

什麼叫依靠死者的鮮血澆灌而綻放,這種侮辱太過分了。自己明明就沒有任何過錯。沒錯,不該做的都沒做。希帕緹卡只做了自己作爲奧庫託斯的公主,作爲巴倫塔尼爾家族的女人,應該盡到的責任罷了。

瞭望臺上的人向西奧博爾德問道,西奧博爾德向上望去,微微點了點頭。

在拉德的身上,從一開始就沒有讓巴倫塔尼爾家留下活口的溫情,但就算他那時的做法再怎麼殘忍,一點後悔的念頭都沒有也實在是太無情了。和西奧博爾德不同,她應該是愛着自己的家人的。

爲了成爲妻子之後能夠在丈夫的手帕上繡上家族的紋章而努力的學習着刺繡,爲了能像小鳥一樣唱出婉轉的情歌而努力的背誦着詩人們的詩歌,每一天都在不斷的努力着。因爲父王希望能夠和大陸上的國家實現穩固的關係,所以收集了很多在大陸那邊流行的歌曲,讓希帕緹卡學習。竭盡全力的想要將希帕緹卡培養成大陸的王族中意的女人。

希帕緹卡是貨物,西奧博爾德則要將這份貨物送達到客人那裏。

被刺穿了的年幼弟弟。發狂了的母親。從背後傳來的侍女還有神官們的慘叫。

嚓嚓,是鎖鏈的聲音。西奧博爾德把從束縛着跟在自己身後亦步亦趨的女子雙手的手銬上延伸出來的鎖鏈,一圈一圈的繞在自己的手腕上。

「爲什麼……?」

就算這外貌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不經過精雕細琢也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地步的。儘管如此,對於爲了這種美麗而作出犧牲的人們,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之意。一個勁的在那裏自憐自艾,一次都不曾爲了那些人們的亡魂獻上祈禱。

「是嗎,那真是可惜——沒事了,進來吧。兌換屋就在靠近東門的地方。這裏是西門,筆直往前走馬上就能看到了。」

飽含着憎恨的眼神幾乎要將西奧博爾德刺穿。不愧是銀翼之聖女的末裔。一下子就發現了自己的企圖。

從那個馬伕欲言又止的視線和態度之中解放出來之後,整個人變得神清氣爽。如果有話要說,那說出來不就好了,非要用鬼鬼祟祟的眼神窺視着自己,實在讓人難以忍受。早知道會這樣的話,一開始就選擇步行的方式了。

「等等!果然還是,不要……!怎麼能夠忍受以這種樣子出現在別人的面前!爲什麼要特地回到奧庫託斯?如果想要炫耀的話在艾賽維納不就足夠了嗎?爲了讓奧庫託斯的國民都看到我這副奴隸的打扮,就要帶着我繞着這個國家走一圈嗎?這也太過份了!」

紫色這一在卡羅爾非常罕見的瞳孔顏色也引起了人們的興趣。他的母親並不是卡羅爾島出身,是從在奧庫託斯支配下的一個很小的離島嫁過來的女人。原本是統治着離島的家族的公主,在敗給奧庫託斯之後,作爲停戰的條件而進行的和婚。是作爲戰敗一方表示臣服意思的人質。然後她所生下的公主,從母親哪裏繼承了非常罕見的鮮豔眼瞳。

西奧博爾德停下了腳步,看着公主。面對着突然的變化,她感到非常喫驚,怯怯的接受着西奧博爾德視線。

西奧博爾德看着希帕緹卡的視線非常的尖銳冰冷,也不像是能夠通過對話溝通的樣子。不管怎樣哭訴自己沒有犯下罪惡的理由,他也聽不進去。

「渴求銀翼之祝福的不是我,而是王兄。我只是執行命令罷了。完成命令就是我得目的。無論你說什麼我也不會改變想法。如果有話要說就去跟我的王兄說。雖然估計他是聽不到了。」

連接雙手之間的鎖鏈被調整到稍稍有些鬆弛的程度。如果說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她不能夠自己照顧自己的話,那實在是太辛苦了。在保證她無法逃跑的前提之下,這種程度就足夠了。

「罌粟花……?根本看不到這種花啊?」

不出所料,她的臉龐瞬間就失去了血色。

「……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可是,爲什麼是罌粟花?」

白皙的肌膚,臉型很小。儘管如此紅潤的面色和桃色珊瑚一般鮮豔的嘴脣還是彰顯着她的健康體質。

「低着頭把臉藏起來。就算被人搭話也別開口。」

「我在說你。我們已經來到了奧庫託斯。就算不認識你的樣子,只要聽說過紫丁香之歌,就肯定知道你的名字。你不會希望我用你的本名稱呼你,結果被人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吧?所以,從現在開始,你的名字就叫艾瑪波拉。」

「希帕緹卡。奧庫託斯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名字。這是預告春天的花朵,對吧。」

西奧博爾德沒有回答,拉着鎖鏈重新上路。由於事出突然,希帕緹卡差點摔了一跤,低聲哀怨道。

希帕緹卡順從了父親的願望,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別說是殺人了,就是傷害他人的事情,也從來沒做過。

沒有做過任何特殊的事情。練習刺繡,練習作詩,練習歌喉。認真的學習着貴婦人應該掌握的技能。與其說是沒有做過任何特殊的事情,不被允許做除此之外的事情纔是真相。而所接受的教育也告訴自己,這纔是自己的本份。

西奧博爾德停下了腳步,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前方,說道。

「啊,有有。我們村的這個位置,就是靠這個喫飯的嘛。小哥的買賣,是那個嗎……?」

「艾瑪波拉。」

「薩伯利馬萊。」

女孩的視線,停留在散發着黑色光芒的鎖鏈之上。

小時候,在某一個夏日的午後,看到了傭人們的孩子用從水井裏面打上來的水互相潑灑着玩耍,讓我也去玩吧,結果跑到跟前被乳母非常兇狠的訓斥了一番叫了回來。對於至今爲止無論做什麼事都不曾被訓斥過的希帕緹卡來說,這唯一的一次衝擊深深的刻在了記憶當中難以磨滅,從那之後,她就不再期望任何東西。因爲不想再被人訓斥了。

