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诞生
《电子脑叶》 · 野崎惑 · 5.2万 字
于是耶和华神把人赶出去了;
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释放火焰的剑,
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
《圣经创世纪》3—24
1
透入眼睑的晨曦宣告着起床时刻的到来。
我揉揉眼睛,坐起了上半身。这张床虽然陌生,却柔软且散发着淡雅芬芳,让我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虽然自己家里的床比这张高级得多,但女人家里的床睡起来总是让人心旷神怡,这无关价格或质量。
一名全身赤裸的女人正睡在我的身旁。我不禁摸了摸她的臀部,并借由清晨的阳光欣赏其美丽的身体曲线。不愧是我精挑细选的女人,我不禁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接着我下了床,未经主人的允许就擅自走进了浴室。
我冲完了澡,回到房里着装。衣裤都是昨天穿过的,唯独内裤是在便利商店买的新品。打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要上床,该做的准备当然没有马虎。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走进了别人家的厨房。
今天的早餐是法式吐司,因为我在厨房里找到了吐司跟鸡蛋。就在我打好了鸡蛋,正要放入砂糖时,发现砂糖盒是空的。
幸好我在料理台下方厨柜的左边深处找到了备用的砂糖包。
加入了砂糖后,我把吐司浸在里头。接着我一边用平底锅和锅铲煎着吐司,一边浏览网络上的新闻。真是平静的一天,既没有特别温馨的新闻,也没有特别悲惨的新闻。一看星座占卜,我的星座竟然是第一名,上头还写着「将有美丽的邂逅」。昨晚才邂逅了一个,今天又要来一个,可真让我有点吃不消。
就在我将咖啡及吐司摆上桌的时候,女人从寝室走了出来。
刚刚她还一丝不挂,此时却穿上了睡衣。四目相交的瞬间,她别过了头,满脸羞赧之色。矜持是日本女人的美德,我不禁再度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我做了早餐,吃不吃?」我笑着问道。
她低声说了句「好」,走到桌边坐下。她畏畏缩缩地将法式吐司拿到嘴边,仿佛在男人面前吃东西也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欣赏着那副腼腆的神情,也跟着吃了一片吐司。嗯,真是个好货色。
「……那个……」她突然放下刀叉,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是那种女人……是真的,平常我不会跟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您要去哪里?」
我走进了有着厚重强化玻璃的自动门。
自二〇〇〇年之后,人类日常接触的信息量便有了大幅度的增长。
二〇五三年,就在这座城市,也就是日本的京都,出现了第一个移植「电子叶」的人类。
离开公寓后,我迈步走向御荫路的公交车站。
就在我走到出水路与油小路的交叉口时,忽见一名老妇人朝我望来。
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我准备离去,那表情简直像是鸟巢里遭父母抛弃的雏鸟。
年纪超过四十岁的人,大多是在过了二十岁以后才移植电子叶。这些人在回答问题前,往往会先说一句「我刚刚搜寻的结果是——」。但是像刚刚那些修学旅行中的学生,由于从小就习惯使用电子叶,上网搜寻到的信息跟「原本就知道」的信息在语言表达上已没有区别。唯有在网络上搜寻不到信息时,这些孩子们才会说出「我不知道」这句话。大人总是认为孩子们口气狂妄,孩子们总是抱怨大人的说话方式太拐弯抹角,而我夹在中间,往往只能摇头苦笑。
公交车在三十三间堂附近的车站停下。少女们兴高采烈地走下公交车,嘴里嚷嚷着「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也来摄影」。提供了这条信息的少女,似乎也不知道模特今天的行程。
「请问……我能再跟你联络吗?」
即使如此,以前人类还是利用携带型通信仪器或家里的计算机等辅助工具,想要对抗那有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庞大信息。但后来人类察觉了一件事,那就是要使用这些辅助工具,到头来还是得依靠自己的大脑。毕竟人脑的能力有限,而且一旦濒临极限状态,人脑会变得非常脆弱。越是信息基础建设完善的先进国家的人民,越容易罹患信息强迫症及信息性忧郁症。信息障碍相关疾病更是长年占据自杀原因的前几名。到了二〇五一年,政府甚至差点通过限制国内信息总流通量的画地自限性法案。换句话说,人类因无法突破这个瓶颈而自愿选择退化。
「谢谢招待。」我起身披上外套。
电子叶发出的个人辨识码解除了门锁,通往办公室的大门自动开启。
二〇四〇年,「信息素材」的开发及普及再次带来重大革命。
公交车终于来了。果不其然,车上挤满了乘客。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2
「因为……」她继续为自己辩护,「跟你聊天真的很开心,简直不像是初次见面……简直像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所以我才……没想到我是个这么心急的人,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老妇人指着地图说道。她说话不带京都腔,应该是外地人。京都的巷道相当复杂,外地人往往会被搞得晕头转向。以她这样的年纪,要以徒步的方式找路实在是相当辛苦。为了指引正确的方向,我仔细凝视老妇人的脸。
「没错,没错!连对电影的感想也一模一样!」她兴奋地抬起了头,「我从很久以前就想找一个能像这样谈心的对象,我真的觉得你是跟我最契合的人……」
车子穿梭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之间。回想起来,上次搭乘市营公交车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但随着电子叶的普及,这句话的意义变得越来越模糊。例如有人询问「熊猫的学名是什么」,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人当然能回答,但即使不知道的人,只要用电子叶进行搜寻,也能回答出相同的答案,而且时间上并没有太大的差距。在旧时代,世界上还有许多偏僻地区无法连上网络,但如今这些通信不良的地区几乎都已获得改善。自从信息素材与电子叶问世之后,「原本就知道」与「搜寻后知道」已逐渐等于同一件事。
「除了千手观音之外,还有二十八部众像。大辩功德天、满善车王、那罗延坚固王、毘楼勒叉天王……」
接着我又指向转角的另一头,说道:
「哈哈,好难念。毘婆伽罗王、沙羯罗龙王、五部净居天……」
「我们兴趣相投,喜欢看的书都一样。」
四名女学生中的一人兴奋地回应。在这辆挤满了少女的公交车里,她们双手用力抓紧吊环,在这种别扭的姿势下还能聊得这么开心,真让我由衷钦佩。
地址:京都府京都市上京区油小路通上长者町下龟屋町133—1
「对了……你们知道吗?」其中没有参加绕口令游戏的一名少女说道。那名少女看起来比其他人更成熟稳重些,语气也神秘兮兮的。
每一颗微小信息元件都拥有监控周围状况的能力,其原理不止一种,但以发射超微电磁波为主。除此之外,微小信息元件更是通信系统的最小单位。微小信息元件之间能够互相联结,因此一切使用信息素材制成的物体都是通信基础建设的环节之一,能够将自身取得的信息传送至世界各地。如今每座都市的所有建筑物、道路、内外装潢及人工制造物几乎都是以信息素材制成,让全世界的信息量暴增到只能以无穷无尽来形容。
至于另外一个理由,只要看了现在车内的状况就能恍然大悟。
一踏进信息厅的大楼,耳畔便响起了通知我收到了新邮件的清澈的电子铃声。事实上这铃声并非真的来自鼓膜的震动,而是启示装置的非接触性触须诱使内耳神经的电位发生变化,制造出了仿佛听见声音的幻觉。启示装置是电子叶上的扩大现实装置,上头的非接触性触须既能够检测脑中的神经丛,也能够加以干涉。人类的视觉、听觉、触觉等五感皆来自神经细胞的电位变化,因此只要检测电位变化,就可以分析出其正在看、正在听的影像或声音。相反地,只要对电位变化进行操控,就可以让人看见或听见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影像或声音。当这些声音骤然在头顶上响起时,就仿佛是天启一般,因此这个装置被命名为「启示装置」。虽然名称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却是电子叶的主要机制之一。
就在关上门的瞬间,我低声说一句「抱歉」。
「是真的吗?」「哪里放出的消息?」少女身旁的三人一听到著名模特的行程信息,全都像疯了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详情。少女得意扬扬地说出了消息来源。即使是像我这样素不相识的人,也看得出她相当自豪。这类小小的优越感,在少男少女的世界里可是具有无上的价值。
由于当时年纪太小,我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换句话说,我根本无法想象在植入电子叶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如今我们不管是看到或听到什么,都能透过「信号刺激」直接在网络上进行搜寻。取得的信息会先按照重要程度及必要性通过筛选程序,再由「启示装置」回报结果。
拥有这三项机能的电子叶,能让人类免于在信息之海中惨遭灭顶。信息的取得及处理都变得极有效率。若将过于发达的信息化比喻为一种有害健康的传染病,电子叶就是一种在社会上快速普及的治病疫苗。日本先将电子叶的移植纳入健康保险的给付范围,接着又列为国民的基本保障。终于在十五年前,电子叶的移植成为义务。凡是六岁以上的国民,都有义务接受电子叶移植。这样的政策变化可谓是理所当然,毕竟没有电子叶,人类根本无法在现代社会中存活。
人类建构出了如此方便的世界,当然想要善加利用,但历经各种努力之后的下场却惨不忍睹。随着都市的发展建设,大量增加的微小信息元件带给了人类来自全世界的各种信息,其数量之庞大,远远超越了人类想象的极限。人为及非人为的信息以等比级数的速度增长,但人类的大脑在这几千年来几乎没有重大进化,想要驾驭这庞大的信息可谓是天方夜谭。
「启示装置」借由视神经获取老妇人的相貌特征,开始进行搜寻。「个人终端通信装置」连接都市每个角落的网络,获取必要信息。利用解除了限制的「等级五」权限撷取受到基础系统保护的「等级二」个人资料,成为我所「知道」的信息。
「我想去儿子和儿媳妇的家,应该就是在这附近……」
「大脑辅助演算装置」运转率提升。
「电子叶」是一种人造的脑叶,包含三个部分,分别为透过网络取得信息的「个人终端通信装置」、自脑外对庞大信息进行处理的「大脑辅助演算装置」,以及对大脑进行非接触性干涉的「启示装置」。
在京都这座都市里,一年到头都可看见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初中生及高中生。这群孩子多半会购买一日乘车券,在市区内来回移动,几乎填满了每一辆公交车上的所有空隙。虽然他们只会在京都待三天两夜,但人数却永远没有减少的迹象。当然,这是新旧交替下的平衡,但在我们这些京都居民的眼里,学生就是学生,哪有什么新旧之分。酒店旅馆的房间不断有学生入住,政府在统计京都人口数量时,实在应该把这些人也算进去。
「『尼模』的华莲前天到三十三间堂摄影呢……」那少女接着说道。
放眼望去,两侧皆是古色古香的民宅。这里虽然只是一条平凡无奇的巷子,但是在京都,凡是像这样的巷子都有个名字。倘若这是一条只有短短二十米的死巷,或许没有命名的必要,但京都的街道是著名的棋盘式规划,即使是再狭窄的暗巷往往也会延伸到极远的地方。现在我所走的这条「出水路」狭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子通过,长度却足足有一千米。这类巷子的尽头,大多是寺庙或神社。
3
我以拇指及食指轻触,把同一个人寄来的所有信都删除了。
