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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遣的挑戰者》 · 巖井恭平 · 2.8萬 字
16 鈴藤小槙 其九
這個建築物,坐落在奧魯斯大學以西,離教學區較遠的地方。
許多粗大的金屬柱子立在橫縱近百米的建築物區域內,像個監獄似的。那些柱子支撐着一個現代化的建築物。建築物的表面還張着將太陽能轉化爲電能的太陽能電池板。這個看上去像是架空式別墅的建築物,其實是一個管制室。
到處豎着柱子的地面上,有幾個被劃分了區域的儲水槽。直徑有幾米的大罐子與其相連。儲水槽的周圍還有樓梯。想要下到地下,必須從這個樓梯下去吧。地下有十臺大型的水泵和奧魯斯大學的校內指示牌。
儲水槽和管制室的對面,是用高高的欄杆圍起來的高壓電設施。再對面就是沉澱池和生物處理池。實驗設施和水力發電設施也在不遠處。
奧魯斯大學,水處理中心。
作爲奧魯斯大學的給水設施運行的,國有型巨大設施。同時,它也是大學的淨水設施和水質實驗,水力發電實驗的地點。
——忽然,一陣劃破奧魯斯市天際的哀嚎,在寧靜的水處理中心內迴盪。
靠在一根柱子上的小槙,抬起了頭。
像是野獸咆哮般的聲音,不知爲何讓她心頭一緊。
小槙,低吟着。
「Perseus」
小槙的眼瞳有一瞬間變成了紅色。
「……哦哦……」
小槙微張的口中,傳出了和剛剛聽到的咆哮一樣的聲音。
下一個瞬間,小槙回過神來。
「……?」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解地側過腦袋。
而小槙,還要繼續等下去。
「Perseus也,被打倒了啊」
「我是偶然發現那個聊天室,『Elysium』的——雖然我這樣想,但是馬上就發現其實並不是這樣。我第一次登錄以後,與Athena聊了天。她只對我一個人挑明瞭自己的身份——病葉劍花研究的實驗體。我和她一樣,也是這個實驗的實驗體……這個真的是偶然麼?當我抱有這個疑問的那一刻,便是這一切的開端了」
少年平靜的聲音,在清風吹拂的水處理中心迴盪。
小槙沉默着翻開了手中的筆記本。
伊翁一定,也把他們當做朋友了吧。
其他的成員會在無意中幫到他,成員其中有一人是監視着所有人的黑幕,這些事實在他的筆記本中都有記載。
Athena > 你能和我們做朋友麼?
終於察覺到小槙的存在的他,像是被施了定型咒一般。
「這本筆記上也寫了,伊翁的行動或許會讓包括監視者的其他成員受傷——這也就是說,如果伊翁什麼都不做的話,大家就能永遠做朋友了,不是麼?」
小槙終於體會到了記憶失而復得的過程。
「恐怕是別國送來的暗殺者,吧。關於這個,你還是直接問她本人會比較好呢」
深紅的眼瞳漸漸退色。小槙的意識回到了現實世界。
小槙將筆記本拿在手上,注視着男子。
伊翁抬起頭,望向遠方的第一區。他的視線前方,是現在春野祥大概已經到達了的大階梯教室。
有魔力的話語。
掌管藝術與醫療的神。
小槙還是一動不動。
「『找出管理員是誰』,這也是你最近不斷破壞設施的理由之一啊」
「爲什麼,要引發這場騷動呢?」
「那個樂園,是個圈套啊」
從小槙身邊跑過的那個人的大衣衣角翻卷着——一本筆記本落在地上。
「!」
小槙合上筆記本,將其遞給了伊翁。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在我們第一天見面的時候,你會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天後發生的事情的原因了」
他們很快接受了纔剛剛見面——其實連『面』都沒見過——的小槙。
小槙,無法理解其中的真相。
奧魯斯的市區的爆炸事件的真實情況,小槙已經瞭解了。誰採取了怎樣的行動,才導致現在這種局面,這一點也通過推算與詢問證實了。
「這上面寫着直到今天爲止的事情。不光是現在的,還有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情」
他的名字就是——
伊翁嚴肅地看着小槙。
記錄有跡可循,但是要奪回失去的記憶是非常困難的。正因爲如此,感情與記憶是人最重要的東西。
伊翁以那如太陽般溫暖安詳微笑,看着小槙。
「Aon只會在我在線的時候公佈犯罪宣言。我一直認爲這樣做是有理由的。在不知道誰纔是管理員的情況下,只有我這個局外人在場的時候,犯罪預告纔會絕對正確地傳達給每一位成員。如果僞裝成成員的管理員,或許會對其他人傳達錯誤的情報呢……實際上剛纔就是這樣,Athena被打倒以後,假情報就出現了。Perseus中了陷阱,被引誘到了一個危險的地方吧」
小槙染紅了的眼睛仰望着它們。大羣的記號開始分解,時不時又增加,在小槙身邊再構築起來。從暗號的枷鎖下解脫開來,取回真正姿態的情報,盡在小槙的支配之下。
「小槙貌似也發現她是管理員了呢,怎麼發現的?」
伊翁溫柔地呼喚着小槙的名字。小槙閉上了嘴巴。
知識,道德與法律的守護者。
「在我看來,只不過是登錄而已,或許是真正的偶然呢」
同時,一切的都完全照着伊翁筆記上『預言』的那樣發展。
伊翁扶額笑了起來。小槙發問了
想起第一次登錄『Elysium』那時的事情,小槙握緊了拳頭。
翻完最後一頁以後,知曉了一切的小槙閉上眼睛。
Pandora > 是新的朋友呢!小女不才請多指教!
「爲了朋友,我不能罷手呢」
(message in:Komaki)
一股感情湧上小槙心頭。
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的兒子,奧林波斯十二神的其中一柱。
男子的臉,一瞬間因驚訝而繃緊了。但是最後,他還是笑了笑,肩膀卸下了力氣。他取下墨鏡和帽子,扔在地上。
Perseus > 哦?
「你是第一個能夠解讀它的人呢」
「對,我終於找到了。一直監視着我們的人——我們真沒想到這個人就在實驗體,在這個聊天室的成員之中啊……Pandora呢」
像是閃回一般,伊翁人生的每一幕在眼前閃現而過。
和Aon——伊翁對話的時間不是很長,但是,在那個樂園裏的所有成員,都是朋友。
她代替僵住了的男子,撿起了筆記本。
「啊哈哈,說的也是啊。爲了成爲其中的成員,必須要解開暗號……而『她』認爲,能夠解開那個暗號的人,除了實驗體以外沒別人了哦——對,除了你以外,和你一樣察覺到『Elysium』存在的人聚集在一起,根本不是巧合。我在和Athena還有Perseus說話的之後確認到了這一點」
——小槙的思考開始急速運轉起來。
伊翁的表情出人意料,非常明快。就像是在醫學部的廣場,在草坪上和小槙說話的那會兒一樣。
伊翁的每一天,反反覆覆的『重生』。
「一開始炸掉新研究室的時候,和春野君戰鬥的一定是伊翁吧。衛兵廳那次……應該是在炸掉新研究所的那一天同時就埋下了定時炸彈吧?而擔心伊翁的Athena和Perseus就真的趕到衛兵廳去了」
小槙離開柱子,走向落在地面上的筆記本。
腳步聲接近了小槙——最後跑過了小槙藏身的那根柱子。
「你好啊,Aon」
穿大衣的人物不能像小槙那樣堂而皇之地穿過大學。因爲他四處躲避衛兵的耳目,所以比小槙稍晚來到這裏也是很正常的。
「一切都在伊翁的計劃之中呢——不,這並不是刻意去『計劃』的,伊翁只是『知道』這些事會發生而已啊」
「你不是說過,你想知道『有魔力的話語』麼?直到昨天爲止的我,每天都會在筆記本上寫這句話哦」
被壓縮到極限的暗號,相當於伊翁數年人生的情報量,開始在小槙的思考空間中展開。暗號變成了記號與數字的奔流,成爲超越了時間軸的異世界,將小槙包圍。
「你好,小槙」
正當小槙無表情地自言自語的時候。
Athena > 看來是解開了那個暗號呢
「吶,伊翁……」
「通過春野君呢。我瞭解到和春野祥相遇的那個叫做森野泉的女孩,就是Pandora。而Aon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破壞與病葉劍花有關的設施。也就是說,這些成員之中,至少Pandora和Aon兩人,是和病葉劍花有關係的。雖然我還以爲是個偶然,不過聽了春野君的話,我便確信了。Pandora……森野泉,雖然不知道實驗的副作用是什麼,總之——她只會說日語呢。『Elysium』的默認語言是日語。如果這一點並不是偶然的話……那麼『Elysium』的基本語言限定爲日語的理由就是——」
「伊翁或許也會爲此喪命的哦。就算這樣,也不打算罷手嗎?」
某人在地上狂奔着的聲音,從小槙背後接近過來。
穿着大衣的人,轉過身來正要撿起筆記本。
一陣風吹過。
奧魯斯干燥的風,吹過相隔幾米的兩人之間。
「我必須要讓他們認爲我是嫌疑犯呢。我,利用了他們。這是爲了儘可能的不讓國家的視線轉到我身上……炸彈是收集了大學裏的材料做出來的」
「吶,伊翁」
伊翁的笑容消失了。他拿着筆記本的手開始漸漸用力。
堂姐蓉這樣說過。
「Pandora到底是什麼人呢?」
伊翁是爆炸事件的主謀。Athena和Perseus被他所利用。而Pandora則一直監視着事情的發展。
聽到了腳步聲。
「小槙(Komaki)」
小槙理解了這些景象,開始與這些景象共鳴。
小槙平淡地搶答。伊翁點點頭。
小槙黑色的眼瞳變成了深紅色。
伊翁的表情,開始變得悲傷。
「就算是有圈套的樂園,也好啊。就算被監視,也罷啊。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大家不就能一直做朋友了麼?」
「故意設計讓我們相遇的管理者,一定是有什麼目的。雖說是在網上,但是將實驗體聚集到一個地方是想幹什麼呢?我們到底,是被誰監視着呢?我覺得,在這些問題還不明朗的情況下,我無法大意行事。所以,才只用『yes』和『no』對話……一開始我認爲管理員是病葉劍花,但是,我馬上又否定了這個猜測。她的心中只有自己現在的研究。在她心中,『已經結束了的研究』,『過去的實驗體』,這種東西根本就無關緊要」
Pandora > 哎呀哎呀,誰!來者何人報上名來!——喂笨蛋麼!明明都已經顯示了暱稱了啊!