可是,儘管是第二王子的身份,其地位卻岌岌可危。要不然也不至於聽從王兄拉德的命令來做這種事情了。

不由自主的,老人看着兩人的背影。

噌,鎖鏈繃緊發出了振動聲。希帕緹卡後仰着身子,全力抵抗着不願繼續前進。

在心中,默默的提出這種無禮的疑問。

爲了忍受心中的不甘而緊緊握着的拳頭在不住的顫抖,鎖鏈咔咔作響。

一想到這裏,整個視界開始變得天旋地轉起來。那天發生的事情開始浮現在腦海裏。

喧囂聲逐漸靠近,因爲一直低着走路,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來到了村門前。

年輕人的名字是西奧博爾德。西奧博爾德·雅格蘭。艾賽維納的第二王子。

艾賽維納的士兵們一開始就收到了殺死除希帕緹卡以外的所有人的命令。無論希帕緹卡是奮力抵抗,還是從一開始就挺身而出打算拯救衆人,結果都不會發生改變。

「難道說要用我來喚出銀龍?把我的身體扔向谷底?爲什麼?爲了什麼?爲什麼我要爲了艾賽維納作出這種事情不可?而且,就算呼喚出了銀龍,它會聽從你的願望給予你銀翼之祝福嗎?」

還是說放棄鎖鏈的問題,趁他不注意的時侯從背後猛地撲上去擊暈,然後逃走呢。可是,怎麼看自己的力量也不是他的對手。另外,在他上下馬車的時侯,看到過一把佩劍別在了外套的下面的腰帶上。

通過大門之後,西奧博爾德小聲的說道。是因爲剛纔希帕緹卡的反抗態度而感到擔心嗎,壓低了聲音的語調依然很嚴厲。

啊啊,對了。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被人發現公主的身份,那可真成了笑柄了。

緊緊地咬着嘴脣,希帕緹卡沉默着表示了順從。同時用纖細的手指把頭巾合了起來,讓自己的臉龐深深的埋在陰影之中。

在防衛的柵欄後面,低矮的民宅一棟接着一棟。牆壁是泥巴糊的,稻草葺的房頂

上架着煙囪。全都是在暴露出的泥地上建造的小屋。除此之外,到處都能聽到家畜的叫聲。還有,那股臭氣。希帕緹卡低着頭皺着眉。

幾乎所有的小屋旁邊都有用低矮的柵欄圍起來的場所,在裏面圈養着豬和雞。白天放養在外面的牛,到了晚上就會回到這些小屋中去了嗎。

除了民宅之外,還有敲打着燒紅了的鐵塊的鍛造屋,或者被染成白色的店主站在門口吆喝的麪粉屋,在屋頂上釘着刻有抱着月亮的龍的紋章的禮拜堂。月亮和龍是奧庫託斯的禮拜堂還有教會的特徵。聽說在其他的地方,只有月亮是神的象徵。

在村莊當中也有和希帕緹卡一樣戴着手銬的人。好幾個人擁擠在在貨物馬車之上。是在被賣到某個村莊去的途中嗎。帶領着他們的奴隸商身材就好像酒桶一樣,身上穿着的衣服非常奢華。這就是依靠這門買賣發家的證據。

那輛馬車停靠在鍛造屋的門前,把馬身上的套繩取下牽了過去,奴隸商用手指着馬蹄然後和鍛造師傅在那裏說些什麼。看樣子是要修補一下馬蹄鐵。

西奧博爾德停在了對面的另一個店面之前。彎下腰,從袋子裏面取出了一粒金砂,交給了從店內走出來的店主。

「幫我把這個兌換成奧庫託斯的通用貨幣。」

「啊啊,好的好的。請稍微等一等。」

店主非常熟練的檢查起金砂的顆粒。

奧庫託斯和艾賽維納的通用貨幣是不一樣的。位於兩國交界之處的村莊有許多來往的旅人有兌換貨幣的需求,因此從事這一行的人也不少,充滿了活力。而兌換也漸漸起到了吸引人氣的功能。用不了多久就能從村莊成長爲城市了吧。

就算這樣,還是有些熱鬧過頭了。就好像慶典剛剛結束,有種在安靜的氣氛之中飄蕩熱鬧的餘韻的感覺。在連接着西門和東門的道路上,到處都是聚集的人羣,時不時還會發出歡呼聲。醉漢也很多。

這些醉漢中的一人,手腕上繫着陶製酒壺的繩子,晃晃悠悠的朝這邊走來。對於那種渙散的視線感到恐懼的希帕緹卡,不由自主的縮起了身子。

「喲,年輕人。一起喝兩杯吧。喝酒就要人多才有意思嘛。正好把這個女人也借來用用。」

他說話的對象是西奧博爾德。由於眼前的這個男人所呼出的酒臭氣,希帕緹卡用頭巾捂住了口鼻轉過頭去。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這裏等着兌換而已。之後還有急事要辦,你的心意我領了。」

西奧博爾德一直把視線停留在兌換商的雙手上不曾離開,同時用平靜的語氣回答道。想必是正在觀察兌換商是不是做了什麼手腳吧。

男子一轉身靠在兌換屋的牆壁上,把系在手腕上的酒壺直接對準了嘴巴,就好像喝水一般的大口灌了下去。從嘴角漏出來的那些酒滴,還有粗魯的喝酒方式都讓希帕緹卡覺得厭惡無比,她逃也似的移開了視線埋下了頭。

「你是,奧庫託斯的……?」

希帕緹卡只能看到他的側臉。

在沒有馬鞍的狀態下被人騎上背部的馬兒因爲驚嚇而變得異常興奮,高高的抬起前腳嘶叫起來。西奧博爾德一把抓住繮繩,另一隻手單手粗暴的夾着希帕緹卡以防止她跌落馬背。然後更加粗暴的拉扯着馬兒的繮繩,將馬頭調轉方向。

那是打磨得非常鋒利的匕首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側臉。

「什……麼……」

希帕緹卡默默的聽着,然後等到西奧博爾德把話說完了之後,又一次皺起眉頭反駁道。

雖然喘着粗氣,馬卻很是鎮靜。

可是,美麗的東西往往非常脆弱。康斯薇拉的精神,承受不了自己所不願意的婚姻。

回過神來,視線一下子開闊起來,嘭,背後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了。」

人們的叫罵聲逐漸遠去。從瞭望臺上射來的弓箭,也被西奧博爾德回身一擊格擋了。

震動着嘴脣,希帕緹卡終於發出了聲音。以此爲開端,保持着用手捂着臉龐的姿勢,滔滔不絕的說道。

原本分散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人羣一齊向這裏靠近。就在被包圍之前,西奧博爾德一把抱起希帕緹卡,躍上了停在鍛造屋前,鬆開了套繩正在被鍛造師傅檢查着馬蹄鐵的狀況的馬兒。

