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少年

1

眼前是淡灰色的房間。

房間不算小，約四十平方米。但除了一張桌子及兩張椅子之外，什麼也沒有。從單色的牆壁和地板上，無法獲得任何信息。門也是灰色的，幾乎與牆壁融爲一體。若是視力較差的人，可能會搞不清楚自己當初是從哪個方向走進了這間房間。這裏設計得如此枯燥死板，目的就在於不對裏面的人造成無謂的精神上的影響。這間房間的名稱，叫審訊室。

「看來應該是……自殺沒錯。」

坐在我正前方的刑警咕噥道。

負責向我問話的是名中年刑警，體格頗爲矮小，大約只有一米六五。我本來以爲刑警都人高馬大的，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眼前這個中年人穿着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和西裝外套，確實頗有刑警的味道。經典港片裏的刑警大多都穿這樣的服裝，沒想到現實生活中的刑警也大同小異。

「不過……雖然是死者自行扣下了扳機，還是不能就此認定百分之百不是謀殺。這年頭每個人腦袋裏都裝了機器，我們偶爾會遇到利用這個機器來巧妙地進行謀殺的案子。」刑警指了指自己的頭，接着說道，「例如強迫死者觀看某種可怕的影像……或是使用電子葉毒品。」

「這我很清楚，我們信息廳也非常重視這件事。」

「你能夠理解，真是太好了。你我喫的都是公家飯，我不是故意要找你碴。這是我的工作，請你見諒。」

刑警閱讀起了自己的啓示視界。多半上頭有着筆錄之類的信息吧。由於那並非公共層頁，我無法得知他讀的是什麼。從視線的移動方式可以看得出，這名中年刑警對電子葉的使用並不熟練。不過年紀超過四十歲的人，大多都難以適應電子葉。

「我再確認一次……你與道終常一已有十四年沒見，卻在上星期接到他的來信？」

中年刑警抬頭問我。

「沒錯。」

「電子郵件？」

「對。」

「但我們查不到記錄。」

「老師既然想藏匿行蹤，當然不會留下記錄。」

「消除電子郵件的往來記錄應該不容易吧？」

「對老師來說一點也不難。」

「真不愧是高人……」刑警以調侃的語氣說道，「你那邊也沒留下？」

「我以爲老師想跟我談什麼祕密，所以刪掉了。」

我一聽，頓時頭皮發麻。

「喔……」

「怎麼會把一個正值敏感時期的初中女生，交給男人撫養？」

小知說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

「他爲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表面上說是追求「審訊過程公開透明化」，但說穿了就是把整間房間當成了測謊儀。雖然無法百分之百看穿受審者的內心想法，卻可以實時掌握脈搏、體溫的變化及肉眼不容易看出的細微可疑舉動。這些信息都會實時傳給室內的刑警，使刑警在「恫嚇逼供」時更加如魚得水。

「我能夠取得等級五無法取得的信息，能夠演算等級五無法演算的資料。」

「抱歉……」道終知看着我，「我從小就在那家幼兒園長大，我是那裏最年長的孩子，其他孩子的年紀都比我小，所以我幾乎沒有過像這樣跟男人面對面說話的機會，心裏有些緊張。」

道終知放下水杯，說道：「我是第一次像那樣接受警察問話。」

「我也是一頭霧水。老師從以前就很古怪，若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會偷偷躲起來開一家幼兒園。」

「那只是父親爲了方便說明而拿來比喻的數字。事實上我除了將父親製造的『量子葉』移植入大腦之外，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但……但是……」我已無法掩飾心中的焦躁，「就算真的演算得出來，我可是等級五，你怎麼能輕易取得我的電位藍圖？」

如今全世界約有一半人口移植了電子葉。隨着科技的進步，電子葉的製造技術也年年精進。大約每兩年會進行一次電子葉的硬件升級，每次升級都會提升其效能。

「因爲是遺言嗎？畢竟在眼前掛掉……啊，抱歉。他是你的恩師，我不該用這種字眼。是我思慮不周，請見諒。」

「這要求太唐突了，我正在煩惱……沒想到竟然發生這種事，這下子想不答應也不行了。」

「好，隨便你。」

我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剛剛那是……」「剛剛那是……」

刑警刻意誇張地對我露出懷疑的眼神。那態度令我十分不悅，但更讓我不舒服的是這個空間。

「嗯？啊……對。」

「我還是第一次在審訊室裏遇上等級五的人……監控室那邊不斷向我抱怨說，從你身上幾乎採集不到任何信息。」

事實上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擅長應付女人，卻不擅長應付女孩子。何況眼前這女孩的年紀跟我差了一倍，更讓我感到棘手不已。

光是這個技術，就讓我感到難以置信。雖然現在已有小型量子計算機問世，但尺寸跟終端計算機差不多大。要是能把量子計算機做得像電子葉那麼小，那肯定是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重大技術革新。若是平常的我，只會把這種事當成笑話看待。

眼前這名初中女孩的眼神令我的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連等級五也無法取得的信息……你指的是國家機密？」

小知凝視着我的眼睛回答：「眼神閃爍的唯一原因並非說謊，而是心虛。」

當然，我在公家機關混了這麼多年，還不至於爲這種事而手足無措。不過來自每個角落的冰冷視線還是讓我心裏有些發毛。

「你的信息等級是……九？」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口氣充滿了詫異。

「喔……」

「你從我的眼神看出我在說謊？」

「在我們問話的期間，能不能請你暫時解除存取限制？」

「連大哥……」小知叫了我的名字兩次，接着笑逐顏開地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喊男人的名字。」

「人類的精神活動來自電位變化的信息，而電子葉具有監測大腦活動的機能。」小知以充滿歉意的表情向我解釋，「依靠目前的技術已能分析出電位藍圖，但以一般電子葉的演算能力，沒有辦法根據電位藍圖演算出實際的思考內容。但是隻要演算速度夠快，就能夠做到這點，而量子計算機具有這樣的性能。」

我擠出苦笑，從刑警身旁走過。

2

「我會銘記在心。」我扔下這句話，走出了蕭瑟冰冷的審訊室。

……這不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嗎？

「咦？」

兩人的話再度交疊。我急忙捂住了嘴，她卻泰然自若地說道：「沒錯。」

「所謂的等級九……具體來說到底跟一般人有什麼不同？」我在用字遣詞上特別小心謹慎，因爲我根本無法想象等級九到底能做什麼事。「譬如我是等級五，跟我有多大差異？」

換句話說，眼前這女孩從小接觸到的信息量，與我們一般人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對於她的能力，老師只用一句話來形容……

老師自尋短見的原因，不可能跟她毫無關係，而她竟然能斬釘截鐵地說出「沒必要心虛」這種話。眼前這名十四歲的少女，顯然不是個普通孩子。

我在沙發旁邊的矮凳上坐下。此時的我已隱隱起了戒心，不由自主地想跟她保持安全距離。

我將她帶進客廳，正想拿點什麼飲料給她，纔想到家裏只有礦泉水而已。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倒一杯礦泉水遞給她。她說了聲「謝謝」後接過去喝了起來。平常我只會在街上看到這樣身穿制服的初中女孩，此時她卻坐在自家沙發上，這讓我有種脫離了現實的錯覺。

「不不，倒也不是那個意思。啊，對了，我剛剛到隔壁偷瞄了一眼，那位小姑娘的眼神可真是清澈啊。不愧是小孩子，沒有受到一絲污染。公務員先生，我建議你也要過健康一點的生活啊，免得污染了眼睛，招來不必要的懷疑。」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這唯一的奇特之處，卻足以讓我們這些一般市民嘖嘖稱奇。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我叫你連大哥，好嗎？」

她想說的是什麼？

「道終常一把你叫了出去，然後帶你去了幼兒園？」刑警看着啓示視界的筆錄說，「他要你……收養一個孩子？」

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不相信也不行。老師絕不是個會在科學方面信口雌黃的人。既然他說製造出來了，那一定是製造出來了。一個腦中裝了量子計算機的人，在使用一般電子葉的凡人眼裏，肯定有着快得難以想象的信息處理能力。

她不是個普通的初中生。老師在自殺前一刻，已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我這件事。

可說出這句話的人，偏偏是個曾經改變世界的天才科學家。

「別這麼客氣，我們都是喫公家飯的。」

「回到正題……你會按他說的做嗎？」

刑警端坐在椅子上，忽然轉頭對我說道：「要摸清一個人的底細，靠的不是腦袋裏的機器，而是眼睛。只要是腦袋所想的事情，一定能從眼神看出端倪。眼神是騙不了人的，這點不管是等級五還是等級零都一樣。」

刑警毫無顧忌地大談監控系統。或許像這樣主動亮開自己的底牌，也是試探對手的方法之一吧。我也故意露出了困擾的表情。我早就預料到市警局層級的信息管理系統沒有辦法突破等級五的個人資料封鎖權限。

我心想，大多數的人都沒有那樣的經驗吧。

「審訊結果如何？」我隨口問道。

道終知氣定神閒地踏進我的住處，沒有絲毫猶豫或遲疑。

「這麼說也對……你答應他了？」

我脫下鞋子，打開了內廊的燈。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內心的疑惑早已堆積如山，於是我故作鎮定地問道，「首先……你到底是什麼？」

對眼前這名少女而言，這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就算是國家機密層級或系統安全層級的信息，也同樣唾手可得。因爲她取得信息的手法，利用了系統本身的安全性漏洞。不論建立起什麼樣的機制或防護措施，只要是網絡上的信息，就逃不出她的手掌。