記憶力只能維持一天,但是能夠通過超常的頭腦,憑藉筆記本取回過去的人生的伊翁·安塞美。而小槙不論如何都不相信,他能夠連對過去發生的事情的感情,感動也一併取回。
「預言之神,Apollon——這就是Aon真正的名字呢。伊翁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態會演變成這樣啊」(譯註:希臘語中的Apollōn,其實個人認爲這個名字是本書的亮點之一,之前我翻的『aeon』這個名字,是照着『Aon』的音來讀的,其實讀音正好是『伊翁』,雖然不知道巖井是有意還是無意這樣做,總之這個名字是有雙重意義的)
「所有的人,都是病葉劍花研究的實驗體——我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有一件事怎麼都搞不懂」
光明之神。
「管理員。換句話說,到底是誰製造了這個樂園」
但是,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沒有弄懂。
伊翁引發這一連串騷動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麼。
大師,小槙還有一件事情沒明白。
「管理者只會用日語,麼。啊哈哈哈,如此單純的理由嗎……實驗體都被強制地從病葉劍花那裏學會了日語呢。不過我真沒想過會有隻會說日語的成員呢」
以上,就是目前的狀況。
她慢慢睜開眼睛。
伊翁的笑容還是沒有消失。他慢慢地伸出手,接過了筆記本。
露出微笑的他,用碧綠的眼瞳注視着小槙。
嘩啦嘩啦地快速翻着。
正如大家都將他當成朋友一樣。
但是,伊翁僅憑藉『有魔力的話語』,就能填補這些空白。
「今天早上,我突破了昨天的自己設下的猜謎遊戲,在抽屜裏找到了筆記本。這上面記載了我之前見過的人,以及遇到的所有事。但是啊,果然還是沒有什麼實感呢。第一次見到的人呢,是我的同學,還有我的導師什麼的。也沒辦法啊,我完全沒有之前的記憶。我與那些人之間共有的感情也早已消失不見了」
鄭重地望着筆記本的少年,臉上卻完全沒有顯現出與他所說的話相應的悲傷與寂寞。
「但是啊,這本筆記本上這樣寫着哦——『去『Elysium』』——」
伊翁看着小槙。
「『我的『朋友』,在那裏等着我』」
小槙直勾勾地回望着他的臉。
「只要登錄那裏……『一如既往的成員們』就會『一如既往』地對待我。就算失去了記憶,就算失去了我們之間共處的時間,只要與他們以接觸,我就能確信——他們真的是我的朋友」
與伊翁四目相對的小槙,內心開始泛起漣漪。
「並且啊,小槙。除了朋友以外——和你相遇以後,我的『有魔力的話語』又增加了一條哦」
「……爲什麼啊?」
「……」
「既然你這麼重視大家的話……爲什麼還要這樣做呢?太奇怪了吧,爲什麼伊翁要做出傷害朋友的事情呢?這樣的話樂園不就消失了麼……!」
小槙的語氣,自然地變得強硬起來。
伊翁平靜地面對小槙的責罵。她微笑着說。
「潛伏在聊天室裏的監視者,是從外國來的刺客。想要對付這個國家,就要使用最直接的方法呢。換句話說,是爲了驗證我們這幫『超人』是否對他們有威脅而潛伏於此的。只要判定爲『是』的話,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排除』我們吧。並不是隱瞞,而是抹殺」
「判斷,已經做出了。都是伊翁迫使他們做出判斷的啊」
「或許是這樣吧。但是,或許也不對。病葉劍花一定會在今天召開的國會上成功拿到預算吧。畢竟就算沒有『完成』,『我』這個實驗結果確實也夠重大了呢。不管怎麼說,判斷是遲早要下的」
「或許他們不會做出判斷呢」
「對,這就是我最害怕的一點」
小槙無法阻止任何人離開。
和果須田裕社離別的時候,和灰火秋秋日子離別的時候,她能做的只有哭泣。
「我將新的研究所破壞,接下來還要去襲擊國會。該幹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身爲最接近超人的存在,正是我」
少女的語氣實在是太過輕鬆,以至於祥在一瞬間沒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當泉揮下匕首的時候,祥終於回過神來。
不知是否明白祥的擔心的她,活潑地鬧騰着。祥走下樓梯,朝泉走去。
「啊,這個?不用在意!馬上就好,等我一下呢!」
「……我……」
少女像是好不容易幹完了一樣大工程似的拍了拍手。
爲了保護身爲前實驗體的他的朋友們。
「爲什麼大家,都要丟下我一個人呢」
——但是,伊翁往後退了一步。小槙的手揮空了。
引起這一切的,原來是小槙麼——
赤紅的眼瞳,俯視着伊翁離去的方向。
「也是啊,祥。突然看到了沒戴眼鏡的我,覺得很驚訝也是正常的呢——嗯,我說實話吧。我認爲戀人之間是沒有祕密的呢。其實啊,那個……是平光眼鏡啦。我的視力算是挺好的」
少年已經轉身跳起。
「……」
——小槙感覺,自己心中的某個開關好像被打開了。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你……」
小槙哭了。
「又會有,新的成員來到『Elysium』麼……!」
「小槙作爲新的成員加入的時候,我都快要發瘋了!我真的非常害怕因爲『朋友增加』而有一瞬間感到喜悅的自己!因爲,新的朋友一定也是……失去了某樣最重要的東西,迷茫地來到『Elysium』的!這種事情真的能被容許麼?那個樂園,實在是太過甜美……太過哀傷了……」
跑開的伊翁的背影,與青梅竹馬的那個少年的身影重合了。
「伊翁」
「抱歉啊,今天不能約會了!但是,祥,明天也在奧魯斯吧?如果我的工作今天弄完的話,明天就和你一起回日本好了!喂笨蛋麼!我根本就沒去訂機票啊!不過偷渡對我來說小菜一碟呢!」
泉將匕首藏入了背後的套子中。她攥緊拳頭,朝幽靈的頭部打去。這次,祥根本沒來得及阻止。
「你是對我說麼,祥?」
小槙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人類之王的果須田裕社。
「……真不明白啊」
「嗯,銳角四十五度,俯角三十二度,施加相當於九十千克的衝擊。推測造成靜寂突觸『Perseus』與四十五千克等值的傷害。目標突觸破壞完畢……呼,雖然直接用匕首破壞會更簡單了當,不過這樣也沒問題吧。好像用力過頭了呢,就當是增量大促銷吧」
祥無話可說。
「Ahtnea和Perseus或許會得救吧,但是,伊翁又會怎樣呢?」
聽到了聲音。
這就是,伊翁在『Elysium』做出犯罪預告的理由。
小槙,做出了決斷。
「泉……你,到底……?」
「再見了,我的朋友」
她一步也無法朝前邁,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真是太巧了呢!果然這是我們兩人愛的命運呢!」
只亮着應急燈的室內,非茶昏暗。只有上下的出口和最下方的講臺被照亮,其餘地方基本上被黑暗所籠罩。
「你——」
「而且,Pandora應該也沒有將其他成員殺掉吧。和比我還要不完善的他們戰鬥的理由只有一個——防止他們與我聯手。所以她應該只會讓他們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吧。在與我戰鬥,並作出最後的『判斷』之前,她沒有殺掉我們的理由。既然其他的同伴已經被打倒,就表示她馬上就會追過來了。我要在被她追上之前,襲擊國會。在病葉劍花的研究被國家法律認可之前。在這個國家踏上『終結』的道路之前」
「泉……?」
伊翁·安塞美也拋下小槙,獨自離去。
說到一半的話就戛然而止,步子也停了下來。
泉不解地望向他。
「不行啊,伊翁」
「不是的」
靠近了以後纔看到泉周圍的景象。眼睛習慣了黑暗以後,便能夠看清泉手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希望挑戰小槙,但是最後決定與沉沒的島嶼共命運的灰火秋秋日子。
「絕對,不想」
就結果而言,Athena和Perseus不過是想要阻止身爲朋友的Aon犯罪罷了。
泉一邊仰視這邊,開朗地笑着,一邊揮舞着大大的匕首。像是一個天然呆的人準備對砧板上的蔬菜動刀一樣。
受傷倒下的Athena。
但是,小槙的耳邊聽到了春野祥之前說的話。
就爲了這個——
小槙又孤單一人了。
他們只是被利用來向這個國家證明『危險的只有伊翁·安塞美——病葉研究的第四號實驗體』。
眼前呈階梯狀排列的桌子,已經有一部分遭到破壞。祥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小槙不禁顫慄起來。心跳漸漸加快,呼吸也變得困難。
「如果今天,他們沒做出判斷的話,會怎麼辦呢?總有一天,我也會被病葉劍花拋棄吧。然後,又會有——」
設施被破壞。
Perseus的慘叫。
伊翁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漸漸遠離小槙。
泉再度望向祥這邊,發出了嘆息。
小槙咬緊嘴脣。
「小槙只是被捲進來的。並且,我也利用了你。你之前看到的筆記本上已經寫了幾天後的事情吧。這就說明,我本來就有行動的計劃——就算爲此我不得不利用夥伴」
小槙無言以對。
還有,前幾天在醫學部的學生公寓見到的,擁有幽靈綽號的學生——他被泉用另一隻手按在牆上。