我指着岔路的一头说道:
「什么?」「真的假的?」
公交车总是拥挤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些修学旅行1中的学生们。
「真是谢谢你,最近的年轻人真好,什么都知道。」大泽女士优雅地鞠躬道谢。
这就是所谓的超信息化社会。
那群初中女生一边讪笑,一边将佛像的名称一一念出。剩下的十八部分别为密迹金刚力士、东方天、毘楼博叉天王、毘沙门天、大梵天王、帝释天、摩和罗王、神丧天、金毘罗王、金色孔雀王、散脂大将、难陀龙王、迦楼罗王、金大王、满仙王、摩侯伽罗王、阿修罗王、紧那罗王……果然很像绕口令。
宽广的办公室内,整齐排列着一张张淡灰色塑胶材质的办公桌。数十名职员埋首于工作中,显得相当忙碌。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社会里,信息厅可以说是全日本政府各省厅中最繁忙的单位。我一边这么想,又认为十一点才进公司的人或许没资格这么想。
「但他正从这个方向走来,似乎是在找您。」
「抱歉,我想问一下路……」一位举止优雅的老妇人向我搭话。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我是第一次参观三十三间堂呢。」
「启示听觉」传来了收到新邮件的提示音。虽然音色曼妙柔美,但现实中代表的意义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两千九百封新邮件。并非邮件系统故障了,这两千多封信确实都来自我所认识的人,而且我猜得出其中大概有两千封的内容都是「快进办公室」。在我任职的部门里,有个人专门爱干这种事。
她看着我留下的联络方式说道。我笑着点点头,穿上鞋子,走出了公寓。
车内一群身穿制服的少女们兴奋地交谈着。
我很想继续陪她享受这场命运之恋,可惜工作上的来信已堆积如山,差不多得上班去了。
网络世界的诞生,促使庞大的信息快速流通。信息相关产业与政府合力打造的网络基础建设遍及世界每个角落,盘根错节的线路内部有着大量的信息,宛如血液一般流动着。从生活中的家常闲话到国家级的重大机密,各式各样的信息在网络上以光速来回穿梭。这样的世界对现在的我们而言,也已成了过去式。
近二十年来,「知道」这个字眼正在逐渐发生变化。十五岁的初中生使用的是新的定义,而四十五岁以上的人则使用旧的定义。我今年二十八岁,刚好处于最尴尬的过渡时代,只能一边观察着这个过渡时期的变化,一边依照交谈对象的年纪而改变这个字的定义。
我留给她的那些联络方式,无法联络上任何人。不管是电子邮箱还是电话号码,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是假的。不与一夜情的对象进一步交往,对双方都好。
4
「原来它的正式名称是连华王院?」
她说到这里,顿时满脸通红。我心想,就这点我跟她的看法是一致的:我跟她确实很契合,不过我指的是在床上。
「或许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
姓名:大泽小夜子。
于我而言,我在五岁时就移植了电子叶,当时这项手术还没有成为义务。
我大概猜得到她想说什么。她想告诉我,她不是个会随便跟男人上床的荡妇。但这一点根本不需她特地辩解。正因为她是个守身如玉的好女孩,我才会挑上她。我对那些随随便便就被男人钓上的女人没兴趣,我喜欢的是端庄、婉约的京都姑娘。要攻破这种女孩的心理防线并不容易,正因如此才更显现其价值。墙越高,成功翻越时也越令人兴奋。
我心想,如果她们今天下午会去二条城,而且运气够好的话,或许能遇上正在摄影中的「尼模」。
因为她一旦得知「命运的安排」的真相,恐怕会大受打击。
住在本地的亲属:次男大泽怀。
「我也是第一次。」
就在三十年前,可悲的人类终于看见了希望。
不管是不是早晚高峰,京都的公交车上总是挤满了人。理由之一,就在于京都的电车实在不太方便。虽然京都的铁路网四通八达,到处都有车站,但交通动线规划得极差,不论想去什么地方都得绕远路,而且至少得换一次车。相较之下,搭乘不绕路的公交车往往能比电车更省时间。
车内响起了一阵阵尖叫声。所谓的「尼模」,指的似乎是少女杂志《Ni》的专属模特。同样的道理,《Vi》的专属模特叫「维模」,《TRADITION》的专属模特叫「拖拉模」。类似的昵称还有将近一百个,对身为男人的我来说实在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昨晚为了邀请那女人一起喝酒,我把车停在工作单位了。从这里到工作地点并不算远,就算走路也走得到。但我已经迟到了两个小时,为了展现出诚意,我决定搭乘拥挤的公交车过去。此时已是十点多,正是不算早上也不算中午的尴尬时间。
因为,跟身为「内阁府信息厅信息官房配属信息审议官」的我比起来,这些人都只能用「无知」来形容。
接着我一边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一边审视剩下的邮件。电子叶能够借由对视神经的干涉,在眼前建立一片与现实景象重叠的「启示视界」。一块块半透明视窗在我的眼前弹出,我迅速浏览上面的信件,以事先设定好的视线及手指动作指令对信件内容进行裁决及删除。当然若是必须回复的信件,还是得依靠语音或键盘输入,但若是只需回答YES或NO的信件,则单靠肢体指令就可以处理完毕。在走路的过程中,我又解决掉了七百封新邮件。
「好像绕口令……快咬到舌头了。摩酰首罗王、干闼婆王、婆薮仙人……」
少女们谈论着接下来要去的景点。陆续有乘客上车,她们只能使尽力气抓住车内的钢管。
「三十三间堂只是本堂部分的名称……啊,这么古老的建筑竟然有防震装置,真是了不起。」
5
「您儿子的家就在这条巷子的左手边……」
就在我所指的方向的第二个拐角处,走出一名中年男人,正是大泽怀。他看见我们两个人,便快步走了过来。大泽小夜子一见到儿子,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堆满笑容。
所谓的信息素材,是所有包含微小信息元件的素材及建材的总称,这可说是飞米2技术的智慧结晶。拥有通信及搜集机能的微小信息元件,被添加或涂抹在水泥、塑胶、生物素材等各式各样的物质上。
她突然冒出这句宛如电影台词般的话,虽然面带羞涩,却颇为认真。虽然她早已过了会对这种事信以为真的年纪,但每个人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怀揣着期待浪漫到来的心情。
「里头的一千尊千手观音立像被指定为国家的重要文化财产,其中的一百二十四尊是平安时代的作品,其他则制作于镰仓时代……竟然能保留到今天,真不可思议。」
我在堀川路下了公交车。走在整治得清澈干净的小河旁,感觉神清气爽。接着我转进了通往办公大楼的小巷。
以前人们将在网络上寻找信息的行为称作「搜寻」。
我沿路与同事打了招呼,走向办公室的最深处。那里有块以玻璃墙隔出的区域,就是信息审议官的专用办公空间。环绕四边的玻璃墙可自由切换为透明或不透明,由于我这个人只要一感受到他人视线就无法工作,因此踏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玻璃墙切换到不透明模式。专用办公空间门锁解除,玻璃门自动开启。就在这时,启示视界上的最后一封信也已处理完毕。真是太完美了。既然堆积如山的工作都完成了,到中午之前又可以轻松一下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背后正要关上的自动门骤然停止动作,而且发出了刺耳的声响。转头一瞧,门缝之间夹着一条包覆在黑色丝袜中的长腿。不,正确来说那并不是被门缝夹住,而是脚的主人把门踹停了。
「御野审议官……」身穿黑色窄裙套装的部下把脚放下后对着我发话。
「有什么事吗?三缟副审议官。」
「又去玩女人了?」
「你又擅自侵入我的私人层页了?以你的能力,或许要做到这种事并不难,但这可是违反信息法的行为。根据《信息基准法》第四条第三项,可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一百万元以下罚金。」
「看看自己身上吧。」三缟副审议官瞪着我的领带说道。
这女人竟然把我每天打的领带记得一清二楚。我点点头,「嗯」了一声,走到办公桌旁坐下,说道:
「好吧,你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来请你工作。」
「我不是已经做了吗?那一大堆信件,我都处理完了。」
「一股脑全转寄给我,算什么处理?」
什么一股脑……这女人说话可真难听。我转寄给她的工作,都是她有权裁决或有能力处理的案子。当然我自己亲自处理会比较快,但专业分工的基本原则是能力需求低的工作交给能力低的大多数人去做,能力高的少数人只要负责处理其他人做不来的事就行了。在这信息官房的办公室里,她的工作能力仅次于我,因此我手边绝大部分的工作都可以转由她来处理。
三缟歌副审议官,芳龄二十五,却肩负着国家中枢的重要职责,可谓是相当优秀的人才。
「那是因为我对你有着期许。」我这么告诉她,她踹了桌子一脚来回应我。
「御野审议官,我要说的话,相信你都猜得到,请原谅我不厌其烦地再三提醒你……」
「提醒是件好事。电子叶的实用化虽然带给我们卓越的处理能力,但其强化重点只在辅助大脑的处理机能,对记忆容量的增加并无明显的助益。针对重要事项重复提醒,有助于在大脑的记忆区内建立回路,这个做法的有效性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请说吧。」
「你能在办公室里拥有专属办公空间,能够十一点才进办公室,能够穿着跟昨天相同的衣服而不受指责,这些特权全是来自你拥有省内最优秀、最天才的信息处理能力。说得更简单点,那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受到了肯定。但一个不工作的审议官,没资格享受这些特权。」
如此理所当然的常识,她不知已提醒过我多少遍了。倘若我工作能力不佳,恐怕不到十天就得被炒鱿鱼。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社会里,人事变动也是相当频繁。
「何况你把这么多工作丢给我,自己一定很闲,整天躲在见不得光的办公室里,到底是在做什么?」三缟副审议官一边说话,视线一边在空中游移。显然她正在阅读投影在启示视界上的信息。
当初我报名这场研讨会,完全是因缘际会的结果。那时我出于个人兴趣,在计算机程序领域有所涉猎。我偶然在学校走廊看见了这场专题研讨会的宣传海报,一时心血来潮便报了名。或许我心里还抱着几分「想要看看大学校园长什么样子」的幼稚心态吧。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场世界知名的专题研讨会,每年都有数百人报名,书面审查的合格率非常低。
「你说你不适合这个工作?」
想来想去,我实在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工作。
我不禁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我来这里做什么?其实当时我心中已有一些想法,只是这些想法还相当模糊,一时难以说清楚。
就在此时,我的眼前出现了推着婴儿车的学生的个人标注资料。
半透明履历书视窗的另一头,三缟副审议官将脑袋斜向一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其中一行写着学生所属研究室的名称。
当时是京都最炎热的八月。我在初中二年级的暑假参加了一场由京都大学与信息处理学会合办的学生计算机程序专题研讨会。
二〇七七年四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总务课课长(特例晋升)
例如有个孩子的构想是这样的。他想设计出一套比网络上的向导系统更有效率的程序。在这个系统里,移动方式可区分为搭电车、搭公交车或徒步,而且搜寻范围涵盖设施用地及建筑物内部。像这样的构想,确实为「从车站到研究室」下了一个浅显易懂的解释。如果这个程序设计得足够精良,或许还可以从中找到商机。
后来当我得知研讨会的实际运作方式时,我感到异常兴奋。虽然说穿了那不过是一场让孩子们互相竞争的游戏,但我当时正是个孩子,而且还喜欢与他人竞争。能够与年纪相仿的孩子在编程技术上一较高下,令我雀跃不已。何况对手都是来自国内外的优秀学生,就好像少年漫画的主角参加国际级的大赛一样,更是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会议的正式名称为「京都大学演算程序设计专题研讨会」,简称京大APW(Algorithm Programming Workshop)。
