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停滯的心與八方遷怒

球鞋在體育館的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網子將場地分成兩半，另一邊傳來籃球彈地的聲音。今天午後，外校的籃球隊要來比賽。

颯太用T恤擦去臉上的汗珠，無意間望向體育館角落裏那羣吵鬧的學生。

這寬敞的體育館裏，唯一的空調設備是一臺小小的電風扇。由於設備不夠完善，體育館的窗戶和大門都敞開着。

電風扇前面聚集了一羣男籃隊的學長，八成是因爲即將比賽而顯得格外緊張，鬧得比平常還要大聲。

學長們似乎圍着什麼東西，全都低頭盯着看。颯太本來就不是籃球社的，加上那羣人都是學長，自然沒靠近，只是遠遠觀察。正在調整呼吸的颯太，注意到剛剛走進體育館的，是新任排球社社長，二年級的辻浦陽介。

「喂，別擋在入口！」

陽介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對籃球社學長們喊道。對方似乎也是二年級的，彼此帶着笑容打招呼。

颯太和陽介從國中時期就認識了，在國中排球社時也很要好。

陽介和他們聊了幾句，隨後低下頭，朝他們包圍的對象說話。

「是找我們有事吧？進來吧。」

陽介這麼一喊，籃球社的學生紛紛讓出一條路來。從籃球社的包圍圈中走出的人，讓颯太不禁瞪大了眼睛。

「什麼嘛，老是找排球社。」

「花茨可不是我們社團的東西，後退後退。」

陽介解開了籃球社的包圍網，往颯太的方向走來。他的旁邊站着身穿制服的篠，臉上帶着一絲放心的神情。

（她怎麼會在這裏？）

就在颯太因爲看到篠而感到錯愕時，更讓他喫驚的事情發生了。

「……謝謝你。對了，辻浦，你是社長吧？我能留下來看練習嗎？」

篠竟然向陽介搭話了。

「嗯？啊，隨便啊。女生常來看籃球比賽嘛。」

「喔。」

「謝謝。」

「……妳又做了炸雞塊嗎？謝謝。」

「妳不會想問我對書的感想嗎？」

「我想看你練習，所以過來了。辻浦說我可以進來看。」

——篠和陽介只是同學，而且篠也很清楚陽介有女朋友。這麼簡單的解釋，竟然讓他感到如此放心。

他們一如往常坐在中庭的花壇邊，篠開始擺出水壺和便當。打開便當蓋後颯太笑了，看到篠總是不辭辛勞地做出這些飯菜，內心除了虧欠以外，還充滿了感激和愉悅。

「一年級學期中的時候，實裏因爲家裏的事情，每天放學後都得馬上回家，我那時就幫她代班，所以我們變得很熟。」

午休時間一到，颯太立刻打開LINE，跟篠約在管理大樓的走廊出口。老實說，他一直掛念着篠有沒有安全抵達圖書室，根本沒心情進行上午的練習。

陽介和篠似乎很熟絡，可能是同爲二年級生的朋友。但颯太從未見過篠這麼自在地和其他除了自己以外的男生交談。

社團活動還沒進入休息時間，颯太內心着急，趕忙詢問。

「嗯，加油喔。」

他想起剛纔篠被男生包圍的景象，不由得皺起眉頭。

「可是體育館都是男生，還有飛來的籃球，真的很危險，妳會骨折的。」

「我開動了。」

「爲什麼不事先傳LINE給我？我可以去接妳。」

篠揮手道別時，颯太才注意到她另一隻手提着兩個便當袋。

回過神來，他已經大喊出聲。

（早知道應該讓她留在體育館比較好……至少我能看着她。）

「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中，颯太的每一天，變得全都是圍繞着她。

「原來是這樣。」

篠用一種親切的語氣提起陽介的名字，這讓颯太有些無法承受。

「辻浦的女朋友叫實裏，我們一年級的時候曾一起在委員會里共事。」

「……那是？」

篠在走廊小跑步。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想要我去找實裏投訴你欺負我嗎？」

聲音在體育館內迴盪，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下來。

「對了，那本書，我已經看完了。」

「陽介？啊……難怪他會被叫做小陽，是指辻浦吧。」

「十二點左右，可能會有點延遲，等我練完了會LINE妳。」

篠鬆了一口氣，露出柔和的笑容。

「那我就先去圖書室等你。」

「……社團活動還沒結束，我得回去了。」

颯太一邊喫着便當，假裝隨意地問道。

颯太焦躁的心情瞬間平靜了許多。

颯太快步走向篠，途中瞥了陽介一眼。陽介也露出令人玩味的笑容，說了一句「別聊太久喔」，隨即回到球場。

明知篠也是經歷一番努力纔來到充滿男人的體育館，但又不想她待在這充滿男生的環境中。

這一切，原本應該讓自己感到厭惡或麻煩的事，只要是她希望的，自己全都能心甘情願地接受。回想起來，從那天晚上，她在社辦大樓前等着颯太的那一刻起，颯太的內心就開始變得不太對勁了。

篠根本沒必要鼓起勇氣、特地跑來這種地方看他練習。

「——有妳在，我會分心……」

颯太心裏的焦慮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優越感。當他回以苦笑後，篠便揮揮手。

篠微笑着看向颯太，讓他莫名有點不自在，他連忙塞了炸雞塊進嘴裏。

看到篠急匆匆地跑過來找自己時，他總會覺得篠就像天使一樣可愛。

篠這麼可愛，留她一個在這裏可能會吸引其他男生的注意，自己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即使我安靜地待着也不行嗎？」