反射着陰森光芒的刀刃,在刺入幽靈頭部的前一刻,穩穩地停住了。
17 春野祥 其五
還有現在。
「正因爲是我自己的事,我才很明白。正因爲是朋友的事,我才很明白。我們爲了得到這個不必要的力量,失去了重要的東西。每次進入聊天室,我都能感到朋友們的那種苦惱。大家,都不希望獲得這樣的力量。但是都因爲無法改變的機遇,被迫上了試驗檯……明明這些力量對我們來說一點用處都沒有。我們……虧得太多了」
小槙瞪大了眼睛。伊翁緊緊地攥着自己胸口,表情扭曲着。
伊翁首次出現了憤怒的表情。像是在抵抗着無法忍耐的痛苦,又像是在拼命抵禦着甜美的誘惑。
少年的笑容太過安詳,同時也顯露出他不可動搖的決心。
「哎呀呀?祥?」
「我纔是……真的原因?是我,將這個樂園破壞的麼……?」
某人已經見慣了的天真表情,出現在昏暗牆壁邊。
「還有,順帶一提。其實我啊,是傳說中的暗殺者呢。雖然現在被某個國家僱傭,不過在南美那邊可是被懸賞的通緝犯哦。我接下了一個機密任務,現在正與超人們殊死搏鬥,將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打倒呢。並且,我的真實姓名,叫做終野泉(譯註:終野イズミ→終わりのイズミ)」
這個理由,完全讓人無法理解。
是森野泉。她沒有戴那奇怪的眼鏡,而以一副不明狀況的表情看着祥。確認到她平安無事的祥鬆了口氣。
伊翁用手撫着自己的胸口說。
祥則是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伊翁知道,他們一定會來阻止自己。
眼睛染成深紅。
「我想讓這個國家自己,判斷這個研究的危險程度,而不是將其交由外國定奪。就算殺了病葉劍花,研究也無法停止。所以我只有一個辦法。讓這個國家自身領悟到研究是何等危險的話,過去被當做實驗體的成員們應該都會得到保護吧——出於『隱瞞』的目的呢。對,危險的只有我一個,其他的成員們,都是想要阻止我的好超人啊」
——在灰火秋島的時候,鈴藤不是哭了麼
鐵球般沉重的衝擊,造成了巨大的響動。被壓在牆上打的幽靈,從泉的手中解放開來,落在地上。混凝土製的牆壁,已經出現了裂痕。
小槙明確的意志,第一次,開始支配小槙這個存在。
大型的軍用匕首。
少女,有些傷心地低下了頭。眼睛的事情現在無關緊要,但是她那有些脫線的話語,讓人越發覺得事態的不對勁。
沒能抓住少年的手,在空中顫抖着。
「我已經,不想再遭遇那種事情了」
留下笑容的少年,連樓梯都不用,便跳到了水處理中心的地下層。數米高空上跳下並着地的聲音,在連接着地下的隧道中發出迴音。
小槙心中,有某種決定性的東西——開始泛起小小的波紋。
祥難以置信地望着泉。少女好像如夢初醒一般,將匕首拿開了。
「啊,難不成,祥有尖銳恐懼症?抱歉啊,沒注意到這個呢!那我就不用匕首了吧!畢竟我是很賢惠的呢」
「你啊,知不知道有多擔心——」
打開大階梯教室的門以後,祥便馬上開始四處張望。
「泉!」
小槙朝伊翁伸出了手。
「不明白啊。我真是,一點都不明白啊」
伊翁看着小槙。他的怒火已經褪去,用明快的笑容溫暖着小槙。
「……!」
「住手!」
「啊,但是啊,我對祥是真心的哦!今後我不會再作爲學生,而是作爲一個暗殺者好好和祥交往的!」
她嬉皮笑臉地宣告着,同時以輕快的腳步離開幽靈,開始上樓梯。
「我還有工作要做呢!馬上就會搞定啦,晚餐再一起喫吧!我搞定了以後會通知你的哦!」
「……你想去哪兒?」
「去追一下Aon然後將他暗殺掉呢!喂,笨蛋麼!明明是機密,別那麼容易就曝光啊!不過我不能對祥有任何隱瞞呢!」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呢?」
「還想要知道得更詳細一點?祥真是好奇心旺盛呢!我與病葉劍花最初的實驗體調了包,因爲別國僱用我來阻止這個讓沃利斯蘭軍事實力增強的病葉劍花的研究呢!那種只適用於『普通人類』的小兒科實驗,怎麼可能對本身就具有高性能的我起效果嘛!本來我的工作,在實驗『因失敗而告終』那一刻就結束了的。但是,病葉劍花真是糾纏不清呢!她還不死心,繼續進行研究呢!所以我就被留在這個國家進行偵查,使用聊天室,將我之後的實驗體集合起來。其他成員們的電腦都被我搗鼓過了呢。所以他們能夠很自然地發現我所製作的那個聊天室哦!」
她一蹦一跳地上了樓梯。
祥閉上了眼睛。他的表情漸漸扭曲,拳頭也開始繃緊。
「那就是,鈴藤所說的聊天室麼……是你做的麼」
「叫做『Elysium』呢!我就這樣和我的目標們成爲了朋友呢!但是剛剛僱主下了指示,所以就到了朋友分別——順帶將這個國家『終結』掉的時候呢!話說,鈴藤是誰啊?」
「鈴藤小槙」
「Komaki麼!Komaki也是我的朋友呢!因爲她和病葉劍花的研究沒有關係,所以可以一直做朋友呢!」
「不,鈴藤應該不再把你當做朋友了吧」
終於,理解眼前的狀況了——不,雖然自己還未能接受,但是,這種事情就算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誒?爲什麼啊?我完全沒有做什麼會讓她生氣的事情啊!」
森野泉,不,終野泉嗚這名少女,貌似沒有打算加害鈴藤小槙這個朋友。
那麼,祥該做的只有一件。
「而且……我也是」
祥站在出口前,堵住了上着樓梯的泉的出路。他的拳頭已經用力到指甲陷入肉中。
「和Aon搏鬥那時也是呢。明明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還要勉強上陣呢。從那邊的角度來說的話,你根本就是不請自來嘛!」
他順勢使出德式拱橋摔,仰面往後將泉朝地上砸去。
「正因爲有『終結』,一切才能變得光輝呢。友情,愛情,任何東西都是。所以,我最喜歡的就是『終結』的時候了」
「我不會再讓任何一人死去了」
他們直到最後都還握着不放的感情。
她穿過門以後,通道中忽然響起了巨大的,猶如低吟一般的聲音。
——正在逐漸接受這個事實的祥的心,再度動搖了。
是地下水路。
「……!」
「——但是,祥,太弱了呢」
「嘎哈……!」
終野泉這名少女的一切行動,都是發自真心——
並起兩腳將他踢飛。
失去線索的她,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祥對少女伸出了手。但是泉將臉撇過一邊,將他的手揮開。被揮開的手打在了桌子上。
少女停下腳步,驚愕地仰望着祥。
少女用雙手從祥的背後拖住祥,並用肩膀對向後仰的祥使出了撞擊。
深紅的眼中,看到一個貓頭鷹的身影,在水泵室盤旋。
「……噢噢噢噢!」
他壓低着聲音說道。
「祥……?爲什麼……?」
但是,她的行動,是祥所見過的最異常的動作了。
「哦噗!」
這是個巨大的水泵室。直徑數米的巨大金屬塊,上下連接着粗大的水管。它不只一臺,左右排列了好像有10臺左右。這個空間比小槙的高中的體育館還要寬闊。
小槙追着影子,繞過了水泵。
這一明確意志支配着小槙,並引導着她走向伊翁身邊。
並且——或許,要比果須田裕社還——
天真無邪的表情,純真的微笑。
跟着在幻覺空間中奔跑的影子走了一段時間,再度聽到了轟鳴聲。影子也在這時雲消霧散了。
巨大的聲音在通道迴響,並將情報傳回到小槙敏銳的聽覺神經中。
撞在桌子上的祥翻滾着落在地上,痛苦呻吟着。因爲實在是太過痛苦,連昏過去都做不到。
宣告一切的結末到來的少女的聲音,將祥的心都摧殘得體無完膚。
「……!」
祥一路粉碎着桌子,最終停在了大階梯教室的中央處。
小槙現在來到的地方,包括鐵柵欄擋着的那一條路,一共被分有四岔路。
「祥真是厲害呢,居然還能動!你或許比那幫超人還結實呢!不過超人們或許會更加靈活地躲過我的攻擊呢!」
伴隨着香甜的吐息一併呼出的無可辯駁的話語洗禮,刺激着腦髓。
還有,與Perseus——車善鐵的慘叫發生共鳴的某種東西。
「辛苦你了哦,祥」
赤紅的眼睛,仰望着寬廣的地下空間。
遭受到奇襲的祥兩手撐地。朦朧的視野中,隱約出現了襲向自己腹部的拳頭。
感到伊翁離開的那個的方向,便可以看到一扇敞開的門。
顫慄,以及——絕望。
波紋變化波瀾,小槙心中變得越發激烈。
阻止伊翁——
「……泉……!」
擦乾眼淚的泉,再次望向這邊。
而小槙也有一種想要投身於這種變化的無法抵抗的衝動。但是同時,又驀地有種恐怖心理,害怕如果輸給這種誘惑的話,自己就無法在恢復原狀。
「你……到底……」
一股感覺要將全身撞散架的衝擊,將祥擊潰。少女輕巧地跳起。
一瞬間,泉露出了天真爛漫的笑容。祥不禁僵住了。
水泵工作的聲音在室內迴盪。如果是這種轟鳴的話,別說是人的氣息了,就連在附近有人說話也會聽不到吧。
「是麼……我們的愛,已經結束了麼。我們已經無法互相理解了麼」
「你身邊,有沒有那種比你強非常多的人呢?——要不斷逞強去和爆炸案嫌疑人戰鬥,也是因爲你想讓那個人更加關注你不是麼?——是因爲你不願承認自己的弱小,不是麼?太遜啦,祥!」
祥深呼一口氣,擺好架勢。對手是犯罪者,並且是接下來馬上要趕去暗殺人的人——他不斷如此說服自己。
冰冷的長槍,貫穿了祥的心臟。
一看到少女朝這邊衝過來,就感到頭上一陣眩暈——是靴子底。祥連回避都做不到,就狠狠地喫下了一招。
聽到了大階梯教室裏迴盪的惡魔的低語。
一行眼淚從少女的臉頰上流下。
「誒……?」
祥咬緊了牙關。
泉輕輕擦乾自己的眼淚——在旁觀者看來,這種動作有些做作,明顯像是在演戲。但是祥也不清楚爲何自己心生動搖。她是否是故意而爲之,這點也沒有人知道。