「是啊，一個初中女孩。其他孩子都已轉院了，唯獨這個女孩，老師希望我能收留她。」

「不如我們都放鬆一點，說話別這麼拘謹。」我提議。

「關於這個，父親應該已說過了。」

審訊室內的信息元件密度非常高。不管是天花板、牆壁或地板，建材中所含有的信息元件數量都遠超於大街上。這些信息元件，對室內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進行着嚴密監控。

「我的職務內容涉及國家機密……這點恐怕得先獲得上層的批准。」

話雖如此，但由於電子葉是會對人體造成直接影響的機器，社會上普遍認爲電子葉發展的過度高速化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電子葉的職責在於與大腦進行信息的交換，因此性能越好，能夠交換的信息當然也越多且速度越快。這勢必會對大腦造成一些影響，有利也有弊。

「打擾了。」

「御野先生，你是等級五？」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笑得更加羞赧了。

「好吧，那就算了。」刑警聳了聳肩說，「話說回來，等級五可真不得了，不管我們想要查什麼，都會跳出『Could not get』（無法取得）的信息。相較之下，隔壁那位小姑娘卻是毫無防備的等級零。親眼看見這麼明顯的差別後，我多少也能體會到那些反對階級制度的抗議人士的心情了。」

「那我……就叫你小知好了。你想怎麼叫我都可以。」

其他人的電子葉都是傳統計算機，而她的電子葉卻是量子計算機。

「好。」

她漾起了高雅的微笑，說道：「我沒做任何虧心事，沒必要心虛。」

「聽說那女孩長大後想進信息廳工作，所以老師想起了我……老師還說，這女孩馬上就要參加高中考試，現在正是敏感時期，在安置上需要特別謹慎小心……」

刑警裝模作樣地對我鞠躬道歉。我被他這麼一激，臉頰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這個表情一定也被記錄下來了。

話剛說出口，我霎時醒悟這個問題有多麼愚蠢。

「那女孩正在另一間房間接受問話，她本人好像挺想跟你一起生活。不過有可能是初逢鉅變，還沒辦法冷靜思考。」刑警突然重重吁了口氣，接着說道，「好吧，就問到這裏好了。你的證詞跟那女孩說的並沒有出入，跟幼教老師說的也完全相符。根據我們蒐集到的證詞，這位自殺的道終先生確實是個怪人。這種事有時就是沒有道理可言。真是不好意思，你的熟人剛過世，我們還把你找來問東問西，望海涵。」

「國家機密當然也包含在內，但更重要的是……」

「話說回來，像你這麼沒有社會經驗的人，竟然能騙得過刑警？」爲了結束這個讓人摸不着邊際的對話，我岔開了話題。「負責向我問話的，是個經驗老到的刑警，他跟我說了一句『眼神騙不了人』。」

「讀出我的心思……」

因此要提升電子葉的運行速度，必須先通過數次臨牀試驗的嚴格把關，才能進入實用階段。如果擅自對電子葉的運行速度進行升級，將遭受等同於毒品犯罪的懲罰。但眼前這名少女的電子葉，卻完全漠視了現行法規。

這種宛如少女漫畫般的對白，實在讓我窮於應付。

等級九。

「這個……呃……知同學……」

她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雀躍中帶了一點靦腆。我無法判斷她爲何會露出這種神情。

她嘴上說自己很緊張，表情看起來卻恰恰相反，這讓我有些不知如何回應。

難道……她能夠……

「不過呢……」

「……有什麼不對嗎？」

「哈哈……」

中年刑警乾笑了幾聲。我起身，心裏暗想，難道當上刑警後，言行舉止就會變得這麼做作？

「應該會吧。只要那女孩不排斥。」

她的養父纔剛自殺沒多久。數個小時前，老師才當着她的面，用手槍穿透了自己的腦門。

「她想說的是什麼？」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與我完全合拍，簡直像在練習話劇一樣。讓我一陣毛骨悚然。

能夠利用安全性漏洞取得所有信息，甚至連他人心中想法也能輕易讀取。

這就是等級九的能力。

我用一隻手遮住臉，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頭，說道：「……你時時刻刻都在讀着我的心思？」

小知無奈地回答：「我知道這非常失禮，但量子葉會盡可能取得周邊的一切信息，這是系統上的運作機制。你離我最近，所以你的信息像雨水一樣不斷湧進我的腦海，我只能儘量不去細讀，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聽了小知的安慰之詞，我整個人癱倒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重重嘆了口氣。

老師……你竟然搞出了這樣的東西……

啊……對了……

我忽然想起老師的那句遺言。

「老師臨走前對我說『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這意思是要我把你撫養長大？」我坐起上半身問道。

「不，不是那個意思。」小知毫不遲疑地說道，「我年紀太小，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父親確實希望你能保護我。但那只是短時間而已，並非長期照顧我的生活。」

「短時間……是多久？」

「這個嘛……」小知頓了一下，說道，「四天。」

確實很短。而且這數字似乎別有深意。

「四天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要見一個人，已經約好了。」

「約好了？跟誰？」

小知嫣然一笑，似乎並不打算告訴我答案。

「你不想說？」

「四天後就知道了。」

「既然你不說，請你回答我另外一個問題。」

小知在公共層頁上開啓了一個視窗，上面是她與神護寺聯絡的電子郵件往來記錄。早在一個月前，她就已與住持約好了今天下午三點見面。雖說是早已約好的事情，但昨晚才發生那樣的悲劇，我實在很難想象她還可以滿不在乎地跟住持大談佛法。

「嗯？」

「老師爲什麼要自殺？」

神護寺。

我們兩人被帶進了一座名爲本坊的建築物。內部空間相當寬廣，似乎也兼作僧侶的生活起居之用。畢竟這裏是著名的佛寺，自然有衆多僧侶在此修行。

「對……」

小知想要前往的地點，原來是有名的寺廟。

「真令人期待……」

是坐落於京都西北方高雄山中腹地的山嶽寺廟。宗派爲高野山真言宗，寺格爲遺蹟本山，創建於天長元年（公元824年）。著名的密宗大師空海自唐朝學習真言密宗歸國後，在展開正式的傳教活動之前，曾在此寺居住併爲其宗教哲學奠定了基礎。不僅如此，空海還曾在此爲包含最澄（天台宗開宗大師）在內的衆多僧侶舉行灌頂儀式（密宗入門儀式）。其後空海雖然爲了傳教而遷移至東寺及高野山，但神護寺作爲其傳教活動的起點，在日本佛教史上具有極爲重要的意義。

我試着以圖像觀察京都山區信息化的發展狀況。手指一下命令，眼前的視野頓時出現了變化。就好像在現實世界貼上一層膠膜，景色變得截然不同。

他是位徹頭徹尾的科學家，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

我早已預料到對方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什麼問題？」

大概這座山的每個角落都被灑滿了信息粉劑吧。這是一種具有自然分解性的信息元件粉末，只要灑在山區，就會被植物或土壤吸收，使整個大自然環境都轉化爲信息素材。由於具有分解性，過一段時間就會自然消失，因此若要維持信息的精確度，就必須定期重新噴灑。說白了，就跟農藥沒什麼兩樣。

啓示聽覺傳來導航語音。快要到目的地了。

「我不去學校，但我有另外想去的地方。」

「噢……這部分的感覺跟平常人沒什麼不同？」

老師的死，肯定有着我所不知道的動機。

我與小知登上了參拜的石階。今天是工作日，因此顯得有些冷清，但仍可以看見觀光客的身影。

「住持？難不成是想聽佛法？」

我所認識的老師，是個具備知性與理性，凡事深思熟慮，對每個環節都追求完美，能夠設計出一套讓我花了十四年才解開的暗號的人。

「將於五分四十秒後抵達目的地。」

這個回答讓我下定了決心。

但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這種深山裏的信息多半是沒有意義的。世界雖大，實際上只有京都及其周邊一帶的信息化才如此徹底。

「什麼事？」

事實上信息廳與神社佛閣之間的關係並不和睦。

我一邊前進，一邊用電子葉確認這座寺廟的歷史意義。老實說，我對這種地方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我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從小看慣了神社佛閣，卻從來不曾喜歡上這些東西。

副駕駛座上，坐着一名身穿制服的初中女孩。

「有幾套。」

「你認爲我穿便服比較好看？」

道終知面無表情地凝視着我，不假思索地說道：「四天後就知道了。」

「另外想去的地方？」

3

「沒那回事，穿制服也挺可愛。」

「整座山都是……」

「不，我很平靜。」小知若無其事地說道。

信息廳是讓京都成爲信息之都的幕後推手。只要是能使用信息素材的場所，幾乎是毫無節制地大興土木。相較之下，京都爲數衆多的寺廟及神社，大多反對將境內土地及古蹟建築變更爲信息素材。如今我們所在的本坊之類居住區域雖已完成信息素材化，但如本堂、寶物庫等社寺核心建築物則不願配合改用信息素材。

畫面上黑乎乎一片。正在進行通信的位置會變化成綠色，隨着傳輸量的遞增，顏色將變爲藍色、黃色、橙色、紅色等不同色相。我以這個畫面朝山坡的方向望去，顯示出的色相介於綠色與藍色之間。與市區相比，傳輸量顯然少了許多。