颯太想起剛剛陽介和篠的互動，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不禁出聲拒絕。

「——好吧，我知道了。抱歉，突然來找你。」

「好，等等見。」

「颯太。」

或許是因爲她的觸碰從來不讓自己感到厭惡。

「哦，還有小番茄。」

「……可以嗎？」

「姐姐說，要讓你也喫點蔬菜。看來她挺喜歡你的。」

雖然內心這麼反駁着，但颯太也知道，這份感情其實早就沒這麼簡單了。

（她只是爲了要和我一起喫便當。）

篠的話語讓颯太不自覺地皺眉，然後抓了抓頭髮。

（拜託，這不是理所當然嗎？有女生帶着便當來看自己練習，有哪個男生不會開心的？）

「請享用吧。」

（搞什麼，明明是我自己提的問題……我還真難搞。）

難道以前姐姐不怎麼喜歡他嗎？而且，原來花茨家對喜歡某人的表現，就是讓他喫小番茄？看到便當裏的炸雞面積比以往少了三分之一，颯太有一點失落。

「應該是我要說謝謝纔對吧。」

「我不會骨折啦。但我知道了，我去圖書室等你。休息時間是幾點？」

「是。」

「嗯。」

「我知道了。」

颯太伸手，接過篠手中的兩個便當袋，卻發現它們比預想的還要重。稍微一看，裏面甚至還準備了水壺。颯太邁步朝着他們平時常去的地方走。

「啊？等等，別扯小實啊。我只是出於好心，怎麼變成欺負了？」

「我不討厭讀書。」

「真稀奇，我第一次看到花茨露出這麼自然的表情。妳平常可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呢。」

不太把男人當人類看的篠，竟然記得陽介的名字，讓颯太很驚訝。連名字都記住的話，他不由得懷疑兩人是不是關係特別好。

「我會看你練習的。」

「……這樣啊。」

「我想和你一起喫午餐，所以做了便當。是我冒昧了，就像你說的，下次我會記得用LINE提前問你。對不起喔。」

他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篠的。

「咦，是這樣嗎？」

一直以來，他都找藉口告訴自己，因爲對方是學姐，是天使——他不願正視自己內心的真正感受。

「颯太！」

（……大概是因爲我喜歡她，所以才這麼開心吧。）

兩人合掌，開始享用便當。篠做的便當一向很好喫，但今天的格外美味。

雖然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內容，但明顯可以看出篠的表情非常溫和。這和她之前對付班上男同學垣野內時的冷漠態度完全不同。

兩人並肩走向熟悉的中庭，颯太不由得低頭看向篠的髮旋，藏在發後的耳朵形狀，他早就記得了。

圖書室在三樓，看來篠是急急忙忙從樓上趕下來的。她稍微喘息，隨手撥一下有點凌亂的頭髮，另一隻手提着兩個熟悉的便當袋。

學校規定，在三年內必須至少參加一次委員會活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一年級時完成這個義務，所以那時的委員會競爭相當激烈。至於颯太，他是那種能拖就拖的類型，預計明年或後年纔會參加委員會活動。

「這樣啊，畢竟挑字典是你的興趣嘛。」

也或許是因爲他從未想過要拉開那看似不尋常的距離。

看到臉上浮現出苦笑的颯太后，篠失落地低下頭。

她的存在總是讓自己掛心，總是讓自己擔憂，也總是想看到她的臉。

「他是我同班同學，也是我朋友的男朋友，所以常聽說他的一些事。」

「我怕打擾你。」

「篠！」

「炸雞塊很好喫。」

颯太急忙提到前幾天篠給他的書，試圖轉移話題。篠露出驚訝的表情，瞪大了眼睛。

在體育館角落聊天的陽介，原本低頭看着隔壁的篠，聽到聲音後便轉而看向颯太。

「對不起，可以等我嗎？」

「謝謝你來找我。」

「——對了，妳和陽介認識嗎？」

如果不是因爲喜歡她，看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或是因爲體力不足而快昏倒，颯太也不會在意。更不會允許她屢次靠在自己身上、容忍她因爲平衡感不好而緊抱着自己，甚至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也不會去她家或招待來自己家。

「不……」

「咦？那麼快？」

原本在和陽介說話的篠露出燦爛的笑容，打算走過來，但她停在了白線外，似乎不敢踏入球場。

他從媽媽那裏得知，早上做炸物有多麻煩。前幾天，媽媽還一直追問他和篠之間的事。當颯太提到自己因爲教篠打排球而收到她親手做的便當時，媽媽說「便當裏每次都有放炸雞塊嗎？每次？她是不是天使？」這感想和颯太平常的想法不謀而合，讓他難得地與媽媽意見一致。

「妳怎麼來了？」

颯太看着篠，心想她是不是以爲自己有這種怪興趣，但那語氣並沒有任何異樣。

「如果你想說，我會聽。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只是希望你能瞭解我喜歡的東西。」

颯太感到一股幸福感湧上心頭，彷彿吞了一口甜甜的糖蜜，心中熱熱的，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次我也借妳一本我喜歡的書。」

「……嗯，我很期待。」

篠輕柔地笑着。這麼說來，下次得借她排球雜誌纔行。

颯太又夾起一塊有點甜的煎蛋卷，喫起來和家裏的味道不同，但他已經更喜歡這種味道了。

「對了，我哥哥說上次沒能看到你很可惜。他很想見你。」

篠夾起一顆拿來妝點色彩的新成員小番茄，一邊說道。

「……妳哥哥也像妳爸爸一樣嗎？」

「像我爸爸一樣是？」

「就是溫和、好相處的那種人……」

「嗯……我哥哥很好聊天喔？」

原來如此，難怪岬會想打聽篠在學校的事情，這樣根本無法得出什麼結論。

從之前聽到的隻字片語來看，篠的哥哥似乎很疼愛她。儘管工作壓力繁重，他還是會在假日陪篠去逛街。對篠來說，「好相處」這個評價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怕見到他啊。）