泉像是輕功水上飄一般,輕鬆地在桌子間移動。她跳到祥的身邊,蹲下來觀察他的狀況。
「……」
「我之前真的,很喜歡祥啊」
小女笑了。
他並不討厭森野泉這名少女,但是——
小槙順着樓梯來到地下層,走入昏暗的通道。
小槙做出的決斷,正要將她自己吞沒。
「這就是祥的極限呢。不管怎麼掙扎,祥都『到此爲止』了呢」
「我剛剛不是說了嘛!我是國際懸賞的通緝犯呢!論戰鬥能力的話,我是世界第一呢!」
祥俯視着泉,如此宣告着。
泉貌似對此由衷感到意外。
「快住手吧,如果你還不罷休的話,我就要把你交給警察了哦」
和之前那開朗的笑容完全不同的,陰暗而扭曲的笑容。她那閃亮的雙眸彷彿是在說,這纔是她真正的一面。
「你,不過是個戰敗者罷了」
「但是」
18 鈴藤小槙 其十
小槙口中,迸發出爆音。
泉的雙眸中,映出了厚重的黑暗。她湊到祥的耳邊,用可以說是輕柔的語氣囁嚅道。
在一片慘象的禮拜堂,從染血的Athena那裏接過的某種東西。
「我和你,也到此爲止了」
在被上了鎖的鐵柵欄對面,被從地上的淨水廠送來的大量的水在這裏奔流,濺出水花。被濺出來的小水滴以及水流發出的巨大聲響,將小槙追蹤的那個氣息抹消了。
——視野歪斜了。
瞬間,祥毫無防備的後背就出現在她面前。
「我們兩人的關係,已經終結了呢。所以,如果祥還要再妨礙我工作的話,我就終結掉祥哦。就算是前男友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祥皺起了眉頭。他抓住泉的手,將自己的身體拉起,然後又環抱住泉的腰,才勉強站了起來。
一扇門出現在面前。她二話不說打開門,沿着樓梯走下。
「先不論我,就算是區區超人,祥也是絕對贏不了的哦」
「我不想再讓,別人丟下我不管了」
染成深紅的雙眸,注視着通道的深處。
和纏在剛來到奧魯斯市的祥身邊的她的表情,別無二致。
「既然你自己無法認同的話,就由我來跟你說吧」
少女平淡地揪起他的頭。拉着他的頭髮,湊近他的臉。
少女在空中朝上踢腿,將自己下落的勢頭變得更猛,順勢在空中旋轉一週,利用過度的加速度脫離祥的手,最後輕輕落地。
——水泵工作的聲音漸漸遠離了小槙。
在寂靜的空間,小槙敏銳地柑感覺到了觸碰到肌膚的空氣的流動,以及刺激鼻孔的人類的體味。一個人影在小槙的思考空間中生成。影子繞過水泵,跑向了這個空間的另一側。
他們的感情變成了小小的石頭,在直到昨天還非常平穩的小槙心中泛起波紋。
在自己動彈不得,意思即將斷絕之際。
有什麼東西,在小槙心中搏動。
祥的身體飄到了空中。泉的靴子與地板摩擦,發出火花,她像是螺旋槳一般急速回轉軸心腳,對祥使出迴旋踢。祥連落地都沒來得及做到,便被踢向了桌子那邊。
比起在街上搏鬥過的那個爆炸案嫌疑人。
祥不禁倒抽一口氣。
終野泉將腰間的匕首拔出。仰望着祥,像只貓一樣壓低身子。
自己的聲音,彷彿是從遠方傳來的一樣飄渺。
鐵柵欄對面的那條路是死路。因爲小槙發出的聲音馬上就被反射了回來。
右手邊的那條路也是,聲音被反射了,所以也是死路。
左手邊那條路,聲音被反射到上方,最後消失了。恐怕這是和小槙過來的那條路不同的另一條通往地面的道路吧。
只剩下一條路,聲音消失在了遠方。
小槙便選擇了這條路。
或許,對只擁有非常平凡的身體機能的小槙的喉嚨來說,要發出和善鐵一樣的聲音是非常勉強的。劇烈的疼痛感從肺部和喉嚨傳來,嘴角也有一股血腥味。恐怕這樣的事不能再做第二次了吧。
但是,小槙還是無表情地繼續前行。
小槙心中泛起的波瀾已經徐徐激烈。如果任由其發展的話,就會有什麼東西壞掉——但是,害怕着變化的感情,成爲了心裏最後的堤壩。
地下水路唯一的光源,就是間隔一定距離就會有的小照明燈。通道太過寬廣,排水溝的兩側都是細細的小支路。這是利用地勢的高地將水送到目標場所的設計吧。
來到了一個寂靜的岔路口。
小槙看向有照明的那一條路。
人的氣息再度出現,那個人影在前方轉了個彎繼續跑去。小槙追着那個影子前進。
——小槙已經察覺到,這個人影是朝着某個固定的方位前進的。
這個冗長的地下水路的前方,就是奧魯斯市區。
奧魯斯大學和中心街,在地下是相連的——來到這個國家的第一天,堂姐鈴藤蓉就這樣說過。除了像她這種事先將大學所有的設施都調查的一乾二淨的人,還有水處理中心的關係者之外,幾乎沒人會在意這種事情吧。這對擔當警備的衛兵們來說,應該也是一個盲點。
伊翁先和大學正門附近的衛兵戰鬥,讓他們以爲他要從地上的出口逃離大學。所以衛兵們都集中封鎖了大學出入口和『MADRAW』。
Aon——伊翁的犯罪預告是:爆破病葉研究室。
但其實,今天他的真正目標是聖·卡蘭多上的國會議事堂——今天要召開的國會。
沃利斯蘭共和國的國會,和日本的國會非常相似。只要襲擊象徵國家最高權力的,擁有立法職能的國會,就能引發前所未有的大騷動吧。而且,這次的國會被全世界所矚目。只要他們明白伊翁是主謀,伊翁便毫無疑問會被他們抹消——爲了隱藏病葉劍花那無視倫理的研究。並且,他們會認爲研究出來的『成果』都會是些無法控制的危險分子,最後將研究廢止吧。
想要襲擊戒備森嚴的國會,簡直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行啊……!不要過來,小槙……!」
她開朗地笑着,翻了翻筆記本。少女身旁還倒着一架日本產的摩托車。
警車的喇叭。
「再見啦,Aon!我是不會忘了和你的友誼的哦!——就算,你會忘了這些呢」
小槙動搖的雙眼,仰望着泉。
平衡感已經喪失,視野在左右搖擺。
牆壁上有一個空空的大洞。人影消失在了那個洞的對面。
小槙不禁嗚咽起來。
小槙追着碧眼的少年,再度開始邁步。
頭上卷着頭巾的少女,嬉皮笑臉地看向這邊。
Perseus將他當做摯友。
小槙湊近了門,抓住門把手。
泉的笑容一瞬間就迫近到面前。這實在是太過超乎常人的爆發力了。
「別哭啊,小槙」
「伊翁——」
但是,小槙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他的這個預言。
思考劇烈加速,喉嚨中湧上一股空氣的團塊。她已經完全不去考慮喉嚨與肺部的損傷。在這裏用假音發出爆炸聲的話,應該馬上能把附近的衛兵引來吧。
「這是……裝滿了有魔力的話語的……伊翁的……人生啊……」
「你是不可能從我手下逃脫的哦!Aon的想法啊,早就被看穿啦!我是偷了輛摩托車抄近路來的!」
「Athena和Perseus……還有我,都不希望伊翁消失啊」
持續追逐着在像是迷宮一般錯落複雜的地下水路的小槙,終於走到了死路。
在希臘神話中,她的名字象徵着『擁有一切天賦(gift)之人』。打開了禁斷的寶箱的她,將各種各樣的災厄灑滿人間。成爲了人們被災害和痛苦折磨的原因的那個小箱子,裏面還剩下最後一樣東西,那就是『希望』,是人類唯一的救贖——
爲了拯救『Elysium』的成員,伊翁·安塞美想要犧牲自己。但是,小槙必須要當面告訴他,這樣是不對的。
「不行啊……那是……伊翁的……」
這上面記着的,是有關小槙的內容。
就算深知自己碰不到它,小槙也還是伸出了手,她的表情已經扭曲。
受傷的衆神的安息之地『Elysium』。
『Elysium』中,還有另外一個成員。
特殊的人 鈴藤小槙
「……!」
而小槙……也不願意失去他。
赤紅色的雙眸,變回了黑色。
是大公塔。新聞播報用的直升機,在幅長跨越了整條寬廣大道的巨塔上空盤旋。塔的尖端,大型的撞鐘在慢悠悠地左右搖動。
「我戳」
小槙注視着被火炎吞沒的筆記本,流下了淚水。
朝着大公塔邁進的小槙的腳步,突然停止了。
森野泉的對面,是單膝跪地的伊翁·安塞美。他捂着鮮血染紅的側腹部,一臉痛苦的表情。
「就我這個原本就高性能的突然變異的個人看法來說,你們這些——能夠超跳躍的人種啊,就是不依賴能力就無法『思考』的未完成品呢!妨礙我的人就要排除,所以爲了防止你再來妨礙我,我讓你的一部分腦機能麻痹了呢!Komaki一生,再也無法使用超跳躍了!」
小槙腦袋朝後方仰去,全身也失去力氣,雙膝跪在地面上。
小槙對少女伸出了手。
一定要阻止他。
「住手啊——」
小槙叫出了那個名字,赤紅的眼瞳也反射的光芒。
森野泉,和自己的青梅竹馬,果須田裕社一樣——
花火,因爲筆記本上沾着的汽油,引燃火炎。
小槙已經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打開這扇門,各種各樣吵雜的聲音便伴隨着風聲將小槙吞沒。
「如果,還要逞強進行超跳躍的話……興奮物質會過度分泌,然後死掉哦!所以你最好閉上嘴巴在一邊看着哦!最前排,特等席呢!」
但是,那是個註定會有悲慘終焉的,虛僞的樂園。
「哎呀,不要妨礙我哦,Komaki!」
小槙來到的,是必修麗路和聖·卡蘭多大道的交接處,建在大公塔腳下的觀測小屋。
泉嘻嘻哈哈地,非常高興地笑了。
再這樣走了一段路以後,終於發現了一扇門。
泉右手拿着一把巨大的軍用匕首。她左手抓着的東西——讓小槙心中的感情波瀾更加高漲。
在風的吹拂下,她抬頭仰望。
「你來得正好!我真想要將他『終結』掉呢!我們的友情,終於到了最高潮呢!」
「伊翁……」
同時,正要進行超跳躍的小槙的思考空間,像是被擊碎的玻璃一般,嘩啦啦地四分五裂。
一鑽入洞中,就發現前面有向上的樓梯。
「這是誰都不希望看到的啊,伊翁……」
小槙攀上樓梯。
她來到了一間觀測小屋。小屋中有各種檢測地下水路的水流量,流速的儀表盤。小屋很狹窄,自己的正面就是一扇通往外面的門。
所以,不能讓他得手。