京都是老師研究及發表電子葉的地方，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信息之都。京都大學及市內各信息企業所研發的最新技術，都會拿京都來進行測試。因爲這個緣故，無論街道或郊外，京都的信息化都到了令人驚歎的程度。各組織及企業爭先恐後地推動自己的技術，道德及善惡標準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向坐在旁邊的等級九少女問道。即使是等級五的我，也被偶爾出現在啓示視界上的無用信息搞得心浮氣躁。而她是等級九，接收到的信息量恐怕與生活中的低頻噪音一樣數不勝數。

老師的研究成果已凝聚成小知腦中的量子葉，這件事恐怕沒有辦法長期隱瞞下去。如今亞爾康企業應該已接到了老師身故的消息，而且只要沿着幼兒園的線索追查下去，他們馬上就會懷疑到小知的頭上。到最後，量子葉多半還是會落入亞爾康企業的手中。他們會在小知的腦中移植另一個正常的電子葉。

天線的格數代表着周邊一帶的「信息充實度」。

「謝謝你。」

他做的每件事情肯定都有其意義、有其理由。

「等級五……你任職於信息廳？」

這條路是朝着京都西北方延伸的一六二號國道。道路兩側的山坡上盡是筆直而高聳的樹木。此地距離京都市中心只有不到一小時的車程，卻已是一幅深山野嶺的景象。

「信息充實度太低的地方，反而會讓你焦躁不安？」我問。

「倒也不會。待在通信量少的地方，必較能夠集中注意力。如果我想靜下來好好想事情，會對接收的信息進行限制。」

「我想向住持請教一些事情。」

道終知聽了我這句話後，再度露出微笑。跟之前的微笑一樣，那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在洞察一切後展現出的包容力。她的眼神彷彿在訴說着「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貧僧是住持佐和宗道。」

「連大哥……」

「咦……你沒有便服可以換嗎？」

大白天就開着車子在如此綠意盎然的山道上緩緩行駛，這令我有種正在度假的錯覺。今天我請了年假，本可以優哉遊哉地度過一天，現在卻一邊操縱方向盤，一邊以手勢指令封鎖三縞的第七個郵箱。我甚至可以想象三縞正殺氣騰騰地準備第八種聯絡方式的畫面。

「連大哥。」

這是我心中的最大疑惑。

接下來的四天，我將成爲護花使者。道終知，全世界唯一的等級九。隨時有辦法取得全世界所有信息的少女，竟對着我說道：「我想查一點東西……」

腦海再次浮現出老師的臉，我的語氣變得有些強硬。

我與小知各自打了招呼。住持讀完我的資料，頓時皺起了眉頭。

直到數小時前，老師都還活得好好的。正常飲食、正常睡眠、正常變老。對老師而言，活着纔是常態。一直活到生命因疾病、意外或自然死亡而終結，纔是老師原本該歷經的正常人生。但老師卻自願選擇了死亡。在這個特殊的節點，他選擇了結束生命。

我跟着小知走進了一間鋪着榻榻米的房間，跪坐在榻榻米上靜靜等候着。我想找兩張坐墊來用，但左右看了看，似乎沒有。或許這也是某種自古傳下來的習俗吧，但我懶得用電子葉尋找答案。

「嗯，沒什麼不同。」

「這四天後的約定……」我以凝重的眼神看着她，「是否跟老師的自殺有關？」

這是她來到我家之後，第一次露出如此溫柔的笑容。

小知笑眯眯地說着，步伐輕盈地踏上石階。

車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

「今天先好好休息吧。」我決定拋開所有待處理的難題，說，「你接受完警察問話，應該也累了。我家裏還有空房間，你就睡左手邊那一間吧，裏頭有沙發牀。」

「那裏只是個觀光區，不是那麼拘謹的地方。不過話說回來，穿制服的初中生走在觀光區確實是最自然的畫面。」

我不禁看得入了迷。仔細端詳一番，其實這孩子五官端正，長得相當秀麗。俊俏的面龐配上成熟的表情，醞釀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女人味兒。如果不說，還真看不出來她才十四歲。但身爲一個大人，若對初中女學生伸出魔爪，似乎有些不太妥當……

小知望着車窗外呢喃細語。自道路往山坡下俯視，可見之處皆爲森林。

4

「我想詢問一些關於教義的問題。」小知的口氣彷彿完全不認爲這兩件事有絲毫關聯，「尤其是真言宗的教誨，以及密宗思想。」

既然是四格，則表示這裏信息狀況非常優良。除了衛星及地面電波之外，道路結構體的信息素材也不斷蒐集着信息。不，想必還不止這些。

「山區裏還有這麼大量的信息，實在讓人心煩。跟我比起來，你一定更加難受吧？」

這背後勢必有個理由。

「好吧，那我就等你四天。這四天你可以住在我家，好好思考未來該如何安排。」

站在信息廳的立場，當然不是想要叫他們把那些國寶都重新改造爲塑膠材質。只要使用塗抹式的信息元件，或是進行木材浸透處理，就可以達到信息素材化的效果，而且不會毀損這些具有歷史意義的古物。相對於此，宗教界則認爲有許多古物基於傳統教義必須加以隱藏，不能隨便公開在世人面前。密宗佛教既然有密宗之稱，當然藏有許多祕密，信息廳可以說是他們的天敵。

唯一的不確定因素，就是想方設法要奪回研究成果的亞爾康企業……

「可以這麼說，但不是參加法會，而是直接詢問。」

這是等級四、五的信息技術人員所擁有的權限之一。我們可以針對周邊的信息素材通信狀況進行實時監控。譬如牆壁或地面的哪個角落出現較大量的信息傳輸，或是附近有誰正在頻繁地進行信息傳遞等等，宛如熱感應影像一般的畫面呈現在啓示視界上，看得一清二楚。

我剛想到這裏，忽驚覺小知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這時我纔想起她可怕的能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看來要適應與她相處還得花一段時間……

我隨口說道。小知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車內的尷尬氣氛令我如坐鍼氈，我忍不住用力踩下油門。比導航系統預測的時間快了六秒。

此時我看見的景色爲「信息分佈觀測圖」（Infographi）。

「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我只是覺得今天該穿正式一點的服裝。」小知解釋。

5

聽她這麼說，我鬆了口氣。我還以爲幼兒園的孩子窮得連替換的衣物也沒有，幸好不至於那麼糟。

這項指標具有兩層意義，其一是信號的好壞，其二是附近地區受到監控的密度。在充斥着信息素材的市區大多是五格，到了鄉下則往往會降至兩格。就算是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外，只要還在衛星通信的範圍之內，至少也會有一格。除非進入隔絕電波的密閉空間，否則不太可能出現零格的狀況。

「我確實是信息廳的職員，但今天我是以私人身份來訪。」我儘量表現出善意，「她是我親戚的女兒，正在學習佛教相關知識，特別對密宗很感興趣……因此今天想請大師親自爲她講解真言宗的教誨。」

「對了，明天你有什麼打算？」爲了逃避那宛如刀鋒般銳利的視線，我趕緊扯開了話題，「我想學校那邊還是先請假比較好……當然如果你想去，我也不會阻止。」

我一邊閒談，一邊看着啓示視界上的導航系統。我發現圖標區的「天線」有四格。我本以爲山裏的信號很差，看來京都的市區與郊外並無多大分別。

話雖如此，拖延個四天應該不成問題吧。屆時我只要堅稱不知道小知的腦中有量子葉，就不算做了違法的事情。只要我堅持自己只是代爲照顧孩子，就沒有義務向那個討人厭的首席執行官彙報任何消息。一切都可以等到我把該辦的事情辦完。想到這裏，我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撐過這四天再說。

話說回來，小知雖然年紀小，但畢竟是個女人。要與她一同生活四天，恐怕得準備不少東西。我稍微考慮了一下該準備什麼，但實在懶得多想。此時我已疲憊不堪，不願再煩惱任何事情。

至少事態還在掌控的範圍之內。剛好（雖然這麼形容有點古怪）我也抱着至少照顧她四五天的打算。老師的遺體正在接受警方的司法調查，必須等待數天後才能安葬。老師沒有親戚，與他關係最親近的人就是那些幼兒園的員工，因此我打算親自爲老師舉辦葬禮。好歹在葬禮結束之前，我應該好好照顧這名女孩。

我心想，或許她的五感異於常人。

我有些意外，沒想到還真是與宗教有關的話題。雖說大概也不會有其他能向寺廟的住持請教的事情了，但我實在無法理解這麼做到底有何意義。

過了一會，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身穿僧服的男人走了進來。啓示視界上立即跳出了關於這個人的公開資料。看來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底下，跟平常人一樣移植了電子葉。

「年輕人對佛法有興趣，倒是很難得。」

佐和住持的聲音頗爲低沉，中氣十足。他跪坐在我與小知的面前，輪廓明顯的五官配上一身的僧服及光頭，散發出一股懾人的氣勢。

「對我們來說，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住持接着說道。

「我對佛教所知有限，拜託大師了。」我說道。

小知也跪着向佐和住持深深鞠躬，說道：「請多多指教。」

「好說。既然你對佛教已有一些瞭解，我該從哪個部分開始說起比較好？不然這樣好了，我們採用問答的形式。你有什麼想問的問題，或是想知道的知識，請儘管提出來。」

住持不再說話，等待着小知的回應。小知想了數秒，開口說道：「曼荼羅……」

小知略一停頓，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請問曼荼羅是什麼？」

「這是個相當有深度的問題。」

住持陷入沉默，似乎正在思考如何回答。

就在這段時間，電子葉已取得關於曼荼羅的基礎知識，並將說明文字投射在啓示視界上。

曼荼羅。梵語中原指「圓」，引申含義爲「圓滿」或「具有本質」。多指利用象徵性的佛像繪畫等形式，詮釋出密宗的教義、世界觀及宇宙的真理。除了繪畫之外，亦有記號、聲音、立體雕塑物等各種形式的曼荼羅。

