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月的尾聲

當兩人走出購物中心時，天色已經接近日落。

往來的行人也如同天空的顏色一樣，與白天的臉孔大不相同。帶着孩子的家庭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下班後的上班族與OL們正被購物中心的門口吸了進去。就像是角色對調一般，篠和颯太把入口變成了出口。

兩人手牽着手，沿着夕陽下的住宅區緩步前進。街道旁的路樹映照着他們不同高低的身影，在路上搖晃着。

他們的步調一致，緩慢的步伐似乎被那不捨的情緒牽動着。

「篠，回家時間晚了，我也去跟妳家人道歉吧？」

颯太已經把篠家的位置記得一清二楚，即使篠沒有指引方向，他也能毫不猶豫地走在正確的路上。

「——那就拜託了，你能陪在我身邊嗎？」

篠抬起頭，露出了熟悉的微笑。那是她一貫的笑容，先前那場稱不上爭吵的小摩擦時擺出的神情早已無影無蹤。

「好。」

同時，這也代表颯太即將見到篠的家人，讓他的臉開始緊繃。

球技大賽結束後，颯太也曾屢次送篠回家，但從來沒有見過她的家人。

這次，他緊張到像是要跟強隊比賽，還打了冷顫。篠笑咪咪地抬頭看着他，牽着的手不斷擺動，讓颯太知道她似乎很開心。

終於，他們來到了花茨家這棟屋頂漆黑的房子。以往他們都會在大門前道別，但這次篠邀請他入內。大門的鐵柵發出了「喀鏘」的聲音，清晰地迴響在颯太耳中。他脫下鴨舌帽，隨手塞進揹包裏。

「我回來了——」

篠喀嚓一聲打開沒有上鎖的玄關門。

屋內傳來輕柔的「回來啦——」回應聲。

「媽媽，妳過來一下——」

篠抓着玄關門，朝屋內喊道。沒多久，颯太便聽見大概是客廳傳來的疑惑聲，心跳也跟着加快，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怎麼啦……哎呀。」

隨後，一位婦女走出來，連說了幾聲哎呀哎呀哎呀，並用手掩住嘴巴。

「好——」

颯太如同青春期的男生那樣，開始心跳加速。篠用平靜的表情帶路，讓他感到有那麼一點不滿。

「啊，家裏不會擔心嗎？要不要我幫你打個電話回家？」

（哇——這是怎樣？）

「好。」

「謝謝。」

「呃，那個我……」

「咦？不……」

雖然他沒有妹妹——但如果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天使妹妹，他一定也願意犧牲自己所有的假日來陪伴。看到今天的情況後，怎麼可能放她獨自外出呢？