爲了不讓自己掉下去,希帕緹卡下意識的緊緊抱住了西奧博爾德的脖子。根本無暇去顧及把自己的身體靠在可憎侵略者的弟弟身上這種事情。隨着馬兒的嘶叫,她也發出了慘叫,然後更加用力的抱住西奧博爾德。

大喊着,她終於俯下身去痛哭起來。用雙手遮住臉龐,金色的頭髮披散下來。一邊哭着,手腕上的手銬也隨之搖擺作響,出發了非常不合時宜的清脆碰撞之聲。

發狂了的馬兒在連接着東西大門的道路上疾馳。雖然也有不怕死的傢伙站在路當中試圖阻止它,但那終究只能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看到馬兒加速朝着自己衝過來,只能橫向跳開讓出道來。

看着她一臉無知卻又自嘆可憐的模樣,西奧博爾德終於忍無可忍了。

「父親大人是正確的。不管有着怎樣的理由,逃避從艾賽維納的手中守護奧庫託斯的義務都是不能接受的。如果因爲那些人們擅離職守使得要塞的建造被推遲了,等到艾賽維納攻進來,受害的絕不僅僅是一個村莊。他們要怎麼才能負起這種責任?——沒錯。那天,艾賽維納的士兵之所以能夠包圍奧庫託斯的神殿,肯定就是因爲這個的緣故。」

「你剛纔說了無知不是罪惡呢。你對於自己父親的過失,對於自己母親內心的黑暗都一無所知。根本就從來沒想過要去關心這些吧?諫言也好,安危也罷,明明這些都是處在他們身邊的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卻沒有那麼做。結果,就有了今天的你。」

就好像獨自一人睡在房間裏,因爲惡夢而驚醒的孩子一樣。

彷彿全力衝刺過後一般,肩膀劇烈的起伏着,因爲憤怒而瞪圓了眼睛,希帕緹卡目不轉睛的注視着西奧博爾德。可是西奧博爾德對此毫不在意,不僅如此,驚訝和鄙視的心情更增進了一步。

那道墨綠色的目光直視着前方,順着從村莊的東門延伸出來的道路直達茂密的森林。

奧庫託斯的臣民。沒錯,這裏是奧庫託斯的領土。盾和紫蘭花。就算是被燒去了一半,依然非常小心的握在手裏。就算被艾賽維納攻陷,他們也還沒失去對於巴倫塔尼爾家的忠誠。

已經沒必要再保留了,把一切都告訴她。把她所相信的一切都打碎。如果不這麼做,這個愚蠢的姑娘什麼都不知道。

「住口!不要再說了!」

拉住繮繩,停下馬兒。強行的把現在依然用力的抱着自己的希帕緹卡提起放在馬背上,然後自己先下了馬。之後把手借給希帕緹卡,幫她下馬。因爲握着繮繩,鬆開了原本捏在手裏的鎖鏈,不過現在她也不像是那種能夠一個人走得動的狀態,應該是跑不了。

這下希帕緹卡終於沉默了。在她的內心深處,應該並沒有把那個首飾看成是守護名譽的手段而心懷感激的接受。在被抓到之後,一直到遇見西奧博爾德之前,那麼長的時間裏,都沒有服下手中的這份毒藥,就是她畏懼死亡感到猶豫的最好證據。

西奧博爾德深深的,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別說了。」

來到她的面前。眼睛被陰影所覆蓋,希帕緹卡抬起自己紫色的眼睛看着對方——就在這個瞬間,西奧博爾德抬起了右手用手背給了希帕緹卡一個耳光。清脆的聲音在森林當中迴響,希帕緹卡一頭倒在了茂密的草叢之中。

作爲在戰爭中落敗的代價,成爲了奉獻給奧庫託斯的祭品。這是康斯薇拉的命運。在戰爭中被掠奪的物品往往是藝術品和美女,而她也有着足以被詩人歌頌的稀世美貌。在卡羅爾島上非常罕見的紫丁香之瞳,一下子就抓住了恩斯特的心。

無知而又愚蠢的女孩。就算她真的是所謂的聖女,也不可能召喚出銀龍,這麼想着,西奧博爾德看着希帕緹卡哭泣的樣子,突然就覺得鬱悶起來。

理所當然的被人守護着,理所當然的被人給予着。

離開了人和馬踩踏出來的的道路,在齊腰高的雜草和灌木縫隙之間穿行,這招似乎起到了作用,已經察覺不到追蹤者的氣息了。

「……求求你了,別繼續說下去了……」

村門就是野獸的大嘴。如果被獸牙抓住,就會粉身碎骨。

「這、怎麼這樣……爲了奧庫託斯嫁到大陸去就是我的使命……爲了達成這個使命,我就一定要成爲能夠讓大陸國家的王族中意的女人……如果我成爲了連接奧庫託斯和大陸的橋樑,那麼奧庫託斯也會變得更加繁榮。所以,人民理所當然的應該爲此而盡力……這樣沒錯吧?而且,我又不知情。關於國家的事情一概都不知道。如果說嫁過去的那個國家背叛了奧庫託斯發生了戰爭,我不就成爲人質了嗎。如果說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知道,那麼無論受到了怎樣的拷問都回答不出來。也就不會給奧庫託斯帶來損害,只要我一個人撕掉就好了。爲了預防這種情況的出現父王才送給了我那個首飾。所以,無知也是一種罪惡什麼的,我不該承受這樣的責罰。」

卡羅爾是個四面環海的島嶼。所以破壞寶貴的耕地這種行爲是非常愚蠢的。但是恩斯特的處罰依然非常的徹底。以堅固的意志,貫徹嚴格的公平。作爲君主來說,這種行爲並沒有錯誤,只是過於不通人情,顯得有些潔癖。

把這種女人作爲祭品獻給月神,月神也不會高興的吧。

「紫丁香之瞳……」

鼻尖因爲酗酒而變得通紅的男人,發呆了似的呢喃道。瞪圓了的眼睛裏面映照着希帕緹卡的身影。因爲抓着對方的胸口,頭巾滑落到了肩膀的位置,整個臉龐都露了出來。

可是,就在箭矢來到近在眼前的地方的時候,其軌道卻發生了改變。是西奧博爾德揮動着劍刃彈開了飛來的箭矢。那是一把劍柄彷彿猛禽的尖爪,尖爪中還握有一顆寶石,擁有這般獨具匠心裝飾的長劍。馬兒還沒有停下腳步。