小槙又是——除了哭泣,什麼都做不到。
巨大的鐘塔,俯視着小槙。
人們的喧囂。
但是,伊翁就能做到。正如他前幾次破壞各種設施那樣。
伊翁卻非常冷靜地看着泉。
泉用手中的匕首,將鎖住筆記本的金屬扣切開。
在開口的前一刻,握着匕首的少女的拳頭便輕輕碰到了小槙的額頭。
「Pandora——」
伊翁·安塞美,已經連自己的末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概持續跑了十分鐘。
小槙馬不停蹄地跑着。
寵物的叫聲。
「啊……」
——乾燥的風,從門縫中吹過來。
驅動着小槙的那股心中的衝動也煙消雲散。想要支配全身的那種不明正體的波瀾,開始急速退潮。
「我是沒問題的。因爲這份痛苦——也馬上就會忘記了」
「嘿,Komaki!」
但是,不管如何集中精神想要超跳躍,思考的就是無法加速起來。像是眩暈一樣的感覺使腦中亂成一鍋粥。同時,還有激烈的嘔吐感和脫離感襲來。
伊翁對一切都瞭如指掌,事態也完全按照他筆記本上記載的那樣發展。
這就是伊翁·安塞美的另一句『有魔力的話語』。
塔的周圍是廣場,但是,小槙現在站着的位置,因爲塔的改裝工程被被劃分爲禁止進入區域。汽車和通行的人們,都是繞着小槙轉一大圈行進的。
「Pandora……」
還有,震顫了整個大氣的,莊嚴的鐘聲。
少女手上,是一本皮革制封面的筆記本——裝滿了伊翁人生的『我的人生』。
在介紹外表和說話方式之前,先行寫下了一句話。
小槙睜大了眼睛。
少女舉起匕首。
伊翁平靜地說道。少年以太陽般溫暖的笑容看着小槙。
在成員都是以神的名字作爲暱稱的樂園中,唯一一個有『人類』的名字的少女。
「總之啊,現將你的人生『終結』掉吧!在精神層面摧殘對手,可是戰鬥的基本呢!」
想起來了。
她嬉笑着,踢了踢摩托車的油箱。油箱蓋子飛開,汽油從中流出。少女彎了彎身子,用筆記本沾了沾汽油。
金屬扣被切斷的筆記本,在泉的手中敞開。
偶然翻開的一頁上,寫着前幾天的日期。雖說現在無法進行超跳躍,但是已經解讀過一遍筆記的小槙,很快就理解了內容。
她終於理解到眼前的少女是何方神聖。
雖然衝擊很小,但是,那一擊確切地穿透了小槙的腦袋。
小槙又回到了追逐伊翁之前的那個狀態。
Athena對他寄予深情。
對,降臨到奧魯斯市的她,同樣留下了希望。
正在路上堵車的轎車排氣管發出的聲音。
直升飛機的螺旋槳聲。
鏘,尖銳的金屬碰撞音響起。
——不是這樣的吧!
真想用最高分貝的聲音喊出這句話。
此時此刻,終於能夠明確說出來了。
不是數字,也不是記號,小槙終於能夠將自己的感情說出口了。
這並不是忘記了就能完事的東西。
這並不是想不起來就無所謂的東西。
這份感情,絕對不能消失。
他一定很痛苦,一定很悲傷。一定會對即將失去一切而感到恐懼。
但是,眼前溫柔的少年,到了這種關頭——明明是第一次感覺到這樣的絕望的他,還是在意着小槙的感受,對她微笑。
而小槙,絕不會爲此感到高興。
「爲什麼啊……」
小槙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問道。
「爲什麼,你現在還能那麼溫柔呢……!」
伊翁站了起來。
「你已經爲我而哭泣了。所以我也不會,再懼怕任何東西」
泉將完全被燒成焦炭的筆記本扔到地面上,再度看向伊翁。
「謝謝你,小槙」
擁有預言之神阿波羅之名的少年,露出了明朗的笑容。他轉身開始跑向被簡易欄杆包圍着鐘塔的入口。
「人生被燃盡了以後因爲打擊太大而再也無法振作了呢!喂,笨蛋麼!完全不是這樣好麼!那麼抓鬼遊戲再度開始呢!這可是我的拿手項目哦!」
泉正想要開始追逐少年,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輕巧地跑到小槙身邊。
「……」
全身都沾滿木質桌椅碎片的祥,仰望着頭頂上掛着的應急燈。
什麼都不想去想。
本來被放在損壞的桌子上的電腦,伴隨着碎片一起落到祥頭上。這東西好像是接了wifi,畫面上映出了自己曾見過的那個聊天室。
拼命想要否定這一點的他,盡全力戰鬥——最後戰敗了。
剩下的,只有虛無。
(message in:Komaki)
Perseus > 抱歉
曾一度停下的淚水,再度溢滿眼眶。
小槙除了祈禱,什麼都做不到。
Komaki > 救救我
「Aon……」
——辛苦你了哦,祥。你,不過是個戰敗者罷了。
Komaki > 春野君
「春野君……」
撂下這句話以後,暗殺者少女便朝鐘塔跑去。
——不管怎麼掙扎,祥都『到此爲止』了呢。
他想到了一個自己不得不道歉的對象。
19 春野祥 其六
小槙用顫抖的手,撿起了手機。
她像是出了神一樣,盯着手機屏幕,挪動手指打字。
向至今爲止已經救助過她很多次的,同班同學。
手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某樣東西,咚地砸在正想閉上眼睛的他的頭上。
光是要動動手,全身就會發出抗議。雖然意識已經將要斷絕,但是,不得不去完成這個最後的使命。
看着出現在面前的暱稱,祥不禁笑了出來。
Perseus > 你現在在哪兒?
一心求救。
Perseus > 鈴藤
Komaki > 救救我
還有,終野泉。
Perseus > 我什麼都能沒做到
其實,自己早就察覺到了。
打完字以後的祥,這次是真的脫力了。
一陣嘶啞的聲音伴隨着嗚咽從喉嚨深處冒出。
已經變得空無一物的小槙心中。
而他得到手的勝利,都不過是偶然的產物罷了。
果須田裕社。
春野祥這一個挑戰者的,終結。
Komaki > 春野君
完全的敗北。這是不服不得的慘敗。
這就是小槙剩下的最後一點力氣了。
沾滿血污的臉,擠出了個自嘲的笑容。
(message in:Komaki)
同樣的話語重複打了幾次,她像是對神祈禱一般,緊緊攥着手機。
鐘聲迴盪在奧魯斯市。
「我『到此爲止』了麼……我,沒有必要再挑戰任何人了嗎……」
小槙回答了。
終野泉這名少女的話,將祥不止一次地推下絕望的深淵。
本不應該出現的成員,發言了。
一臺小型的電腦。
恐怕,只是想着——成員們或許還會像往常那樣在聊天室裏談笑風生吧。
咚——
Perseus > 鈴藤
鐘聲,接連不斷地迴盪在混沌之城。
小槙再也忍不住。
灰火秋秋日子。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登錄。
一個手機,躺在小槙腳邊。這一定是能夠聯網的手機,畢竟手機畫面上映着熟悉的文字。
登錄的目的是什麼,完全無法理解。
這一切都是夢,樂園還是樂園,還好好的——
Komaki > 救救我
但是——
Perseus > 抱歉
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麼呢?
「抱歉呢,現在很不舒服吧?用這個叫救護車吧!雖然祥已經和我決裂,但是Komaki還是朋友呢!我可是很珍視朋友的哦!」
就因爲一位少女。
被打碎了一半的液晶屏上,顯示出了新的消息。
還有居住在自己絕對無法企及的世界的居民。
Komaki > 鐘塔
這個世界上,真的還有比這個更加幼稚,更加擅作主張長的『朋友』麼。
「……」
Wele to Elysium !
她完全無法動彈,連一步都走不了。
這次事件中的超人們。
小槙雙手緊緊抓住手機,低下了頭。
挑戰他們以後,他才明白自己連他們的腳尖都碰不到。
Komaki > 救救我
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代替自己的妹妹繼承了能力的祥,想要讓全世界都認同這份力量。在這個征途中,他與鈴藤小槙相遇,戰勝了果須田裕社。
這實在是太——
Perseus > 我什麼都能沒做到
小槙很快就明白了那個人的身份。
完全的敗北。
——電子音響起
忽然有什麼東西,開始了悸動。
他仰躺着操縱鍵盤。
不管怎麼掙扎,不管怎樣去否定,都無法改變分毫的,春野祥這個人類的『盡頭』。
痛徹地明白了自己的極限。
Komaki > 救救我
向自己的搭檔。
雖然全身上下都很疼,但是現在連痛苦的表情都無力做出。
「求求你……救救我啊……」
他在地上攤成大字型,氣力已經枯竭到站都站不起來。
結果,祥完全沒有幫上她的忙。
「唔……!」
「……哈」
鈴藤小槙。
只要一承認這一點,祥一直以來的努力,就都被否定了。
她盯着畫面,不停地敲打着按鍵。
——過了一會兒,畫面自動更新了。
「Athena……Perseus……Pandora……」
只有前所未有的痛苦,在不斷撕裂着小槙的心。
這是在鈴藤小槙的房間中看到的那個聊天室。恐怕,是電腦的主人——車善鐵登錄的吧。登錄的暱稱上寫着『Perseus』。
畫面自動更新,顯示出了新的發言。
——正要終結的祥的身體深處,湧出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另外一股力量。
祥將要閉上的眼睛再度睜開。
鈴藤小槙正在求救。
她求救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如此弱小的祥。
他嘆了口氣。
肋骨處馬上傳來一陣激烈的疼痛。
他皺了皺眉頭。
「……有完沒完啊,鈴藤」
果須田裕社舉辦的遊戲『Rule·Of·The·Rule』那會兒,也是這樣。
在灰火秋島那時,也是這樣。
她真的知道爲了救她要廢多大的功夫麼?