但這是無法避免的事。颯太從和篠的家人相處中得知，篠一家人的感情非常好，對待接觸到他們家的人也顯得格外親近。

颯太看着篠，篠也微笑着看他。最近她的笑容變得更頻繁，每次看過去，她總是這麼溫柔地微笑。

（我真的很喜歡這個表情。）

颯太感到眩目，眯起了眼睛。

（或許，她也對我——）

（啊——她當時一定大吵大鬧的吧。）

颯太蓋上喫到一半的便當，對篠說道﹕

「等、等一下，拜託。讓我記一下。」

「沒有，絕對沒有！我對颯……楢崎已經沒有那種感情了！而且其實我……呃……」

陽介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可以先對自己偷聽這件事表達歉意，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可以錯過美和主動開口的這一刻。

篠原本很有禮貌地對待外校學妹，但一聽到長谷川這個名字後，語氣突然緊繃起來。

陽介感到情況有些不妙，於是屏住呼吸，儘量不讓自己被發現。

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訝異，但陽介不確定她的真實想法，畢竟本來就和她沒那麼熟。

「……辻浦有女朋友了喔。」

「妳直走到走廊，繼續走下去看到第二個岔路左轉，然後走上那段像是斜坡的樓梯，右手邊就會看到練習室……」

美和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爲難的表情。

——站在那裏的是，穿着別校運動服的前女友美和。

「抱歉，送她去的話，應該沒有時間回來了。明明妳還特地做了便當……」

但颯太繼續咀嚼着白飯。

「颯太？」

「——剛分手的時候，我心情真的很差……是長谷川一直在安慰我。我很喜歡她，也很感激她這樣爲我着想。但對於妳，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而颯太卻因爲這白皙的耳朵，心臟用力跳個不停，這讓他有點懊惱。

