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六节

《羊与钢之森》 · 宫下奈都 · 9605 字

「名门这两个字就让人很讨厌,可能是因为和我无缘,一辈子也不可能产生交集的关系。即使要我倒立,也赢不了他们。」

「柳哥,你倒立当然赢不了,不是两脚站立,怎么站得稳?」

柳哥讶异地看着我,可能猜不透我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然后,他得意地说:

「但是,我们有板鸟先生。不管他们是不是名门,有几个人的调音能够超越板鸟先生?有多少人能够像板鸟先生那样,让钢琴家和听众都心满意足?虽然号称是天下第一里森夫贝公司的调音师,但调音师的技术有好有坏,真想让他们见识一下板鸟先生是怎么调音的,外村,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是啊。」我回答。但我相信那里不会有技术很差的调音师,柳哥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板鸟先生的调音无懈可击,根本不需要和别人比。

「只让旗下员工碰自家的钢琴,未免太小家子气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钢琴、那么多调音师,大家可以坦荡荡地比技术,争取调音的权利,但他们根本不让别人有机会竞争。所谓名门,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算了,反正那也不是我们的目标。」

柳哥说完后,露出好像在思考什么的眼神,然后抬起眼问我: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经典名言?」

「有吗?没有吧?」

我老实回答。

「是吗?那算了,哈哈。」

他没什么劲地笑了起来。

姑且不论是不是经典名言,但我能理解柳哥想要表达的意思,很希望他们不要仰赖名门或是老铺的招牌不求进取,而是应该任用手艺高强的调音师。话说回来,制造商专属的调音师是技术人员,当然最了解自家钢琴的性能。

「阿柳……」

坐在远处办公桌前的秋野先生看着我们问:

「你的目标是什么?」他拿下银框眼镜问:「千万别搞错了。」

「是吗?」

柳哥回答时,语尾代表疑问的「吗」字音调过度上扬,显然并不同意秋野先生。

「为目标努力的不是我们。无论是演奏会,还是钢琴比赛,钢琴都是为了弹琴的人而存在,调音师跑去凑什么热闹?」

「我当然无意去凑热闹,但我们也应该有自己的目标。」

是哪一个女儿呢?我不愿想像双胞胎中任何一个人无法弹钢琴。耳边响起了琴声。虽然我不愿意想像到底是谁无法弹琴,但立刻知道自己希望谁能够继续。

虽然平时都会向客户确认,希望钢琴有怎样的音色,但今天根本无暇顾及这种事,光是调出正确的音程,恐怕就会超时。他完全没反应。

当我再度伸手拿面纸,准备擦掉琴弦上的污垢时,看到了刚才那张照片。我眨了眨眼睛。这个少年。虽然有点像,又不是很像,但我发现这个可爱的少年就是刚才那位年轻人。因为我没办法清楚看到他的脸,而且整个人的感觉都和以前不一样,所以一下子没发现。

我不需要问就知道。因为他在笑。这个年轻人笑了,就像那张照片中的少年一样。太好了。我正这么想,他又转头面对钢琴,不知道开始弹什么曲子。

柳哥走开了,似乎打算用自己的手机直接打电话。我不想知道结果。因为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由仁与和音都很好,也每天练琴,只是向我们取消了到府调音。因为她们委托给其他业者。

柳哥说。

虽然他用了「幸运儿」这三个字,但也许他原本想用其他字眼来形容那些能够到达目标境界的人。

我不愿相信,反问说:

起初乐曲无法成像,但渐渐可以看到小狗的身影。当我开始收拾调音工具时,忍不住惊讶地看着他的后背。那是一条大狗。萧邦的小狗是像马尔济斯那样的小型狗,但这个年轻人的小狗是秋田犬,或是拉不拉多之类,体型比较大,却有点笨拙的小狗。虽然节奏很慢,音质也不够稳定,却可以感受到他像少年一样,或者像小狗一样,愉悦地弹着钢琴。他不时把脸凑近琴键,似乎在哼唱着。

北川小姐对我嫣然一笑。既然她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我决定不问北川小姐感觉客户哪方面有问题。

也有这样的小狗。也有这样的钢琴。

当我对年轻人宣布时,他立刻走了过来,但仍然没有正视我。

我在说明时,他仍然低着头。

佐仓家就是由仁与和音的家。

「没错,就是双胞胎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啊,被你发现了吗?」

「被取消了。」

森林中,成熟的核桃噗咚噗咚掉落的声音,树叶摩擦的沙沙声,积在树枝上的雪融化时滴答滴答的水声。

「也同时为了听众而存在,为了热爱音乐的所有人。」

打开琴盖,试着弹了几下,我大惊失色。咚的琴声音准显然有问题。我又弹了旁边的琴键,音准也不对。旁边、再旁边,所有的琴键都有问题。琴声破碎,音质中带有杂音,音准有严重的偏差,听了浑身不舒服。我凭直觉明白,这是一项大工程。我能够顺利完成调音吗?