从车站到研究室的答案
三缟副审议官一脸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启示视界弹出了一面视窗。那不是启示视界的私人层页,而是开放给不特定人士使用的公开层页。她借由眨眼睛的动作拉出的那面视窗上,罗列着我的工作履历。
虽然这里是办公室,但接下来是我的个人兴趣时间。不,称之为兴趣似乎并不恰当。比起刚刚那些毫无意义的回信动作,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社会都更有意义。
「噢……」男人推了推眼镜,顿了一下后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站在研究室前。
国交省及文科省指示我参加一场与市内古迹信息素材化反对团体的协商会。经产省指示我参加一场关于等级歧视的道德议题检讨会。环境省指示我参加一场关于都市郊区林地信息素材化的座谈会。此外还有个什么都不懂的警察厅老官员来信问了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古怪问题。
大学为我们安排的宿舍位于北白川区,是一座小型的社区建筑。我走进餐厅,里面有大约五十名的参赛者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其中约有一半是日本人,另一半则来自欧美、南美、印度、中东及亚洲各国。聚集在这里的孩子们来自世界各国及地区,显然他们对编程有着足够的自信。
但我听着那些年纪与我差不多的精英孩童高谈阔论,内心却感到越来越无趣。
这样一群孩子,会以什么样的思路方向为这次的题目寻找答案呢?我以参赛者的身份,抱着兴奋的心情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启示视界不断跳出各式各样的信息。每个孩子在讨论的同时,都会把自己的想法或原始码公布在公共层页上。
但就结果而言,那些孩子们的表现并没达到我的期望。
「呃……我是……」明明是我自己走了进来,此时我却慌了手脚,「我是演算程序专题研讨会的参赛者……」
男人转头朝我望来。那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大约五六十岁。下巴蓄着胡须,双颊凹陷,神色有些憔悴,戴了一副略带颜色的眼镜。
「三缟副审议官,我老实跟你说好了……」我故意装出苦恼的表情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公务员。」
「没有极限,越多越好。」
我还清晰记得当时震耳欲聋的蝉鸣声。
从车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而这些参赛者们基本上都是使用电子叶的「高手」。他们是一群早在义务化之前便已拥有电子叶的孩子,因此从小就习惯于新形态的用脑感觉。光从他们不远万里来到日本参加程序设计专题研讨会这一点,便不难想象这些人都是信息处理领域上的世界级明日之星。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于是我开门走了进去。室内相当整齐,排列着一张张学生用的桌子,数座铁制棚架将空间分隔成了数个区域。我感觉到棚架的后头似乎有人,于是往前走去,果然看见研究室最深处的桌边坐着一名身穿白袍的男人。
6
二〇八〇年九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总务课指定审议官(特例晋升)(授阶)
所谓的天才,指的是写出这些原始码的那个人。
「不适合?」
研讨会的第一天,我来到了给参赛者准备的宿舍。事实上我并不需要住在宿舍里,因为我家就在京都。但我很想跟年纪相仿且兴趣相投的孩子们聊一聊,而且我也很好奇大家打算写什么样的程序,所以第一天我打算先跟大家一起行动。
我的个性并不适合踩在他人的头顶上。我不是当领导的料。相较之下,我认为自己更适合待在基层整天与计算机程序为伍。我喜欢处理程序原始码,更胜于处理人际关系。只不过在这个信息化社会里,人与程序原始码的差距已越来越小。
我随便提出了一个「沿着地图前进」的简单构想,接着悄悄起身离开。虽然我已做好了在宿舍里住下来的准备,但我临时改变了计划。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对找出正确答案没有任何帮助。
「那还用问吗?」我回想着平日最常做的事情,说道:「当然是看信息元件的基础原始码直到下班……」
我一边听着他们的构想,一边下意识地在网络上搜寻。在宛如汪洋大海一般的网络世界里,散布着许多公开的演算程序。经过快速浏览,我找到了一些程序,与眼前这些少年们所构想的内容大同小异。就在这时,我心里得到了一个结论,「他们这些构想与网络上能获得的信息在本质上毫无不同」。
每当与那些学生擦身而过,我的启示视界就会弹出那些人对外公开的个人信息。
我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离开宿舍后,我边走边陷入了沉思。
「理由?」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我实在是太自负了。我心里隐隐抱着自己比在场的所有孩子都更加优秀的想法。正因为有这样的念头,让我不禁觉得他们的点子实在太过平庸。事实上他们的手法并没有丝毫瑕疵,我只是因过度自我膨胀而无法融入他们的交谈。跟他们比起来,我实在是太幼稚了。
身穿白袍的学生全都隶属于某某研究室。即使是在暑假期间他们也是全心投入于研究之中,这让我不得不佩服。其中有个学生甚至还推着婴儿车。虽然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却也不禁为那个学生担心是否能够同时兼顾学业及养育孩子。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的视线刚好与婴儿车内的婴儿对上了。或许在大人看来,那个婴儿相当可爱,但是在当时还是孩子的我眼里,那婴儿只象征着对学业的阻碍。
当然,所有人都移植了电子叶。
就在她踏出私人办公空间的那一瞬间,刚刚我转寄给她的那些邮件又被她退了回来,我的启示视界顿时被视窗淹没。不过数量已比刚刚少了许多,这正是她的作风。任何高性能的信息处理仪器,都无法取代一名优秀的部下。
老师说的每一句话,组成了我的基础原始码。
我在启示视界上开启新的视窗,并将上班前买的水搁在桌上。
「每个人都应该增广见闻。」
Q. 请设计出由JR京都车站中央出口到京都大学吉田校区本部内工学部三号馆信息学研究科知识信息学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日本政府刚好就在那一年通过了电子叶移植义务化法案。然而当时在场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拥有先进思想的家庭。那些主动追求新技术的父母们,早在义务化前就为孩子移植了电子叶。
这个小小的念头引着我走向旁边的校园地图。地图的视觉影像形成信号刺激,诱使电子叶开始进行搜寻。得到的信息依优先级进行排列后,我的启示视界上出现了一排导航指标。
那就是电子叶的「使用技巧」。我相信在场没有人能比得上我。
题目中提到的知识信息学研究室,就是主办这场研讨会的研究室。说白了,就是要参赛者们设计一个从车站到大学研究室的程序。
不仅如此,它更是让我的人生彻底改变的原始码。
双脚毫无理由地朝着宿舍旁的京都大学前进。
只要有问题,就会有答案。是否能以最有效率、最正确的路径找到答案,就是判断程序优劣的标准。因此问题本身的定义越模糊,演算程序就会越复杂。要回答「一加一等于几」很简单,要回答「宇宙为何物」却是难上加难。当然若要深入探讨一加一的意义,恐怕同样永远都得不到最适合的答案。正因那一年的题目自由度极高,作为世界顶尖专题研讨会的比赛题目可以说是当之无愧。
据说这场专题研讨会已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实际上是一场以初中生及高中生为对象的程序设计大赛。主办单位会在第一天公布该年度的题目,并交由参赛者自行发挥。参赛者需在京都大学内住上七天六夜,依照题目要求编写出程序。评委会在最后两天公布、评比及讨论各位参赛者的作品。
道终常一老师这么回答。
「嗯。」
电子叶这种东西,并非一装上就可以立即发挥百分之百的效果。即使是过了适应新用脑感觉的过渡期,每个人在使用新脑叶的熟练程度上也有着天壤之别。必须经过长时间的「锻炼」才能提高信息搜寻的精确度、掌握启示视界的运用技巧。换句话说,光是在使用电子叶这一点上,便已有高下之分。
罗列在视窗上的字符串,是信息素材的基础原始码。
为了多少给三缟副审议官一些交代,我敷衍了事地处理完了几项工作。接着我一比手势,启示视界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现实世界的办公空间。
我点了点头。她又朝我的桌子狠狠地踹了一脚。接着她转身离去,一副「没时间陪你扯淡」的态度。
这些原始码定义出了信息元件所运作的网络架构,可说是如今遍及世界每个角落的网络系统中的最重要基础。换句话说,这些字符串掌控了全世界的信息脉动。与物质社会形成相对观念的信息社会,正是建立在这些字符串上。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原始码。
二〇七六年九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总务课组长(授阶)
二〇七四年六月 国家公务员综合考试合格
我是专题研讨会的参赛者,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大学。事实上大学门口几乎没有任何管制措施,就算是一般民众也可以轻易进入。但当时我还是初中生,比起有没有电子仪器的管制,我更在乎的是自己的立场站不站得住脚。
我以手指动作对玻璃墙下达指示。围绕着办公空间的透明玻璃逐渐转变为白色,遮蔽了视线。直到外界景象完全消失,三缟副审议官依然站在外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只要将玻璃切换为不透明模式,不仅是视觉信息,就连电子邮件及电话也只有特定人士才能传送得进来。但她若有事找我,往往是直接踹我的玻璃门,因此这样的限制并没有太大意义。
「演算程序必须进入这间研究室的理由。」我试着说明心中的想法,「既然想从车站移动到这间研究室,应该有个理由或目的才对。但我对这间研究室完全不了解,我想先从查清楚这点下手……所以我就来了。」
「我在思考研讨会的题目……从车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姓名:御野连」
另一名孩子的构想则是这样。他先假设有一台「装了摄像头的机器人」,并依此设计出利用「视觉」从京都车站走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简单来说,就是对摄像头所捕捉到的建筑物及道路影像进行分析及辨识,使机器人可以像真人一样一边欣赏沿途景色一边前进。由于这只是程序设计的比赛,没有办法实际做出一台机器人,但只要事先拍下沿途景色,要写出一套模拟真实情况的程序想必不成问题。当然参赛者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拿着相机在街上到处拍照,但一个星期的时间应该足够了吧。这确实也是另一种「从车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京都大学工学部信息学研究科知识信息学研究室。
三缟副审议官的冰冷视线朝我射来。就容貌而言,她确实长得颇有姿色。
所谓的演算程序,简单来说就是「为问题找出答案的程序」。
我叹了口气,将重新回到手边的工作一一点开。
其他还有不少相当有意思的构想。面对主办单位设定的难题,每个孩子都从不同的角度发挥了其创意。这场演算程序的设计比赛应该会成为一场高手之间的较量。