颯太坐在椅子上，再次環顧房間。

「炸雞塊。」

颯太被篠投以微笑後，不由得抓了抓頭。

只要是社團放假的日子，隨時都可以調整時間。颯太看着她的臉說完後，她輕柔地笑了起來。

一切進行得太快，讓颯太有些慌張。篠的母親很健談，或許篠平常話少簡潔也是受到她母親的影響吧，颯太竟然在這樣的時刻還能冒出這種想法。

「很好啊，哥哥超疼我的。」

篠笑着看颯太模仿她的視角。颯太也聽從她的建議坐直一點，重新看了一遍房間。牆上掛着的明信片、隨意擺放的抱枕、書桌上的筆筒，這些細節全都展示着篠的個性。

「謝謝。」

「我平常都在這裏讀書。」

「就是很多種……啊，颯太要不要留下來喫飯？」

母女倆一起點頭附和。

那輕柔的笑容和篠如出一轍。

（這就是她每天看到的景象啊……）

「我叫楢崎。今天帶篠學姐玩到這麼晚，真抱歉。」

篠在整理的時候，颯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環顧四周。

「我想也是，妳今天去了車站對吧？妳不是一向討厭去人多的地方，通常都只和哥哥一起出去嘛。」

颯太原本以爲篠的母親一定也是個美女，結果是個普通的主婦——雖然這樣想有點失禮——但反而讓他稍微放鬆了一點。

「不用——」

「要喝茶還是水？」

（真的要進房間嗎……我還是第一次進女生的房間啊。）

（她是不是想慢慢增加我們之間的聯繫呢？）

二年級都這麼說了，一年級的只能點頭。

「猜錯了，我只跟颯太牽手喔。」

面對母親滔滔不絕的問話，篠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妳平時都是和妳哥哥牽手嗎？」

「颯太。」

篠立刻幫颯太回答。

篠用那副天使般的臉孔凝視着颯太。

篠開始一件一件地收拾，仔細把衣物掛回到衣櫃的杆子上，將化妝品收回盒子裏。整理五分鐘後，原本凌亂不堪的房間變得乾淨許多。幸好房間裏沒有任何垃圾。

「……我有空的時候，妳想去哪裏，我都願意陪妳去。」

「喫完再回家吧？」

「哎呀哎呀，真是有禮貌。沒關係，還沒到七點呢。不過還是謝謝你。她沒有給你添麻煩吧？」

「不留下來一起喫嗎？」

「那我先回房間囉。」

篠的母親正準備脫下涼鞋走回室內，又突然回頭詢問。

「你真像只看門狗呢，跟她哥哥不相上下吧？」

篠家似乎要打電話給那家颯太家也常點的外送炸雞塊店。

「進來吧，有點亂就是了。」

「這邊。」

他在椅子上彎下身子。

「媽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由貴也說過，颯太像只大狗狗。」

（我到底該坐哪裏好？）

篠的母親很快走到了玄關，穿上涼鞋，走下玄關的落塵區。

「很多東西啊。」

「大概這樣嗎？」

母親看着篠用甜美到要讓人融化的聲音道謝，在一旁「哎呀」了一聲。

篠把茶的寶特瓶放回架子上，抱着兩瓶水。颯太立刻上前，從她手中接過飲料。

颯太洗完手，並打電話向家裏報備後，篠便拿着兩瓶飲料現身。

「炸雞塊！那真是太好了。不過家裏做的量可能不夠男生喫，我們叫外送吧。想喫什麼？雞腿可以喫一整根嗎？你喜歡雞胗嗎？我記得外賣傳單有收在書架上——」

此時颯太還站在玄關前，連屋子都沒進，就已經冷汗直冒。

（她一定覺得，只要擺出這張臉，我就會乖乖聽話吧。）

「我能懂，每個家庭都應該要有這麼一隻。」

「颯太。」

「不過，妳和哥哥感情很好吧？」

颯太試探性地問道，篠卻呵呵笑得像是惡作劇被揭穿的小孩一樣。

「嗯。」

「很多是什麼？」

篠拉開書桌前的椅子，讓颯太坐下。颯太將手中的寶特瓶和揹包放在地上。他的身材高大，這張椅面對他來說太高了，當他試圖靠近桌子時，膝蓋竟然卡住塞不進桌子底下。讓篠忍不住笑出聲。

颯太不禁悄悄地瞥了篠一眼。

『只要牽着手，這樣就不會有奇怪的人靠近了。』

兩人能夠分享的東西其實很少。

房間比颯太想像得更凌亂。

「啊，晚安。你是……？」

颯太也有一個哥哥，但要是每次出門都纏着哥哥陪自己，恐怕只會被白眼以對吧。

雖然颯太只介紹了自己姓「楢崎」，但篠喊了他的名字，篠的母親也跟著稱呼他爲颯太。不僅被叫了名字，還被邀請留下來喫晚飯，讓他驚慌失措。

「坐這裏。」

篠的母親看着終於認命點頭的颯太，「哎呀哎呀」地笑了起來。

篠似乎知道颯太急着想保護她，站在兩個樓梯階上的她伸手輕輕撫摸着颯太的頭，像是安慰似地拍了兩下就收回，接着就將手牢牢地握住欄杆，開始上樓。颯太則默默跟在她身後。

颯太和篠的身高、年齡、性別、興趣都不一樣。

颯太禮貌地鞠躬，篠的母親立刻展露笑容。

「……」

「好——」

颯太感覺這是一個充滿篠的個性，時尚卻帶有生活感的房間。

篠一邊走上樓梯，一邊揮手說「過來」。颯太慌忙地跟在後面。

「那我選水。」

篠走來走去，發出了輕巧的腳步聲。

他急着搖頭，準備拒絕，卻發現篠正靜靜地仰望着他。

「颯太，你喜歡喫什麼配菜？」

篠把門打開，露出了笑容。

「我帶幾瓶寶特瓶飲料走。」

「我沒那麼矮啦。」

牀上隨便鋪着幾條裙子和上衣，穿衣鏡上掛着一件洋裝，桌上散落着化妝品和化妝水試用品，地上還擺著書包。

「添了。」

「嗯。」

「媽媽，今天晚餐喫什麼？」

篠招手示意他過來。颯太鬆了一口氣，終於跨出一步。

房間以白色爲主調，但並沒有過於整潔，看起來還放着她從國小時期就用到現在的書桌。

如果是朋友的房間，他會毫不猶豫地坐下，但這可是他人生第一次進入女生的房間，讓他一臉正經地陷入了猶豫。

「沒事。」

「……好。」

「晚安。」

雖然颯太的確喜歡炸雞塊，但篠似乎過於誤解他對炸雞塊的熱愛了。

篠臉上帶着不好意思的笑容，推開房門。

「妳願意讓我看到這些嗎？」

柔軟的毛巾、排球雜誌與字典、芒果和鳳梨汁、牛丼——這些兩人生活中的小片段，他們分享給了彼此。

「篠，謝謝妳。」

聽到他的感謝，篠露出開心的笑容，一屁股坐在牀上。

「今天去逛街真的很開心。」

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虛僞，那笑容也讓他鬆了一口氣。他之前一直擔心篠會因爲長谷川的攪局而心情不好。

「——妳媽媽說妳平常很少去逛街，是真的嗎？」

篠指了指颯太腳邊的抱枕。

颯太維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彎下腰，撿起抱枕，輕輕地將它丟向篠。

抱枕柔軟地落在篠的懷裏，她用雙手用力抱住。

不知道爲什麼，她說話的聲音顯得有些沮喪。

「……和朋友一起出去時，總會遇到不愉快的事。會被男人搭訕這一點讓我覺得很害怕，明明大家都那麼可愛，卻總是特別注意我，真的很不舒服。」

自從和篠一起出門後，颯太親眼見識到她總是吸引男生的目光。如果這種情況經常發生，那她當然會猶豫不跟女生朋友一起出門。更何況，女生之間的微妙關係，男生是不可能完全理解的。颯太從椅子上站起來，坐在篠的身旁。

篠把臉埋在抱枕裏，抬眼看他。雖然半張臉被遮住，但那雙眼睛充滿了不安。

〈一起去逛街吧？〉

颯太想起篠當時發來的LINE訊息。

他還以爲那只是篠又爲了要戲弄他才傳的訊息，但篠在發出那則訊息前，內心一定是經過了一番掙扎吧。

（她相信我能保護她——）

颯太輕輕將手放在篠的頭上。篠的頭那麼小，恰好能放滿他掌心。

篠依然把臉埋在抱枕裏，眯着眼睛。颯太緩慢地撫摸她的頭，想讓她放鬆。

漸漸地，篠的眼睛閉了起來，臉上浮現出柔軟的神情，彷彿用全身信任着他。看她立着雙膝，把自己埋進抱枕中，完全放鬆的模樣，颯太的心中湧起了一股甜蜜的悸動。

有着天使臉孔的篠，旁邊竟然是颯太穿鞋走了一整天的襪子，完全破壞了天使的臉龐。他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睡覺……？」