「是啊,小妹是從艾賽維納來的嗎?」

因爲這樣一段話,人羣再度恢復了熱度。可這是和剛纔有着顯著不同的,殺意。

「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悲嗎?親生父親送給自己自殺用的毒藥。」

「……這、這不可能……不會是這樣的……一定是你在撒謊!」

瞭望臺上某樣東西閃閃發光。那是在上頭看守着的年輕人張弓搭箭瞄準着這邊的緣故。

馬正朝着東門前進。西奧博爾德鬆開了支撐着希帕緹卡的右手,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失去了支撐的希帕緹卡,用指甲都幾乎剝離了的力量,死死的抓着西奧博爾德的衣服。

如果一個人曾經有過一次背叛行爲,這就足以構成把他看作危險人物的理由了。瞭解到拉德的做法之後還指望着拉德會把她活着送回故鄉那根本就是癡人說夢。拉德已經派了使者去那座被奧庫託斯支配的小島,勸說他們簽訂新的和艾賽維納之間的同盟協議,至於拉德和康斯薇拉之間,當然是「沒有任何關係」了。奧庫託斯和艾賽維納之間的戰爭,以巴倫塔尼爾一族全員的自殺而告終,這就是拉德寫下的劇本。

這就是落在拉德頭上的幸運。奧庫託斯王妃,康斯薇拉的鄉愁。

「徭役不僅僅是這一項,爲了裝點你的頭髮還有華麗的衣服,就要大量的生產稀有的香油和燃料……這也都是徭役的內容。然而這樣的勞動卻沒有相應的報酬。他們爲了服從國王的命令不得不放棄越冬的耕作和採集工作。有多少人因此無法儲備足夠的越冬食物結果死在飢寒交迫之下,你知道嗎?爲了保命,人們不得不放棄土地出賣自己的自由,成爲不被奧庫託斯法律所承認的奴隸。但是,比起得不到報酬的勞動,成爲奴隸之後生命反而能夠得到奴隸主的保障。」

在幽暗的森林之中,西奧博爾德時不時的回過身去檢查狀況。

事情的進展是在拉德向父王彙報的時侯在一旁靜靜的聽說的,沒有除此之外的信息來源可以旁證。以拉德的視點進行的報告肯定有不少比真實更誇張的部分,但應該也是八九不離十的了。

「如果說什麼都沒做也是一種罪惡呢?」

可愛妹妹的身影浮現在了腦海當中。

「你是綻放的罪惡之花。艾瑪波拉。」

「放下大門!」

「恩斯特死在王后下的毒裏面。告訴王兄奧庫託斯的王族會在城牆之外的神殿這樣一個毫無防備的地方進行葬禮的也是你的母親啊。還告訴了王兄具體的下葬時間,好讓他包圍神殿。」

抓住男人的胸口,希帕緹卡大聲的叫到。

同希帕緹卡的激昂情緒產生鮮明對照的是,西奧博爾德用平靜的聲音發問道。不知道這個問題包含着怎樣的意義,希帕緹卡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

當然,拉德答應了保護王后的生命安全然後把她送回故鄉的請求。只不過,沒能遵守這樣的約定而已。

不過,沒有馬鞍只有馬嚼子和繮繩的裸馬,騎起來可不舒服。本來應該是把腳踩在馬鐙裏面,人配合着馬的步調在馬鞍上面調整自己的位置。單純的跨坐可不是一門輕鬆的差事。爲了不讓自己掉下馬去,死命的用雙腳夾着馬肚子,現在也快要到極限了。

希帕緹卡彷彿聽到了不可思議的咒文一般發呆着,眨了眨幾下眼睛。西奧博爾無視她,繼續道。

「我,我……你說我做了些什麼!我什麼都沒做!根本就沒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自由啊!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也沒有殺死過任何人!污衊也該適可而止了!」

睜大了眼睛,希帕緹卡停止了呼吸。只有進氣沒有出氣,捂在臉頰上的手不住顫抖。

「我的名字是希帕緹卡·布萊茨·巴倫塔尼爾!是奧庫託斯國王恩斯特的女兒!凡是宣誓效忠國王的奧庫託斯國民,趕快來救我!」

一瞬之間,四處喧鬧的人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然後,都把視線投向了這裏。那是火辣辣的,飽含着怨恨的眼神。

聽到了某人的叫喊聲,瞭望臺上的年輕人慌慌張張的拿出斧子,然後高高地舉起,朝着卷在滑車上的吊繩用力砍下。

儘管如此,還是不得不去。如果停下腳步,就這樣回去,留在王城的洛莎麗不知道會遭到怎樣的對待。說不定拉德的部下此刻正在某處監視着自己的一舉一動。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對於自己犯下的罪惡不以爲意,居然還想要向被自己虐待過的人們請求救助,不知羞恥。」

一想到這一點,希帕緹卡再也無法忍耐了。自己現在究竟是怎樣的外表,又有什麼關係。一想到自己即將被帶往聖地成爲獻給銀龍的祭品,其他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拍了拍馬兒的屁股,讓它跑了起來。老馬識途,它應該能憑藉自己的力量順着來時的路回到自己的主人那裏去吧。

嗡,隨着弓弦的振動聲,箭矢也離弦而出。連閉上眼睛都忘記了的希帕緹卡清晰的捕捉到了這個瞬間。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箭矢的軌道將會不偏不倚的穿透自己的胸膛。

嘣的一聲,繩子應聲而斷。以繩子爲支點的滑車快速的旋轉起來,被吊起的大門緩緩落下。

西奧博爾德並沒有偏袒農奴或者奴隸的意思。他們同自己沒有關聯。但是,像希帕緹卡這樣的人類是西奧博爾德最討厭的類型。她這樣的人爲了利己會變的冷酷無情,毫不在意的踐踏他人的心靈。就好像六年前,西奧博爾德母親死去的時侯,周圍的那些大人們所做過的一樣。

把奧庫託斯王家的一切都告訴這個女孩,告訴他什麼是人民的鮮血澆灌出來的罌粟花。紅色的罪惡之花。

「紫丁香之瞳!奧庫託斯的雪割草!國王的女兒還活着!」

快停下,雖然希帕緹卡很想大叫,但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只能夠拼命的抓着西奧博爾德,向居住在月亮上的神明祈禱。

原本覺得她會大聲的哭鬧起來,但最終卻一言不發。希帕緹卡用手捂着被打了的臉頰,啞然的看着西奧博爾德。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臉頰會覺得疼痛,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剛纔的一切。

又跑了一陣子,確認已經離開了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後,西奧博爾德沉默着收劍入鞘。