回想起来,刚刚三缟似乎给了我很高的评价。我看着眼前的原始码,脸上不禁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一边沿着导航指标前进,一边思考着研讨会的题目。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我无法胜任。要做好这份工作并不难,事实上这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从她刚刚帮我拉出来的那份履历就可看出,我升迁的速度相当快,未来多半还能继续往上爬。但是做得到跟喜欢做或适合做完全是不同层次的概念。这就好比是拿高性能CPU(中央处理器)来执行FPU(浮点运算器)或GPU(图形处理器)的工作,虽然只要硬干就能完成,但实在没有太大意义。
那一年的题目如下:
我带着满肚子的牢骚一一回完了信。那些座谈会、检讨会一律以「当天无法出席」回应,但我额外附上了简单的建议书。会议上值得讨论的议题,基本上全写在建议书里了。即使我没出席,会议多半还是会照常举行。名义上是讨论事情的会议,骨子里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宴会。
我反刍着老师说过的这句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男人用藏在眼镜后的双眸凝视着我。
若要回顾我的人生,势必得从那年夏天的那一场专题研讨会说起。那之前的我,只是众多找不到未来方向的孩童之一,就好像是一粒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器官的干细胞。但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开始有了明确的目标。而且在接下来的人生里,那目标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甚至可以说,我的人生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
当时我这么问。
「我想知道理由。」
不过,当时的我确实有个其他孩子们比不上的优势。
自从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不禁大为扫兴,并且打心底认定他们的手法都不可能找出正确答案。明明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题目,我却深信他们已偏离了通往正确答案的道路。无法求出正确答案的演算程序,只能算是失败之作。我开始认为眼前这些孩子的构想全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由于正值暑假期间,大学里没什么人。有一些学生正在进行社团活动,还有一些正在制作电子叶义务化抗议立牌,剩下的大多数学生则身穿白袍。
二〇七四年九月 分配至内阁府信息厅信息官房
「我应该以什么样的程度为目标?」
问题本身非常单纯,但绝大部分参赛者都明白要正确解答这个问题绝非易事。「从车站到大学」这个限定条件有很多种不同的理解方式。参赛者们必须自行诠释,并为其找出解决方案。
我没有细想,便伸手敲了敲门。
男人转动椅子,正眼面对着我,点了点头。
「只要拥有必须来到这个地点的明确目的,不论使用任何手段,最后都会到达这里……你的思考方向相当正确。」
男人一边说,一边拉来旁边的椅子,要我坐下。
这就是我与老师的初识。
京都大学知识信息学研究室教授,道终常一老师。二十多岁便建立起信息元件与信息素材的基础理论,四十多岁时成功让电子叶进入实用化阶段,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
自那天起,老师为我上了短短一星期的课。
「大约半个世纪前,流通于全世界的信息量比现在少得多。」
老师指着桌上的终端机荧幕说道。这里是研究最新技术的研究室,机器却看起来颇为老旧。
早在那个时代,「看荧幕」这个行为便因为电子叶的急速普及而在生活中大幅减少。只要使用公共层页,就可以将相同的信息同时显示在交谈双方的启示视界上。就连街道上的信号及广告,也已逐渐被启示视窗取代。
但老师并没有在脑中植入电子叶。
「这是你发明的东西,你自己却不用?」我曾提出这样的疑问,得到的回答是「现在才移植已经太迟了」。我心中对这样的说法持几分狐疑,但没有继续追问。总而言之,老师在为我上课的过程中,总是使用那台老旧的荧幕,播放出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影像档。
例如老师曾让我看五十年前的街景。五十年前的京都街道跟现在完全不同,但偶尔进入画面中的寺庙或神社外观却又一模一样。对这些拥有千年历史的古迹而言,或许五十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
「影像里这些人手上拿着的东西叫『手机』,这原本是『手持式电话机』的简称,但后来增加了许多打电话以外的功能,因此『手机』反而成了最普遍的称呼。」
「只要是拿在手上的机器,不都是『手机』吗?怎么不会跟其他『手机』搞混?」
「可以透过上下文来判断意思。这就是高速语言化的现象。」
我从没听过「高速语言」这个字眼,于是反射性地利用电子叶进行搜寻。原来指的是借由提升上下文的联系来减少词汇量的语言运用方式。这同时也是一种通信资料压缩技术,优点是会减少传讯量,但缺点是需要接收方使用更复杂的系统。我迅速读完了显示在启示视界上的概略说明,得意扬扬地点了点头。老师见了我的高傲神情,反而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半个世纪前的人都是利用『手机』这种工具来接收及传送信息。但跟现在的电子叶比起来,『手机』的功能相当有限,都市的网络基础建设也不十分完善。举例来说,只要使用『手机』的卫星定位系统,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所在位置,但是……」老师站了起来,以各种手势辅助说明,「无法查出这个拿着『手机』的人所面对的方向,以及身体的姿势。」
「咦?」我愣了一下,问道,「无法得知身体的状态?」
「卫星定位只能确认『手机』的方向,无法确认手机持有人的身体方向。」
「那使用导航机能的时候,要怎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车子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停车场。
刚在座位上坐好,电子叶便自动进行认证,车子随即启动。停车场的充电座自车体下方脱离车身,发出宛如皮球泄气一般的嘶嘶声。这辆车虽然是我的私人用车,但只要用在通勤上,充电费便可以报销。所谓的报销,说明白点就是花人民的血汗钱。但这种事要是太在意的话,恐怕连喝办公室里的咖啡也得战战兢兢。
「是。」
心中的感情已接近崇拜。
我绞尽脑汁,全速运转电子叶,拼了命地想。我感觉整个脑袋开始发烫,甚至超越了夏天的气温。但任凭温度再怎么上升,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不是平面的层页……是立体的领域。」
就在这时,我发现车窗外异常明亮。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再踏入那间让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互相切磋较量的宿舍。整个专题研讨会期间,我都是一大早就从家里走到大学内的研究室,并在那里待到晚上。
「自很久以前便存在,将许多平面层页重叠组成立体结构的层叠观念。OSI标准时代的通信协定,正是建立在这样的概念之上。但是这样的做法容易造成平面上的联系优先于层页之间的联系。既然是以群组来分类,这是必然的结果。新世代的网络必须突破这层藩篱。在网络世界里,不论长、宽或高都应该拥有相同的价值,唯有距离能成为限制因素。方向性的不均衡只会造成阻碍而已。」
「京都PIARA」是维持市内通信网路运作的核心通信塔,由大型信息企业「亚尔康」投资兴建。除了通信机能外,还包含餐厅以及瞭望台,如今已成为京都的热门观光景点。但是也有很多人不喜欢这座通信塔,理由是与古都景致格格不入。然而自从有了这座通信塔之后,京都的通信质量变得非常好,我相信网络的连线速度远比「景色」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加重要得多。
那正是隐藏在老师亲手写下的原始码背后的真相。
老师在荧幕上放出了一段历史记录。某个地方政府想要为每个民众设定一组号码以方便管理,结果引发了抗争运动。我实在无法体会那些人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上街头。
我把车子停在路旁,走过斑马线。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河岸和堤坝。我所在的地势较高,贺茂川河岸的景色尽收眼底。
来到室外,刚好是太阳下山的时间。京都几乎没有高耸的建筑物,唯独巨大的通信塔「京都PIARA」特别醒目。
「其实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改进。」
当我成为那些污秽的大人的一分子之后,我才发现我错了。
信息的阶级就是身份的阶级。
《信息等级规范法》对人民的信息处理权限有着严谨的规定。
我虽然早已具备相关历史知识,但听到老师实际描述当时的情况后,还是颇为吃惊。
「你的领悟力不错。」老师喜滋滋地笑着说。对我来而言,能够获得老师的赞美远比获得演算程序设计比赛优胜更加光荣几千倍。
「早在开发信息素材的时候,我就有电子叶的构想了,只是当时的概念还十分模糊。」
「要让网络与大脑相同,只需符合一个条件……」老师说道,「那就是『自由』。」
老师转头朝我望来。此时他的眼中只有我,没有世界。
「必须以立体的观点来思考。网络活动区域随着时间而变化,跟大脑的活动很像,跟宇宙也很像。宇宙诞生前的摇曳状态,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短短几天之中,我已听了不下数次。
老师脸上洋溢着幸福感,接着却说出了一句与表情背道而驰的话:「至于这样的人生到底幸不幸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个网页能够实时观测京都市的网络通信流量,画面上的球体是市内的通信网路示意图。通信流量较高的地点会显示红色,流量降低又会变回黑色。这个随着时间而发生浓淡颜色变化的现象,跟大脑活动观测图非常相似。」
「御野,我希望你能获得自由。」
「当时还没有信息素材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
我走进信息厅地下停车场,坐上停放了两天的私人汽车。
那就是「信息等级」的差距。
「大脑?」
一群观光客通过斑马线。此时才刚入夜,路上行人不少。由于时间还早,我不想直接回家。白天想起老师的事让我有些感伤。
「然而一旦进入信息化时代,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进步是一种无可避免的趋势。」年过半百的老师,以缅怀年轻岁月的口吻说道,「生活在高度信息化的社会里,人类必须处理的信息数量、精度及速度都大幅增长,即使到了今天也是一样。今后我们接触的信息量会比现在更多,除了不断增广见闻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我希望你能待在一个能够自由撷取及发送信息的位置。随着电子叶的普及,每个人都必须与信息融为一体的崭新时代即将到来。但信息终究会遭到束缚,成为秘密。常识、道德、经济、欲望等各种力量都会成为阻碍信息流通的绊脚石。」
例如在使用道路导航机能的时候,由于都市里的街道及建筑物都是以信息素材制成,我的所在位置、前进方向及速度随时受到监控,因此导航机能会利用这些信息规划出最合适的路径,回报至我的电子叶。我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必须拿着一台机器走路,而且必须随时维持相同的方向,那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我甚至怀疑只能依靠卫星提供定点信息的导航机能,是否真的能发挥导航的效果。
「但这不是监控的问题,而是资料管理上的问题,不是吗?」
老师说得轻描淡写,我听了却错愕不已。原来早在老师二十多岁时便想到了这个足以为后世带来革命的重大发明。我眼前这个人果然是人类史上最顶尖的天才。