除了說明文字之外，電子葉依照可用性排列出了數張曼荼羅的照片。其中最靠上的是根據我的所在位置選出的最合適的一張。照片中的曼荼羅，正是收藏在這座神護寺內的國寶高雄曼荼羅。依照片看來，這幅曼荼羅磨損嚴重，據說是現存最古老的曼荼羅。

「你是御野先生？」

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我趕緊關掉啓示視界上的圖像。不知從何時起，佐和住持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既然你是等級五，靠電子葉就能查到所有知識吧？」

「大部分沒問題……」

「剛剛提到的曼荼羅，你也可以輕輕鬆鬆地當場在網絡上搜尋，放在啓示視界上閱讀。我自己也使用電子葉，所以很清楚這個心態。人的生活真是越來越便利，但我不認爲這是正道。」佐和住持態度平淡，口氣卻相當嚴厲，「我看得出來，這位等級五的先生剛剛正在看啓示視界上的圖像。」

「對……」

「雖然你們一起來向我請教問題，但只有這位等級零的知小姐眼中有我。顯然你們兩位有着等級上的明顯差距，她能以電子葉查到的信息並不多。但更重要的是，她有着向我求教的正確態度。在追求知識這一點上，重要的不是電子葉或網絡，而是求知的精神。在過於極端的信息化社會里，這些人性的優點會逐漸消失。既然你是信息廳的職員，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個道理。」

「好，我等你。」

聽起來確實很大，再加上是國寶，他們竟然願意特地懸吊起來給我們看，反而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你真是個認真好學的好孩子。」

「不情之請？」

「請說。」

「是的。」

「宗道，既然他都這麼說了，你快去準備吧。」

「但是，大僧正……基於管理國寶的職責，這麼做似乎不妥……何況這裏有位信息廳的官員……」

這句話似乎是在回答我心中的疑惑。看來我的想法又被看光了。但更令我喫驚是，她竟然可以僅靠思考就能編寫出文字併發送出去。如果是我，只能使用語音輸入或敲鍵盤。難道這也是等級九的特殊能力之一？像這樣的能力，用來講悄悄話還挺方便。

「就讓她看吧。」

「請放心，國寶及重要文化財的管理不在信息廳的管轄範圍之內，何況這是我的親戚的不情之請，我怎麼可能說出去？」我連忙搖手。

但住持對我說的那些話，卻引發了我心中的疑竇。

「那麼……我們休息三十分鐘……」

然而就算活着，對方處於睡眠狀態時也不行。必須在監測對象絞盡腦汁思考的那一瞬間，也就是必須在大腦極速運轉時下手纔行。

「真言陀羅尼。」

「對。」小知說道。就在這時，我的啓示視界上出現了一排信息。

她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叫我看「信息分佈觀測圖」吧。我依照她的建議，在啓示視界上開啓了影像屏蔽。

放置在地板上的燈籠與燭臺投射出的橘紅色火光，竭盡其所能地照亮着寬廣的堂內。由於亮度不足，天花板附近依然是黑壓壓一片，牆面映出了橘紅色至黑色的漸變。

依這職銜來看，老人在這座寺廟裏應該是地位很高人物，但穿着卻相當簡單樸素。老人呵呵一笑，說道：「剛剛我在庭院裏，聽到了幾句你們的對話。這位小姑娘可真是好學不倦。宗道，她知道的事其實比你還多。」

下一瞬間，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小知爲什麼特地來到這裏與住持對談？答案很簡單。

就在小知說出這個關鍵字的剎那間，觀測圖中的信息流動驟然止歇。住持的電子葉不再提供任何信息，這顯然意味着住持已停止了思考。

住持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不再理會我，自顧自地對小知解釋了起來。

「無上正覺，就是『悟』。」大僧正開懷地笑了，「我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我的直覺告訴我，小知正在吸收着住持的知識與認知。住持的思考過程和推導出的答案被盡數吸出，轉移至小知的腦中。

小知轉頭徵求我的同意。今天我請了假，就算再晚回家也沒關係，於是我點了點頭。

爲了取得對方腦中的所有知識，必須直接操控對方的大腦。

「對這位先生的問題都問完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另外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小知接着對住持說道。

「這可真是光榮。不過你可別抱太大期待。我只是比宗道虛長了幾歲，很多事情連我也不知道。小姑娘，你想問我什麼？」

「真是對不起，我聽得太入神了。」

「原來是這麼大的圖？」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當然那些紅色不是血，而是代表着通信量已達上限。由於傳輸的資料數量實在太過龐大，所有牆面及地板都被染成了鮮紅色。這樣的傳輸量，早已達到房間內信息素材的傳輸速度上限。我們所在房間內部的資料傳輸數量多到令人難以置信。整個房間宛如兇殺案現場，佈滿每個角落的血液正以驚人的速度流動着。

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了我的目光。

「請別這麼說，我也想多向你請教。」小知漾起微笑。

「對了，小姑娘。」

堂內只有我、小知及圓觀大僧正三人。由於大僧正沒有移植電子葉，小知無法直接從他的腦中吸取知識，只能通過溝通來獲取。

那老人頂着光頭，身上穿着雜務服，似乎也是名僧侶。他看起來年紀相當大，但似乎沒有移植電子葉，無法查到任何個人信息。

「真的想不出問題了？」

但佐和住持已明顯面露疲色、困頓而憔悴。

佐和住持一面說，一面朝我瞥了一眼。

自從進入本堂，她已癡癡地看着這兩幅圖長達三十分鐘以上。一幅是胎藏界曼荼羅，另一幅是金剛界曼荼羅。小知花了十分鐘看其中一幅，花了十五分鐘看另一幅，接着又回到第一幅，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看到現在。

佐和住持喊道。下一秒，電子葉也將視覺圖像搜尋結果顯示在啓示視界上：神護寺住持、大僧正，日座圓觀，八十一歲。

「曼荼羅不讓這樣的人看，該讓誰看？」

小知在旁人眼裏雖然是等級零，實際上卻擁有比任何人都厲害的等級九的能力。她能夠從網絡上取得的信息，肯定比身爲等級五的我多得多。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專程跑到這種深山寺廟來，直接向僧侶提問？當然光是閱讀論文或介紹文，不見得能理清所有環節，但我總覺得沒那麼單純……

「曼荼羅所畫的是宇宙的真理。」

小知打斷住持的話，又說出了另一句術語。小知根本不需要聽住持把話說完，因爲住持在聽到關鍵字的瞬間，腦袋已經開始進行思考，對小知而言這就算達到了目的。爲了爭取時間，吸收完知識後當然要趕緊以另一個關鍵字引出其他的知識。然而對住持而言，這就像是一場強迫思考的嚴刑拷問。若以開車來比喻，他的腳掌就像被綁在油門踏板上，耳朵作爲加油孔不斷被注入名爲「語言」的汽油。就這樣，汽車以最高速度行駛了一個半小時，輪胎早已磨損嚴重，處於隨時會爆胎的臨界狀態。

「大僧正！」

「看來你還不知道。高雄曼荼羅共有兩幅，每一幅的邊長大約四米。要看得清楚，得搬到金堂懸吊。」

「胎藏界曼荼羅，與金剛界曼荼羅？」小知回應。

聲音迴盪在靜謐的堂內。在小知凝視曼荼羅的期間，圓觀大僧正一直沉默不語，這時才終於開口說話：「胎藏界曼荼羅象徵物質基礎與客觀現實世界，也就是『理』；金剛界曼荼羅象徵理論基礎與精神世界，也就是『智』。兩者合成的『理智』，正是世間真理的本質。」

這番掠食大概進行了一個半小時，也就是短短的九十分鐘。

仔細想想，這是必要程序。腦部神經細胞的結構藍圖並不足以代表整個大腦。內部電位脈衝的連鎖頻率、網絡連線的即時反應，以及電流錯綜複雜的通路方式等，纔是思考的本質。觀察靜止的現象就跟解剖屍體一樣，無法看出其活躍時的狀況。只有在活着的狀態下進行監測，才能看清其真正的面貌。

「抱歉……能不能……讓我休息一下……」

「無上正覺。」

「字義。」

整個房間竟然一片血紅。

小知又說出了一句術語，兩眼閃爍着異樣的神采。

「……真是慚愧。」

「不用了。謝謝你教導我這麼久，讓我受益匪淺。」小知深深鞠躬。

就在我思索着這個問題之際，腦中忽然響起啓示聽覺的鈴聲，啓示視界上跳出了一排信息。發出信息的人，正是在身旁聽着和尚講課的小知。

本堂內懸吊着兩幅巨大的曼荼羅圖。

我被數落得啞口無言，只能擺出一臉苦澀的表情。只不過是分心看了其他東西，竟遭到對方如此犀利的言辭攻擊。不過說起來我也有錯，明知道我的身份令對方感到厭惡，我應該更加謹慎小心纔對。