「妳是學姐吧？很高興妳還在這裏。」

「能送我去的話，我會很感激……！」

「是這樣的，我的朋友……妳還記得長谷川嗎？」

「啊！妳認識他啊！我國一的時候就很崇拜他，最近再會時又重新燃起了這份感情……」

訝異到愣住的颯太脫口而出。

美和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由於太過慌亂，解鎖密碼還錯了兩次。

（……沒變紅。）

「我有被做什麼該讓妳道歉的事嗎？」

他將篠的耳朵重新藏回髮絲裏。不想讓其他任何人，甚至是其他男生，看到她這模樣。

「……是反方向。」

他全身緊張，不由得躲在角落。因爲他對這聲音的主人有點印象。

看美和激動地點頭，彷彿要把頭給甩掉，颯太無奈地問了一句。

颯太看向篠，篠溫柔地笑着。

（天哪……天哪天哪……沒有機會啦。好可怕，絕對不能讓小實聽到這些話……）

看美和的樣子，五分鐘內她絕對到不了。但颯太一想到要離開篠的身邊，站起來帶她去體育館，便覺得胃口都沒了。

「這樣啊。」

「不不不，我沒關係的！只要告訴我怎麼走就好……！」

他收回手，轉身看去，驚訝地瞪大眼睛。

「……好吧。」

（不過，這組合還真是有趣啊……）

「陽介……啊，我有一位從國中開始就仰慕的人，他現在是妳們的男排社長……」

「這樣啊！是這邊！我用跑的！」

「……可以嗎？」

「——颯太，你送她去吧。」

「謝謝妳——只是，我也還在打排球，以後可能還是有機會碰面……」

「嗯。」

「比賽幾點開始？」

「……可以帶我去體育館嗎？」

「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是妳還想和颯太複合嗎？」

「啊……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美和臉色蒼白，雙手合十道歉。

「我是花茨。」

（還是一樣毛毛躁躁。）

一直安靜旁觀的篠，此時微微歪着頭提議道。

長谷川也是陽介認識的學妹，當年在國中時，男排和女排的關係很好，陽介常常照顧長谷川她們。

陽介走在走廊上準備前往中庭，卻突然聽到這句誇張的道歉聲，反射性地躲了起來。

從颯太跟美和之間那尷尬的氣氛中，篠應該已經察覺到，兩人不只是普通的舊友。

但他現在已經有一位剛確定關係的青梅竹馬女友，而且還是花了不少工夫和波折纔在一起的。

＊＊＊

「——真的很抱歉！」

長谷川正是所謂的美和的「跟屁蟲」。美和有着適合打排球的高挑身材，臉蛋也端正，且個性直爽，喜歡把事情講清楚。

「我懂，我也有那樣的朋友。」

「長谷川之前……跟我提到她在購物中心看到你們……」

篠輕輕揮手說着「路上小心」。

「咦……」

「啊……不帶我也沒關係啦！我懂！抱歉，沒事！我自己找，應該能找到！」

陽介抱頭哀嘆，之所以聽見聲音就躲起來，是因爲他早就察覺到美和對他的好感。

「別校的路很難找吧？而且既然是來加油的，錯過比賽就糟了。」

美和深深低下頭，篠輕聲笑了笑。

那形狀優美的耳朵，沒有泛起半點桃紅色。不僅主動展示弱點，還被盯着看，篠依然放心地看着颯太。

真希望美和別再這樣了。他非常珍惜女友兼青梅竹馬的實裏，不想無端被捲入這種麻煩中。更正一下，他不希望女友被捲入麻煩，然後覺得和他這種麻煩的男人交往很厭煩。

指尖輕輕滑過她耳朵的根部，髮絲自然垂下。

「呃……今天我們學校的女籃在這裏有場練習賽，我來幫忙加油……結果去校舍上廁所後，就找不到回體育館的路……」

（啊……果然啊……）

美和看見在颯太身邊的篠，眼神明顯慌亂地四處閃躲。

颯太看着她慌亂的模樣，咀嚼着小番茄。

更棘手的是，美和從來沒有真正向陽介告白過。像排球社這種小圈子裏，無論是橫向的隊員關係，還是縱向的學長學妹關係，都讓陽介無法只因爲她有那個意思而斷然拒絕。

颯太點了點頭，朝美和走去，領着她離開。

陽介知道美和是颯太的前女友，他本來只是和排球社教練談完事經過這裏，但這場面實在太吸引他了，讓他決定留在角落裏偷聽，像個偷窺狂似的。

颯太說「沒什麼」並露出微笑，卻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現在是半場休息，剛剛非常謝謝妳，才讓我趕上比賽。我叫荒卷。」

雖然陽介知道美和跟颯太曾交往過，但那段關係看起來更像是兩個社長在討論公事，完全沒有戀愛的氣氛。他們大概交往不到半年就分手了。

他伸出左手，輕輕撫摸篠的頭髮。篠順從地低下頭，露出了耳朵的輪廓。

「……比賽結束了嗎？」

「好。」

「……辻浦嗎？」

今天來比賽的是外校女籃，而美和是排球社的，應該是來加油的吧。但美和特地跑來這所高中的原因，絕對不只是爲了加油，這應該不是他自我意識過剩。

中庭里正在交談的，是最近和颯太感覺不錯的篠，和一位外校學生。

「呃……大概五分鐘後吧……」

「我剛纔也向颯太道歉了，但既然學姐在這裏，還是直接向妳道歉比較好……」

抬起頭的美和明顯鬆了口氣，並說道：

美和說完後轉身要走，但是她走的方向卻是相反的。颯太忍不住脫口而出。

（下次，等她耳朵發紅的時候——）

由於他無法回應美和的心意，所以總是四兩撥千金地拒絕對方、改變氣氛、主動拉開距離——但美和那因爲排球訓練，而磨練出的不屈意志與頑強性格，讓她一點都沒有要放棄的打算。

「是喔。」

篠疑惑地看着突然掩藏她耳朵的颯太。

「抱歉，再說一次。」

「沒關係，你要是餓了，記得隨便找點東西喫。」

「長谷川當時的行爲非常失禮……我真的很抱歉。我已經告訴她，事到如今了不要再做任何自作主張的事……」

陽介因爲某個理由，必須避開這位外校學生——荒卷美和。

颯太隨手夾起白飯放進嘴裏，纔想起今天籃球社要跟外校比賽，下午他們無法繼續使用體育館。

「嗯——但這只是交往的順序問題嘛。他和那位學姐也可能很快就分手。況且我也打排球，陽介從一年級開始就對我很好，我覺得我還是有機會的。」

「——颯太？」

「我記得。」

「……妳在這裏幹什麼？」

（是時候了——既然都聽到她親口說出來，那就該去把話說清楚。）

就在他準備邁步走出去時，耳邊卻傳來篠的聲音。

「——抱歉啊，其實辻浦的女友是我朋友。」

篠用柔和的語氣，乾脆地說道。

美和猶豫了一會兒，無奈地低語：

「……被妳這麼一說，那這次就是我不對了。」

陽介感到如釋重負。

雖然美和爲長谷川的所作所爲誠懇地道歉，但想必她也認爲對方那樣是爲了替自己撐腰。就來道歉的美和的立場來說，也無法對身爲實裏好友的篠表達斥責。對於特地爲了長谷川的事跑來道歉，正義感爆棚的美和來說，篠說的話爲她的行爲踩了個剎車。

「好吧……我會放棄陽介。」

美和像是打輸比賽一樣，用悻悻然地口吻說道。陽介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請妳連楢崎也放棄。」

「知道了，我會放棄楢崎和陽介。」

美和假裝大哭，篠輕笑了一下，摸了美和的頭兩次。

「謝謝妳，花茨大人。」

陽介目送美和回去跟女排加油團會合後，逕自走向篠。

坐在花壇邊的篠詫異地眨眨眼，擺出了無奈的表情。

「你偷聽……？這興趣還真糟……」

「拜託，聽到那種對話，我能隨便走出來嗎？」

篠看起來有些傻眼，還是勉強接受了陽介的辯解。

陽介坐到篠旁邊，刻意留了一人份的距離，但篠明顯地皺了臉龐，又往反方向挪了挪。

「……你就是這樣，難怪會讓女生誤會。」

「她還真敢說啊。」

她可是那個任何人都會多看她一眼的「荊棘公主」啊。

「颯太是擔心妳吧。」

「你待的社團本來就會和女生有很多接觸，爲了實裏着想，一定要小心點。」

她目光堅定，直視前方。

篠的聲音平靜而自信。

就在稍早前，她看到颯太帶美和去體育館的模樣，兩人保持着比陌生人還要遙遠的距離。那是颯太對待毫無興趣之人的方式。篠應該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得不慎重以對。

「真虧妳剛剛纔說不要讓實裏哭泣。」

「我現在真的超努力，照着姐姐的話，主動接近颯太，也更注意和其他男生保持距離——但有時候，也會覺得這樣根本沒用……」

「就算只有長相優勢，我也不會輸。因爲我被生得一張可愛的臉蛋，至少一輩子要用一次，拿來贏得一個男人。」

「……真的不會誤會嗎？」

「好吧。」

「對了，妳怎麼會待在這裏？」

「什麼問題？」

篠的眼中閃着堅定的光芒，原本感慨萬千的陽介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實在太出乎意料，讓他差點嗆到。