他不是在教导我,而是在教导全世界。
「就像这样转动机器……」老师翻转手腕,假装手上拿了一支手机,「以最原始的方式统一机器与身体的方向。」
我开过了今出川路,来到鸭川三角洲附近。再继续往前开,就要开进深山里了。我在过桥头拐了弯,从鸭川沿岸转入与贺茂川平行的巷道里。
「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就算地球会思考,毕竟时间与空间的规模相差太远……恐怕不见得能与人类进行交流。」
我将视线移开通信塔,眼前的信号灯刚好变了,半自动驾驶的车子缓缓减速。
住在里头的人,都是经济上处于弱势的市民。
「御野,你仔细看看这些红色的部分。你认为这些活动的区域,能称之为层页吗?」老师指着画面,我忍不住将身体往前凑。
这是一套根据《信息等级规范法》所制定的新形态阶级制度,随着电子叶的普及而逐渐融入国民的生活之中。继信息大国日本出台这套政策后,世界各个先进国家纷纷考虑推动相同政策,现在它已经成为新世界的人民分阶原则。
「诀窍只有一个……」老师对我淡淡一笑,「那就是公开信息。」
「任何信息都能够流通至任何角落,没有轻重、贵贱之分。只要达到这点,网络活动自然就跟大脑一样,因为大脑正是最自由的。」
「自由?」
它的正式名称为「基本保障住宅」,里头住的都是一些因某种理由而无法工作且没有积蓄、生活不下去的人。现如今已没有所谓的「游民」或「街友」。虽然建筑物寒酸简陋,但每个人都能分配到住处。不仅如此,住在里头的绝大部分市民都移植了电子叶。早在十五年前,移植电子叶便已成为义务,即使是在那之前出生的人,只要提出申请就可以免费进行移植。因此那些人跟我在「硬件」上并无丝毫差异。但他们与我之间,却有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老师把手指从我的头顶拿开,再度指向荧幕。
老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没有移植电子叶的正常大脑。
「我问你一个问题。」
原本我的目的只是想要写出符合题目要求的演算程序,但后来我早已将这个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与道终老师聊天,成了我前往大学的唯一目的。按理说老师应该很忙,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愿意花时间陪我。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每一句话都有十足的震撼力。
「即使如此,信息还是应该维持在自由状态。」
老师当年教导我的「公开信息」这个理念,在我心中是如此美丽、纯洁,那就像是一根贯穿了污秽世界的崇高水晶尖柱,正面挑战沉溺在金钱与权力中的大人们所组成的社会。在年幼的我眼里,这个理念是如此尊贵非凡。老师就像是科学的传教士,愿意为了信念而殉教。跟那些愚昧无知,只知道享乐与赚钱的大人们是完全不同的。老师是我的理想,是我的偶像。
第一,可取得的信息量。
「大脑也是一样。」
污秽的大人们的利益。
我的胸中充满了苦涩。或许老师并不指望我能说出答案,但当着老师的面说出如此窝囊的话,让我感到极度懊恼。
老师的话实在太过天马行空且没有脉络可循。我只能依靠电子叶辅助理解。就好像老师正驾驶着一列银河列车,而我必须牢牢抓紧了才不会被甩下车厢。
我看着画面上的网络活动观测图,回想起从前读过的一本古典小说。小说里,网络有了意识,整个地球成为一个会思考的物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老师,他的回答是:
老师创造了信息素材的原始码,原始码创造了宛如大脑一般美丽而神圣的网络。至于那网络创造了什么,后来我终于想通了。
老师说得轻声细语,但那口吻却仿佛想要宣扬这句话。
「因此作为基础网络,必须有着能够适应未来趋势的系统,也就是具备更加立体性、空间性及耐时性等特点。」
老师写的原始码实在太完美,我不禁大为赞叹。回想起来,当年的我对那些原始码的理解程度或许不到百分之十。如今我自认为已能理解百分之九十,但是否真是如此,我自己也不敢肯定。道终老师在写出那些原始码时才二十多岁,却能把原始码写得如此博大精深。
那段时间里,道终老师与我交谈甚欢。
此时画面上出现了两组模式图。其中一组是将数十张平面图重叠而成,另外一组则是许多箱体散布在空间中的3D模式图。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就是有人无法忍受自己的信息被记录下来。过去还曾有民众拒绝接受编号。」
每个人的信息等级,会依其社会贡献度、公共评价、生活态度及纳税额而有所不同。政府依据信息省人事局所掌握的国民信息进行评核,将所有国民划分为国民基本信息等级第一级至第三级。
孩子终有一天会变成大人。尤其是生活在日本这个幸福的国家,享受着先进且完善的社会保障,孩子即使没有付出多少努力,也会「自动」变成大人。就好像二氧化硅凝聚在岩层表面,逐渐形成石英一样。
「信息必须是自由的。」
7
第二,个人信息的保密。
「如今到处都有信息素材进行监控,但以前有很多人讨厌这种随时随地被监控的感觉。」
「为什么?」
老师说得严肃且沉重。
吸引了我的目光的光芒,原来是来自一片由塑胶房屋组成的「聚落」。
「真是麻烦……」
「要让网络通信状态与大脑活动完全相等,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这是老师的口头禅。
我不禁擅自想象,从过去到现在,老师一定为了那些凡夫俗子吃了不少没有意义的苦。有些人摆脱不了常识的束缚,有些人抗拒不了金钱的诱惑,还有些人无法理解老师的才能。老师一定是长年来饱受那些人的折磨。
老师的话有时深入专业领域,有时又跳进抽象的世界。我只能依靠自己少得可怜的知识及电子叶的辅助勉强听懂。
信号灯再度改变,车子沿着丸太町路向东前进,到了河原町路的路口后往左转,沿着鸭川一直北上。虽然直接回家也没什么不好,但我还是想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老师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放在我的头顶上。这微不足道的身体接触让我心跳加速。老师所指的位置是前额叶的斜上方,也就是头皮内侧电子叶的所在区域。
「御野。」
有一天,老师让我见识了他过去一手打造的伟大业绩。那就是为信息素材内的信息元件网络建立起基本架构的程序原始码。现如今这是全世界网络系统的基础,却是属于不设限的公开信息,任何人都有权浏览。
等级就是阶级。
老师漾着微笑转头望向荧幕,在看似年代已久的键盘上敲了一个按键,画面上跳出一面同样看似年代久远的网络浏览器。接着老师从书签列表中挑选了一个网页。
老师非常认真地聆听了我那些宛如天方夜谭般的幼稚想法。他不仅是年过半百的天才,更是社会公认的伟人。这样的大人物却愿意与我这个年仅十四岁且没有任何背景的孩子站在平等的立场上交谈,这让我既开心又骄傲。
网页上有个奇妙的3D半透明球型图案,一部分呈现渲染般的红色,看起来像是热感应影像一般。红色区块一下出现在球体表面,一下出现在球体内侧,浓淡各有不同,就这样不断重复出现又消失。
信息等级会影响两种权限:
我凝神倾听老师的谆谆教诲。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当年的我,还只是一些松散的二氧化硅。经过长达十四年的结晶现象,如今已成为一颗矿石。但是在成长过程中,我吸入了太多杂质,无法成为一颗透明的水晶。然而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透明的水晶。
「因为他们担心个人资料外泄。」
「大脑可是人类所知的最优秀的信息演算装置,不论想要开发任何信息处理技术,只要模仿大脑就对了。手边有这么棒的模板,不照抄实在太傻了。」
老师好整以暇的一句话让我瞬间紧张起来。
一座座以塑胶制成的简易建筑坐落在河岸上,乍看之下宛如一排排置物柜。那个「社区」的里生活设施实在太过简陋,令人不禁联想到发生大灾难后仓促搭建的临时收容所。这座位于河岸边的社区,正是市民们口中的「聚落」。
现代都市几乎全由信息素材打造而成,每个人都随时受到监控。「不要追踪我」「不要监控我」这类要求在这年头是行不通的。只要住在都市里,个人资料就会被采集,至于谁能看见这些资料,则是管理层面的问题。而信息等级的高低,正与信息的管理息息相关。
等级越高的人,能得到越多信息。
等级越高的人,越多信息能获得保密。
等级越低的人,能得到的信息越少。
等级越低的人,能获得保密的信息越少。
简单来说,信息阶级就是「信息自由度」的阶级。
大部分的一般国民都是「等级二」,这是最普通的等级。如果经常参与慈善活动,或是从事社会贡献度较高的企业活动,则有可能提升至「等级三」。相反地,如果因违反交通规则而遭受处罚,则有可能跌落至「等级一」。
等级的差别并不会对生活造成巨大变化,却会在许多细节上呈现出差异。例如买保险的时候,保险费会因等级而有所不同。此外,等级越高,买电影票或演唱会门票时越容易买到好位置。这是因为卖方认为等级越高的人越不会做出偷拍之类的行径。
有些人认为这种程度的差距根本没什么大不了。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等级一跟等级三并没有多大差别。
真正的鸿沟,是在等级一之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嬉笑声。我转头一看,那里坐着三个男孩。他们并肩坐在昏暗的堤坝上,前一分钟还在兴奋地哈哈大笑,后一分钟却又鬼鬼祟祟地讲起悄悄话。我大概猜得到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举止,就像第一次偷东西的小孩一样让人一目了然。
前方的「聚落」里,大概住着他们心仪的女生吧。
聚落里的居民都有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因此适学年龄的孩子也可以像一般孩子一样去学校上学。教育也是基本保障的环节之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但由于这些人必须接受政府的救济,他们的信息等级当然会被降至最低。基本保障只允许及强迫他们移植电子叶,却没有仁慈到让这一群从不缴税的人拥有更多权限。
因此他们的信息等级都是「零」。
几乎得不到任何信息。
个人信息也不受任何保护。
所有住在聚落里的人,全部都是等级零,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女性。
「等级零」的个人资料几乎不受保护,因此那些男孩能够轻易取得聚落里的女孩的一切信息,当然还能偷窥。
那些简易住宅都是以信息素材制成。这些信息素材很尽责地不断撷取房屋内的所有影像信息。单就这一点而言,其实每个人的家都一样。就算是我所住的公寓,或是信息厅的办公室,都受到信息素材的实时监控。但在一般情况下,这些信息都受到安全系统的保护,没有外泄的忧虑。
然而等级零的信息不受保护。这些人的个人隐私就暴露在阳光之下,任何人都能随便获得。那三名男孩轻而易举就能取得聚落里的女孩子的裸体影像。所谓的等级零,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任何不想被他人知道的秘密,甚至是性方面的隐私,都会毫无分别地遭到公开。
这些就是我离开了大学,进入社会后学到的东西。我逐渐熟悉了从前一无所知的大人世界,逐渐能够想象大人们的心情。当然也包含年纪比我大上四十岁的老师的心情。
(无谓的内规、无谓的惯例、无谓的既得利益……)
所谓的信息等级,其实是为了创造某些人的利益而刻意建立的制度。
老师对我的谆谆教诲……
从前的我对此一无所知,且不曾产生怀疑。我满心以为网络的状况与信息的阶级制度只是刚好互相契合,资源的分配并无任何不当之处。但现在我看出了真相。网络资源的不平均是老师刻意留下来的瑕疵。明明老师可以制作出更有效率、更均衡的系统,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当我推导出这个疑惑时,答案已呼之欲出。
老师不可能没有看出这个瑕疵。像老师这样的天才,不可能看不出连我也能发现的系统缺陷。因此我敢肯定,这个系统缺陷是老师刻意留下的。但如此一来,却又衍生出了另一个问题,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老师要这么做?