「你好像很有經驗嘛。」

颯太正在幫龍二打手機遊戲的BOSS戰，但他毫不猶豫地把手機關掉，並把手放到熟睡在自己腿上的篠的肩上。

遺憾的是，他手機裏沒有自己媽媽的照片，他決定用其他方式來分散注意力。

「其實是有一點。」

這樣一來，颯太簡直真的就像個忠心守護主人睡眠的看門狗，但他完全不介意，反而點頭答應說「我知道了。」

篠露出滿足的表情，輕輕一滾，頭就枕在了颯太盤腿坐着的腿上。

「再不起來，真的不太好啦。」

（她一定是刻意在給我們空間。）

（完蛋了，不會害死她吧？）

不該低頭看的。颯太抬起頭，伸手打開她遞來的揹包，在慌亂中掏出手機。

他打開和龍二一起玩的手遊，開始專心地解方塊。沒多久，篠已經進入了夢鄉。

「拜託妳，至少把臉轉向這邊！」

從牀上傳來的，是篠那熟悉的氣味。和平常的人工柑橘味香氣不同，那是篠本人的體香。

颯太的臉都要發紅了。他記得每次哥哥帶女朋友進房間時，自己也會盡量遠遠地叫喚他們。

「我是容易消耗體力的那種類型。」

「不、不行啦！」

「會讓人誤會我們纔剛慌張地穿好衣服啊！」

（啊啊——可惡，去死吧我自己。）

他身體後仰，後腦勺碰到牆上，直接從腹部深處吐出一口氣。

（好，沒問題。）

（好想直接把她壓倒在牀上……）

他是突然出現在這個簡樸房間中的異物。

篠像找到支撐點一樣，直接圈住颯太的脖子。

「哼嗯——」

驚慌的颯太立刻從牀上跳起來，下沉的牀墊隨着他的動作回彈。

颯太閉上眼睛，在腦袋裏想像着自己媽媽的臉。

「嗯嗯……」

篠冷冷地回答，讓他心頭一緊。

還是有點不習慣直呼她的名字，配上敬語又讓他覺得有點滑稽。

他輕輕捏了捏篠的耳朵，並撫摸她的頭髮，兩次、三次，緩緩地、憐愛地不停撫摸。

「原來如此，哼嗯——颯太對那方面的事，懂得不少嘛，哼嗯——」

「都讓你們叫了炸雞塊，我怎麼可能會回家。」

「我也不需要知道啦，下去吧。」

颯太記得今天帶着篠走了不少路，突然想到她接三十顆排球就已經氣喘吁吁，頓時臉色蒼白。

篠的手依然環着颯太的脖子，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跟當時面對長谷川一樣，讓颯太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唯獨篠，他絕對不能因爲這些愚蠢的慾望做出失禮的事。

（啊……這位置很糟，失敗了。看起來就像她在舔似的。）

「早啊，颯太。」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篠也聽話地翻身爬上去，這樣一來，就能減少天使聞到他腳臭味的危險了。

「要不要睡一下，喫晚餐前我再叫妳？」

（唉……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最後，颯太輕輕拍了拍篠的頭，並收回撫摸的手。

篠卻毫不在意，從地上拿起颯太隨手放着的揹包，再次坐回牀上。

雖然有點癢，但只要想像她像直史家的柯基犬一樣就能忍受。只是，這次他有一個更急迫的問題。

「我都在睡覺。」

篠看着臉上寫滿慌亂，眉毛垂成八字的颯太，從抱枕裏露出臉來。

「你過來。」

他們坐在牀上的距離近到可以做一些簡單的接觸，篠被摸着頭、閉着眼睛，只要稍微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她就會躺向牀上。

颯太苦笑地說道，篠則回以輕柔的笑容。

「你可以玩手機。」

他跪在篠面前，讓視線與她視線維持水平。

樓下傳來篠媽媽的呼喚，颯太嚇得全身顫了一下。

颯太不想粗魯地把睡眼惺忪的她扯開，只好輕輕拍着她的背，好聲好氣地勸她。

「妳那張臉是怎樣？該不會就這樣放着颯太不管，在一旁睡覺吧？」

颯太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並看着篠。篠則繼續在他的下半身扭來扭去，好像想找出最佳位置。

她把揹包遞給颯太，颯太坐起身來，改變姿勢與篠面對面坐着，並接過揹包。

「……你不會趁機回家吧？」

篠的臉正好面向他的下半身，對颯太來說那個角度看起來非常不妙。現在擔心的不是襪子的味道，反而是其他地方的氣味了。篠柔軟的臉頰不斷碰觸着他的大腿內側，讓他的下半身一陣緊張。

篠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篠似乎對他停止撫摸感到不滿，自己伸手摸了摸剛纔他摸過的地方。

「嗯嗯……」

「那喫晚餐時記得叫我。」

＊＊＊

篠明顯誤會了他曾有過和前女友慌忙整理衣服的經歷。

「好的！馬上下去！」

「篠，妳平常放假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嗯。」

「拉我起來……」

颯太迅速抬頭看向天花板角落。

「……那今天應該很累吧？」

篠把抱枕丟回牀上，用雙手抓住颯太的手。

叫了哥哥和女友之後只有聲音回覆，過了許久也沒看到人，兩人每次從房間出來時，頭髮和衣服總是亂七八糟。一看就知道他們剛纔在做什麼，當時家裏的氣氛可不只是尷尬而已。再加上他現在根本不是篠的男朋友，所以他絕對不想讓篠的母親對他有任何不好的誤會。