——事實上，颯太早就已經放棄了只交往過一次的美和。

「不會。但颯太老是說得很誇張，不過看在他可愛的份上就算了。」

只要提到實裏，陽介就完全沒輒。

「那你別開玩笑，認真回答我一個問題。」

陽介有點緊張，害怕地詢問，他怕篠真的會哭出來。而篠抬起了頭。

「只是稍微和他交往過，其實並沒有意義。」

（可愛……？）

陽介重新坐回了剛纔的位子。

陽介無奈地瞥了篠一眼。他算是挺受女生歡迎的，也對女生的那些小伎倆還算敏感，知道戀愛諮詢往往是某些女生試探心意的手段。

「如果我在你喜歡上實裏之前跟你告白，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會用可愛來形容目光冷峻、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颯太，恐怕全校也只有她一個人了。

看來篠的警戒心很高，陽介坦率地低頭認錯。

「不管我怎麼跟荒卷說，她都聽不進去，所以這次真的謝謝妳。我可以幫妳做戀愛諮詢作爲報答喔！」

「能聽我說話就很好了。」

「嗯，畢竟我是健全的高中男生……」

但篠並不想跟颯太談那種戀愛。她爲了獲得更持久、穩定且浪漫的關係，才掙扎個不停。

陽介不禁說出了心裏話，覺得他們應該早點告白，早點確定關係。

篠低頭看着自己的腳，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陽介。

「咦？會骨折嗎？」

「但你動搖了吧？」

「還沒有。」

「啊？」

「……花茨，妳正在和颯太交往嗎？」

平常自信滿滿地待在颯太身邊的她，現在彷彿宛若他人。

陽介不是不能理解颯太的擔憂。

要是他好不容易在暑假交到的女友實裏，在旁邊看他練習時被一羣男生圍着，他也會希望對方乾脆不要來。

與其說還差臨門一腳，不如說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幾乎確定了。

但仔細想想，或許颯太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受到如此明顯的追求。因爲每當篠在他面前時，總是掛着笑容，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自然。

陽介終於理解，爲什麼這個被稱爲「荊棘公主」的校園第一美少女，要花這麼多時間去贏得颯太的心了。

（她比我想像中還麻煩耶……颯太怎麼會喜歡這種女生？）

作爲戀愛諮詢的開端，陽介試圖站在颯太的立場上幫忙解釋。

「那你聽我說。」

篠低着頭，聲音透露着沮喪。

「……你說好要替我戀愛諮詢對吧？」

「嗯？嗯。」

篠低聲呢喃。

「我不懂排球，所以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妨礙到練習了……不過如果你這麼說的話，可能是我剛纔被籃球社的人搭訕，讓他不高興了吧。」

「颯太或許是因爲我會被男生搭訕，才叫我不要來看練習吧……不過如果變裝一下，是不是就可以去看了？但那樣好像又太顯眼了。」

篠神情嚴肅地點頭，讓陽介感到坐立不安，耐心等她繼續說下去。

「但——如果出現了實裏那樣的女孩，我一定會被甩。」

（或許根本就不需要戀愛諮詢了吧。）

「謝謝你聽我說。」

「……」

「這話——誰教妳的？」

篠的側臉充滿覺悟，散發着比外貌更耀眼的光芒。

「所以只能相信高中生無窮無盡的性慾，用我這張臉和身體讓他愛上我。」

「果然啊。」

篠失落地垂下肩膀，似乎認爲自己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颯太不想讓我看他練習。」

「我不需要，你剛纔沒聽進去嗎？你真是會錯意製造機。」

「既然都知道這麼多了，爲什麼還不告白？」

「所以，直到颯太無論如何都會選擇我之前，我必須不斷地讓他動搖。」

「我會注意的。」

「要不要去看練習？」

「我可不會坐在不希望對方誤會的人旁邊。」

「……妳有哭過嗎？」

「我不想和實裏有任何嫌隙，所以你得保證，發誓說不會喜歡上我。」

他願意冒這個險答應篠，除了是因爲他發自內心感激剛纔美和的事之外，還有篠剛纔以實裏朋友的身份捍衛了實裏——當然，這也是爲了他的學弟颯太。

陽介看篠冷靜地分析情況，對她的認知稍微改觀了。原本以爲她只是陷在戀愛裏的女生而已。

「我唯一的優點只有長相而已。」

「我……覺得如果我向任何男生告白，他們都不會拒絕。」

「可是，我還沒有足夠的信心，讓他願意甩掉任何女生來選擇我。」

篠的話中同時充滿了感激與怨念，陽介鬆了一口氣，至少不用擔心她會哭了。

原來如此，陽介終於理解了。

「抱歉啊，明明是我說要幫妳，結果只是聽妳說話。」

「不，我只是坐下而已耶。」

「……啊。」

「有點難保證，但大概會吧。」

「我不會哭。」

「……你忘了嗎？颯太不讓我去。」

「我的成績很普通、朋友不多、不會打排球，也不算是個很坦率的人……真要說，其實我的個性還挺差的。」

「怕球打到我害我骨折嗎？」

篠用力握住自己的雙手。

她已經那麼漂亮了，卻依然如此努力地追求愛情，這讓陽介有些意外。

「啊……」

「我會銘記在心。」

雖說是戀愛諮詢，但陽介幾乎沒能說些什麼。他覺得篠早已明白那些他所能建議的事情。

看篠如剛纔說的一樣，表情舒暢了不少後，陽介站起來。

「是喔，那就算了。」

要知道篠在班上幾乎從不和男生交談，每當陽介看到篠和颯太待在一起時，他總是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對於那些把篠稱之爲「荊棘公主」的同學來說，篠跟颯太對話的時候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令人驚訝至極。