「失禮了，現在讓我們回到曼荼羅的話題吧。曼荼羅是佛教美術形式之一，簡單來說就是嘗試以五感中的視覺來呈現出真理……」

這正是小知正在做的事。

一道道影子在昏暗的本堂中不住搖曳。

「真言陀羅尼……包含理論性的語言概念……以及精神性的語言概念……」

住持腦中的一切知識，都被小知吸走了。

小知抬頭仰望着這兩幅高達四米的曼荼羅。

小知用一句話拋磚引玉，誘發出對方腦中的各種知識，而這些知識都會被小知吸走。

爲了捉弄住持，我故意朝小知這麼問道。旁邊的住持一臉「別來多管閒事」的神情。

「要把曼荼羅掛起來，得花一些時間。」大僧正向我們解釋，「圖太大了，而且歷史悠久，在搬運上得特別謹慎小心。」

住持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個嘛……你應該也知道，高雄曼荼羅被指定爲日本國寶，平常不對外公開。不過偶爾會送到美術館舉辦展覽會，你可以趁那個機會……」

「看看通信量，你就明白了。」

這些血液從佐和住持頭部的電子葉湧出，沿着牆壁流入小知的腦中。

「明白這個真理，掌握這個本質，在密宗裏便稱爲『無上正覺』，也就是『悟』。」圓觀大僧正對着凝視曼荼羅的小知的背影說道。

「兩界曼荼羅是由兩幅曼荼羅所組成。」住持說道。此時傳輸量已稍見緩和。

「呵呵，謝謝你。」

「你指的是……高雄曼荼羅？」住持皺眉問道。

這兩幅圖原本是以金色及銀色的顏料畫在紫色的布面上，但由於年代久遠，有着嚴重的斑駁及褪色現象，因圖面剝落而難以辨識的部分也不少。一千兩百年的漫長歲月，在這兩幅圖上留下了無法抹去的痕跡。

佐和住持接到了命令，一臉無奈地走出房間。

「能不能讓我參觀一下貴寺珍藏的曼荼羅？」

「我有個條件，那就是我想跟你一起看那兩幅曼荼羅。但我現在得去一趟檀越主家，晚上才能回來。你願不願意等我到晚上？」

6

「不，請別這麼說……你懂得很多，提問也總是切中要點……我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回答你的問題……」

小知喫了一驚，錯愕地看着住持，方纔察覺住持已變得衰弱不堪。

「咦？你的問題……都問完了？」

小知轉頭問道：「『悟』是什麼？」

比任何人都更加認真好學的住持笑着稱讚小知。正對住持的知識蠶食鯨吞的小知，也回以愉悅的微笑。此時在我的眼裏，這位博學多識的住持只是一個正在被活生生吞噬的可悲獵物。

小知的提問切中要點，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她是從住持腦中的圖書館直接抽出了關鍵字，當然能與住持的聯想完全合拍。

住持聽到這句話，腦中的電子葉立即開始運轉。小知提出的術語傳入住持的耳中，形成了信號刺激，誘使電子葉進行搜尋。就在同一時刻，住持的大腦也開始思考。他原本所擁有的曼荼羅知識，與電子葉搜尋到的知識混合在一起，組成了腦中的思考迴路。

下一瞬間，突然迸出了一道濁流。分佈在房間牆面上的血液同時開始流動。自住持的大腦溢出，湧入小知的電子葉。

「信息分佈觀測圖」所呈現的畫面，正象徵着兩人一問一答的行爲背後的本質。

和室外的走廊上站着一名老人。

小知凝視着大僧正，說道：「無上正覺。」

高雄曼荼羅。

「『悟』就是知道。」大僧正毫不遲疑地回答，「知道過去不知道的事，察覺新的現象，這就是『悟』。很多人會把『悟』解釋爲『求得真理』，那是因爲世界上沒有人明白『真理』爲何物。對所有凡人而言，『真理』是一種新的知識。理解這個新的知識，就是『悟』。」

「新的……」

「沒錯，小姑娘，你點出了一個最重要的字眼。你應該照着這個方向繼續想下去。新舊、前後，只要能辨別這兩點，就能找出通往真理的道路。『知道』這件事能夠創造出兩種狀況，也就是知道前，以及知道後。過去不知道的我，以及現在知道的我。因此要達到『悟』的先決條件，就是知道自己『到底不知道什麼』。」

我在一旁默默聽着兩人奇妙的對話。一個十四歲的初中生，跟一個八十一歲的大僧正討論着「悟」的意義。這就是貨真價實的「打禪語」。

「我……」

小知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此時的她，已失去了與佐和住持交談時的氣勢。在這一場沒有電子葉幫助的交談中，等級九的能力無法派上用場。小知只能在宛如這座本堂般陰暗的思考世界中，摸索着最適當的詞彙。

「我……到底不知道什麼？」

「這個嘛……每個人不知道的事情都不一樣……不過爲了引導你，我就給你一條線索吧……那邊那個年輕人！」

「咦？你叫我嗎？」

「沒錯，我看你在旁邊默不作聲，應該很無聊吧？既然無聊，來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能不能答得上來……」

「真拿你沒辦法。好吧，我出個最簡單的問題。你知道『覺悟』是什麼意思嗎？」

「覺悟？」這是個相當常見的詞彙，即使不用電子葉查字典也能說得出意思，「覺悟就是……做好心理準備。用法的話，例如有了覺悟，或是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抱有覺悟等等。」

「你說得很對，解釋這個詞這一點也不難。但『覺悟』裏頭也有一個『悟』字。『覺』跟『悟』合起來，就是覺悟。」大僧正再度轉頭面向小知，解釋道，「『覺』這個字的意思是已經知道的事，也就是『過去』。與『覺』相反的概念，就是『悟』，這個字指的是『未來』。還不知道的事、不悟就無法得知的事，那就是未來。沒有人能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說，小姑娘，你不知道的事情之一，就是未來。」

小知陷入了沉思。

她遇上了連等級九也無法得知的信息……未來。

「不過……」大僧正以輕鬆的口吻接着說道，「世人擁有一種能力，那就是根據過去的經驗來預測未來。例如因爲昨天是這樣，所以明天應該會這樣……只要知道過去，就能看見未來。因爲看見了未來，所以能有所覺悟。說到這裏，我們又『悟』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一件事，凡人絕對無法覺悟』。」

小知抬頭問道：「請問……那是什麼事？」

小知問得開門見山。大僧正看着小知懇切的眼神，回答道：「那就是『死』。」

「死……」

我一面故作鎮定，一面思考該如何應對。總不能乖乖地把小知交出去。一旦量子葉遭回收，我就會失去探索老師真意的重要線索。小知被帶走後，一定會立即被送進醫院，強制執行重新移植的手術。如此一來，「四天後的約定」當然也無法遵守。

我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乍看之下這是封惡作劇郵件，但如此高機密層級的郵件不可能只是一場惡作劇。我實在想不出有哪個等級五以上的人物會寄郵件給我。而且還會寫出這樣一句話。

我翻了個身，不禁嘆了一口氣。明天進辦公室時，大概已經是中午了吧。一想到又得聽三縞咆哮，心情就有些鬱悶。但這種事早已是家常便飯，倒也並不特別煩惱。轉頭一瞧，小知正在旁邊的另一席被鋪裏睡得香甜，發出了細微的鼾聲。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真虧她還能睡得安穩。

「這是來自亞爾康企業的請求。」

小知雖然擁有最強的信息蒐集能力，但那畢竟只限於信息的蒐集而已。在信息的「防護」上，小知並不具備任何特殊能力。若遭到外界入侵，小知確實只是個毫無抵禦能力的「等級零」。

一陣怒吼聲狠狠地貫穿了我的鼓膜。我反射性地掩住耳朵，但下一瞬間，我才察覺那是啓示聽覺。睡在一旁的小知毫無反應，可見得對方使用的不是公共聲道。我再次驚愕不已。對方竟然能夠輕易突破等級五的安全防護機制，硬生生地將影像及聲音送入我的腦中。

「小知？」

7

我忍不住望向宿坊。小知正睡在裏頭。

公共層頁上接着出現了亞爾康企業發出的書面聲明。

「沒錯，我想問的就是這個。爲什麼我看不到你的資料？所屬單位、姓名……連信息等級也無法確認。」

我站在旁邊聽着，腦中浮現出老師扣下扳機時的那一幕。

「我們會將違法的電子葉取下，交給亞爾康企業，並重新爲道終知裝上正規產品。」

「活在世間的人，都是沒死過的人。沒人知道死後會發生什麼事。或許身爲僧侶的我說這種話不太合適，但我認爲天堂跟地獄都是無中生有的虛妄之物。死後的未來，我們沒有辦法靠經驗來預測。我們沒有辦法知道什麼是死，所以沒辦法對死抱有覺悟。我們只能永遠活在死亡的恐懼之中。」大僧正露出率真的笑容，說道，「常有人說『抱着不惜一死的覺悟』，那都是吹牛罷了。」

戴墨鏡的男人以輕佻的語氣說道。

輕佻聲音鑽入耳中。我早已驚訝得合不攏嘴。

畫面中央站着一位穿着誇張的男人。

「等級✽。」

在那段交談之後，小知依然凝視着那兩幅曼荼羅。大約過了三小時，我開始催促她離開，她卻對我露出了幼犬般可憐的眼神懇求我。我不忍拒絕，只好任憑她繼續看下去。當她終於心滿意足的時候，時間已過了晚上十一點。最後大僧正好心留宿我們，讓我們在客房裏借住一晚。我們穿上寺院內待客用的輕便和服，簡直像是住在旅館裏一樣。都是京都人，這旅館未免住得太近了點。