「快去照鏡子！黑眼圈跟熊貓一樣，還有頭髮亂成那是什麼樣子，快去梳一下！」

揉着眼睛的篠看向就在身邊的他，突然露出一個輕柔的微笑。

「不會吧？等、喂——」

就算是第一次進女生房間，他也太得意忘形了。

「給你。」

（這裏就是篠的房間。）

放在牀上的手機畫面，顯示出「時間到」的提示。

篠迷迷糊糊地用手撐住颯太的大腿，緩緩坐起來。碰觸到自己的小手之柔軟，讓他忍不住身體微微一顫，更何況她扶的位置還那麼敏感。

『該下來喫飯了喔！』

颯太低頭看着之前沒機會仔細端詳的篠的臉龐，她的臉頰垂着幾根髮絲，颯太輕輕地用指尖撥開，把礙事的髮絲收到她的耳後。

篠在牀上站起身，用力拉颯太的手，讓蹲在地上的他重心不穩，直接撲倒在牀上。雙手和膝蓋都陷進了柔軟的牀墊裏。發現自己是用四肢伏趴的動作跪在篠的牀上後，他嚇了一跳。

「什麼？」

（哇……絕對別去想。幸好今天穿的是牛仔褲，要是穿運動褲就完了。）

和篠的房間氣氛完全相反的他，卻出奇地感覺自己被這個空間接納了，彷彿與這裏完美融合，讓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安心感。

「不是，不是我——」

無奈的颯太把手伸到她舉起手的腋下，輕輕抱起她。牀柔軟到沒辦法踩穩，直接讓她站起來太過危險，因此颯太先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在他心中的邪念漩渦開始逐漸平息。

之前還一臉不願起牀的篠，現在已經迅速從他腿上起身。颯太今天才發現，原本看似溫柔的篠，生氣起來竟然這麼讓人無所適從。

（她是覺得我有多冷血啊？）

事實上，颯太經歷過這樣的場景好幾次。

「篠，不是讓妳抱着我，該起來了，起牀，拜託快起牀。」

「爲什麼……？」

「篠、篠，該起牀了，妳媽媽在叫我們。」

颯太聽見小小的呼吸聲後，終於鬆了一口氣，全身無力。

好想把她的衣服剝光，讓她全裸，讓她完全依賴自己，然後找到她那對只有自己知道的紅耳朵，輕輕咬上去。

篠抬頭看着驚訝到連敬語都忘了講的颯太，嘻嘻笑個不停。

她說完，試圖再度趴回颯太的腿上。

「……是。」

「好。」

走下樓到客廳的篠被媽媽罵了一頓後，乖乖地走向梳妝檯，而失去護衛工作的颯太，則走進了篠媽媽所在的廚房。

「我來幫忙。」

「沒關係啦，你就當自己家一樣放鬆吧。但應該有點難吧？」

「呃，是。」

對於篠媽媽突如其來的自我吐嘈，颯太輕輕點了頭。

「那等等門鈴響了，麻煩你拿這個去換炸雞塊吧。」

篠媽媽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張五千日圓紙鈔，遞給颯太。

（咦咦咦……太隨便了吧……果然是篠的媽媽……）

雖然有點無語，但正巧門鈴響起，應該是炸雞塊送到了。篠媽媽朝他使了個眼色，他立刻慌忙地走向玄關。

（連金額都讓我知道，這樣好嗎……？）

他把錢交給送餐的阿姨，拿回找錢。颯太突然覺得自己無端打擾了別人家的生活，還讓人家花上五千日圓，找回來的金額連零鈔都沒有。這讓他有些沮喪。

他抱着炸雞塊和附贈的高麗菜絲走回廚房。這時，神清氣爽的篠也站在那裏。

「沒辦法補妝，就乾脆卸掉了。」

「真拼啊。」

篠貼着站在瓦斯爐前忙碌的母親，眼睛盯着鍋子裏的食物。颯太又再次體會到，她和親近的人之間真的沒什麼距離感。

「啊，颯太，謝謝你。」

「謝謝你，颯太。炸雞塊就放那邊吧。」

篠注意到颯太后，輕快地朝他走來。颯太把炸雞塊放在櫃檯上。

「颯太。」

「炸雞塊好喫嗎？」

颯太看到進來的女性，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即使沒人介紹，他也知道這是誰——篠的姐姐。她和篠長得非常像，簡直像是大學版的篠。若有人要他想像篠長大後的樣子，應該就是眼前這個人。