既然不能開玩笑，陽介也開始認真思考。要是當時學校裏最漂亮、同時沒有男友的女生對自己告白——答案應該呼之欲出吧。

「我姐。」

「——但現在我覺得不一樣了。即使有其他人向颯太告白，我的模樣應該會浮現在他腦海裏。」

「選手宣誓，我陽介，絕對不會因爲戀愛諮詢而喜歡上花茨。」

「那就好。」

陽介把手插進口袋，從花壇上站起來準備離開。當他轉身離開時，篠纖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簡單開始的戀愛——也可能簡單地結束。

「如果我找你諮詢戀愛的事，你不會因此喜歡上我吧？」

「就算妳現在要回家，至少也得跟他說一聲吧？如果不打算回家，我可以帶妳去一個既不會被球打到，也不會讓男生靠近的地方。反正我剛剛沒幫上什麼忙，至少讓我爲了實裏做這點事吧。」

篠也站了起來，拿着兩個便當袋，跟着陽介一起走向體育館。

＊＊＊

女籃跟外校的比賽正在體育館內進行。

轉移到戶外練習的排球社社員們，正在體育館旁的坡道上進行跑步訓練。他們滿身大汗地衝刺時，體育館內傳來一陣陣的加油聲。

颯太與美和只談了長谷川的事情，其他話題連一句也沒提。兩人早已互相知道彼此之間已無任何情感牽掛。此刻，美和應該正在體育館裏爲比賽大聲加油吧，但颯太並不在乎這些。他心中真正關心的，只有篠。

美和的突然出現，再加上她對比賽開始時間的着急，讓颯太不得不送她去體育館——但他跑步時一直在想，當時是不是應該無論如何都要拒絕她呢？

（我不希望因爲美和的出現，讓篠對我的興趣減少哪怕一點。）

颯太已決定，在接下來的休息時間裏，他要傳LINE告訴篠，希望她能留下來等他，繼續看他的練習。

「糟啦！出大事啦！」

就在颯太和其他隊員剛跑完一趟下坡坡道，正彎着腰喘氣時，一位臉色蒼白的排球社學長飛奔而來。

臉色蒼白跑來的是新渡戶，二年級的學長。所有人都在坡道上衝刺，他卻從反方向跑回來，看來他應該是偷偷溜去偷懶了。

「怎麼了？」

偷懶的新渡戶被想責備他的二年級生怒瞪，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反而情緒越來越高昂。

「不是，真的出事了！」

「你已經說過了。」

「辻浦——啊，阿楢！過來！我得告訴你這個！」

新渡戶露出一抹討人厭的笑容，招手叫颯太過來。颯太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內心十分抗拒。

他知道新渡戶不喜歡自己，只因爲他的身高比對方高出不少，所以招致嫉妒。

最近，颯太明顯感受到男同學們對他的嫉妒心越來越強烈。

當然，之所以招人嫉妒，跟篠有關係。

直到今天，篠從未主動來社團找過颯太，但兩人經常一起出現，不論是在球技大賽前後或是其他場合，他們總是形影不離。男排所有成員都知道篠和颯太的親密關係，雖不想破壞自己和隊友之間的信賴關係，但他並不介意自己被嫉妒。

（她是用什麼表情告白的？）

她說謝謝時的習慣、她的髮旋形狀，她避開男生的原因，以及她在親近別人時會想跟對方分享喜歡的事物、她泛紅的耳朵、她不會反問颯太「真的？」、她信任颯太，願意去車站玩——

「你還好嗎？」

然後因爲被拒絕了，所以希望我安慰她？

一股怒火瞬間竄上颯太的胸口。篠想看的或許根本不是自己。一想到這裏，他就開始火大——難受又悲傷到想哭。

他不禁想，說不定她剛纔早就在陽介面前把頭髮塞在耳後。

（別開玩笑了……）

社員們全都騷動了起來，龍二也更用力地抓住颯太的上臂。

注意到篠的身體在晃動，颯太連忙看向她。

突然間，龍二注意到，颯太的身體在搖晃。

毫無疑問，那個女學生是篠。即使照片模糊，颯太也絕對不會認錯。

她會碰觸的、會叫名字的、會一起在假日出門的，只有颯太。

這些颯太看見的，是她讓自己看見的。

「你看？是真的吧？」

直到感到呼吸困難，大腦才勉強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好可怕。

「我剛剛親耳聽到『荊棘公主』向辻浦告白了！」

「社長！」

（閉嘴，吵死了。）

颯太來回看了看陽介和篠。這個時間點陽介說出這種話，簡直就是最糟糕的情況。

「沒事。」

（篠喜歡的人應該是我——）

颯太訝異地回頭後，發現龍二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背後，抓着他的上臂。他的呼吸非常急促，根本無法確定自己是在吸氣還是呼氣。