東門的構造和西門基本相同。底部如同尖牙一般的門扉和上頭的瞭望臺。然後東門的大門也一樣敞開着。

一句話都沒跟洛莎麗說,就這樣跑了出來。因爲她是個溫柔的孩子,如果跟她說了,一定會爲自己擔心。

穿過大門的那一瞬間,有種頭髮都被掠走了的感覺。

就在這個瞬間,西奧博爾德已經獲得了馬兒的控制權。馬兒一躍而起,彷彿在空中滑行一般,鬃毛也飛舞了起來,然後順勢越過了圍觀的人羣。

膝蓋酸得發麻。儘管如此,比起繼續騎在裸馬的背上,還是步行比較好。在不鞭笞的情況下,馬兒慢步的速度也不比騎手自己步行的速度快多少。再說兩個人同騎一匹沒有馬鞍的馬兒,這形象可不是一般的引人注目。

「徭役是義務,勞動的稅,是這麼說嗎。逃避了這種責任的人們,不管有着怎樣的理由都需要接受懲罰。而且,由於他們逃避的是從艾賽維納的手中保護奧庫託斯的徭役,所以這個村莊還有着私通艾賽維納的嫌疑……你的父王所給予的懲罰是把這個村子還有耕地全都一把火燒了,然後在灰燼之上再撒上一把鹽。這麼一來這片土地就再也種不出作物了。」

「什麼意思……?」

馬的主人,也就是那個奴隸商人,大聲的喊着,偷馬賊!拼命的想要把西奧博爾德和希帕緹卡拽下馬背。可是已經興奮起來一發不可收拾的馬兒用後腳用力的踹了主人渾圓的腹部,把奴隸商和背後的鍛造師傅一起送進了鍛造屋裏。兩人撞上了牆壁,痛苦的呻吟着。

同樣也派了使者到獲得了封地的奧庫託斯各地的領主們那裏去。如果歸順了艾賽維納的統治,那麼他們就能獲得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審判權,徭役和稅務也會根據實際情況進行不同程度的減免,在這樣的誘人條件下,幾乎不會遇到任何抵抗就能讓他們投降了吧。

儘管如此,西奧博爾德還是沒有停下馬兒的意思,不僅如此,還用劍肚敲打着馬的屁股,進一步加速。

「爲什麼……那面旗幟明明就是巴倫塔尼爾家族的,爲什麼……」

空氣瞬間凝結,感受到集中在自己身上視線中的寒意的希帕緹卡鬆開了握着男人胸口的雙手,西奧博爾德一把抓起那纖細的手腕就飛奔起來,然後男人換上了一幅惡魔的表情聲嘶力竭的怒吼道。

「你實在太無知了。這也是一種罪惡。——你的父王很嚴格。可他嚴格過頭了。想要自己一個人處理在奧庫託斯發生的所有爭端,不允許城市的自治,審判權也是王家的特權。這麼一來,統治各個都市的領主們就連對犯下了罪惡的人沒收財產或者罰款都做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歸王家所有。這麼一來城市會變得如何?只會變得一貧如洗。罰金本就是爲了保障公共設施非常重要的經濟來源,然而國王卻不信賴城市,不願意給他們自治權。還有,徭役也是。你的父王爲了所謂的公平,在所有的農奴之間實行相同的徭役。完全不去考慮他們的實際情況。爲了防備同艾賽維納之間的小規模衝突,需要建造新的要塞,因而向附近的村莊增加了徭役。但是,在這之中也有受到暴雨的襲擊耕地被泥石流掩埋,遭受了這種天災的村莊。他們爲了保護自己生存的希望而放棄了徭役着手進行耕地的修復工作。」

真是受不了,讓人頭疼。爲了剋制自己的焦躁心情,西奧博爾德深深了嘆了一口氣,之後繼續道。

在視線的一隅,突然看到了某個讓她熟悉的東西。那是印有描繪着盾和紫蘭花的紋章的旗幟。這是巴倫塔尼爾,也就是曾經的奧庫託斯王族的徽記。男人的另一隻手裏,握着這麼一柄旗杆。雖然已經被燒去了一半,但是絕對不會看錯。

馬兒離去的蹄聲驚動了附近的小鳥,枝頭上一陣忙亂。希帕緹卡受驚似的大叫了一聲,鐵青着臉,不住的顫抖着。

彷彿是在避開西奧博爾德的注意,希帕緹卡小聲的向男人問道。男人也受到了這種祕密對話的影響,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把臉湊了過來,希帕緹卡的立刻感到一股酒氣蔓延開來。

就算哭了又能怎樣。完全不曾努力去避免最壞情況的出現,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而且,巴倫塔尼爾的神殿之所以會被包圍也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因爲什麼要塞建造的推遲……奧庫託斯的王族之內有個和我的王兄私通的人物存在——那就是你的母后。」

「教唆你母親的是我的王兄。這點我不否認,雖然我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光彩的做法。但是,你的母親一下子就上了鉤。之後就好像王兄多年的摯友一樣,什麼都說了出來。自己的命運毀在了恩斯特的手中。雖然產下了兩個孩子,但是那是自己腹中蘊含的恨意的具現,諸如此類。」

悔恨的咬着嘴脣,低着頭。到頭來,還是覺得只有自己纔是受害者。

「這是事實。你的母親是爲了拯救自己的祖國才嫁到奧庫託斯來的,她一直都懷念着自己的故鄉。經年累月,想要回家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於是就祕密地同出生的那座島上的親人取得了聯絡。爲了不讓丈夫恩斯特發現,特地讓使者從艾賽維納的港口出發。結果被王兄發現,在盤問之後,他放了使者,作爲吸引奧庫託斯王后的魚餌。如果奧庫託斯這個國家被消滅了的話,就再也沒有東西可以束縛你了,你可以隨心所欲的回到家鄉。讓我們一起實現你的願望吧,讓他帶了這樣的話回去。」

俯視着一動不動僵在那裏的希帕緹卡,西奧博爾德鄙夷的說到。

「這……」

這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不能夠讓她感到傷悲。無論如何。

拉着鎖鏈,把希帕緹卡拽了起來。然而她的雙腳似乎失去了力量,雙膝一軟又倒在了雜草之上。

「站起來。難道你想在這種地方過夜嗎?如果那個村子的人追了過來,要怎麼辦?那個男人手裏拿着的旗幟,是他自己燒燬的。這是從奧庫託斯的支配之下解放出來而感到喜悅的證明。他們就是如此的痛恨巴倫塔尼爾的血脈。如果你明白了的話,就別在別人的面前提到自己的名字。你就是『艾瑪波拉』。」

用無情的語氣說到之後,希帕緹卡終於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雖然膝蓋還在不住的顫抖,但是總算是能夠靠自己的雙腳前進了。