但也仅此而已。
你应该获得自由。
对当时还在读初中的我而言,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启示」。不是启示装置发出的那些假启示,而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只为了我而遗留下的启示。那才是机械绝对无法模仿的「天启」。
我往杯里倒了酒。一口干了第一杯,旋即又倒了第二杯。
我下了车,搭乘停车场的电梯直抵十五楼。两天未归的屋子里昏昏暗暗,没有任何人在等着我。按下开关,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三室一厅的房子对单身汉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专题研讨会最后一天的演算程序设计比赛,我弃权了。我什么也没做,因此交不出任何成果。说穿了,当时我已经对比赛提不起兴致。即使到了最后一天,我还是只想着跟老师说话。我希望与老师的对话,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晋升为等级五之后,能做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比等级四多一些而已,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变化。有的只是「量」的变化,在「质」方面没有任何不同。好不容易抵达了老师指示的地点,我却感觉什么事也没发生。
老师想必是经过了一番内心挣扎,才决定为了满足既得利益者而在网络里放入缺陷。如今这套网络系统依然保留着老师的内心纠葛,宛如人脑般联系着全世界。
从那一天起老师就消失了。
骗人的玩意儿。
一种以电子叶的启示装置为作用目标的违法程序。让启示装置制造出违反法律规范的启示影像及启示感觉,借此获得快感。当然使用电子麻药是违法行为,一旦被抓到,将会被革职且背上前科。被革职会掉到等级三,背负前科会直接掉到等级一。但反过来说,只要不被抓到就什么事也没有。
我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启动了电子麻药。
那几个男孩当然也不例外。此时他们已站了起来,一边嬉闹一边离去。他们的偷窥行为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小小的恶作剧而已。
不久之后,我找到了答案。
道终老师发明的信息素材及电子叶,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据说他在失踪之前,正在积极研究量子计算机的高速化理论。平日他往来于京都大学与私人企业研究机构之间,全身心投入到这两处超级量子计算机的研究上。倘若能实现信息处理的大幅度高速化,世界将发生第三次重大变革。然而老师却丢下了研究到一半的成果,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令整个研究界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有人说道终老师一消失,人类的进步速度将从骑脚踏车退化成徒步。
所谓的小花样,指的就是蓄意的劣质化。
老师亲手创造出了新的天地,亲手加入了人为的偏差,并且把它当成商品卖了出去。正义并非商品的必要成分。不论是政府机关也好,私人企业也好,想要赚大钱的人多如牛毛。这些人看见老师拿在手上的「未来的商品」,肯定是热情地摊开了双手。这就像是一种「只要知道内情就能赚钱」的内线交易。一种规模广及全世界的内线交易。
老师在开发出信息素材之后,许多企业及财团法人希望让他任职董事。以老师的成就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本身并不足为奇。但若查看相关组织内的其他董事成员,或是与其有着密切关联的国会议员姓名,就会发现那些乍看之下毫无瓜葛的一群人,其实有个共通的特征。
信息厅的上层职员,职衔为审议官以上者,可升级为等级五。
信中写着这么几句话:
简单来说,就是做白工。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定是我搞错了。老师绝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瑕疵。但是不管怎么看,信息元件与信息素材的基础系统确实存在着相当严重的空转瑕疵。这个瑕疵会导致网络信息传递速度出现局部性的偏差、延迟并降低精确度。我试着修正这些瑕疵,写出新的程序码,并进行了模拟测试。没想到我这个凡夫俗子写出来的系统,比老师留下的现行系统在网络质量上竟然提升了百分之八。虽然只是个位数,却是相当可怕的差距,对全世界的总生产效率不知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以老师的才能,要设计出更有效率、更单纯、更平整的网络系统绝对不是难事。但过于平整的地面无法创造「价值」。股票价格有涨有跌,所以产生了市场;土地价格有高有低,所以产生了利益。
这样的社会现状当然引发了部分人士的非议。今天在我收到的电子邮件中,有一封就是要我参加一场关于等级歧视的道德议题检讨会。但说句老实话,对现状不满的人真的只是「部分人士」而已。这十年来随着时代的进步,社会思维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官商勾结。
Useless rule、Useless style、Useless interest……
我所下载的资料,就是「麻药」。
我顺利获得保送名额,进入了信息学研究领域的世界最高学府,也就是京都大学信息学部。这里毕业的学生将来进入信息厅工作的比例为全国之冠。到目前为止,我是完全按照计划一步步地过着自己的人生。但是就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信息等级也跟着提升,成为等级五。
但是就在最后一天,当我走进研究室时,发现老师并不在里面。我问研究室里的学生们,他们也说不知道老师去了哪里,只交给我了一封老师亲手写的信。
老师献上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换来了地位、荣耀与财富。
因为对方的身份是等级零。
初中时的我,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在相同的社会环境中长大,拥有相同的价值观。对等级零的裸体不屑一顾,对等级三的裸体却是疯狂追求。直到长大成人之后,我才渐渐对这个价值观产生怀疑。
各领域的研究者都有一种无所适从的彷徨感。
阶级政策是人为操弄下的产物。其背后不是个人的意志,而是一大群人的欲望。
宛如过着赤身裸体的生活。
也能够自由浏览许多过去无法进入的网络空间。不管是专业研究的数据库,或是企业的非公开信息页面,有了等级五的通行证之后,全都可以来去无阻。在总人口多达一亿的日本,只有不到一百人拥有等级五的身份。任何与信息操控有关的事情,只要是在日本做得到,我几乎都做得到。
信息元件网络的空转,其实是在模拟大脑系统时不可避免的失衡现象。就好比是建立网络系统时随之产生的「习惯」。既然是模拟大脑的系统,自然会有速度快的部分及慢的部分、精密度高的部分及低的部分,而这会降低整体系统的质量。
去年,我晋升为信息审议官。
期盼着在老师指定的地点看见某种神奇的事物。
凭老师的能力应该有办法排除这个问题才对。
既然要做,我当然不会露出马脚。只要在资料的存取及历史记录上加以小心,就不用担心会被抓到。毕竟我可是等级五,日本国内能在这方面的技术上赢得过我的人寥寥无几。何况我所使用的电子麻药是由我自己所写,仅供我自己使用,而且从不曾带出这个房间,根本不可能被外人抓住把柄。
「公开信息」的信念……
而阶级政策最有效地运用了这个差距。
系统的劣质化创造了信息地位上的优劣差距。
我小啜了一口酒,以动作指令向电子叶下达命令。电子叶唤醒了客厅里处于休眠状态的终端计算机,将计算机内的特定资料下载至电子叶内。接着我将电子叶的安全层级提升了一级,利用等级五的权限创造出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秘密房间」。
这股笼罩着全世界的悲伤气氛,令我心中的「独一无二感」愈加强烈。
当学生有不少空闲时间,而我热衷于分析老师留下的系统程序,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我夜以继日地研究信息元件的控制机制,试图将整个网络系统的架构摸得一清二楚。我一直认为这就是接近老师的捷径。
老师故意留在系统里的失衡现象,造就了网络上的速度差异及精准度差异。政府认为这个差异是系统上无可避免的特征,因此制定了一项条例以作为资源分配上的初期依据。而这项条例就是《信息等级规范法》的前身。
你应该追求等级五的身份。
当时还在读大学的我,在得到这个结论的一瞬间,不禁回想起了在那纯真年代曾听老师说过的那句话。
曾经让我深深着迷的那根贯穿了污秽世界的崇高水晶尖柱,原来有着这样的本质。
现实感已完全消失,电子麻药所带来的快感已占据了我的大脑。
读书本来就是我的强项。初中毕业后,我进入了日本国内屈指可数的明星学校,心无旁骛地踏上成为社会精英的典型人生道路。高中期间除了读书之外,我更深入学习信息处理相关知识。尤其是与网络系统有关的程序语言,以及关于老师所写的信息元件系统原始码,我在高中时已拥有不逊于专家的理解。我想要掌握老师曾经学过的所有知识,由此拉近与老师的距离。老师就是我人生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信息厅高阶官员这个响亮的头衔,让我拥有高于一般人的收入。这间公寓我只住了不到一年,但已经有些厌烦了,最近正在寻找新的房子。我喜欢搬家,一来可以转换心情,二来可以跟那阵子认识的女孩子彻底断绝往来。
新世代网络系统的研发一旦成功,将带来世界规模的新市场。这套系统能够改变世界,而只要在系统里玩一些小花样,就可以在新的世界里创造出庞大的利益。
不管是组织也好,个人也好,都与《信息等级规范法》脱不了关系。
自从发现这件事后,我更是如发了狂般研究原始码,想要彻底掌握整个网络系统中的奥秘。耗费数月,我终于找出了空转问题的原因。
车子轻轻地滑进了公寓停车场。进入停车场后,我开启了自动驾驶,拿起一袋回程路上买的下酒菜。车子在我承租的停车格上停妥,充电座旋即升起。
这是一出大得令人咋舌的戏码。但是我所查到的那些组织及相关人士,却握有足以演好这出戏的权力。政治、官僚、企业及老师的研究成果沆瀣一气,除了良心的谴责之外恐怕世上已找不到任何绊脚石。
因为道终老师最后留给我的那几句话。
四到六的高阶等级,与一般国民零到三的等级有着明显的不同。唯有钻研于专业领域,并且在政府核心机构任职的人,才能获得这些权限。老师给我的信中,正是要我以此为目标。
你应该待在能够自由取得信息的位置。
像老师这样的稀世天才,竟然特地为我留下了几句话。
距离那年夏天与老师的邂逅,已过了好久好久。
8
现实中的躯体感觉逐渐变得迟钝,启示感觉慢慢掌握了主导权。此时我的脸上扬起了令我感到意外的笑容。那是一种自嘲的微笑。
我取来玻璃杯、冰块,以及一瓶威士忌。这是相当高级的威士忌,但不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我家里的酒有三分之一都是别人送的。对于那些想跟信息厅拉关系的私人企业来说,这就跟糕点之类的伴手礼没什么两样,就算送了之后没有效果,也是不痛不痒。
从那一天起,我才得知原来还有超越等级三的信息等级。事实上这是任何人都查得到的信息,并不是漫画里的那种神秘的隐藏等级。只不过对一般人来说,那是太遥远的世界。
想要在脑中体验什么样的快乐,都可以用程序塑造出来。只要愿意花时间仔细设计,即使想让自己置身在酒池肉林之中也不是难事。但那并非我所追求的快乐。想要跟女孩子寻欢作乐,现实中就做得到。
等级零的裸体并没有任何神秘感。
他们若是看到其他女孩的裸体,想必会更加兴奋。例如同样为等级二,个人隐私受到保护的女孩,一定会令他们更感兴趣。等级零的个人隐私是公开的信息,就跟一丝不挂走在街上一样。因为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没有任何意义。这已成为相当普遍的价值观。
老师得到了能够继续进行后续电子叶研发的地位、荣耀,以及预算。
事实上早在升上等级五之前,我便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当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获得等级五地位后就能看穿人心,或是拥有超能力。想要以电子叶对大脑的监测来解析出个人的思考内容,在技术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顶多只能侦测出情绪处于亢奋或冷静状态,却无法将内心想法转化为文字。所谓的读心术,那是只存在于幻想世界的魔法。
换句话说,那群男孩的偷窥行为并不违法。虽然有道德争议,但没有任何法律可以加以处罚。
等级较低者,使用网络质量较低的部分。
任职于信息处理相关领域,且拥有专业执照者,可升级为等级四。
付出的代价,则是打着「系统特征」为口号的阶级制度。
从那一天起,我便踏上了老师所指示的道路。我的目标是信息厅上层官员才能获得的「等级五」。
我终于获得了老师所说的等级五地位。等级五的电子叶就像是一张梦幻般的通行证,能够让我做到许多过去做不到的事。就算是一些违法的行为,也能以「执行勤务所需」为由而做得肆无忌惮。包含取得大量个人隐私信息、公共层页的限制封锁及伪造或变更公共信息等等,全都不受限制。
老师的失踪,没有任何征兆。当时老师才五十三岁,还是活跃于信息领域最前线的研究员。除了京都大学之外,他还为政府及企业承接研究项目,同时进行着数种最先进的研究。没想到他突然抛下一切,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想通了一切。所有碎片拼凑出了一幅令我不愿多看一眼的图画。
内阁总理大臣及各省大臣,可升级为等级六。
电子麻药。
信息元件所建构出的网络世界是如此美丽。那是一种模拟了人脑的多工并行型信息网路,采用的是多元领域的重叠理论。但是在系统的深处,却暗藏了一个秘密。
但找到了答案之后,我心中的疑惑反而增加了。
那就是空转。
在由孩童转变为大人的过程中,我彻底玷污了自己。整天利用等级五的权限偷窥个人隐私来骗女孩子跟我上床,要不然就是在等级五的保护下偷偷吸食毒品。工作敷衍了事,终日游手好闲,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只是过着追求刹那快感的每一天。我不讨厌这种生活,但也不特别钟爱。我过着这种生活,是因为我的脑袋什么也没想。自从得知等级五也没什么了不起之后,我便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我并不打算继续追求等级六,因为我知道等级六能做的事,多半在等级五的延伸范畴内。
——任何信息都能够流通至任何角落,没有轻重、贵贱之分。
那只是一根为了维持完美风貌而将混浊的水晶溶解重制而成的假货。
因此我即使收到了这类礼物,也不会做出任何回报的举动。大部分的情况下,我依然摆出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表情。这种毫无意义的利益输送,正是大人世界的运作法则。孩子们永远不会知道,只有进入大人的世界才能得知的秘密。
事实上,我当年也是这样。
但在分析的过程中,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级较高者,使用网络质量较高的部分。
即使如此,我的内心深处或许还隐隐期盼着看见魔法。
在启示世界里,我总是回到孩提时代。
十四岁的身体,十四岁的感觉,十四岁的视线高度。我回到了刚与老师邂逅的那段日子。
遗忘已久的感觉,唤醒了同样遗忘已久的感情。
一种名为「期待」的感情。
在得知现实的丑陋之前,我曾拥有过。在聆听老师那些充满魅力的词句时,我曾感受过。在幻想等级五能看见什么样的世界时,我曾憧憬过。我利用麻药重现这些感情,陶醉在快乐之中。
原来老师不过是个污秽的大人。但即使只是一瞬间也好,我想要忘记这个事实。我想要永远对老师保持憧憬。我想要永远天真地相信老师跟那些污秽的大人完全不同。
启示装置创造出了虚拟的摇篮。我在梦里做着梦,在梦里抱着满心的期待,想象着与现实完全不同的未来。
Useless time.