「是，有什麼事嗎？」

「抱歉，我剛剛沒來練習。重新練習前——颯太，花茨有話要和你說，你們先聊一下吧。」

颯太驚訝到連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僵住了。

「喔？那陽介怎麼回答？」

他一直被篠牽着走，只是跟隨她的腳步。

「喔～！」

但颯太從沒想過——篠也可能會這麼做。

「……我知道了，對不起，是我多事了。」

「阿楢。」

兩人遠離社員。篠已經察覺到颯太心情很差，平常總是笑咪咪說話的她，此刻卻只是不安地抬頭看着颯太。

就算如此，颯太卻發不出聲音。

就算跟直史或龍二要好，篠都沒有在颯太不在場的時候和他們有親密接觸。

颯太很瞭解她，認爲自己很瞭解她。不是她是個美女、天使這種事情——而是真正瞭解她的想法。

剛纔新渡戶說的話，變得更有說服力，震驚所有社員。

颯太一向對篠的要求言聽計從，但唯獨這件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聽從。

「他說『會啊』！」

就算是開玩笑，篠也不會向男生告白。

「什麼？所以她靠近阿楢，只是爲了接近陽介？」

那篠究竟打算說什麼呢？

（意思是……她不是在開玩笑嗎？）

周圍的氣氛隨着新渡戶的話而改變，開始有人相信他所說的。

新渡戶掏出手機，颯太的心跳越來越快。所有人都湊過去看新渡戶的手機熒幕，明顯看到花壇旁有一對男女坐在一起。雖然照片有些失焦，但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兩人正在互相凝視。

——她會說，自己向陽介告白了嗎？

「真遺憾，阿楢。」

「別灰心啊，美女的心思誰也猜不透。」

（我還說什麼『不想讓她因爲美和，而對我的興趣減少一點』……笑死人了，她感興趣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他無法對龍二說點什麼，只能微微低下頭。

（篠不是那種人。）

（她讓陽介看了嗎？）

他從來沒有主動去了解篠的心情。

因爲篠總是在自己身邊，所以他知道。

「請妳別多管閒事。」

（我什麼都不知道。）

握緊的拳頭止不住顫抖。

恐懼讓他無法直視篠。

——那雙泛紅的漂亮耳朵。

（可惡……真的假的？）

篠不是那種會故意讓好幾個男生對自己產生好感的人。她確實對自己有好感，這點颯太很清楚。

新渡戶刺耳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切割着颯太的心。

「你在勉強自己吧？要不要我幫你跟辻浦說？」

如果她真的是爲了接近陽介——國中時期，確實有好幾個女生曾爲了接近陽介而拜託自己牽線。回想起來，美和當初也是這樣。

到底是什麼事情，會讓陽介那樣把篠暫時交給自己？她想說的話，一定跟陽介有關。

颯太順從地靠近，新渡戶滿意地笑着說出那震撼的消息。

她的聲音帶着顫抖，但颯太卻無法安慰她，甚至擠不出一句話。

被新渡戶呼喊後，颯太跑了過去。

「胡說什麼，『荊棘公主』喜歡的是阿楢吧？」

篠擔憂地看着颯太的臉，以前這樣的關心會讓他感到溫暖，但此刻，他只覺得胸口發悶。

排球社的其他人都呆呆盯着新渡戶看。然後臉上開始浮現嘲諷的笑容。

「咦？真的假的，『荊棘公主』是那種人啊？」

一提到陽介的名字，颯太的聲音就變得出奇地冷淡。他從來沒有這樣直截了當地拒絕過篠。

颯太光是想像篠鼓起勇氣向別的男人告白的樣子，心裏就一片混亂。

篠看到颯太，臉上立刻露出熟悉的燦爛笑容。但颯太無法看着她，別過了視線。

（不，這怎麼可能？）

現在的颯太滿腦子都是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把自己放進了颯太的世界中。

這是颯太第一次對社長的指示反應如此遲鈍。他勉強吐出一個「好」，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嘆息。

因爲他清楚自己在篠心中的特殊地位。

光是這樣，他就擁有了一切。

她或許因爲那是朋友的男友，纔有所顧忌，現在終於找到機會，鼓起勇氣告白。

「颯太，你累了嗎？你臉色看起來很差。」

「……妳想說什麼？」

社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抬頭一看，陽介已經從辦公室回來了。

篠對有女友的男生——還是自己朋友的男朋友告白——這樣的行爲實在難以想像。但如果只是爲了重整心境，才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心意，也並非不可能。

陽介注意到社員之間的異樣氣氛，第一次來看排球社練習的篠似乎沒有察覺到。不過，當颯太別開視線時，她的內心也有明顯的動搖。

他知道陽介不會和自己的青梅竹馬女友分手，也不會和篠在一起。陽介不是那種會揹着女友與其他人曖昧的男人。

「花茨問了他，『如果我在辻浦有女友之前向你告白，你會答應我嗎』。」

（——什麼？）

篠嚇得身體一縮。

「而且陽介最近才交了女朋友啊。」

他無意識地屏住呼吸，回過神之後，才重新開始呼吸。

「在玩弄人啊～原來是三角戀情！爲什麼陽介總是那麼受歡迎？」

但正因爲颯太熟知她的想法，如果她真的向陽介告白——那一定是真心的。

篠腳步輕快，從陽介的身後跑了出來。這一幕也讓颯太感到窒息。光是篠從陽介的身後跑來的畫面，就像她已經選定了下一個依靠的對象，讓颯太甚至無法直視她。

而在陽介的身後的——是篠。

「笨蛋，你們看這個！」

篠的臉色蒼白，彷彿回到了兩人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篠會與任何男人保持距離，避開所有讓人產生期待的行爲。