秋野先生说,所有调音师都有那种想法。也许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北川小姐问我时,我当然立刻点头。我希望能够负责更多的客户,也希望可以为更多钢琴调音。我调音的经验不足,负责的客户却最少。

「会不会刚好考试?」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我觉得办公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我用力甩头,想要甩掉这种想法,但是,如果有一个人无法弹琴,那么我祈愿是和音能够继续弹,而这等于在祈求由仁无法弹琴。虽然我没有这么许愿,但两者很相似,仿佛双胞胎。

Do音出乎意料的有力。他站在钢琴前,用一根手指弹了Do的音之后,便一动也不动。只弹Do音,无法了解调音的状况。我正想请他多弹几个音时,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充满惊讶的表情。他的视线和我交会,但随即又移开。他用大拇指代替刚才的食指,又弹了一次Do的音,接着,弹了Re、Mi、Fa、So。他的左手在身体后方移动,在寻找椅子。当指尖碰到椅子后,他面对钢琴,用左手把椅子拉向自己,坐了下来。坐定之后,双手从Do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弹了一个八度音。

房子不大,走进玄关,便是看起来像是盥洗室和浴室的门。打开对面的门,里面是厨房。经过厨房,来到后方的客厅。客厅一侧是拉门,后面应该是另一个房间。钢琴紧贴在拉门对面的墙边,有三分之一的窗户被钢琴挡住了。

「──只有少数幸运儿。」

隔天要去拜访第一次委托的客户。这样刚好。我希望自己没空思考双胞胎的事。

也可能是最近要举行钢琴发表会,因为必须练琴,不希望被调音占用两个小时,完全有可能因为很想练琴,所以延后调音的时间。

这架已经搞不清楚上一次调音是什么时候的直立钢琴,失去了黑色的光泽,顶盖和前方琴板都泛着白。顶盖上除了乐谱以外,还放了很多东西,但整体没有灰尘,他说现在仍然在弹,这句话应该是事实。

正确地说,那个声音并不是滴答滴答,是滴咚滈咚吗?但又有点像滴噜滴噜,或者噜哩噜哩。耳朵听过很多无法用拟声词表达的声音,我无意说听过的这些声音都是白费,也并不引以为耻,但是我清楚,光是这样还不够,完全不够。

比起钢琴有问题,我情愿委托人有问题。委托人有问题,乐器未必有问题,但乐器有问题时,委托人一定有问题。

希望一流的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吗?无论再怎么发挥想像力,我都无法想像一流钢琴家在舞台上弹奏由我调音的钢琴。

不知道是否因为窗户就在钢琴背面的关系,湿气很严重。有些琴弦快生锈了,也有些击槌杆已经歪了。在检查每一个问题的同时,到底能不能修复的不安闪过脑海。这是调音之前的问题。琴弦竟然没有断裂。能不能修复这个快要坏掉的乐器?我没有自信。

有些钢琴被主人遗忘在房间的角落,有些被丢在恶劣的环境下,但是,调音的工作是为了未来,所以这工作充满了希望。当客户打算继续弹琴时,才会委托我们调音师。无论钢琴的状态多么糟糕,可主人还想要弹奏。

「完成了。」

我向这个不愿看我一眼的男子打了招呼后,把调音包放在地上。

不一会儿,柳哥走了回来。

「而且,钢琴并不是只为弹琴的人而存在。」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勇气。我害怕听到决定性的事。

他坐在椅子上,把头转了过来。

我在卫星导航系统输入地址后,把车子开了出去。

我不认为不愿正视他人的人,会愿意在别人面前弹琴。所以,当他右手的食指敲打钥匙孔上方的Do音时,我觉得他只要愿意弹这个音就足够了。

「我先检查一下。」

原来有可能只是为了自己喜欢的钢琴音色,便祈求他人不幸。比方说,祈求某个人在钢琴比赛中获胜,其实就是祈求其他人落败,但这种行为不会受到谴责,因为只是心愿而已吗?即使祈求,也未必能够实现。无论我是否存在,树上的果实都会掉落;无论我是否存在,都会有人哭、有人笑。

我看得出这架钢琴并没有被弃置,可以感受到弹奏的痕迹,但也因此产生疑问。这架钢琴的音准完全不正确,以前到底在弹什么?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想要调音?