(无谓的时间)
9
今天难得没有迟到。因为我昨晚睡得早,今天早上甚至还有时间晨跑。我几乎想不出任何不健康的要素,除了昨晚吸毒之外。
因为太过健康,我在上午便把一整天的工作都做完了。趁有闲情逸致的时候多多在三缟副审议官面前展现优秀的一面,倒也不是坏事。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工作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到头来我还是闲得发慌,只好上网浏览新闻和购物网站。最近出了新型的终端计算机,我一时冲动就买下了。一般人根本不需要最新机型的那些性能,大概只有像我这种处理器疯狂爱好者才会掏钱买这种东西。要是连我也不买,难保制造商不会倒闭。
听说八十年前的人,会在家里放置一种名为「PC」(个人计算机)的机器。但是随着携带型技术的发达,随身带着走的机器已逐渐能满足绝大多数人的需求,后来只有极少数的发烧友才会购买速度较快的桌上机种放在家里。如今的状况也大同小异,绝大部分的人都是利用电子叶上网,只有极少数才会购买终端计算机放在家里。虽然已过了半世纪以上,这一点却没有丝毫改变。
「审议官,你有存钱的习惯吗?」
三缟一边问,一边将咖啡放在我的桌上。
「没有。」
「要是太爱乱花钱,被革职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从不做会让自己被革职的事。」这两天我至少干了十件违法的事,此时我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何况我这可不是乱花钱。购买新型的终端计算机对工作也有帮助,比把钱花在买车或旅行上要有意义得多。三缟,你呢?你的兴趣是什么?」
「茶道跟花道。」
原来不是空手道。或许这年头的花道也有踢腿的动作吧。值得一提的是,三缟是京都名门世家的大小姐,不仅长得美、家世好,工作能力也是相当优秀。年仅二十五岁就获得等级四的殊荣,即使是在信息官房里也是唯一的特例。就算我被革职,只要她还在,信息厅就能继续运作下去。
就在这时,启示铃声响起,一封电子邮件出现在启示视界。寄信人为次长。
亚尔康企业跨足信息业各相关领域,尤其在硬件方面的市场占有率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与政府合作的案子也不少,例如铺设信息素材以提升区域通信网路质量,以及电子叶的受托研发等。附近那座京都PIARA,其事业主体企业也是亚尔康。
亚尔康企业首席执行官,有主照问。
「但找人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吧?」我纳闷地问道。
「服务器里的一部分资料被删除了。」米亚接着解释,「当时公司的新技术研发机构正在进行某项研究,被删除的就是关于那项研究的所有相关记录。我们认为歹徒正是进行该研究的研究员之一。」
10
一个是外国女人,有着白色肌肤及一头剪得整整齐齐的漂亮金色短发。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一对浅色的瞳孔也正朝我望来。
「难得看你心情不好。」
「请问两位今天来访的目的是?」我切入了正题。
首席执行官叫了我的名字,把我的茫然思绪拉回了现实。
但在看个人标注资料前,我就已经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脸。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顿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那个冷酷无情的首席执行官问了我一大堆关于我跟老师的问题,不给我留任何情面。我迫于无奈,只好对他坦白当年那段往事。我在参加专题研讨会时遇上老师……老师教了我很多事……那个夏天的整整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跟老师聊天……在我讲述这些事时,那个男人一直观察着我的表情。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一对眼睛却不停上下打量着我。
「没错,这个人已经失踪了十四年,资料遭到删除也是十四年前的事。我们找了他整整十四年,却完全找不到他的下落。毕竟这个人号称拥有『人类最聪明的头脑』,当然不是省油的灯……」
若以一般世俗的眼光来看,我跟老师确实只相处了一个星期。换算成实际的相处时间,恐怕也就不到四十个小时。单看这点,确实能以「这种程度」来形容。我跟老师就只是这样的关系。
但是那个首席执行官在问完了所有问题后,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想到刚刚的事,一股怒气再度窜上胸口。
我伸手与眼前的大人物交握。
并行服务器的基本用途就是存放重要资料,因此拥有极高的资料保存能力,这是毋庸置疑的。在设计上有些服务器会被故意放置在遥远的地方,有些服务器则是在特定时间才会连上网络,而且每台服务器的同步化排程都不同,因此就算有数台的资料遭到毁损,也一定找得到保存着完整资料的服务器。何况企业内部网络,也不是毫无防护措施。虽然会比从外部入侵要简单得多,但要在八纳秒之内窜改全部共一百九十二台并行服务器,这几乎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紧接着男人也朝我伸出手。
「做不到……至少我做不到。」
「十四年?」
「八纳秒3。」
启示视界上出现了两人的个人标注资料。若是遇到没有移植电子叶的谈话对象,只能以影像信息在网络上进行搜寻;而若是互相都已移植了电子叶,则启示视界上会立即弹出公开的个人信息。
但愿别真的是革职通知。
「原来如此……我们听说你是道终老师的最后一位高徒,本来以为你应该知道一些关于他为何失踪的线索,没想到你跟他的关系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啊……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请保重。」三缟一脸同情地对我低头鞠躬。
我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将终端计算机从休眠状态中唤醒。由于恢复待机的速度太慢,与电子叶的处理作业起了冲突,造成了指令的延误。我不禁心想,上次买来放在家里的新机型,应该再买一台放在办公室才对。于是我立即在启示视界里开启网络购物页面,但仔细一瞧,新机型竟然已销售一空了。我只好皱着眉头关闭了视窗。就在视窗消失的同时,玻璃墙的拉门滑了开来,三缟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朝我走近。她将咖啡放在我面前,说道:「真是难得。」
「听说你是道终老师指导过的最后一位高徒。」首席执行官接着说道。
我听得瞠目结舌。
「我们当然也找警察谈过了……」米亚露出无奈的微笑,「但我们认为警察没办法找到这个人。毕竟警察已经找了他十四年,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一百九十二台,在几乎同一时间……请问『几乎』的意思是?」
另一个则是相貌精悍、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光看他身上的西装,就知道他一定是个有钱人。
「这么年轻就晋升为等级五!真是太了不起了。」有主照问一脸吃惊地说。
午休结束后,我起身走向次长室。
「我们想把他找出来。」首席执行官说道,「我们想知道他到底带走了什么样的资料。因此这件事不能只交给警察处理,我们必须想尽各种办法追查线索。这十四年来,即使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线索,我们都彻查过了。然而就在最近,我们又得知了一个小小的线索。御野连审议官,我们今天前来拜访,正是为了这件事。」
信息业界的日本国内龙头企业,亚尔康企业的首席执行官。
「没错,应该就是当时我们所邀请的客座研究员。资料遭删除后,这名研究员也跟着下落不明……我们认为他将资料删除后,带着这些重要的研究资料逃走了。」
「怎么了?」三缟察觉我在浏览启示视界。
「好年轻的审议官。」
「这得从很久以前的一件案子说起……」米亚·布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公司的资料存放服务器曾经遭人窜改内容。」
那眼神令我相当不舒服。
修长的双眸,仿佛可以看穿我的内心。相较之下,我却完全看不出对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黯淡无光的瞳孔,诉说着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是一种没有丝毫人性的眼神,是一种正在等待猎物上钩的眼神。
「我并没有心情不好。」
他竟然说……这种程度……
原来是老师。
米亚点了点头,回答:「我们想要找出这名失踪的研究员,并且取回他偷走的资料。虽然我们同时进行着服务器的资料修复作业,但他的删除手法实在太完美……我们认为比起修复资料,或许直接把本人找出来可行性更高,所以今日特地来贵厅拜访。」
「但是……」我略一思索,问道,「两位为什么找上我们信息厅?」
「窜改内容?被外人吗?」
原本亚尔康企业的规模大小在国内只排第三名,但有主照问凭着其高明的经营手腕,在短短十年之内就让企业规模扩大至世界第二。虽然他才四十一岁,却已成为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即使不看启示视界上的信息,也不可能不认得这个世界级的名人。
「全靠次长的提拔。」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他,凝视着我说道:「夺走重要研究资料的人,就是道终常一。」
道终常一老师。
「假的。」
「他就是审议官御野连。」
「御野,这种事有可能做得到吗?」次长问道。
三缟说得没错,我现在可说是一肚子火。原因当然是那个男人……
「幸会,我是米亚·布兰。」
我一愣,抬头问道:「你们已经掌握歹徒身份了?」
「是真的。」
首席执行官与米亚·布兰对望了一眼。
何况「夺走研究资料」根本是种本末倒置的不实指控。当然我并不认为老师是个绝对不会偷东西的圣人,但我相信世界上如果有某种资料重要到让老师都想要加以删除,制作出这些资料的人想必就是老师自己。换句话说,那原本就是老师的心血结晶,那男人却把研究资料说得好像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实在是大错特错。
信息厅是全国网络信息的集中地,确实在找人这件事上能够提供协助。但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搜集信息而已。就算真的找到了,我们也没办法逮捕。与其来我们这里,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到警察厅寻求帮助。各省厅之间会互相合作,我们只要接到警察厅的请求,当然也会提供必要的支援。
原本亚尔康为半民营企业,自从政府推动信息自由化政策之后便改为纯民营,但如今依然与政府之间互通声息。因为这个缘故,亚尔康企业的职员造访信息厅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首席执行官亲自来访还真是头一次。
「难得什么?」
群守次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我介绍给两人。我向他们鞠躬致意,他们也各自起身。女人先朝我伸出了手,说道:
「幸会,我是御野。」我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次长的对面坐着两名我没见过的人物。
敲敲门,走进次长室。