那個小不點。
一直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經常回避着祥,擁有與『魅力』這個詞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孩體型以及全年級最爛成績的她。
明明是那樣的少女,爲什麼祥還非去救她不可呢?
「……」
一想到這裏,他馬上後悔了。
他使出渾身氣力,再抬起了手。
Perseus > 你現在在哪兒?
Komaki > 鐘塔
「我認爲價值觀的問題,纔是我們分手的原因呢!明明我爲了成爲祥喜歡的女孩子,做了各種各樣的cosplay呢!簡直就是『請把我染上你的顏色吧』啊!」
「……那還真是遺憾呢」
建築物直到高高在上的展望臺那邊的這一段垂直空間都是鏤空的。樓梯繞着牆壁內側,呈螺旋狀盤旋而上。面向廣場的那一邊牆壁上是有窗戶的,但是面向車道的那一邊卻沒有。這一代原來是小賣部和博物館之類的地方,但是現在爲了加設衛星中轉站而在施工中。
而現在,伊翁眼前的,正是一個與果須田裕社同等級的存在。
伊翁彎下腰躲過攻擊,揮空的刀刃削開身旁的牆壁。
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確實是這樣。
「嗯,一個叫做和平什麼的國際機關啦。具體名字我也忘了,總之無關緊要啦。畢竟我還是第一次被與『和平』掛鉤的東西僱傭,所以有些興趣才接下了這個活兒呢」
泉做出架起匕首的姿態只在眼前閃了一瞬,她一蹬地,便藏身於周圍堆得高高的器材之中,不知她用了什麼跑法,行動完全沒有發出聲音。
匕首迫近正在苦笑着的伊翁的眉間。伊翁在刀尖碰到額頭之前揮開少女的手,躲過攻擊。少女順勢迴轉身體,迅猛地使出迴旋踢,踢中了他的側腦部。
「怎麼樣,你活該!……喂笨蛋麼!完全被接住了不是麼!不愧是最接近完成型的實驗體呢。不光擁有Athena的感知能力和Perseus的身體能力,其能力的水平還遠超他們呢!」
小槙的眼淚,讓他領悟到了這一點。
終野泉一口氣跳上三級臺階,逼近到他背後。
「沒錯。可以說,我有一半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所以,如果你願意代替我將這個研究終結掉的話,我非常願意退出呢」
接住少女攻擊的那邊手,已經麻痹了。伊翁也皺起了眉頭。
這種感覺真讓人不禁想咂嘴。實際上,他也這麼做了。
「Perseus以前也說過吧,Pandora需要再冷靜一點看待事物呢」
「不是哦,有些不同呢。今天的國會上,病葉劍花的研究預算會成功擴大,這一點你也察覺到了吧?所以我也被要求提前行動了呢」
「是嗎,確實是個好主意啊!馬上就採用吧!喂,笨蛋麼!祥已經和我說拜拜了!我們已經無法破鏡重圓了哦!」
嘆了一口混着血液味道的氣,閉上眼睛。
20 伊翁·安塞美
「與只會用蠻力的你不同,我自身的力量只消耗了那麼點呢!這就是節能,高效!Aon是贏不了我的!」
「咕……!」
病葉劍花,曾說過要創造超越人類的超人。
「不,如果一開始就打算襲擊我們的話,結果都是一樣的呢。並且,我確實也利用了他們呢」
「你現在想要攻擊我們,意味着我們已經被判斷爲危險對象了麼?」
「都說了不行嘛!不要說這種任性話啦,這樣我只會更加困擾哦!小泉泉現在正處於剛剛失戀的低潮期呢!」
「哎呀呀,從你的表情來看,好像僅憑剛纔那一下,就明白我有多強了呢!洞察力和分析能力也完美呢!但是,這下你也清楚了吧?你和我的差距,一目瞭然了吧!」
「Pandora,你的僱主,應該不是一個國家吧」
「……喂,笨蛋麼!你這不是完全沒有放棄的打算麼!這種引人誤會的態度還是少來吧!」
泉大聲地喊叫着,再度躲到器材的後方。
伊翁和泉,每天都像是這樣聊天。雖然Aon只會使用『yes』和『no』,但是這並不妨礙它和Pandora成爲無話不談的朋友。
拿着刀的少女,做出了個頑皮的動作。
「是這樣嗎~我知道了。那我以後就學學Athena吧!喂,笨蛋麼!她那種狀態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是有些陰沉呢!」
「看來Athena和Perseus保住了一命啊」
在剛纔的攻防之中,伊翁分析了一下終野泉這名少女。
伊翁將背後的器材撞倒,自己也倒在地上。少女乘此機會前空翻,將自己的體重,奔跑的加速度,還有離心力等等力量混合在一起,猛地蹬地,地面因此出現了裂痕。翻轉身體躲開攻擊的伊翁,抓住少女的腳,用渾身力氣將她扔出去。
追擊過來的泉,瞄準伊翁的脊椎橫砍一刀。
「啊哈哈,確實沒錯呢!」
被Athena和Perseus攻擊,還能夠有這樣的動作。如果他們沒有對泉造成什麼傷害的話,或許伊翁連勉強與她抗衡都做不到了。
但是,敏銳的伊翁的五感,察覺到了空氣微妙的變化。隨即便抓住了從左邊襲來的,拿着比匕首的少女的手。但是少女馬上站穩,扭轉身體順勢以另一隻手出拳攻擊伊翁。
「嗯,狀態真是出不來啊!被Athena打了一槍,被Perseus弄了兩下音波攻擊呢!」
「就是這樣啊!你聽我說哦,Aon!祥真是的,完全不理解少女心呢!知道我是暗殺者之後,就要和我分手呢!明明愛和國境與職業是沒關係的呢!」
「明明,你完全沒有前一天和我們在一起的記憶呢」
一心往上跑的伊翁,頭也不回地對後方的暗殺者發問。
「……」
他跑到鐘塔的入口——被欄杆封鎖住的金屬大門。
伊翁笑了出來。他溫柔地承受住泉非難的眼神。
泉的靴底出現在面前。伊翁往旁邊一跳,勉強避開踢擊。泉利用着地的勢頭壓低身子,又像個彈簧一樣彈起來追擊伊翁。
衝到樓梯的伊翁,氣也不喘一口就衝上樓梯。
伊翁一邊按着自己腹部,一邊微笑着——這是被埋伏在地下水路出口的她弄出來的傷。因爲自己有些大意,沒法完全避開,不過也並沒有傷到無法動彈的程度。
同時,說必須還要超越『擁有次時代可能性的存在』的突然變異——果須田裕社。
伊翁,無法記住直到昨天的自己心中的感動。記載着那些東西的筆記本,『我的人生』已經不復存在。短暫的記憶隨時都可能被重置。
「既然你想改變的話,我倒是建議你改改內在呢」
一回頭,發現暗殺者已經無聲地進入了室內。
「咕!」
「不對哦!你的人生就要在此落下帷幕了呢!十七年間,真是辛苦你了你!」
兩人的對話,實在是太脫離現狀了。明明是性命攸關的時候,兩人的對話卻像是在食堂裏喫午餐時談天一樣。
鈴藤小槙爲自己哭泣了以後,感覺自己的心情也暢快了很多。
「啊,啊……」
現在這份心情,比起對至今爲止的感動與喜悅要更勝一籌。
但是,自己還能確信一點。
伊翁也沒有做什麼多餘的動作,而是用眼睛追蹤少女。
「我只是將他們『終結』掉了而已哦。畢竟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沒理由殺他們呢。Athena那邊因爲超跳躍,差點就死掉了,所以我稍微粗暴地她將頭上的芯片破壞了呢。這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中吧,Aon」
「你放棄了麼?所以,你纔會坐視自己的筆記本被燒掉呢麼?我的真名叫做終野泉哦!」
集中力氣,一口氣將門把拉開。金屬扣被扯斷,整個門被拉離了牆壁。伊翁將自己破壞的牆扔在後頭。
畢竟,已經做出了約定。
少女的踢擊,和伊翁格擋的手臂衝突,兩者都相互彈開。身體撞到欄杆和牆壁上了以後,也馬上調整姿勢繼續衝上樓梯。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呢,Pandora」
「說這種話會傷Athena的心哦」
「啊啊,上次你說的那個男朋友麼,被甩啦?」
一不小心許諾了。
「……蓉,是不是還在研究室裏呢……」
他將電腦扔出去。再度躺成一個大字型,仰望天花板。
大公塔的內部非常安靜。
但是,並沒有違和感。
「我還有,無可替代的朋友——」
『哪門課特別難』,『自己被哪個老師罵了』 之類的。每當她在『Elysium』中抱怨的時候,Perseus就會反駁她,Athena則會替她說話。
泉跳了起來,撲向了在前方樓梯奔走的伊翁,用匕首刺向伊翁的頭部。但是他用腳蹬了一下欄杆,藉由反衝力朝另一側的牆壁跳去,躲過了少女的攻擊。
「我想……這應該不是最主要的問題吧」
「虧你真能說啊,Aon」
在夜晚,在大學內,和某人約好,要在『她』任性的時候幫她一把。
伊翁躲開泉的攻擊,繼續朝樓頂上奔走。
「已經沒有必要了。接下來我將打倒你,然後襲擊國會。我的目的完成之後,我也會被處分掉的」
藏身之處很多的大廳,對泉來說很有利。畢竟她能夠不在意疲勞,不停地在掩體後打轉,趁機攻擊伊翁。
「所以啊,我才能下定決心和你戰鬥呢,Pandora」
少女的身體撞斷了鋼筋,最後與牆壁親密接觸。正當伊翁以爲她會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時,她又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站起來。少女完全不在意自己頭上流下的鮮血,露出一副認同了什麼東西的表情。