素月把說明的責任丟給一名身穿作業服的手下，自己懶洋洋地倚靠在車身上，打了個哈欠。那名等級四的職員走上前來，一邊在公共層頁上貼出數份公文，一邊解釋道：「今天想請御野審議官幫的忙，是關於審議官帶在身邊的那位女孩。」

亞爾康企業的消息未免太靈通了。

接着她轉頭朝那兩幅曼荼羅又看了一眼。

「我們不使用數字，因爲我們的工作就是爲那些使用數字的人收拾爛攤子。這個標示看起來有點像乘號，你可以認爲那是因爲我們的乘法比你們的加法更厲害。聽起來有點好笑，但別說，我還挺喜歡這樣的想法。這個星星符號挺不錯吧？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她在打什麼算盤？

「你……真的是信息廳職員？」

就在這時，啓示視界上突然蹦出了類似於玩拉霸機時出現的畫面。九個滾軸開始翻轉，併發出喀啦喀啦的啓示效果音。最後，九個滾軸都停留在星形符號上。緊接着又出現一幅拙劣可笑的圖畫，配合着「等級星！」的吶喊聲，彷彿中了大獎一般。

「御野，我聽說那女孩從小在幼兒園長大，而且是道終常一的養女？」素月以輕浮的口氣說道，「道終常一已經死了，現在那女孩由你接手扶養嗎？」

「我們接到通知，這位名叫道終知的女孩，很可能使用了違法的電子葉，而且該電子葉是盜用了亞爾康企業的機密技術所製成。亞爾康企業請我們協助進行該電子葉的確認及回收。」

「嗶」的一聲輕響，啓示視界上出現了男人的個人資料。

「好歹我們也是同事！」男人說道。

我身爲等級五，私人層頁竟遭他任意入侵且毫無還手之力。

今天我跟着小知一起行動了一整天，卻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她到底爲什麼要做這些事。她來到寺廟裏，吸取住持的知識，欣賞曼荼羅，還說了些深奧難解的禪語。這一連串行爲真的有意義嗎？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快給我死出來，你這低等生物！」

這讓我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態度輕浮的男人確實有着比我更高的信息等級。可笑的圖畫像煙霧一樣消失，現實中的事物再度出現在眼前。

我露出一臉詫異之色，上下打量男人的衣着。男人穿的是T恤和短褲，原本風格相當休閒，但肩上又披了一件鮮紅色的長大衣，從肩膀直蓋到腳踝。那長大衣的質地看起來相當堅硬，似乎具有某種功能，並非單純的流行服裝。

素月切，信息廳職員。

「這點還沒有正式決定……」

這絕對不可能。除了像小知那種不在制度內的特例之外，等級五的上頭只有等級六，而擁有等級六身份的人唯有總理大臣及各省大臣。當然這個穿着古怪的男人並不是任何一省的大臣。

「那當然，你不是已經看過個人標註資料了嗎？不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畢竟沒辦法自由取得信息是一件讓人很不安的事情。尤其是像你這種等級的人，想必很不習慣這種『看不見』的感覺吧？」

8

下一瞬間，啓示視界上逐一出現男人的個人資料。顯然這是眼前這個男人動的手腳。

還沒等讀到內文，這封信的機密層級先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種大型的特殊車輛，車身塗成了暗綠色，看起來像是軍用的運輸車。後方的集裝箱上安了一扇厚重的鐵門，完全看不出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就算是羣守次長，也不可能以這樣的口吻寫信給我。

正如大僧正所說，老師不可能對死抱有覺悟。

「捉住之後，你們會拿她怎麼樣？」

那男人的穿着打扮相當奇特。一頭倒豎的紅髮，臉上戴着造型古怪的六角形墨鏡，鏡面竟然泛着黃色的熒光。我不禁暗想，這傢伙到底是誰？

「你連謠言也沒聽過？這麼說也對，如果傳出了謠言，還算什麼機密？」素月抓起鮮紅色大衣的衣領左右搖擺，「簡單來說，就是『水面下的單位』，專幹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政府機關內部總有很多丟臉或不可告人的事，我們機密信息課的職責就是暗中處理掉這些問題。爲了執行這些任務，我的等級當然不能太低。」

「嗶」的一聲輕響，又一個視窗彈出。

此時我一顆心七上八下。

要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我需要更多線索。若以拼圖來比喻，現在還缺少好幾塊碎片。回到家後，或許該好好調查一番。尤其是關於老師的事……

我回答得含糊其詞。基於我的身份，不能讓這些人發現我知情不報。

……這是什麼？

這個人是信息廳的職員。

「別苦着一張臉嘛，御野。」

小知的「等級九」，是違法電子葉的使用者擅自賦予的稱號。但素月的狀況卻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由政府所制定的祕密等級。沒想到日本竟然存在着這樣的制度。

我看着小知安詳的睡顏，不禁陷入沉思。

「啊，女孩不必帶出來。」

小知也跟着綻露笑容。

作業員關閉了視窗，接着說道：「基於上述理由，必須請御野審議官協助我們捉住道終知。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說服她與我們配合？」

既然如此，老師爲什麼要舉槍自盡？這是個令我怎麼想也想不透的問題。

「審議官，請問你是否看出了什麼端倪？」作業員問道。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等級標示。原本應該出現數字的地方，竟然只有一個符號「✽」。

洪亮的笑聲迴盪在堂內。

保險起見，我把機密性再提高了一個層級，然後直接回復了這封信。由於對方的狀態爲「unknow」，這是我唯一能與對方聯繫的方法。

事實上她並沒有使用個人資料僞裝裝置。在外人眼裏，她的信息等級爲零，那是因爲她的信息安全層級確實是零。

影像中的男人突然又恢復了平靜的口吻。

「立刻給我出來。」

啓示聽覺傳來呼喚聲。現實的視野中，剛剛那個打扮搶眼的男人正在石階底下抬着頭朝我揮手。我不禁皺起眉頭，走下了石階。

你是誰？

「這大衣不錯吧？雖然是配給物，但我很中意。」

「上頭竟然派我來處理這件事，可見得那玩意非同小可。」素月看着自己倚靠的大型特種車，接着說道，「不過連這個都派出來，實在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至於那名奇裝異服的男人，包含所屬單位及姓名都是祕密。除了「信息廳職員」這一點之外，無法取得關於他的任何信息。

「我想也是，區區等級五，一定什麼也不知道。看在你這麼可憐的份上，我就讓你開開眼界吧。」

我躺在全新的棉被裏，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老師又在打什麼算盤？

「她才十四歲……」素月微微垂下了頭，似乎正在閱讀啓示視界上的信息。只是他戴了墨鏡，從外表看不太出來。「哇，天啊！這女孩未免太可愛了吧？」

那是啓示聽覺所發出的提示音。此時已是三更半夜，我不禁感到納悶，怎麼會在這種時候收到信息。啓示視界跳出了一封電子郵件，我懶得起身，直接躺在牀上讀了起來。

距離傳出老師自殺的消息才過了一天而已，亞爾康企業竟然已察覺幼兒園兒童所使用的電子葉有問題。雖然他們不見得知道小知所擁有的是「量子葉」，但他們只要把十幾個孩童的電子葉全部回收，最後總會得知這個事實。

「別胡說八道了。」

就在我寄出這封信的一秒鐘後，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一面影像視窗，完全佔據了啓示視界。這讓我着實嚇了一大跳。因爲對方使用的不是公共層頁，而是我的私人層頁。

「時間已經很晚了，若能快點完成任務，我就能早點回家休息。今天我是來……唉，真是麻煩。喂，你幫我說吧。」

「答案只有一個。」男人拉下墨鏡，以上吊的瞳孔瞪着我說道，「那就是我的等級比你高。」

「像這種來自民營企業的要求，平常我們是不予理會的。」背後響起了素月的補充說明，「但政府機關總有些麻煩的人際關係得顧慮。御野，你應該也很清楚，政府不敢得罪亞爾康企業。而且這個女孩所擁有的電子葉似乎涉及許多企業機密。」

「這邊！」

我急忙換了衣服，走出本坊，在深夜裏照着對方的指示穿過寺院。一過山門，便看見石階下方道路上停着一輛大型車。

車旁除了那名奇裝異服的男人之外，還站了三個人。這三人頭上都戴着帽子，身穿工作服，看起來像是某種職業的作業員。啓示視界上分別出現了三人的個人資料。他們都是等級四，都是信息廳的職員。但資料中並未列出他們的所屬單位，這並不符合信息廳的一般原則。

他突然發出了鬼叫，似乎正在看小知的照片或影片。

那似乎是屋外的景象。

來到階底，我才察覺到輛車散發出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勢。

這是一封特殊機密郵件。爲了避免機密外泄，這封信的安全等級被設定得相當高。但這一點引起了我的疑竇。等級四的人是無法收發這種機密郵件的。換句話說，寄件者至少是等級五以上，不可能是三縞。

而且寄件者的身份信息爲「unknow」，這表示對方利用其等級權限封鎖了這項信息。我抱着滿腹的狐疑點開了內文。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嗶」的一聲輕響。

「機密信息課？」

「根據信息廳掌握的消息，道終知的信息等級爲零，但這點需要慎重求證，或許她使用了個人資料僞裝裝置。」作業員解釋道。

「我並沒有發現任何僞裝的違法行徑……」

「我本來以爲捉拿一個小孩很無聊，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美少女！御野，你快把她帶過來吧！」