篠的頭髮，並沒有掛在耳朵上。

應該是這樣的吧。

「我想再問一次，能不能留下來看你們的練習。」

「不行，早上不是已經跟妳說過了嗎？」

他已經忘了自己原本打算在LINE裏怎麼回覆篠。

他宣泄出情緒後，看見篠垂着眉毛，露出一個笑容。

「是啊，對不起。」

她大概意識到颯太真的生氣了。平常的她不會這麼輕易退讓，但這次她卻不可置信地聽從了颯太的話。明明是自己傷害了她，颯太卻覺得自己的心也痛苦不堪，像笨蛋一樣。

「對不起，我現在馬上回家。社團練習加油喔。」

颯太根本不敢看着篠勉強保持鎮定的樣子，又再度低下頭。

篠轉身離開的氣息，讓颯太突然開口。

「篠。」

她停下腳步，只聽見她「嗯？」的一聲作爲回應。

「我——」

（我喜歡妳。）

颯太想說出口，卻遲遲說不出來。他輕輕搖了搖頭，拿不出勇氣。不管是傳達心意的勇氣，還有被拒絕的勇氣。

篠困惑地笑了一下，說了句「下次見」，然後輕輕揮手。

他卻連回以一句「下次見」都辦不到。

＊＊＊

「——什麼？花茨向我告白？」

練習結束後，原本正在談笑的陽介，在更衣室裏邊換衣服邊大叫。

正待在離陽介稍遠處擦汗的颯太，聽到陽介大叫的內容後，身體微微顫抖。

「怎麼可能……你們真的有人相信這種鬼話？」

陽介驚愕的表情讓整個更衣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但花茨有確實劃清界限吧？她有分清對你和我們之間的差別。」

排球社的更衣室在二樓，兩人默默地沿着外頭的金屬樓梯下樓，鞋底撞擊樓梯的金屬聲在空氣中迴盪。

「那我聽到的到底是什麼？還有照片爲證！」

「真受不了那個新渡戶，竟然只挑了最誇張的部分聽。」

颯太握緊拳頭，看着一臉無奈的陽介。

「我也是爲了你好，才聽她聊的。你知道吧？」

「這跟現在的情況有什麼關係？」

「我和花茨的事，才真的是與你無關。」

「那是告白吧？她說出了累積在心中的話吧？」

「我說真的，新渡戶，你能不能別亂傳這些不負責任的話？上次比賽的時候，你也是這樣。」

「記得聯繫她。」

「啊——你是這樣解讀的啊。這麼想也不是完全沒道理。但我還是覺得花茨挺可憐的。」

「……篠問陽介學長說，『如果她在你交女朋友之前告白，你會不會答應』，然後你回答了『會啊』。」

陽介耐心地聽着他大感失望的颯太所說的話，讓颯太稍微緩和了胸口的苦悶。

颯太也跟着「啊？」，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陽介說了「我不能再繼續多嘴」之後，看着颯太。

「……但老實說，光是篠說了那樣的話，我就覺得她對你多少有些心動。」

「拜託，你現在都已經能直呼她『篠』了……你知道嗎？我光是坐在她旁邊就被她瞪了。」

「修羅場、修羅場！」

——這裏是第二次見到篠的地方。

而且，就算他直到剛纔還深陷絕望中，聽了陽介的說話方式後，內心深處升起了自私的喜悅。

陽介回想起新渡戶打球的表現，讓颯太終於鼓起勇氣對皺着眉的陽介說道：

「是修羅場！」

「跟我來一下。」

陽介輕聲問道，避免被還窩在更衣室裏的社員們聽見。他的聲音平靜而自然，沒有表現出任何生氣或不滿，只是像對待學弟那樣。

「颯太。」

「……就是篠的那個朋友。」

回想起篠在那時鼓起勇氣等待自己的模樣，讓颯太的心情一陣酸楚。

在聽到新渡戶的說詞時，大家還半信半疑，但看到陽介和篠一起回來，還親自把篠交給颯太，他們便認爲傳言是真的。再加上颯太在跟篠談話後，一臉不悅地回來，這更增添了事情的可信度。

社員們當時早就察覺到陽介和篠一起回來時，颯太散發出的露骨肅殺之氣，眼看着這場戲終於要白熱化，大家都興致勃勃地你一句我一句搶話。

「要互毆的修羅場！」

「……真的假的？也太可憐了吧。」

「我能說的，只有跟我有關的事。花茨保護了我的女友。」

颯太看着留下雨水沖刷痕跡的社辦大樓牆壁。

「……啊？」

「所以，颯太，你到底是聽到了什麼？」

「……陽介學長。」

「你是白癡嗎？那只是單純在聊可能性和成功率。簡單來說，只是在談打擊率。」

陽介抱着頭嘆了口氣。

「你們誰要是出來看，就全都給我蛙跳回家。」

「對，就是實裏。所以我纔打算幫她一把，聽她聊了一些。」

他滿臉無奈地看着颯太，颯太挺直了背，面對陽介。

陽介嘆了口氣，然後拉住颯太的手臂。

陽介帶着颯太走出更衣室。剛過晚上七點，外頭的天色已經昏暗。

「他八成是一聽到就興奮得不行，根本沒聽到最後。他就是這樣，難怪老是犯粗心大意的錯誤。」

颯太一直覺得喉嚨乾渴到說不出話，最後終於開口。

新渡戶非常不服氣，走上前來纏着陽介。

陽介交叉着雙臂，國中時期，陽介的身高比颯太高很多，但如今，他們的視線已經幾乎持平了。

「別人信也就算了，連你都信也太扯了吧。」

陽介皺着眉，擺出了社長該有的態度說道：

颯太咬緊牙關，不僅讓陽介說出這種話，自己竟然也如陽介所說地相信了，讓他心有不甘。

陽介解開交叉的手臂，露出大大的笑容，並拍拍颯太的肩膀。颯太緊握住被拍過的肩膀，低頭默默注視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