「你不是爲了讓他們被判斷爲『好超人』,才故意這樣做的麼!倒不如說,如果你把真相告訴他們的話,我就不會將他們『終結』掉——而是不得不將他們殺掉了呢」
泉馬上就追上了他。伊翁避開了呼嘯着襲來的拳頭,拳頭沒入了身旁的牆壁。
「說的也是啊」
「嗯,我知道了,那,就把你殺掉了哦」
「……沒錯呢,Pandora」
伊翁很清楚,自己的心跳漸漸加快了。數分鐘的戰鬥,讓伊翁有些疲憊。但是疲憊的只有伊翁這邊,雖然自己還有些餘力,但是很明顯,戰鬥持續的越久,自己的劣勢也會更加大。
因腦內的興奮物質分泌,解除人類身體能力的限制,獲得超凡的能力——這一點,她也不例外。但是有一點根本性的不同:她彷彿是知曉一切力量的流動。所以,她才知道怎樣攻擊才能達到將自己的力量增幅到最大。轉身時的離心力,移動身體時的加速,利用了重力的垂直運動,這些舉動組合在一起,將她的攻擊力提高了好幾倍。
爲了迴避這種不利的條件,伊翁衝向了樓梯。
她老實回答了,並以陰暗的雙眸,直勾勾地仰望伊翁。
「知道Athena和Perseus被我襲擊的原因並不是因爲你之後,鬆了口氣?」
伊翁俯視着逼近過來的泉。她用一反常態的陰暗眼神凝視着他,併發出了冰冷的嘲笑。
「陰沉也不是沒有不好哦!她是那種讓人想要保護的類型呢!Perseus最喜歡這種類型的女性了呢!」
這是每天聊天室都必然會發生的事情,而伊翁也夢想着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
伊翁用他因興奮物質分泌而獲得肌肉增強的另一隻手接下拳擊。但是無法完全抵消衝擊,整個人都被打向後方。
「我會贏的」
他抓住門把手,集中自己的精神,讓腦內的興奮物質分泌,使刺激突觸的電信號活化。
他跑過現在已經沒有在工作的電梯,在大廳中央停下腳步。寬廣的大廳中,到處散亂着改裝鐘塔用的器材。
終野泉,立與人類極限的存在——
落回到地面上的泉,不滿地撅起嘴巴。而伊翁還是馬不停蹄地上樓梯。
「在我確信了另外一件事情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呢。雖然筆記本上沒有記載,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很害怕一件事……Pandora,你的任務,是將這個創造超人的研究本身終結掉麼?」
泉擠出了一個陰險的笑容。
「不愧是預言之神阿波羅大人,全都看穿了呢——我的任務,是將在這個國家進行的研究終結掉哦」
「……!」
一股怒氣湧上心頭,伊翁咬緊牙關憤恨地說。
「你想讓病葉劍花,逃亡麼……!」
「接下來,要爲了『和平』,創造出正義的超人戰隊哦!如果伊翁和病葉劍花一起逃亡的話,我保證你一定會有『紅』的位置呢!順帶一提我希望當『粉』哦!」
「這算什麼和平機關啊。僱傭暗殺者,妄圖搶奪人體實驗的成果麼——果然,我還不能就這樣退場呢,Pandora。這個研究,不能單單在這個國家被終結掉」
終於來到追上層的伊翁,打開了眼前的大門。
這是跨在行車道之上的鐘塔最上層。這個空間裝着三百六十度環景玻璃,能夠毫無保留地領略奧魯斯市的美景。
但是展望臺這一巨大空間中,也佈滿了器材。爲了避免發生一樓大廳時的那種情況,伊翁衝向了設在展望臺一角的緊急逃生樓梯。
他越過寫着『禁止入內』欄杆,衝上樓梯。再從展望臺向上攀登了一段距離後,發現了一扇上鎖的大門,伊翁使出渾身力氣將其撞開。
猛烈的風,襲向伊翁。
最高層的更高處,並沒有可以稱得上是『層』的地方。
巨大的鐘映入眼簾。
「你差不多也該放棄了吧,Aon!抓鬼遊戲玩多了也會膩的呢!」
「唔……!」
泉的匕首從背後迫近。伊翁反射性地用雙手抓住少女的手臂。
兩人纏在一起從門內滾到門外。
「……!」
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毫無疑問是敵人。
泉露出了冷酷的微笑。她嘲笑着開腔,想要將伊翁推向絕望的深淵。
就算是個要將全世界都終結掉的暗殺者——
伊翁在地面上聽到之前的鐘聲以後,就一直在腦中計時。
「明明是『朋友』,卻要殺我麼?」
眼神陰暗的泉在空中翻卷一週落地了。雖然背後就是絕壁,但是她完全沒有半點怯色。她一蹬地,剎那間就繞到了伊翁的側面。
但是少女的另一邊手,放在他的腹部附近。終野泉的匕首,深深刺入了他的側腹部。
——他們到底在這個狂風施虐的鐘樓上搏鬥了多久呢。
「世界啊,真是個不容易終結的東西呢」
汗滴從伊翁的額頭上流下,他痛苦地皺起眉頭。
「每天,都會有我珍視的朋友們在等着我……我知道這一點是絕不會改變的。所以每天,我都會抱着『明天再和他們聊更多的話題吧』的想法入睡。於是,我反而開始期待起日期的更迭了。這件事,我一直都想和你說呢」
「哎呀,到最後都還在做無謂的掙扎呢!但是,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哦!」
這是支撐着伊翁生活下去的,能夠讓失去記憶的伊翁復活的『有魔力的話語』——
自己筆記本上記載着的『Elysium』的一切『回憶』,在腦內湧現。
被泉一腳踢開以後,伊翁在距離她幾米的地方站定。兩人對峙着。
——泉的身體,飛向了空中。
刺耳的鐘聲,在鐘塔頂點轟響。
——不過,多虧如此,自己才能下定決心。
一步跳躍縮短距離的伊翁,用拳頭攻擊泉。泉用一邊手化解伊翁的攻擊,並用另一邊手上拿着的匕首迎擊。但是,已經預測到她這個舉動的他又使出踢擊,將少女小小的身體踢飛。
「不知道哦。我的記憶力算是比較好的呢」
泉陰暗的眼神,還是沒有改變。
兩人的動作漸漸出現了差距。伊翁漸漸無法防住泉的攻擊,他的身上的傷痕也越來越多。
他湛藍的眼中映出的她——
「謝謝你,Aon」
「……!」
「對對對,向祈禱世界和平的慈善團體捐……喂笨蛋麼!完全反過來了嘛!是向內亂中的國家和恐怖分子什麼的提供購買武器的資金呢!我被很多國家追殺的原因就是這個呢!——但是,感覺這種事情有些麻煩呢,都快要厭倦了」
而他對Athena和Perseus的感情,同樣如此。
伊翁的右手,緊緊抓住了泉伸出的左手。
她對在地面上僵直住的伊翁,狠狠打了一拳
「爲什麼,你要當暗殺者呢。明明你既有力量,又有記憶,並且……」
「哎呀?」
「會忘記的。因爲你就是被製作成這樣的」
在空中像是個小貓似的翻轉身體的少女,已經架起了匕首。
伊翁吐出的鮮血,讓少女的笑臉染上了血色斑點。
「你還可以隨心所欲地交更多的朋友……!」
瘋了。
沉重的金屬鐘罩,狠狠地朝少女砸去。
對曾經的朋友——不,一個想要將整個世界終結掉的暗殺者,露出了微笑。
伊翁睜大了眼睛。
雖然伊翁的攻擊確實命中了泉,但是反之,他受到的傷害也不小。伊翁以超常的耐力承受少女的攻擊,但同時,他的攻擊也被少女完美化解。最後,伊翁體力的體力終於行將透支。
再度看向伊翁的少女,已經是泫然欲泣。她朝躺在地上的伊翁伸出了手。
她以毫無感情的視線。
巨大的鐘,朝少女襲去。
——朋友
就算知道她是從一開始就監視着他們的黑幕。
「是對創造『Elysium』的人說的哦。畢竟我知道,我明白管理員是誰的時候,我一定是在戰鬥途中呢。但是,我還是想在戰鬥中告訴你這件事呢」
少女已經沒有躲閃的餘地,與鍾撞在一起的話,一定會被打出鐘樓之外吧。
就連陰險的笑容,也從揮舞着匕首的泉臉上消失了。
匕首擦過伊翁的胸口刺空了。他將她的身體抓住,自己向後仰着,順勢將少女往自己的正上方拋去。
「明天的我,一定會有所改變。所以我已經不再懼怕任何東西了」
就算瘋狂——
「但是,在來到了『Elysium』以後,我開始不那麼悲觀了」
至今爲止在『Elysium』這一樂園中,與他談天說地的少女,已經不在了。
伊翁率真地笑了。
——無法自拔的絕望,將伊翁心中的『友情』捏碎。
「要說有不會改變的話,也就只有『那個樂園中的朋友不會再增加』這一點呢」
伊翁,向她告別。
「我每天,都很痛苦。因爲,就算遇到多麼值得高興的事,就算發生多麼值得喜悅的事,第二天也會全部遺忘掉。畢竟我還沒有堅強到能夠坦然地面對這個事實啊。就算發生什麼好事,我的痛苦也遠遠在它之上。每天晚上,我都非常害怕入睡,所以拼命地想要保持清醒。但是,不行啊。我的意識能夠清醒的時間,是被限制的」
大風施虐的鐘樓,完全沒有藏身之處。而伊翁也終於開始轉向反擊。
「要早睡早起哦。有規律的生活是很重要的呢」
伊翁一邊持續着超越人類極限速度的攻防戰,一邊笑着說。
事到如今,就算甚至她是會危害自己姓名的敵人。
朋友。
「小槙爲我哭泣了。所以,我能夠確信,我擁有世上最好的朋友——這不需要記載『我的人生』中,因爲,光憑這一點,我的人生就已經完滿了」
兩人分別滾落到鐘樓的兩個對角上。但是他們馬上又做好受身,勉強不讓自己的身體墜落下去,然後站起。
鐘樓是由四個方向延伸出來的柱子支撐着吊鐘而構成的。從直徑來算,十米都不到。
「好過分啊,Aon」
「我們的友情,真的到此爲止了嗎?」
「上一次敲鐘,剛好是在一小時前呢」
沉澱着深不見底的陰暗的雙眸。
「……咕!」