「……但現在是三更半夜……」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們是來抓她的！」素月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了起來，「你想想，雖然只是個小丫頭，但她腦中被塞進了違禁品，而且不見得是被逼迫的。或許她是自願把那個電子葉移植進腦袋裏的，若是如此，那她就是共犯，遇上我們肯定就會逃走。正因爲我們不希望被她逃掉，纔會在三更半夜大老遠地跑來深山裏。低等生物，明白了嗎？」

六角形墨鏡上的黃色熒光似乎變得明亮了些。

「難道……你不希望我們帶走她？」

素月以彷彿洞悉一切的神情盯着我。

當然不希望。一旦她被帶走，一切就完了。但我無法拒絕這個要求。我身爲信息廳職員，沒有任何理由能夠拒絕將她交出去。少女使用了違禁品，政府機關派人將她帶走，這聽起來沒什麼不對。一旦我拒絕配合，我就會被當作違禁品使用者的共犯，成爲名副其實的罪犯。

「沒那回事……」

「既然沒那回事，就快把她帶來。」

「但是……」

「你要搞清楚！」素月對我伸出食指。

接着他打了一個響指，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有隻巨大的昆蟲爬上了我的手腕。

「哇啊！」

我嚇得大聲尖叫，慌忙甩動手臂。但手上什麼也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啓示……觸覺？

「御野，其實我不需要徵得你的同意。」素月不耐煩地說道，「我可是等級✽，以我的權限，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把那名初中生美少女帶走。我可以將電子麻藥強行輸入進她的電子葉裏，讓她精神錯亂，自己脫光了衣服跑出來。但這麼做未免太不人道了，所以我纔想和平解決這件事。這可是我的一番好意，你竟然還擺臉色給我看，真是太讓我失望了。見了你這副死德行，我就忍不住想來硬的，信不信我讓她全身一絲不掛，口水跟小便灑滿地。你再不答應，我可要動手了。」

我撫摸着彷彿被昆蟲爬過的手腕，點了點頭。

遇上這樣的對手，根本不可能贏。

啓示觸覺的控制，比起經過象徵轉化的視覺控制及聽覺控制更加困難得多。對方竟然能輕而易舉地做到，讓我不禁對等級✽的能力產生恐懼。與他敵對，簡直是自尋死路。一旦惹火了他，他可能真的會將小知玩弄一番再帶走。

挫折感迅速在我的腦中擴散。既然無法阻止小知被帶走，至少得讓小知少受一點折磨。畢竟小知只是個無辜的十四歲少女。

有如擺脫了集裝箱的束縛，自內向外延伸出去，恣意地扭動着身體。它們類似於水母的觸手，呈半透明狀，表面彷彿塗上了生物的油脂，看起來油膩膩的。這些觸手不斷湧出，彎彎曲曲的樣子令人頭皮發麻，光是看着我就噁心。生理上產生的排斥反應，來自人類最原始的本能。

無數觸手圍繞在素月的腳邊。他抬頭望着石階的頂端，呢喃說道：「好了……欣賞美少女裸體的時候到了。」

我趴在地上，全身使不出半點力氣，臉頰緊貼着冰冷的路面。

在碰觸到小知的那一瞬間，那些血，那些油，那些章魚腳，被分解得一點不剩。小知的軀體表面彷彿覆蓋着一層薄膜，在轉瞬之間將席捲而來的資料全部化解掉了。

下一瞬間，我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我垂頭喪氣地轉過了身，踏上通往宿坊的石階。

那是一種難以加以定義的演算速度。

素月忽然露出猥瑣的笑容，接着說道：「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好好欣賞這個尤物一番。」

素月對小知伸出了手指。

「哇啊……」素月取下墨鏡，望向石階頂端，「本人竟然比影像更加可愛，這真是太有意思了。看看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簡直像洋娃娃。」

「咕……」

「素月機密官，這麼做有點……」一名作業員試圖勸阻。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腦袋深處響起了一陣獨特的吱嘎聲。那意味着周邊一帶的信息素材正同時將其機能發揮至極致。我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眼前翻轉了九十度的景象呈現鮮豔的紅色。觸手在不斷變長、變粗，朝着天空延伸。素月的電子葉與人造大腦演算裝置合力釋放出了驚人的傳輸量。那是等級五的我絕對無法達到的龐大數量。素月不耍任何小手段，單靠等級✽及軍用裝置的演算能力試圖強行突破。泛着油光的觸手與信息分佈觀測圖中的鮮紅血液互相交融，看起來像是一條條沾滿了鮮血的章魚腳，朝着石階直衝而上。那景象堪稱人間地獄。龐大得足以令人發狂的資料洪流撲向了站在石階上的小知。

但是這套技術還不成熟，由於人工大腦是一種生命體，有着難以精確控制的致命缺點。雖然能快速執行操縱者下達的運算指令，但除此之外還會執行一些與指令無關的信息演算。這套技術尚未排除這個問題，因此會出現一些副作用，例如人工大腦周圍的信息素材及一般人的大腦會受到干擾，導致出現「啓示幻覺」。如今我眼前所見的觸手，正是副作用之一。

隨着「啪」的一聲刺耳聲響，原本靜止不動的集裝箱開始緩緩開啓。鐵製的機關瞬間變形，壁面慢慢下降，出現了大約十根天線。隨着壁面消失，裏面的物體暴露在信息素材的監視之下，可即便以肉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素月的墨鏡散發出了猥褻的霓虹光芒。人造大腦演算裝置不斷製造出腐臭油脂及觸手奔河。一百二十八顆人造大腦釋放出了比之前更加龐大的資料，在整個視野中氾濫成災，彷彿世界已遭油脂淹沒。

黃色的油脂不斷湧出，沾在蠕動的觸手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臭味。這些像膿一樣的液體甚至開始從半空中冒出，滴落在地面上。混濁的膿狀液體形成一攤水，無數的觸手在其中翻騰、滾動。人造大腦演算裝置的周邊一帶，已化成了噩夢中的世界。除了素月之外，沒有人能夠控制得了這些瘋狂的信息團塊。

我勉強支撐起依然麻痹的身體，跟着望過去。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我不可能輸給這個臭丫頭！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素月激動得繃緊了全身肌肉，對着小知破口大罵，「我要使出絕招了！我可不管你會有什麼下場！喂，還不快開下去！」

總之就是快。壓倒性的快。比軍用演算裝置，或是世界上任何處理器都快。

「……那個少女……」

原來我一直抱有誤解。或者又該說我明明早已預料到，卻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這纔是等級九的量子葉的看家本領。利用安全性漏洞來去自如不過是其看家本領所帶來的附加價值而已。

我勃然大怒，轉頭怒視素月。

小知應該還睡在宿坊裏頭吧。

這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真是好大的膽子！」

素月又踏了一次腳。突然有條鮮紅色的帶狀物自他頭頂的電子葉射出，劃破夜空抵達小知的頭頂。那是一些經過高度壓縮的指令，企圖入侵併攻擊小知。但這條紅色帶狀物在碰觸到小知的頭頂時，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人工大腦所能做到的事，足以讓人對這些副作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不必叫我住手，我連碰也不會碰她一下。」

我沒有回答。下一瞬間，我感覺全身宛如遭電擊一般劇痛難忍。

素月盯着小知。

我抬頭一看，小知竟站在那裏。這排石階大約有五十級左右，小知就站在最上頭，身上穿着睡前換上的輕便和服。

「呼……」

即使素月使出渾身解數發動攻勢，在小知的眼裏那就跟靜止不動沒什麼兩樣。溶解在空中飛行的子彈這個比喻已不足以形容小知的行爲，那更像是拿着手術刀解剖空中飛過的鳥。

「少廢話！」

這是典型的「電子葉失常」症狀，如今發病率極低，這顯然是素月下的毒手。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有驚無險。我本來以爲等級九隻是句玩笑話，沒想到一個小女孩竟然這麼厲害。她到底是什麼來頭？難道真的有等級九？她簡直強得像妖怪一樣，我可只是個凡人。若不使用道具，哪能贏得了？」素月帶着一臉獰笑看向石階，「算了，反正最後是我贏了。御野，你也一起來看吧。就是這個！我想看的就是這個！」

素月狐疑地將腦袋歪向一旁，又彈了一下手指。

那就像是把飛在空中的子彈在剎那間溶解一樣不可思議。

信息等級較高的人可以提高安全防護層級來降低副作用的影響，但若是等級三以下的人，光是站在人工大腦附近恐怕就會發狂。那簡直就像是不斷向外噴發毒品的裝置。

堆在車後集裝箱內的東西，竟然是大量的人腦。

「該死！我終於明白上頭爲什麼要我帶這玩意來了！那個混蛋首席執行官早就知道是這麼回事！」素月咒罵一聲後，忽然又笑了起來，「不過馬上就要結束了！你可別怪我，要怪就怪將這玩意交給我的那些人！好可惜好可惜！恐怕還沒開始跳脫衣舞，你就已經徹底發瘋了！喂，你可要儘量保持理性，至少等跳完脫衣舞再說！」

「這玩意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御野……這丫頭到底是何方神聖？」

除了任憑小知被他們帶走，我沒有其他選擇。我什麼也不能做，也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小知不會遭受殘酷對待。