「不知道,没有明说,我也不能多问。」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外村,你愿意去吗?」

「不,好像不是这样。这次不是延期,而是取消。」

如果要论幸运,我觉得自己并不幸运。幸运的调音师和我至今为止听到的声音应该完全不同。

柳哥讲完北川小姐转给他的电话后,皱着眉头,起身向我走来。太不寻常了。客户经常临时取消,但很少看到柳哥做出这种反应。

「有几个琴槌歪了,也有几根固定琴弦的钉子松掉。虽然可以修理,但我先做了应急处理。」

那天傍晚。

柳哥抓了抓头。原本以为这话题会用搞笑的方式结束,没想到并未到此为止。秋野先生难得有兴致地接了下去。

「她们的妈妈说,目前女儿无法弹琴,所以暂时不需要调音。」

秋野先生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坐在秋野先生后方的北川小姐也掩着嘴。

我的耳朵并没有从小亲近钢琴,缺乏钢琴的磨练,也没有听过像样的音乐,精准程度当然不一样。

那排四四方方的房子是这一带很常见的红砖平房,那栋房子就在光线不太理想的角落位置。

是和音。我喜欢和音的钢琴,希望和音能够继续弹琴。所以,必须是由仁无法弹奏。

这位姓南的客户没有抬头看我,用肩膀指着钢琴。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但听北川小姐说,正是他打电话去乐器行。他穿了一件衣领已经松掉、整件衣服都皱巴巴的连帽T,下半身也穿了运动裤。衣服几乎和身体合为一体,我猜想他应该穿了很久。

我首先移开顶盖上的东西,打开顶盖,拆下前方琴板。里面积了很多灰尘。我确认了贴在侧板上的泛黄纪录纸,发现最后一次调音是十五年前。

秋野先生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谈话也到此结束。

但是,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我被秋野先生说的话绊了一下,差一点跌倒。

每个人都有各自生存的场域,每一架钢琴也各有归属的地方。音乐厅的钢琴威风凛凛,闪耀动人,能够发出最美的声音打动我们。我一直以为是这样,但是,谁可以说那就是最美的声音,又是谁能决定那是最棒的?

希望和音能够继续弹琴。我努力不回想由仁开朗的笑容,在内心默默祈求。

「我要开始作业了,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你可以先去忙其他事。如果有问题,我会请教你。」

那天之后,我不时想起那个年轻人。那个穿着运动衣,不愿正视我的年轻人。没有人想听他弹琴,他也不会为别人而弹。对那一刻的他来说,有没有听众根本不重要,但我清楚,他在弹钢琴时,封闭的心渐渐敞开,快乐地和大型的狗狗嬉戏。也许是愉悦,也许是高兴,他体现了弹琴的喜悦。

「该不会是佐仓家?」

「委托人可能有一点问题。」

平时客户在试弹时,我都很紧张。那是客户当面鉴定自己工作成果所带来的紧张,但是,今天客户试弹时,气氛比调音之前更平静。

门口虽然没有挂名牌,但我按了门铃,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为我开了门。

我先用小型吸尘器吸净积在钢琴内部的灰尘,不知道是否曾经打开顶盖弹琴,灰尘含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回纹针、铅笔盖、橡皮筋、千圆纸钞,和泛黄的照片。我用面纸擦拭积满灰尘的照片,发现是一个站在钢琴前,露出腼腆笑容的少年。我把这些东西和原本堆在顶盖上的杂志、面纸,一起放到旁边。

「你好,敝姓外村。」

「不过,应该没问题,听声音像是二十多岁的男性。」

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她们很可能遇上了不可避免的意外,暂时无法让我们上门调音。如果不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能够做什么?不需要思考,也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是尽可能让这架钢琴恢复理想的状态。

「好像是没办法弹琴了。」

「不要乌鸦嘴!」

我脱口问道,柳哥语气强硬地说:

「怎么了?」

「可以请你试弹一下吗?」

「怎么样?」

我在发问时突然想到──

「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看着他专心弹琴的背影,当他弹完短暂的曲子时,我发自内心为他鼓掌。