「討厭，太可愛了！忠心耿耿！忠犬！」

篠拿出剛纔綁着頭髮的髮圈，那是颯太送給她的焦糖色蝴蝶結髮圈。

「咦～可是他是高中男生耶！」

篠滿意的表情實在太可愛，讓颯太默默地伸手摸了她的頭。篠又開心地在沙發上搖晃身子。

「哥哥今天不在嗎？」

「篠經常跟我提起你喔。」

「歡迎回來，打擾你們了。」

兩人一起坐在客廳沙發上。颯太爲了能面對篠，便把一隻腳彎起，另一隻腳放在地上，而篠則側身坐着，整個人都窩在沙發中。

「晚安，我是岬的父親。」

「不行。」

「看好喔。要這樣、再這樣……」

颯太的聲音聽起來充滿無助，篠聽到之後，發出了心情似乎變好的輕笑聲。

「這次的男友還真是年輕啊。」

「……抱歉，我好像又忘記怎麼編了。」

雖然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來，總之颯太先不反抗，說了聲「好」。

「我回來了——」

篠搖頭否認，讓颯太手中好不容易編好的頭髮滑了出去，他慌張地試圖撈回來，但都已經解開了。

「我都叫她篠。」

「——好。」

「颯太，幫我綁頭髮。」

「晚安，我叫楢崎。」

「可愛。」

「幫我編個辮子吧。」

篠又說了聲「拜託」，但這怎麼聽都是命令。

「是。」

篠疑惑地看着岬，岬只回以神祕的笑容。

「可愛可愛，編得真可愛。」

「哦，是炸雞塊！媽，我能理解妳因爲颯太來了就拿出很多幹勁，但他也喫不了這麼多吧？」

她自豪地笑着邊拉高音量，篠爸爸愣了一下，再次打量站在他面前的颯太。

穿着西裝回家的篠爸爸無奈地看着女兒，並對颯太笑了笑。

岬隨手拿了盤子裏裝的炸雞胗來喫，對着颯太大聲說道：

「嗯，所以囉，幫我綁吧。」

「嗯，幫我綁。」

「原來如此。」

「嗯～呵呵，這是祕密。欸，颯太，你是怎麼稱呼篠的？」

稱號就這樣增加了。篠的狗狗兼大型犬兼看門狗兼忠犬，颯太只好再一次從頭開始編篠的辮子。

「咦——什麼啊——好可愛！這麼可愛的男生在哪裏租得到？」

「辮子到底該怎麼編啊？」

颯太一邊專心編篠的頭髮，一邊應對岬說的話。

「咦？我沒做過這種事啊。」

「他是誰？好可愛！」

「便當可愛？爲什麼？」

「所以說，就是他囉？就是他對吧，哦～」

「……篠，妳自己編一定比我好看啊。」

篠和颯太的回答重疊，讓篠的姐姐——岬輕輕打顫。

「啊，是。」

「嘿嘿。」

被岬舉起雙手的颯太雖然看起來很脫線，還是儘量保持禮貌地致意。篠爸爸看起來很俊朗，讓人覺得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篠彷彿拉開了不管怎麼解釋都不會獲得原諒的距離，於是颯太只好默默服從。

他看着篠熟練的動作，忍不住發出讚歎。但篠卻毫不猶豫地鬆開手，手指從髮旋一路順下來，把剛編好的辮子解開。

岬從背後抓着颯太的雙臂並高高舉起。

「我現在是素顏。」

颯太抓起篠的頭髮時，感覺沉甸甸的。就在他按照篠的指示費力編髮時，客廳的門突然嘎吱一聲被打開了。

（他年輕時一定很受歡迎吧……不，現在可能也一樣……篠媽媽能夠找到這種男人，真是厲害啊……）

篠舉起雙手，撫摸自己的頭髮。她將長髮分成三股，一股一股交疊起來。隨着她靈巧的手指穿梭其中，辮子漸漸成形。颯太也着迷地看着她的手指。

在家裏的篠和在學校看到的截然不同，颯太一把頭髮綁好，篠就得意地把亂綁一通的辮子展示給岬看。

「就算大五歲，叫小岬感覺比較像那一回事嘛。」

「不用，篠剛剛已經教過我了。」

岬仔細地打量着颯太的臉。

這評價該不會已經定型了吧？颯太有點受到打擊。

「好了，你試試。」

岬也同時站起來，拉着颯太的手。當岬離開客廳時，颯太也一起被帶去玄關。

「辮子？」

「……好。」

「不行，他是室內犬。」

「我回來——你們在做什麼？」

「……妳啊。」

她的笑容讓颯太明白了，篠還沒完全原諒他先前的失誤。

「……關於剛纔的事情，其實……」

「呵呵呵呵……對我來說的確是啦！」

「他傳LINE說今晚要住在莉香家。我有告訴他颯太要來，但他說今晚要上班。」

「可愛嗎？」

「編得不好也沒關係。編得很差更好。」

「啊，姐姐，妳回來啦。」

這位年齡稍長但魅力依舊的男人，即使是同性也會感覺他十分有吸引力。他輕巧地脫下手腕上的手錶，動作優雅，而他的西裝就像是爲他量身訂製的一般，非常適合他。

「那便當是不是超可愛？有一半都是炸雞塊呢。我當時還說『反正塞滿肉就對了』，結果真的可愛到不行！」

「那已經是多久前的事，我早就忘了。而且颯太比妳哥高大多了——對吧？颯太。你應該喫得完吧？」

岬還抓着颯太的手臂，輕輕搖晃着。

篠輕笑了一聲。

「大型忠犬。」

颯太剛好用髮圈勉強把篠的辮子編好，只能隨口點頭應和。

「什麼叫像一回事，只是大五歲而已，你們之間又沒有什麼關係。」

「哥哥高中時也沒喫這麼多啊——」

「妳好冷淡！爲什麼？因爲颯太在這裏嗎？姐姐難過到要把他趕出去囉？」

「什麼小岬，妳比他大五歲耶。」

颯太手裏還抓着篠的頭髮，連忙低下頭行禮，篠的姐姐眼裏頓時閃閃發亮。

「租不到喔。」

「姐姐一直在幫我出主意，像是便當。」

「哦～那你叫姐姐我小岬吧，好嗎？」

玄關發出開門聲，有個男性進來了。颯太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又是個忙碌的修羅場啊……」

可能是因爲篠睡着的時候頭髮還綁着，現在即使梳理過，還是有些凌亂。她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看着颯太微笑。