失魂落魄的樣子,紅色的臉頰腫得老高。

眼圈也變的厚厚的,毫無生氣的紫色眼睛溼潤着,淚水在臉頰上劃過一道細線從下顎滴了下來。蹣跚的腳步簡直就像幽靈一樣。

如今,奧庫託斯的大幕已經落下,得到了艾賽維納保護的人民們終於能夠堂堂正正的反抗巴倫塔尼爾家族。正因爲如此,纔不想引人注目,刻意花功夫隱藏着她的真實身份,結果這些努力全都白費了。

話雖如此,西奧博爾德自身也有問題。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其他事情上,讓視線離開了希帕緹卡。因爲有鎖鏈的存在所以大意了。

或許這纔是拉德的真正目的。在自己等待獲得王位的這段日子裏把西奧博爾德從艾賽維納趕出去,如果還能碰巧讓他和希帕緹卡一起被奧庫託斯的人民處以私刑然後死掉,那麼就更好了。雖然這只是一種臆測,但是那個男人完全有可能這麼做。

總而言之現在只能繼續前進。日落之後人類的追趕者是不會出現了,但是野獸的眼睛爲了能在黑暗之中抓住獵物會綻放出燦爛的光芒。不能呆在這種地方。

加在鎖鏈上的力量又增強了一些,可是希帕緹卡什麼都沒說,也沒出現反抗的表情。無力的垂着頭,順從的跟在西奧博爾德的身後。

儘管對方是個女人,但是西奧博爾德對於打了她一事也毫不後悔。

這是她應得的懲罰。

相信着的一切都被擊碎了。

母親背叛。殺死了丈夫,還把自己女兒和兒子的性命賣給了敵國。

可是,卻想不到咒罵母親的話語來。明明應該是那麼的憎恨,明明應該是那麼的不可原諒,但是浮現出來的感情卻只有悲傷。

原本,在很久以前就發現了的,母親的眼睛裏根本沒有希帕緹卡的身影。

一直用憂鬱的眼神仰望天空,不知不覺的就察覺到了母親正在強烈的思戀着什麼東西。正因爲如此,才憧憬着和自己相同的紫色眼睛,能夠注視着自己。

如果把這樣一種思念轉化成明確的語言,像小孩子拉着母親的袖角祈求愛情的話,結果肯定不會是這樣。

不,母親憎恨着丈夫——希帕緹卡的父親。成爲了侵略者的妻子,還產下了他的孩子,母親把這孩子看作是憎惡的凝塊。在自己眼中連人都算不上的東西抱着自己,母親的內心大概不會發生任何的改變。

如果能夠逆轉時光,回到自己出生之前,從那裏改變自己的命運該有多好。如果不曾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該有多好。

離開森林的時侯已經接近了日暮時分,步入這個小鎮的時侯一輪明月已經掛上了藍色的天空。西奧博爾德跑進一家客棧,爲了避開村人的耳目,把希帕緹卡關在了房間裏。

不明白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因爲不能接受他的說法而感到非常的憤怒,但是這樣一種怒火被西奧博爾德說出的事實輕鬆的澆滅了,結果害怕被打的恐怖和已經被打了的衝擊讓希帕緹卡感到戰慄。她已經沒法提出對這個男人的反對意見了。

不自覺的,回憶起昨天西奧博爾德跟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自己明明就不想回憶其來的,可就算嘗試着什麼都不去想,嘗試着去思考些別的什麼問題來分散注意力,他責難的聲音還是在腦海當中揮之不去——你是被母親拋棄的。

而且,如果被那些明顯懷有殺意的人們抓住了自己那一樣會非常可怕。就算自己已經無所謂是死是活了,還是難以忍受被人毆打,被刀劍割傷,被人痛罵。

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抱着膝蓋蹲坐着的姿勢變得更僵硬了,結果光着腳的艾倫踩着老舊的地板,伴隨着吱呀的聲響,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對於非常嚴厲的西奧博爾德說出口的話感到非常畏懼,希帕緹卡回應着艾倫的視線。

說完,西奧博爾德退後半步讓開身子,從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非常年幼的女孩子。齊肩長的金髮,不過同希帕緹卡的金髮顏色還是有些不同,這個少女的頭髮更像是熟透了的麥穗。即使沒有用手觸摸,也能想象到那種柔軟的觸感。

就算是恭維,也沒法說伸過來的這雙小手是乾淨的。指甲的縫隙當中,還有手掌上的線裏面,都積滿了黑色的污垢。

「外面全都在討論關於你的話題。國王的女兒還活着,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看樣子把我當成了想要帶着你私奔,跑到遙遠的大陸去的戀人。被抓住的話,不是吊死就是燒死,反正不管怎樣都會沒命。」

一屁股坐下抱住雙腳,把額頭埋在膝蓋上。彷彿胎兒的姿勢,如果自己就這樣消失掉就好了。

雖然語氣非常冷靜,但他看着希帕緹卡的眼神比平時更冷淡。用視線訴說着,如果希帕緹卡沒有惹出那種麻煩的話,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艾倫。」

從關着的窗戶的外側,時不時會有詛咒着巴倫塔尼爾家族的聲音傳來。別說是出門了,就連打開窗戶都做不到。從窗戶縫隙鑽進來的陽光,在昏暗狹窄的房間地面上留下了一條白線。希帕緹卡只能蹲坐在這條白線的旁邊。

並不是想死,而是希望自己不曾出現過,不曾存在過。

小小的手柔軟而又溫暖,甚至有些發燙的感覺。不過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爲希帕緹卡自己的手太過冰冷了吧。艾倫似乎是要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希帕緹卡一樣,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

母親一定是很痛苦的。只要一看到希帕緹卡的臉龐,就等於是看到了自己憎惡的東西。既然如此,如果自己不曾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話,或許母親也就不會產生憂鬱的心情,犯下這樣的過錯。或許就不會迎來那麼悲慘的結局。

「被人賣身,我買下了而已。」

艾倫的微笑着看着自己,就好像等待着主人命令的小狗一樣。似乎堅信自己一定能夠得到迴音。希帕緹卡只能無可奈何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出意料,希帕緹卡是最後喫完的那個。西奧博爾德依靠在牆壁上等待着她,艾倫則坐上了牀,搖晃着雙腳。