「你知道記憶力只能持續一天,是個什麼感覺麼?」
「吶,Pandora」
「非常感謝你創造了『Elysium』。對我來說,那裏毫無疑問就是樂園。所有成員,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再見了,Pandora」
「和我說?難不成,這是愛的告白?不要對失戀傷心中的我說這種甜話啦」
少女一邊朝伊翁落下,一邊轉頭看向身邊。
少女的鬆開了伊翁的手,站了起來。
望着伊翁。
大鐘開始左右搖擺。
巨大的螺旋槳聲響起——是過來報道國會的直升機在頭上盤旋。
「果然,我們是朋友呢!」
「什麼都不會改變哦。要說改變的話,也就只有『從明天開始,你將會一無所有』這一點哦」
泉的動作開始便快。她用力蹬地,瞬間撲入伊翁懷中。
「我會不忘記的」
眼前的只有非人類的暗殺者,終野泉。自稱Pandora的少女,已經消失得不見蹤影。
伊翁和泉在地上擁抱着。
疲勞的他力鬆勁泄,膝蓋開始彎曲。少女的匕首,朝伊翁胸口刺去。
——但是,終野泉在最後一刻,還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在巨大的鐘聲包圍之下,伊翁痛苦地仰面掙扎。泉將自己的匕首拔出——
「都說啦,做朋友這件事,也是包括在『工作』的範疇之內的啦!我是很需要錢的哦!不管捐多少錢都不夠啊!」
那麼伊翁就不得不打倒她。
終野泉——不,Pandora這名少女,在伊翁心中,也還是朋友。
「你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了呢,Aon!看來我們差不多要告別了!我是不會忘記與你的友情的哦!和你不同,我的記憶還能保存到明天呢!」
莊嚴的音色,迴盪在整個奧魯斯市。
在別說是鼓膜,連身體都要爲之震顫的巨響之中,伊翁耳邊,響起了另一種聲音——天真無邪的耳語。
如果他腦中計數的時間正確的話,現在正好是數到三千六百秒的時候。
躺在地上的伊翁,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少女被扔出去的方向,是伊翁的正上方——並且,不是大鐘的內側。
「明明有那麼強的力量——」
「你說,捐錢——?」
伊翁越過泉的頭頂,躲過刀刃的鋒芒。落地的同時,向少女的後背踢去。而少女也向後使出迴旋踢擋住他的攻擊。
「但是不管是樂園,還是朋友。到了明天你都會忘記呢。不過,在此之前,我會將你先終結掉的」
也還是伊翁無可替代的——
「……!」
頭部傳來的衝擊,彷彿是將他擊穿了。
意識正在急速遠離。
「嗯,果然不能像Athena和Perseus那樣呢。看來引起超跳躍的靜寂突觸不同啊。但是,這一下的話,應該能讓那個伊翁恢復到接受實驗之前的狀態呢」
「咕……哦……!」
伊翁的臉扭曲着,在地上翻滾。他咬緊牙關,想要匍匐着爬離泉。
現在,還不能昏過去。
昏過去的話,就再也無法變回現在的伊翁了。
伊翁,還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
Athena——
爲了保護這個,有些認生,但是意志堅強的朋友。
Perseus——
爲了與這個比誰都要溫柔的再度互相傾訴。
Komaki——
爲了讓這個特別的人,能夠露出笑容。
伊翁無法在此止步。
「果然殺掉你,纔是『終結』的最好方式呢!致命一擊就包在我身上吧!」
Pandora——
天真爛漫但卻擁有壓倒性力量的朋友的氣息,逼近自己後背。
伊翁伸出的手,碰到了某人的腳。
春野祥不改自己挑釁般的笑容。
但是,祥露出了挑釁的微笑。毫無迷惘的,挑戰者般的笑容。
祥用聽起來與呻吟沒什麼差別的細小聲音問道。他的嘴脣破裂,臉頰也浮腫起來,臉上全是血。
鈴藤小槙,也和伊翁一樣,心中有一個特殊的人。
下一個瞬間,春野祥像是子彈一樣被射了出去,在地面翻滾着。
他與伊翁差不多,遍體鱗傷。
「……如果是你的話,從這裏……摔下去,也不會死吧……?」
如果,他的人生就這樣被重置的話。
「已經終結的人還來這裏幹什麼嘛,祥。現在可沒有像你這樣的敗家犬出場的餘地哦。看點氣氛吧——哦不,我和『祥(サッチー)』已經分手了,所以你不過單單是個『春野祥』罷了」
一定也不記得春野祥這名少年了吧。
恐怕連世上最強的暗殺者,都沒有想到他這時候會做出除戰鬥以外的舉動吧。完全出其不意的舉動,讓少女不由得僵住了。
——但是,祥的嘴與泉的嘴脣擦肩而過。
「你稍微冷靜冷靜吧——仔細想想,到底誰纔是這個國家中最礙事的人」
不知是少女的那一拳的影響,還是自己出血過多所致,現在的伊翁已經看不清泉的動作。他眼中的泉,留下一個殘像,就消失了。
來到倒地的祥側面的少女,提起靴子,踢向少年的胸口。
就算意識已經朦朧,也能明白現在的春野祥,光要支撐身體就已拼盡全力。畢竟在他說話的時候,腳也在不停顫抖。
「當然哦!我可是正宗的人類人科生物哦!請不要將我和你們這些半吊子的還有超人相提並論啊!」
伊翁伸出的手,在差點就從鐘樓落下的祥的手抓住。他拼命地將少年拉向自己這邊。
最後,兩人倒在了鐘樓邊緣。奧魯斯市的上升氣流,吹拂着身體的一半已經伸到空中的他們。
這樣的感想,湧上心頭。
鐘聲還在不斷迴響。
「……唔噢噢噢噢!!」
「居然在我和Komaki之間腳踏兩條船呢。女人之敵,受死吧!」
「我當然知道。不論是誰,像我這種傢伙都無法匹敵呢,對吧?」
倒在祥身旁的伊翁,也笑了出來。
「……!」
春野祥就算是捨生忘死,也無法填補自己的劣勢。別說是劣勢了,他現在就像是憑藉抓住少女的手才勉強撐起自己的身體似的。
這種實在太過一邊倒的對決,持續了一段時間。
「……看來,就算交朋友,我們的友誼也不會持續很久呢……」
肋骨碎裂的聲音,迴盪在鐘樓上。祥的身體被踢到空中,在此狀態下又受了一擊。
「別擅自——」
泉笑得很陰暗。
「……嗯?」
其實,他是知道的。
「惹哭鈴藤的,是誰啊」
直升機還在頭上盤旋。
泉架起了匕首,壓低身子,進入戰鬥模式。
到了明天一定會消失掉的,從至今爲止的人生中積累而來的,最後的力氣。
春野祥和伊翁對視了。
但是,他的嗓音,壓過了其他的雜音,在鐘樓上回蕩。
不顧從口中吐出血塊。不顧腹部鮮血直流的傷口。伊翁咆哮着,自己將要消失的意識又獲得了覺醒。
他正站在『懸崖』邊上,身體朝着外邊傾斜。這裏並沒有防止他落下去的欄杆,而他也失去了保持住平衡的力氣。
「對對,這種高度,簡直是小菜一碟嘛!喂,笨蛋麼!肯定會死的啊!啊,不過,或許也不會死吧!總有一種能存活下來的感覺呢!」
伊翁衝向了春野祥,伸出自己的手。
刀光一閃,泉使出了象徵着終結的最後一擊。
一抬頭,發現一位少年站在自己已經模糊的視野中。
她將那個人,稱爲春野君。
在『MAD RAW』的前方,看到小槙與他碰面的那一瞬間,就知道了。
看到祥的笑臉,伊翁才終於確認到自己救了他一命。
「別擅自……擺出很舒服的樣子,睡去啊……」
風的聲音非常喧囂。
地面,開始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的終野泉的腳下消失。
「唉,隨你怎麼叫都好啊。總之,這傢伙就由我接管了哦」
伊翁一定,不會作爲他的朋友。
說出這樣的話的祥,也支持不住了。
「……」
他狠狠地用牙齒咬住了少女的脖子,便順勢迴轉身體,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嬌小的少女甩向自己背後的天空。
「——但是,這是兩碼事呢」
堵上了人生的一切,救活了春野祥。
——這樣的人生也不壞。
「是麼,既然如此——」
伊翁第一次看到了終野泉動搖的神色。
「你要負起責任……保護好小槙哦……」
他漸漸閉上眼睛,聲音細若遊絲。
而是作爲互相爭奪鈴藤小槙的勁敵,下定決心挑戰他吧。
但是,祥的手在最後關頭抓住了少女的手。她想要馬上對應着使出攻擊的另一邊手,也被他勉強握住。『他還能動』這一點,就已經稱得上是奇蹟了。
少年的眼瞳染成了深紅色。
當祥被打到鐘樓邊緣的時候,伊翁已經無法判斷祥到底是死是活了。兩人的差距就是這麼明顯。這已經根本稱不上是對決了。
並且——他像是要與她親吻一般,湊近了泉的臉。
意識正在漸漸消融。他的今天,已經結束了。失去了筆記本的他的人生,在此落下帷幕。
「所以啊——」
他像是野獸一般兩手撐地,榨出自己最後的力氣。
被扔出鐘樓的少女,飛向了奧魯斯市的天空。還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麼回事的泉,從鐘塔上墜落而下。
他——笑了出來。
泉用自己的匕首柄將他打飛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你真的……是人類麼……?」
泉的第一次皺起了眉頭。她用非常不高興的聲音說道。
「好好聽人家說話啊。我都說了現在輪不到你出場呢,還不明白麼?」
——伊翁,已經用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