「呵呵呵。」

「先把頭髮分成三股——」

「爸！你回來啦！你看！」

「颯太！我哥今天好像要住女友家，下次要再來喔～」

「是爸爸。」

「嘿嘿。」

「非常好喫。」

「這樣啊。」

「你在幫篠編頭髮嗎？要不要姐姐教你？」

颯太已經打算不管端上多少份量，都不會浪費篠媽媽的料理，所以他連忙回應。

篠父親笑着說，但他的眼中隱隱透出一絲擔憂。

「——難道是篠的？」

爸爸面露驚訝，颯太也跟着嚇了一跳。就在這時，岬鬆開了手，而一個熟悉的身影輕輕地貼上了他的背。

「嘿嘿。」

從颯太背後探出頭的是篠。篠的父親一看到女兒，再次將颯太從頭到腳審視一遍。

「這是颯太，我的學弟。」

篠的語氣似乎帶着一絲驕傲。

「是大型忠犬看門狗。」

岬得意地補充說道。

「這形容真特別。抱歉，颯太，剛纔是我搞錯了。今晚留下來喫飯吧？」

「好的，非常感謝您的款待……」

颯太謙遜地回應，篠爸爸也溫柔地微笑。

「不用客氣，儘管喫。我太太做的料理很棒喔。」

『嗯，我媽媽做的飯很好喫，你喫喫看。』

這麼說來，篠以前也說過一樣的話。他突然感受到篠就是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長大的。

「因爲今天颯太來家裏，特地點了炸雞塊外送！還有老公最愛的高麗菜絲喔。」

「哦，太好了。」

篠爸爸聽見自己太太在廚房說的話，開心地歡呼。

「颯太，喝酒嗎？」

「颯太可是篠的學弟。」

「啊，抱歉，習慣了。」

「居然已經是三個月前……總之，還是非常感謝你。」

「這倒是。」

岬笑出聲來，隨即轉動方向盤，車子轉彎時，篠也隨之晃動，讓頭更緊密地壓在颯太的肩上。

「那男的真沒分寸。」

「我和篠不同年級，也沒特別瞭解她的具體情況……」

「幸好分手了，我真的很不喜歡早上起牀或洗完澡會遇見他。而且他還會偷偷看我，讓人不舒服。」

「但她和朋友們相處得很好，還被大家的擊掌淹沒。」

看着篠綻放出開心的神情，颯太在心裏默默地說道。

篠的父母用充滿虧欠的神情看着颯太。

「沒關係啦，我要順便去便利商店。」

「真是不好意思啊，早知道的話，我們就去登門道謝了。」

「他很受歡迎喔。」

「當時是颯太救了我。」

「樓梯……有多高？」

「哦，原來如此。」

篠的父母和姐姐異口同聲地喊出聲來，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篠。

（我是真的這麼想。）

「我一直都按照姐姐教的，直接無視那些男生。」

「看到了。」

「因爲姐姐總是帶年紀大的男友回來。」

颯太坐在岬駕駛的後座，抱着不可思議的心情看向窗外。夜幕已經降臨，路邊的家戶亮起了點點燈光。車輛輕快地穿過他不熟悉的住宅區。

「因爲颯太救了我，我也沒受傷……既然沒受傷，就覺得沒必要說得這麼嚴重。」

（啊？）

但再怎麼說——

那是颯太第一次看到篠如此開心的模樣。當時他心想，幸好比賽贏了，才能看到她笑得那麼開心。

篠媽媽邊說邊擺上一大盤炸雞塊。颯太被喚去坐在篠哥哥平常坐的位子上，默默用筷子夾了炸雞塊放進嘴裏，準備達成今日目標。

「在我姐面前還是叫她小岬吧，不然她會不高興的。」

一家三口同時發出放心和憤怒的嘆息。

＊＊＊

「篠在學校是什麼樣子？」

「——我……」

「妳當着我的面問他這個？」

「考慮了三天吧。」

就算是別人的男友，但既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這也是可能發生的。

岬瞪着篠，篠則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低聲道歉。

「你姐姐的男朋友經常來你們家嗎？」

「這很嚴重！妳怎麼都沒說！」

「不不，我已經收過她送的點心和貼布了……」

「沒事，我的優點就是強壯……」

「纔不是，當然不是，是爲了我吧。對吧？颯太？」

篠持續接收着憤怒的視線，她望向颯太，投以求助的眼神。

「說到姐姐的男朋友啊，就像家裏突然多出一個人。之前還有一個住了整整兩週呢。」

（——原來是姐姐教的啊。）

「反正就是因爲這樣才分手的啦。要是結婚後還這樣看我妹，誰受得了。」

看來姐姐的戀愛經驗豐富。這也不讓人意外，畢竟她和篠是如出一轍的天使，難怪會吸引這麼多人。相較之下，岬似乎更懂得如何應對身邊的人。

篠不停拉扯他的手，颯太隨即摸了摸她的頭。岬在一旁嘆了口氣。

「颯太，我開車送你回家。」

篠爸爸和岬一邊和睦地聊天，一邊走向洗臉檯，篠則拉着颯太回到客廳。

「那什麼啊。」

「真是——！妳也太扯了吧！」

「討厭～颯太！你這是在替我打抱不平嗎？」

「你都看到了嗎？」

「我先去三角超市，你要轉彎時告訴我哦。」

「我也想去便利商店。」

「最上面。」

「颯太，你爲什麼不會被無視呢？」

「咦？姐姐，妳居然考慮過和那個人結婚？」

岬激動地重重放下飯碗，對着篠怒罵。

颯太一聽，立刻轉頭瞪向篠。

和爸爸一起離開的岬又回到了客廳。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應該告訴你們。下次一定會告訴大家。」