來回掃視着希帕緹卡和艾倫,西奧博爾德訴說着自己的感想。希帕緹卡焦急的追問道。

「什麼……?」

雖然這麼想,卻說不出口。不可能說得出口。臉頰的腫脹疼痛明明已經褪去了,但是一想到被毆打時的那種感覺,就說不出話來。

晚上,西奧博爾德非常紳士的把牀讓給了希帕緹卡,自己則坐着靠在門邊的牆上。不過,這應該是因爲牀位於整個房間的最裏面,這樣的安排可以讓希帕緹卡遠離出入口的緣故吧。雖然閉着眼睛,還是無法確定他究竟有沒有睡着。不過,不管他到底有沒有睡着,希帕緹卡都沒法離開自己被束縛着的地方。只不過是翻個身鎖鏈就會發出聲響。然後西奧博爾德立刻就會睜開閉着的眼睛,用銳利的視線注視她。

不出意料,他用非常可怕的眼神注視着希帕緹卡。希帕緹卡打了一個寒顫,然後重新看着艾倫,慌慌張張的說道。

除了服從命令點頭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希帕緹卡誠惶誠恐的握住艾倫的手。

少女非常的瘦小。看上去大概是三歲左右的樣子。不像普通的小孩子那樣胖嘟嘟的,反而像是寒酸的野雞。身上穿着的衣服是和希帕緹卡一樣質地非常粗糙的,沒有染色、沒有刺繡的麻織物。

這是多麼的諷刺,居然說穿着奴隸服飾的自己像公主。這是希帕緹卡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臺詞。

然後,抬起頭,笑着看着希帕緹卡的臉。

可是,西奧博爾德不允許她這麼做。從麪包上切下自己的那一份之後,嚴厲的命令道。

他的回答非常簡潔。這樣一種過於直截了當的說法,讓希帕緹卡瞠目結舌。

說完,艾倫又跑到了希帕緹卡的身邊。然後仔細的觀察着手中的碎片,把稍微大一些的那片遞給了希帕緹卡。

總之先牽着手就對了吧。

「不是這個問題。這你從哪裏帶回來的孩子?」

「發覺自己不經大腦說出的話引起了騷動,像瘋狗一樣的吠叫沒有效果之後就換成沉默了嗎。還真是極端的傢伙。——也好,總而言之,如果只有兩個人出門會讓人覺得可疑的。就算化妝掩飾只要你那雙紫色的眼睛被人看到就結束了。所以,接下來要帶着這個孩子一起走。現在開始你們兩個就是姐妹了。」

等到希帕緹卡終於喫完了之後,西奧博爾德走過來把鎖鏈拿在手中。在被硬拉下牀之前,希帕緹卡慌慌張張的站了起來。

可是,爲什麼他會一個人出門呢。

可是艾倫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笑容反而比剛纔更開朗。然後非常感興趣似的看着希帕緹卡的臉龐。

不過說是對希帕緹卡伸出援助之手,西奧博爾德倒更像是受不了希帕緹卡那幅坐立不安的樣子,他用非常鬱悶的語氣說道。看樣子他對於希帕緹卡的一切都感到很不滿意。

想到這點的時候,突然發現,艾倫並沒有被鎖鏈鎖住。這麼一來,只要她跑起來,就應該能逃到別處去。

醒過來之後,希帕緹卡覺得非常奇怪。並不是因爲自己能在這種情況下睡着,而是因爲眼前的光景。

房間裏面看不到西奧博爾德的身影。從系在手銬上的鎖鏈,一直延伸到牀下,彷彿死掉的蛇一樣無力的下垂着。

腳步聲在門口處停止,伴隨着吱呀一聲,大門被打開。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黑髮的年輕人。西奧博爾德用一如往常的冷酷表情看着希帕緹卡。

不知道是不是鄰村發生騷動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這裏來,似乎這裏的人們都已經知道了國王的女兒出現在民衆的面前的事情。西奧博爾德對於自己光是想着背後的追兵,而忘記了前頭可能出現的堵截這點非常不滿,連連咋舌。

而且,如果離開了這裏,下一個被燒成灰燼的就不是旗幟而是希帕緹卡自己了。詩人爲了向王家獻媚而歌頌的紫丁香之瞳,現在卻成爲了憎恨的象徵。如果自己眼睛的顏色被人發現,這個小鎮上的人一定也會像之前的那個村莊一樣圍上來把自己殺掉的。

「波拉,真漂亮。像故事裏面出現的湖之公主一樣。」

這次西奧博爾德沒有出手幫忙。他彎下了腰從荷包當中取出了什麼東西。然後艾倫的注意力轉移到了他那邊,轉了個身,回到了他的身邊。

把母親逼到這個份上的人是自己。這麼想着,希帕緹卡又開始在胸中反覆的念道,能消失就好了,如果能回到出生之前就好了。

這纔是最可悲的地方。希帕緹卡喜歡母親的事情。可是這份感情傳達不到母親那裏,只是一方通行,就像玩弄着頭髮的風一樣,擦身而過。

希帕緹卡也學着她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喫了起來。雖然看上去只要一兩口就能吞下肚,但麪包乾硬得跟石頭一樣。而且,只要想到艾倫的手曾經接觸這片面包,胃裏的東西就開始不斷上湧。

「一片是給艾瑪波拉的,另一片給你的。」

「艾瑪波拉。我是艾瑪波拉。」

保持着沉默。又沒有被命令非要說些什麼,就這樣不說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西奧博爾德非常詫異的看着一言不發只是蹲坐在角落裏的希帕緹卡,似乎沒想到她居然不反駁。

就這麼一句話。但希帕緹卡不敢抗命,要不然又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下場。

完全不能理解艾倫到底想幹什麼。爲什麼會說出自己的名字呢。

可就算艾倫這邊能夠說得通,爲什麼西奧博爾德會讓艾倫自由呢。難道說是因爲他對於艾倫不會逃跑非常有自信所以纔不把她鎖上的嗎。希帕緹卡不知道,也不敢提問。除了對於西奧博爾德的恐懼之外,在艾倫的面前討論這種話題實在是令人不忍。

「抱着也好牽着也好,反正不要讓艾倫離開你。既然是你的妹妹,自然是由你來照顧。明白嗎?」

「已經起牀了嗎。」

「喫下去。」

房間狹小到兩個人都能聽到相互呼吸聲的地步,爲了不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響,只能一動不動。

在腦海當中一晃而過的是弟弟羅蘭德的身影。那孩子在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希帕緹卡從艾倫的手中取走一片面包之後,她就急不可待的喫起剩下的那一片來。非常珍惜的拿着那一小片的麪包,一小口一小口的喫着。

榛色的眼睛,瘦弱的臉龐上圓圓的眼睛顯得格外醒目。

看到沉默不語的希帕緹卡,艾倫的笑容更燦爛了。最終,向不知所措的希帕緹卡伸出援助之手的還是西奧博爾德。

臉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少女用榛色的眼睛看着在牀上一動不動的希帕緹卡,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自己面前的艾倫,希帕緹卡茫然不知所措。別說想出什麼合適的回答了,話都說不出來。