「阿柳,你刚才是不是又觉得自己说了经典名言?」

目标的境界到底在哪里?至少我还看不到。

「希望一流的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每个调音师应该都有这种想法,但只有少数人真的有这样的机会。」

我问。他停顿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北川小姐在对方打电话委托时,得知那是一架很老旧的直立钢琴,虽然目前仍在服役,但已经忘了上次是什么时候调音。

我向他打招呼,他没有回应。

这栋房子不大,可以随时感受到那个年轻人的动静。当我专心作业,当我为了计算声波竖起耳朵时,都可以感到他也在竖耳细听的动静。

我拿起照片打量。果然有那个年轻人的影子。虽然不晓得他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了什么,但是,照片上满脸笑容的少年,在几年后已是完全不同的风貌,委托业者上门为钢琴调音。年轻人脸上没有笑容,和我并未交谈,毫无眼神的交会。我恍然大悟。不过,还有希望。至少他愿意为钢琴调音。无论钢琴的状态多么糟糕,既然委托业者上门调音,就代表他还想继续弹奏,那便还有希望。

虽然令人遗憾,但这并不是不可能。不过只要由仁与和音都很健康,而且继续练琴,我情愿是这种情况。

正在擦拭眼镜的秋野先生抬起头。

也许他打算在这架钢琴完成调音后出售。我内心有一半抱持这样的想法。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虽然这架钢琴无法恢复当年运来这个家时的状态,但可以利用在这里度过的漫长岁月,呈现出目前最好的音色。

是由仁,还是和音?其中一人无法弹琴了吗?

肚子下面好像被塞了粗糙不平的石头。我无法相信自己竟这么想。不愿想像的事就不必去想像;不想知道的事,就不必去了解。然而,我却在转眼之间想像、了解,而且开始祈求。

没受到好好珍惜的钢琴很难恢复原本的音色,有时候甚至无法作为乐器继续使用。当告诉客户必须修理,却遭到断然拒绝时,失望的程度往往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没办法弹琴?谁?」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衣,顶着一头好像刚睡醒的蓬乱头发,弯着高大的身体弹琴。因为节奏太慢,所以我一时没听出来,原来是萧邦的小狗圆舞曲。

我发现自己的心脏微微颤抖。

那架钢琴不可能出现在音乐厅,只能在那个家里,为了让他弹奏而存在。这样就足够了。在音乐厅,无法感受到令人平静的喜悦。琴声让人好像在嗅闻小狗的气味,又好像在抚摸牠一身软毛。那是另一种至上的音乐形式。

我似乎可以了解他向谁学琴,也知道他一直以来多么享受钢琴。我清楚地知悉,音乐不是为了和他人竞争,而是为了让人享受人生而存在。即使是竞争,胜负也早已分晓。谁能够乐在其中,谁就是胜者。

在音乐厅,让众多观众欣赏的音乐,和可以近距离感受到演奏者呼吸的音乐无法相提并论。不需要讨论哪一个比较好,哪一个更出色。两者都具备了音乐的喜悦,类似「触感」的东西却不一样。就好像朝阳升起时的光芒,和落日余晖的光芒没有优劣之分。因为朝阳和夕阳皆是太阳,只是美丽的形式不同。

无法比较,比较也没意义。即使对大部分人来说没意义,对某个人而言,却具有无可取代的价值。

希望一流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如果说,每个音乐会专属调音师都以此为目标,那我的目标应该不一样。

我并不想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

也许目前的阶段决定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在累积多年的经验、持续学习、不断钻研之后,也只有少数人──少数幸运儿──能够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如果我现在就否定这件事,别人也许会觉得我在逃避。

但是,我渐渐了解,音乐并不是为了竞争而存在。既然这样,调音师更是如此。调音师的工作应该与竞争无缘。如果有目标,那应该不是指到达某个位置,而是某种状态。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我想起了这段看了多次之后、已经背下来的原民喜的文字。这段文字本身就很优美,朗读这段句子,心情就会变得开朗。我认为这些文字无比贴切地表达了我在调音这件事上的目标。