「岬也是，長得這麼可愛，一定很多人追。雖然有時候擔心她太受歡迎……但和篠不一樣的是，她從小就懂得怎麼應對男生。」

「問妳幹嘛？妳不可能知道別人眼中的妳吧？」

颯太無言以對，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會有人在女友家裏住兩個禮拜。

「就說我已經和那個人分手了嘛～」

「……我差點從學校的樓梯摔下去。」

車內放着颯太沒聽過的西洋音樂，還瀰漫着濃郁的女性香水味。車裏有點雜亂，腳邊堆着幾個紙袋和垃圾。

「只有我和姐姐在的時候纔會這樣。如果只有爸爸和哥哥，那就沒什麼對話了。」

（洗完澡？早上起牀？被偷看？）

＊＊＊

「因爲妳長得太柔弱了，一旦稍微示弱，男生就會以爲自己有機會。」

看來岬雖然平日會被篠諮詢，但並不清楚他們具體的相識經過。颯太偷偷瞄了篠一眼。

颯太表示自己有看到以後，篠也跟着嘻嘻笑，縱使車內光線昏暗，但篠的笑容依舊清晰可見。

「咦？不用了，我可以走回家……」

颯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愣住了。

颯太想到自己家也只有一個哥哥，頓時覺得「爸爸和哥哥」這種氛圍有些熟悉。

如果向她告白，但她只是歪着頭輕輕一笑說「對不起」，一定有不少笨男人會誤以爲自己還有機會。那種笨蛋還是全部消滅算了。

「真的很抱歉，下次我會專程去拜訪你父母……」

「要是當時篠從樓梯頂端摔下來，現在我們可能就無法坐在這裏一起喫飯了。」

飯後，正在廚房幫忙收拾的颯太，聽到岬拿着車鑰匙從客廳門口喊他。鑰匙圈上的飾品隨着她的動作叮噹作響。

「說的沒錯。」

「咦？不用了，這都是三個月前的事了——真的沒事。」

正如岬所說，篠那柔弱的外表，會讓男生以爲只要自己強硬一點就有機會。因此，篠只能對他們表現得特別冷淡。

只見篠把飯碗放回桌上，發出輕微的「喀咚」聲。

「篠……颯太，抱歉，真的很謝謝你。」

「一定要說！」

坐在後座的篠把頭靠在颯太肩上，任憑他綁的笨拙辮子垂落在背後，並和岬對話。

「好的。」

「好。」

「不不，我纔沒有受歡迎。」

岬打趣地作結，篠也忍不住放聲大笑。

岬看着前方，打了個方向燈。

篠家和颯太家其實只相距幾公里而已，或許因爲這也在她平時的移動範圍內，岬果斷地開着車。

「妳可以直接問我啊。」

「……幸好當時我有救到妳。」

「貼布？颯太，你有因爲她而受傷嗎？你有參加社團不是嗎？沒事吧？」

「你們家真的好和睦啊。」

「什麼？」

連篠都這麼說了，颯太也不好意思再拒絕，只好點頭並說「那就麻煩妳了」。

「颯太應該很受女生歡迎吧？」

颯太趕忙否認。他不想讓篠產生任何誤會。

目前爲止跟他告白過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前女友美和，另一個則是畢業典禮時受氣氛感染的學妹。至於學妹那次，因爲剛分手不久，對於感情的事情多少有些厭煩，所以他也拒絕了。

讀高中後，他就沒被任何人告白過。篠看到颯太慌忙否認的遊移眼神後，嘆了一口大氣，便軟軟地靠在他身上。

「唉——上次球技大賽的時候，三年級的學姐們還在那邊尖叫呢。」

這話讓颯太震驚了一下。當時他只顧着注意篠，完全沒察覺到其他情況。

「颯太又高又帥，而且只要稍微纏你一下，你就會退讓了吧？」

「不行。」

除了身高以外，颯太還在震驚於沒料到自己還能有其他稱讚時，篠立刻否定了岬。而岬在駕駛座上笑得很開心，看到營業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看板後，她突然「啊」了一聲。

「我過去一下。」

「好。」

「篠，我回來之前還要再去一間，你和颯太在車上等我吧。」

「知道了。」

岬把車停好後，隨手拿着錢包便下了車，踩着高跟鞋進入便利商店。如果說篠是可愛女生，那麼岬就是美女。

「她要買什麼？」

「不知道呢。」

「是不能被人看到的東西嗎？但她現在應該沒有男朋友啊？」

颯太倒吸一口氣，這句話實在是太有暗示性了。

在便利商店買得到、有男友的時候會使用、不能被看到的東西。

「篠……」

颯太完全沒想到篠會聊這種話題，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篠邊笑邊伸手摸他皺起的眉頭。

「哇——哎呀哎呀！」

颯太皺着眉說道，母親無奈地說聲「好啦好啦」，最後對岬道謝，便回屋裏去了。

這對姐妹用超有禮貌的正經舉止打招呼。

「這個給你。」

「真是個可愛的女孩。」

「怎麼，不行嗎？」

「啊……妳們好，我是颯太的母親。」

颯太認命地從車上下來，篠也跟着迅速下車。

「原來你在意的是我啊。」

「……這一定要當謝禮嗎？」

「你搞什麼啊，真是……」

「不要亂想像人家的姐姐啦。」

如果是肩膀傳來的溫暖重量，那颯太真的很在意。

（她們倆表情也太正式了吧……）

「但你一定很在意。」

「那我就收下了，我會認真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望向車窗外的夜景。

篠有點沮喪地問，颯太也回以一樣的表情。

岬苦笑着關上車門。

說完後，岬拿起放在副駕上的紙袋，把引擎熄火併打開車門。那個紙袋是她剛纔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上面印着當地特產的名稱。