無論如何也睡不着。就在這麼想着的時侯,突然之間視線一片漆黑,然後等到意識恢復,陽光已經從覆蓋着小小窗戶的木板縫隙之間照射進來,房間微微泛白。

已經幾天沒有好好的睡過一覺了,身心都已經達到了疲勞的極限。這種情況,說是睡覺,倒不如說是失去了意識。

面無情表的問道。

可爲什麼不逃跑呢。是因爲她還不知道自己被西奧博爾德買下了嗎。

那個嬌小的女孩子,非常開心似的笑了。

那股視線非常恐怖。從略微有點長度的劉海之下,如同茂密森林一般深邃的綠色眼睛窺視着自己的樣子,就好像在黑暗中尋找着獵物的野獸一樣。

「什麼……?這孩子,怎麼回事……?」

就在她用力抱着雙腿的時侯,門口傳來了靠近的腳步聲,希帕緹卡被電到似的抬起了頭,心跳開始加速。臉頰被打時侯的記憶再次甦醒。抱着膝蓋的雙手不住顫抖,手掌滲出了汗來。

「沒有逃跑的念頭這點值得表揚。看樣子多少也學到了一點東西。」

從自己的口中說出這個名字令她感到非常屈辱。希帕緹卡用力的握着拳頭,用深陷在手掌中的指甲刺痛神經,忍耐着這樣一股屈辱。

看到這出乎意料的笑容,希帕緹卡不由得一個趔趄。明明就被人用金錢買下了,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笑得出來呢。是因爲她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嗎。

比起一直在身邊監視着自己,獨自一個人才更加可怕。總覺得,如果輸給了逃跑的誘惑,打開了房門,那個男人一定會站在門口看着自己,結果就連下牀都做不到。

希帕緹卡雖然產生了這個疑問,卻不敢開口詢問。如果隨便開口說話,很有可能會被怒罵甚至是痛打。希帕緹卡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隻手上,有沒有抬起來,會不會抬起來,抱着這樣的疑慮,目不轉睛的注視着他的動作。

希帕緹卡當然也知道奴隸這樣一種商品是用金錢來交易的。在之前經過的那個村莊裏面也看到了。可是,在自己的眼前出現了真正用錢買回來的人類這點還是讓她覺得很恐怖。一想到穿着類似服裝的自己的處境實際上也和她一樣就更是如此了。

成爲銀龍的祭品也好,被殺死也好,結果都是一樣。

獨身一人,在痛苦之中起伏掙扎。然而,向幾乎在痛苦之中溺死的母親伸出手的是名爲拉德的惡魔。母親接受了他的援助之手。

如果不知道自己被別人買下,這樣或許還好些。這個孩子沒有罪惡。

看到希帕緹卡一言不發的樣子,西奧博爾德站在原地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然後現在,只剩下了一個願望。想要快點消失。

衣服的下襬垂到了膝蓋處,暴露在外的小腿光着腳丫沾滿了泥土。當然不僅僅是腳上沾着泥土,臉上手上還有衣服上都沾着泥土,被這樣的孩子注視着讓人感覺很是不舒服。

「她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不,從來沒有過。在希帕緹卡的面前,羅蘭德從來沒有哭泣過,也從沒有露出過笑臉。

一開始對於這種聲音還有一種抵抗的心理,不是這樣的,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在自己的心中不斷重複着這樣的話語。然而,最終還是放棄了,承認了。

可是,在西奧博爾德的面前不能那麼做。拼命的把麪包嚼碎然後嚥下去,收入胃袋之中。從來不曾喫過如此堅硬的食物,下巴似乎都要脫臼了。

是在試探自己嗎。不,不對。他是在非常確信自己無法忍受對於屋外喧囂的恐懼,所以不會擅自離開房間的情況下,才留下自己一個人。

「原來你會說話啊。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好好的回答我的問題——我剛纔已經說過了,從現在開始,這個孩子就是你的妹妹。名字是艾倫。年紀是四歲,但是因爲瘦小的緣故看上去更年幼一些。比起姐妹的說法,母子關係是不是更合適一些呢。」

發現自己正一個人待著的瞬間,湧上來的感情不是放心,也不是解放感,而是不安。

對於希帕緹卡而言,艾倫是一種聞所未聞的奇妙生物。她甚至覺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匹來路不明的野獸,如果自己一不小心伸出了手,就會被對方一口咬住。

話說了一半,就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後惶恐的觀察着西奧博爾德的表情。

現在,希帕緹卡一個人睡着。蜷縮在長度只容一個人彎腳躺着、搖搖晃晃的牀上。

忘記了和西奧博爾德對話的恐怖,情不自禁的提問到。西奧博爾德關上身後的房門,興致缺缺的瞟了終於開口說話的希帕緹卡一眼。

小鎮上,到處都有剛被燒燬的鑲嵌着巴倫塔尼爾家族紋章的旗幟。簡直就像召喚惡魔的儀式一樣,圍在旗幟邊的人們一邊詛咒着巴倫塔尼爾家族,一邊不停的念着希帕緹卡的名字。

看着這張笑臉,希帕緹卡更加困惑了。雖然說了要自己照顧她,但究竟應該怎麼做?

當然,艾倫說出的這番話並非是這樣的含義。湖之公主,是指在奧庫託斯非常有名的童話當中出現的少女。據說是生活在尼滕斯湖中的妖精。她的頭髮就好像反射着朝陽的湖面一樣金光燦燦。大概艾倫是在說這一點吧。

希帕緹卡下意識的別過頭去。被如此骯髒的手碰過的東西,怎麼能喫。

「我……我的名字是……希。」

西奧博爾德取出的是麪包塊。他用小刀把麪包塊切成片,然後把其中的兩片遞給了艾倫。

艾倫靠在西奧博爾德的腳邊,彷彿是要隱藏在他的影子中一樣。怯生生的看着希帕緹卡和西奧博爾德之間的對話,然後撞上了希帕緹卡向她投去的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很難拼,艾倫用略稱來稱呼希帕緹卡。

「出發了。」

西奧博爾德的聲音依然無情。不僅僅是對希帕緹卡,似乎他對艾倫也沒有任何感情。不待二人的回應,直接打開了房門。

已經沒有逃跑的力氣了。就算等待着自己的是成爲敵國祭品的命運,希帕緹卡也已經放棄了抵抗。

除了順從這個黑髮的惡魔,她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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