我接到了祖母的病危通知。

虽然我立刻赶回老家,但还是迟了一步。当我回到家时,祖母已经断了气。

家人、少数亲戚和村落的人,参加了在山上举行的小型葬礼。

祖母在荒村出生,很年轻时就结了婚,进入山上垦荒。虽然靠林业维生,但始终很贫穷。和她一起进山垦荒的人纷纷下了山,山上只剩下几栋房子。她在三十多岁丧夫之后,就去了因为无法只靠林业养家糊口、改为经营牧场的朋友那里工作,把女儿和儿子养育成人。女儿在中学毕业后就下了山,之后嫁到城市。儿子读高中时一度下山,之后又回到山上,在公所上班。结婚之后,生下了我和弟弟。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祖母的所有经历。她很勤快,也很寡言。

后门外那片树林中,有一张快要腐烂的木椅。从我懂事的时候,这张椅子就一直在这里。祖母有时候会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望不到尽头的树林。虽然我觉得除了树林以外什么都没有,不晓得祖母看到了什么。

听到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弟弟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向我走来。

「好冷。」

说着,他在我旁边停下了脚步,然后巡视周围。

「这里完全都没改变,反而让人害怕。」

「你说要成为调音师时,满脸的愧疚。」

「就像今天这样风很大的晚上,不是会有声音吗?不知道是不是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会有轰轰轰的声响。」

「太不可思议了,山和海竟然发出相同的声音。」

「虽然其他方面都没有问题,但只要一弹钢琴,手指就动不了。」

没这回事。我想要这么说,但喉咙哽住了。

「对不起,之前临时取消。」

「又是世界,又是音乐,你打交道的对象格局都很大。」

「没错。」

「哥,你有看过大海吗?」

「有啊。」

「你游泳了吗?」

「喔。」

由仁一脸严肃地向我鞠躬道歉。

「奶奶为你自豪。」

我以前一直没有发现,原来山里夜晚的声音一直在我们的内心。那是奶奶看到的声音,那是奶奶听到的声音。

「也许在海边长大的人来到山上,听到海涛声时也会吓一跳。」

「当然没有,你明知故问。」

弟弟迈开步伐,没有转头看我。

但是,由仁似乎察觉了我想问什么。

我以前知道。现在也明白。我很想大声呐喊。我认得鱼鳞松发出的声响!所以才会怀念吗?所以才深受吸引吗?

弟弟笑了起来,嘴里吐出白气。

「我也不要。」

「朋友回答,那是海涛声。」

正因为这理由,所以我很高兴看到由仁来找我。她有精神的样子让我很开心,内心的罪恶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一小片。

我曾经听过这个字眼,但不晓得原来海涛声很像山里夜晚的声音。

我发出了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当我听说双胞胎中有一人无法弹钢琴,我立刻祈求是和音能够继续。并不是将和音与由仁两个人比较,而是针对她们的钢琴。我特别喜欢和音的钢琴,由衷不希望再也无法听到她的琴声。这种想法让我有罪恶感、对由仁感到抱歉。这种抱歉的心情也让我感到抱歉。幸好即使我这种人再怎么祈求或是感到抱歉,也不会应验。

「这里是世界吗?只是山罢了。我离开这里之后,从来没有看过比这里更偏僻的地方。」

翌日清晨,我去森林散步。踩着杂草,抚摸着鱼鳞松的棕色树干。松鸦在树梢啼叫。怀念的感觉让我不知所措。我已经忘记了吗?我的心离开这里了吗?风吹来,带来森林的味道。树叶摇曳,树枝摩挲。鱼鳞松的绿色树叶飘落时,发出无法成为音阶的声音。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可以听到树根吸水的响动。松鸦又叫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反而是弟弟经常说大话。他描绘的美好未来,总是让祖母和母亲乐不可支。

一阵风吹来,弟弟缩起身体。

弟弟转过头,我们四目相接。

我笑着附和。其实门前那片人工造林的白桦树比我们以前在这里时长高了许多。

「有吗?」

「别这么说,不必在意这种事。」

我在弟弟的催促下站了起来。

我听见心脏在用力跳动。山里夜晚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我听过这声响吗?我努力回想,但眼前只有一片寂静的、宛如静谧黑暗般的深夜景象展开。

双胞胎取消调音至今已过了一段日子。当初只说无法再弹钢琴,之后就没有接到联络。我也不便主动打听,所以这件事一直悬在心上。

「晚上在海边走路时,听到了山里夜晚的声音。」

「和大学同一组的同学一起去的。」

我一直知道钢琴在内心深处的初始风景。最初的乐器也许是在森林中诞生的。

她突然提到生病的事,让我不由得浑身紧张。

中学毕业旅行时去了道南,看了秋天的日本海。读专科学校时,离海港很近,但我几乎没去过海边。

没错,这种时候可以哭。在我想到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哭了。我搂着比我更高大的弟弟的后背。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碰弟弟了?一直伸出双手推开的东西扑进了我怀里,世界的轮廓变深了。