篠嘻嘻笑着，互相觸碰的肩膀隨之微微顫動。

篠眨眨眼，催促颯太繼續說下去。

但她說的也沒錯，雖然颯太沒有認真想過這種事，但也不是說一句怕丟臉，就能忽略的問題。

「這是我喜歡的書。」

「那就好，我還在擔心男生喜歡喝什麼呢，能喝就喝吧。」

「皺成八字眉了。」

「颯太很可靠，常常幫助我。」

「小篠，下次一定要來我們家玩喔！」

「媽，妳夠了，趕快進去吧。」

曾經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回應的「再見」，如今卻自然地從口中說出。

「天啊！真的嗎？你做了件好事啊。花茨同學，不好意思讓妳專程跑一趟。」

車子剛啓動，篠就不開心地靠近颯太的耳邊低聲說：

「啊，我喜歡，我什麼都能喝。」

颯太突然想起剛纔的對話，不由得想像岬到底買了些什麼。他低頭接過飲料，避開了岬的視線，不敢看她的臉。

「那我跟妳借來看。」

颯太媽媽穿着居家服走了出來，看到颯太身後的篠和岬時，眼睛睜得大大的，臉色瞬間蒼白。彷彿兒子真的犯了什麼大錯，簡直是失禮到不行。

真是失禮的媽媽，只是叫她出來一下，她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擔心兒子犯罪。

那是她今天在書店買的書。這本書看起來是全新的，沒有翻閱過的痕跡，讓颯太猶豫着是否該收下。但篠帶着一絲羞澀的笑容。

篠說着「那就好」，又恢復成原本的姿勢。

「她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我只是幫了她一把。」

「颯太，你喜歡喝汽水嗎？」

「來了——咦？颯太？怎麼了？忘記帶鑰匙了嗎？」

篠認真地回答颯太媽媽謙遜的發言。颯太驚訝地看着篠，篠也對他投以微笑。

（女人太可怕了……）

「颯太，你家裏有人嗎？」

「我是她的姐姐，岬。」

「……颯太再見，今天真的很開心。」

颯太單手遮着漲紅的臉，讓篠笑得更燦爛。

「我也逛得很愉快——所以沒必要買禮物送我。我想把它單純當成篠給我的書。」

「我兒子就只有身體比較強壯，我還擔心不知道該怎麼辦呢，沒想到竟然還能救人。」

「有——嗯？」

（……啊，這也是啊。）

「請不要開這種困擾的玩笑。」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颯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看篠正盯着手足無措的自己，看來她早已知道這個計劃。

篠聽了以後，臉上綻放出笑容，連連點頭。

一到颯太家，岬便停好了車。車就停在颯太家門前。

篠微笑着回答，打斷颯太想要阻止的話語。看到篠笑咪咪的，颯太也說不出什麼了。

「我叫篠。」

「我是和颯太同一所高中的二年級生，我叫花茨篠。」

不久前，她們還是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讓颯太看了有點退縮。

「咦，什麼啦好可怕。你做了什麼事嗎？」

「我去打聲招呼。」

「聽說我妹妹曾經被颯太救了一命……很抱歉這麼晚纔來道謝。」

「我纔沒有。」

車內的燈光昏暗，岬似乎也沒注意他的反應，就坐回駕駛座，把在便利商店買的紙袋放在副駕上。說完「久等了」就解開手剎車，開始倒車。

「謝謝阿姨。」

「聽了剛纔的話題，總不能把你隨便放下車就算了吧。」

「當作陪我逛街的謝禮……會讓你困擾嗎？」

岬把一瓶葡萄汽水遞給了颯太。

「謝謝。」

「好，再見。」

篠從揹包裏拿出一本書，遞給颯太。書上還包着新買的書皮，上面印着他們一起去過的書店名稱。

篠完全離題了。颯太困擾的是，篠突然聊起這種下流話題。

「沒有，還不是因爲妳提起那種話題……」

（糟糕，變成大事件了。）

「咦？」

岬說完的最後望向颯太，語氣誠懇。颯太也低頭說聲「不客氣」。

岬向颯太稍微點了點頭，隨即坐上車。楢崎家門口只剩下颯太和篠兩個人。

「那再見囉。」

不過，颯太還是不想和篠談論她姐姐的性生活。他爲了掩飾尷尬，故作鎮定從有些許震動的車內望向窗外。

「媽，妳出來一下。」

「媽，夠了。」

颯太一頭霧水地看着篠。

「那我也先去車上等。颯太，下次見。」

「媽——」

「哎呀，呵呵！呵呵呵！這樣啊，那個……」

當颯太推開大門時，篠和岬也跟着走進來。颯太按下門鈴。

玄關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哎呀……這麼客氣……颯太，你做了什麼事？」

颯太媽媽看着篠，眼中閃爍着光彩。還至少來回看着颯太和篠五次左右。

「給你，直接給你吧。」

「這是……」

岬打開駕駛座的門，從那裏探出頭，並從塑膠袋裏拿出一杯咖啡歐蕾，遞給了篠。

篠的臉上掛着滿面的微笑。

「咦……」

「送給你，我家還有一本。」

「不管要花上幾年都沒關係，有空的時候希望你能看看。」

颯太這才知道，今天篠是想透過各種方式讓自己瞭解她。颯太接過了書。

「也不是不行啦……」

「我們全家都非常感激颯太，真的很謝謝。」

「困擾？沒有那個，姐姐纔會困擾吧？」

「不好意思夜深了還來打擾。」

「我也是。」

「嗯。」

「晚安。」

「……晚安。」

颯太揮了揮手，篠也高高舉起手臂，隨後走向岬正在等她的車。

車子發動前，還輕輕按了一下喇叭。

在夏季黏膩的空氣中，颯太目送着車子，直到車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