背後的素月發出了一聲怪叫。

驟然間，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味道灌入了我的口鼻。人造大腦演算裝置已開始對啓示嗅覺及啓示味覺造成了影響。我拼命設法提升安全層級，卻毫無招架之力。

我擠出了笑容。

「啊啊啊！」我痛得在地上打滾。

「出來了出來了！終於出來了！竟然沒變得瘋瘋癲癲，實在是了不起。一般人喫了那一招，早就已經斷氣了。沒想到她還能維持着理性跳脫衣舞，真是嚇死人不償命。這個丫頭實在是太可怕了。話說回來，我費了這麼大功夫，終於達到了目的，真是太感動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對女人的裸體感到這麼興奮！我好激動，我好激動！快要噴鼻血了！御野，你瞧！竟然來了第二個！咦？不對，有三個？等等，怎麼越來越多了？這是怎麼回事？裸女未免太多，太刺激了吧！不斷冒出來，不斷冒出來！這是裸女的游泳池嗎？我快溺水了！裸女裸女裸女裸女裸女裸……噗……」

剩下的兩名作業員一聽，慌忙回到車上，開始操作駕駛座前的控制盤。

一個個附有小窗的透明箱子高高疊起，每個箱子都裝滿了黃色液體，裏面浸泡着裸露的人腦及電子葉。信息素材蒐集到的信息，告訴了我正確的數量。這些像磚塊一樣堆在一起的人腦箱子共有一百二十八個。我曾經聽說過這東西——人造大腦演算裝置。

素月像唸經一樣咕噥個不停，以水庫泄洪般的氣勢再次放出大量資料。紅色越來越鮮豔，蠕動的觸手也越來越多，其中少數觸手已纏繞上我的身體。我甚至來不及化解這些偏離了正軌的觸手。信息的密度有着顯著的提升，不單是速度變快了，素月還釋放出了更復雜、更棘手的資料，企圖突破小知身體周圍的防護膜。那強大的力量令我不由得看得如癡如醉。若只是單純依賴等級的權限，絕對無法施展出如此驚人的黑客技術。可見素月本身亦有令人歎服的能力。

「喂，你可別誤會，我可什麼都還沒做，是她自己跑出來的。」

「……我的指令一進入她的電子葉就消失了？」素月憤恨不已地說道。

這時，我想起了一些關於人造大腦演算裝置的信息。

素月興奮地說道。正如他所言，只要他用人造大腦演算裝置進行前置運算，輕鬆就能達到一百二十八名一流黑客加起來也達不到的效果。恐怕世界上任何防護系統都無法阻擋這股力量。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不管是可怕的觸手，還是鮮紅的奔流，全都蒸發在空氣中。

我依然倒在地上，早已看得傻了。

小知依然一動也不動地站着。

這種有如天方夜譚的事情，世界上沒有人做得到。

「你解析了我的指令？」素月也想通了，「你在一瞬間解析並破解了我的指令？不……這不可能……」

「該收工了！」

我窩囊地倒在路面上，以僅存的力氣抬頭看向素月。

「那臭丫頭到底是什麼來歷，快給我說清楚！你一定知道些什麼！」

「什麼……」我瞪着素月說道，「喂，你別亂來！住手！」

下一秒，一切都消失了。

忽然「嗶」的一聲輕響，啓示視界彈出了一面視窗。那是公共層頁，不管是素月還是倒在地上的我都看得到。開啓這個視窗的人正是小知。視窗裏排列着無數裸體圖片，有男有女，有照片亦有繪畫。這些圖片呈不規則排列，顯然只是以「裸體」爲關鍵字在網絡上進行圖像搜索的結果。

我眼中只有噩夢結束後的世界。

我再次抬頭望向小知，想要呼喊她，卻不知該說什麼。即使我現在拼命抵抗，結果也是凶多吉少。在電子葉方面，我敵不過等級✽的素月。就算以實際的人數來看，也是機密課這幫人佔上風。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延遲。

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小知通過公共聲道說出的一句話：「請。」

「哎呀？」

建立防護系統是防止網絡黑客攻擊的基本做法。就好像築起一道高牆一樣，這道牆築得越堅固、越複雜，就越能有效抵禦攻擊。而這道高牆可以事先築好，不必等到遭受攻擊時再慌忙應對。

我聽見了素月撲地而倒的聲音，卻沒有心思轉頭看他一眼。

「還不快回答我！」

我心頭一緊，趕緊將視覺影像切換爲信息分佈觀測圖。建造成道路及石階的信息素材及噴灑在周圍樹木上的信息粉劑，以圖像的方式呈現出了周遭一帶的通信量狀況。

素月吁了口氣，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黑客戰爭的本質，在於資料傳輸量的對決。雙方比的是哪邊送出的資料更多，以及哪邊能夠成功解析更多敵方的資料。傳輸量取決於演算速度與時間。傳輸量較多的一方，就能獲得最後勝利。因此能夠事先花時間慢慢建立好防護系統的一方，基本上佔有較大的優勢。

「你們等級四隻是消耗品，就算搞死兩三個，上頭頂多只會罵我兩句而已。如果不想死在這裏，就乖乖照我的話去做！」

但是那宛如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卻全被石階上方的小知那小小的腦袋給化解掉了。

接着他不由自主地翻起白眼，整個人癱倒在地上，身體不斷抽搐。

觸手自特種車瘋狂向外鑽出。有些沿着地面爬行，有些侵犯着天空，不斷朝我逼近。幸好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理解了這些觸手的本質，隨後我以稍微還能動的手指下達指示，啓動等級五的信息防護系統。觸手終於在我眼前停止繁殖，並微微後退。

看來只能認命了。

素月彈了一下手指。

素月對我說道。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我旋即從眼前的景象中得到了答案。

「咦？」

坐在駕駛座的作業員聽見素月的喝聲，趕緊按下按鈕。人造大腦演算裝置突然發出嘶嘶聲。只見黃色液體中混入了一些藍色液體，同時培養液開始放出淡淡的光芒。強烈的通信感伴隨着刺耳的聲響迴盪在周圍。

驀然間，無數只觸手騰空而出。

若站在這個基本觀念的立場來看，小知剛剛做的事情簡直跟魔法沒什麼兩樣。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御野，你若保護不了自己，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量子葉的最大優勢，是速度。

「……什麼？」

「……可是等級九。」

驟然間一聲悶響，那名作業員的鼻腔噴出大量鮮血。

站在石階頂端的小知，轉眼間已遭滅頂。

她根本不具備任何防護系統。

「我改變想法了。我要讓她當場跳脫衣舞！我要在她的腦袋裏塞進大量電子麻藥，讓她徹底發瘋，親手把腦袋裏的電子葉挖出來！反正我的任務只是取回電子葉，她的死活不關我的事！喂，把那個打開！」

「這是怎麼回事……」素月低聲呢喃，「明明沒有防衛系統，爲什麼指令失效了？」

素月用腳尖踏了地面一次，接着又連踏兩三次，但依然什麼事也沒發生。小知只是靜靜站在石階上俯視着我們。

我緊張地望向石階頂端。

這是一種軍用裝置，具有極強的演算能力。人類將人工培養出來的大腦與電子葉進行組合搭配，並將其作爲一種高性能的生物CPU投入使用。

從特種車的車底緩緩流出了一圈腐臭的油脂。

素月這句話一出口，爆發而出的資料量更是多得令人難以置信。原本幾乎淹沒周邊一帶的油脂全都向小知聚攏，與從車後集裝箱噴湧而出的資料油脂合而爲一，形成了一股滔天巨浪，瞬間將石階完全吞噬。

在風暴止歇的視野之中，小知靜靜佇立着。

一根細細長長的紅絲線，自她的腳下延伸至素月身上。

素月與人造大腦演算裝置所放出的資料海嘯，竟被她壓縮到了極致，最後形成了一根超高密度的資料絲線。

「原來是要這麼做。」小知輕聲說道。

毋庸置疑的一點是，小知如今也成了黑客。

小知不斷對素月的黑客攻擊進行分析、破解。面對擁有過人技術及高超演算能力的素月，小知不僅在一波波攻擊中屹立不倒，而且竟然開始有樣學樣。

而且她學會了。

原本小知對黑客的技術、知識及防護系統的概念一無所知。但在這短短的數分鐘之內，她熟悉、掌握了這一切，而且操作起來自是駕輕就熟。這就是量子葉的力量。超越了人類極限的思考速度。她的演算速度與人類相比可以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在人類的眼裏，她就像是住在另一個時間被凍結的世界之中。

她剛剛對素月做出的行爲，就好比把一隻朝自己飛來的鳥兒在空中進行解剖，徹底記下了全身每個部位的構造後，再將傷口縫合，讓鳥繼續飛行。

這已超越了人類想象的極限。

兩名臉色蒼白的作業員趕緊下了車。他們看見素月噴着鼻血倒在地上，嚇得說不出話來。

「請帶着他離開吧。」

小知以公共聲道對他們說道。但兩名作業員依然遲疑不決。他們的任務是將小知帶走，基於職責總不能空手而歸。兩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小知對着站在遠處的兩人，以在耳畔細語的口氣說道：「你們想死在我的念力之下嗎？」

兩名作業員大驚失色，連滾帶爬地將素月塞進車內，匆匆開着車子離開了。身穿輕便和服的小知走下階梯，將依然全身麻木的我扶起。我愣愣地看着她，依然不敢相信她擁有那種非人的力量。

她一臉靦腆地對我說道：「這是我第一次恐嚇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