我原本想问「能治好吗」,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这个问题太不顾及她的感受了,而且问了又怎么样?万一和音的病无法治好,让妹妹由仁来回答这个问题,未免太残酷了。我为试图在当事人面前说出内心自私祈求的肤浅行为感到羞愧。

「我不要,为什么奶奶死了?她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故作轻松地问她。

我们都不会游泳。山里的学校很小,没有游泳池。山下的城镇有町营的游泳池,有同学去那里学游泳,但我们兄弟两人在中学毕业时,连漂浮都不会。

又一阵风吹来,弟弟缩起身体。树木摇晃,沙沙作响。

「你从小就喜欢说大话,每次都让大家吓一跳。」

「我也没有。」

来到家门口时,弟弟突然用生气的声音说:

弟弟抬头看着树梢笑了。

柜台叫我,我下楼一看,发现佐仓家双胞胎的妹妹由仁等在那里。我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你好。」

是树木被风吹弯的声音吗?树叶抖动,树枝摇晃,几千、几万棵树木发出声响。我想起弟弟因为害怕,钻进祖母被子的模样。

「能治──」

「有啊。那时候,奶奶对你说,不要觉得对不起,不必在意继不继承的事。也许她也是说给我听的。」

弟弟的脸涨得通红。

「奶奶说,她虽然不懂钢琴,也不懂音乐,但你从小就喜欢森林,即使在森林里迷了路,也必定会自己回家,所以一定没问题。」

山里夜晚的声音。弟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一如往常,面带笑容地向我鞠躬打招呼。我很想跑到她面前。

我也像她一样鞠躬说道,由仁露出了笑容。

「你之前为不再回来山上感到很自责吧?」

「好像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通常无法痊愈,但也无法断定治不好。」

「我在海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明明是在海边,我却忍不住寻找哪里有山,还问朋友,刚才的响动是什么。」

一看到由仁的脸,我立刻知道。原来是和音无法继续弹琴了,只剩下由仁的钢琴。但是,看到由仁出现在眼前,我还是高兴。幸好她很有精神。当然,如果和音也很有精神,那就更棒了。

「因为得了怪病。」

「嗯。」

我看向染上淡淡紫色的天空。白色的月亮刚从山边探出头。我假装仰望天空,偷偷看弟弟的侧脸。他的脸以前就这么柔和吗?我觉得很久没有仔细看弟弟的脸了。年幼的弟弟整天哭闹,需要大人费很多心思,于是比他大两岁的我学会要乖。渐渐地,变成了乖巧懂事的哥哥,和人见人爱的弟弟这种很常见的兄弟模式。我以为自己并未对此不满。

我惊讶地看着弟弟。

「喔。」

弟弟笑着说。

弟弟笑着摇了摇头。

「会感冒,赶快进去吧。」

弟弟嚷嚷着「好冷、好冷」,搓着双手。

听到弟弟哭着这么说,哽在喉咙的东西猛然涌了上来。

「很好。」

「还好吗?」

要继承什么──我差点问出这个无聊的问题,但最后闭了嘴。我们在这里出生、长大,我们的身体应该已经继承了能继承的东西。

「今年夏天,我去了海边。」

由仁的声音很开朗,我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你忘了吗?你不是口沫横飞地说什么钢琴的声音和世界相连。谁平时说话会扯到世界啊?我还没有看过世界。」

但是,这里也是世界。虽然无法看到整个世界,但此处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你是怎么回事啊?老是这么难以捉摸,用大话来唬人。」

「我吗?」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我真实的感想。我不认定该不该说「那真惨啊」,「多保重」似乎也太轻松了。这种场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但是,现在看着弟弟的面容,我发现内心的某些东西化解了。既然感到化解,就代表原本有疙瘩。上学之后,弟弟功课比我好,运动能力也比我强。我嫉妒弟弟吗?也嫉妒母亲和祖母更爱弟弟吗?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羊与钢之森 全一册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节
  3. 03第二节
  4. 04第三节
  5. 05第四节
  6. 06第五节
  7. 07第六节正在阅读
  8. 08第七节
  9. 09第八节
  10. 10第九节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