有主照问在二十多岁时还是个计算机工学的研究员,后来转换方向,开始学习经济。获得企业管理的硕士学历后,有主照问进入亚尔康企业工作,成功让亚尔康企业的规模急速成长,并晋升为首席执行官。如今有主照问已成为世界知名的日本人,名气不小于道终常一。
「真的?」
这种程度……
但重点根本不在相处时间的长短。那个贼头贼脑的中年大叔根本不了解,我跟老师相处的时光是如此深刻而有意义。他不知道老师教了我多少宝贵的知识。一个缺乏想象力、什么也不懂的人,竟然敢说我跟老师相处的时间就只是「这种程度」。这是对我的最大轻蔑。像他这种对老师的思想一无所知的商人,想必连老师所写的那些完美的原始码的百分之一也理解不了,根本没有资格对我说出这种话。
11
我一边沿着走廊前进,一边全力运转电子叶,检查私人区域内的安全防护及历史记录状况。虽说我干的那些坏事绝对不可能被抓到把柄,但凡事谨慎小心一点总不会有错。当然,若有等级六的人强行窥探我的个人隐私,我只能束手就缚。但我想内阁总理大臣应该没空做这种事才对。
片刻后,我以飞快的速度进行思考。电子叶有如无头苍蝇一般在网络上胡乱搜索,我被强烈的不安所淹没。
「我是有主照问。」
「次长叫我下午一点去找他……不知道有什么事。」
我越想越是怒不可遏,不知触发了什么信号刺激,启示视界上竟弹出了有主照问的个人信息。那正是我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我愤怒的情绪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外国女人的日语说得非常流利。我一边与她握手,一边查看她的标注资料。米亚·布兰,医学及理学博士,专业领域为神经生理学。
有主照问首席执行官此时抬起了头。
「他相当优秀,而且别看他这样,他的信息等级可是五。」群守次长捧了我一下。
「看得出来。」
有主照问。
米亚知道我难以相信,主动再次强调。我大为惊愕。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男人体格高大,身材极为匀称,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表情虽然友善,目光却颇为犀利。光是那阴寒如冰的笑容,就足以让周遭温度下降数度。
我谦虚地说道。就算他是亚尔康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平时见到等级五的机会应该也不多吧。等级四只要考试合格就能取得,拥有这个身份的人在民间多得数不清。我一看有主照问的个人资料,他自己也是等级四。然而等级五以上却是唯有政府官员才能获得的阶级,这无关能力,而是制度上的问题。
光是想到这句话,我脸上的肌肉便微微抽搐。
「一百九十二台并行服务器的相同记忆位置,在几乎同一时间遭到窜改。歹徒应该是透过内部网络或是接近内部网络的平台动了手脚。」
首席执行官露出慈和的微笑,以一对修长的双眸凝视着我。表情虽然带着笑意,但是眼神却极度理性且冰冷。像这样的人,大多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过他既然能干到首席执行官,就算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老师当时是客座研究员,雇用老师的一方当然拥有权利,这点毋庸置疑。但他们不过是一群提供了研究场所及器材的无能之辈,却试图把老师的研究成果完全据为己有,未免太过分了。老师的头脑是所有人类的珍宝,却被他们形容成了「夺走私有物的歹徒」,这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我感觉到背脊一阵发麻。
没错,我参加专题研讨会的那个时期,正是十四年前的夏天。我遇上了老师,他帮我上了一星期的课,然后就失踪了。
回到办公室内的私人空间后,我立即将玻璃墙切换为不透明。平常我会使用逐渐转白的切换效果,但今天我手指一滑,竟不小心让玻璃墙在一瞬间完全变成白色。外头的同事们或许都吓了一跳也不一定。
信息厅次长群守调坐在待客用的沙发上,转头朝我望来。他跟我一样都是等级五,但他是过了三十岁才移植的电子叶,在使用电子叶的熟练度上跟我完全不能比。凭他的本事,绝对不可能抓住我的把柄。他的看家本领不是专业能力,而是政治手腕。
「请坐。」次长说道。有主照首席执行官与米亚·布兰并肩而坐,我则与次长并肩而坐,两两互相对望。
虽然不甘心,但这是事实。若要我做出一模一样的事情,我肯定做不到。我无法想象歹徒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法,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一定是个极高明的网络黑客。
话说回来,我不得不佩服他们竟能循线找上我。事情已过了十四年,何况我跟老师只相处了一星期,他们竟然能为此找到信息厅来,调查能力实在令我咋舌不已。而且他们判断出我是老师指导过的最后一名学生,这点也值得赞赏。等级五的个人隐私受到严密保护,他们竟然能把我的经历掌握得如此精准,实在令我叹服不已。
我看完这些记录后,气呼呼地挥动手指,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将启示视界里的所有视窗全部关闭。似乎其中有些是工作上的联络事项,但我管不了那么多。
「由我来处理吧。」三缟以她的权限接手了我所关闭的工作。
「看来你今天是没办法工作了。」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我想尽量挤出和颜悦色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只冷冷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阻挡了一切信息的办公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啜了一口三缟冲的咖啡,温度高于体温的液体渗透进五脏六腑。
心情逐渐恢复冷静……
就算再怎么气,也无济于事。满脑子想着那个愚昧无知的公司经营者,把自己搞得心浮气躁,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反正我跟那个人大概不会再见面了。他十分清楚我提供不了任何关于老师的线索。虽说信息厅与亚尔康企业关系匪浅,信息厅很乐意提供协助,但毕竟这十四年来,没有发现老师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我们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他。我想警察厅那边的状况大概也是半斤八两吧。
说实在的,我认为任何人都找不到老师。
毕竟老师是自愿销声匿迹的,凭我们的这点能耐绝对没办法把他找出来。亚尔康企业花了十四年才找到我这条线索,想要查出老师的下落恐怕还得花上数十年的时间,说不定到时候老师早就过世了。倘若老师现在还活着,年纪已近七旬了吧。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做的事毕竟有限。
我们只能尽量最有效地运用老师留下的成果。只能致力于印证老师发现的真理。老师总是走在道路的最前端,而我们只能以极缓慢的速度在后头追赶。
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电子叶也终于逐渐开始降温。
我一挥手指,启示视界上弹出了一面视窗。
看着世界上最令我熟悉的文字列,心情顿时平复不少。打从十四岁起,我就沉浸在这些文字之中。这正是老师遗留给我们的宝物。无比复杂、无比完美的信息素材原始码。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完全掌握这些文字列。
原始码的内容多达数百万行,我反复读了数百遍,却还是没办法通盘理解信息素材的信息元件网络系统。每一次细读,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领悟。
与这些原始码对话,就是与老师对话。
所以说,那个首席执行官的认知并不正确。长年以来,我一直在与老师的分身说话。我跟老师相处的时间绝非仅仅一星期。自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起,我就不断与老师的思想对话。我跟老师的关系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紧密。
不论何时何地,我都能与老师交谈。
对我而言,填满了整个启示视界的文字列就是老师。
老师是天才。
这不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吗?
我可以肯定,世界上绝不可能有人能解出这个暗号。这无关天资聪颖或是驽钝,而是解题的方式本身实在太不合理。题目本身包含着一厢情愿且错综复杂的规则,却没有提供解谜者任何可循的线索。除非解谜者握有与出题者相同的随机数表密码,否则绝不可能解开谜底。
我所认识的道终老师,绝不可能犯下任何疏失。
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我找到了矛盾之处。
我走在今出川路上,眺望着位于右手边的京都大学的校园景色。一切是如此熟悉。当初就读京都大学时,这条路不知走过了多少次。就在走到北部校区与本部校区的交界处时,我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一间咖啡厅。建筑物以色泽明亮的砖块砌成,散发着20世纪的风格,看起来古色古香。
我挑了个座位坐下,瞧也没瞧饮品菜单,直接向走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欧蕾。打从在学期间,这就是我的最爱。
这些疏失表现出的是人性的不完美,反而让我感到爱不释手,这种心情就好像是与情人说着悄悄话一般。
二十四处同义码。
四十九处替代指令。
「怎么了?」
我没有心思回答三缟的问题,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到底是什么让我感到如此难以释怀?
在我心中,有着一位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老师,那就像是只属于我的老师。
「是啊。」
我粗略看完之后,修改了几个地方,将方案退回给三缟,顺便让她再泡一杯咖啡给我。随后电子叶送出了这么一排关于古典女权运动的小知识:「要求女职员泡茶为性别歧视。」包含这段信息在内,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都是垃圾。真正有用的信息少之又少,就跟DNA一样。
北门,进进堂,十点。
我抬头望向吧台后方的墙壁。墙上挂着看起来已有百年历史的圆形时钟,如今依然正常转动着。九点四十四分。我一边等着饮料,一边揉着彻夜未眠的双眼。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因遇上了某种不寻常的疑窦而停止运作。但电子叶没有任何异常。换句话说,停止运作的是我自己的脑。
一百零八处多重继承。
从这方面的礼节就能看出她确实是个有教养的大小姐。虽然这跟她平常动不动就抬脚的形象颇有出入,但或许这就是她的魅力吧。
「比你还少?」
「你的意思是必须将水分的移动纳入计算之中?」
创业于昭和五年,拥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老字号咖啡厅。每天早上八点开始营业,店里总是挤满了前来吃早餐的学生。即使到了下午或傍晚,店内还是相当热闹。除了忙着写报告的学生之外,亦有不少是来这里稍事休息的教职员。在京大的师生之间,这家店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将模拟方案浏览了一遍。不愧是三缟,若以一般眼光来看,这个方案几乎没有缺点。但与老师的原始码相比,就显得拙劣许多。不过拿她跟老师比,对她有些太苛刻了。
别人的做法我不清楚,但我在查看原始码的时候习惯同时使用左、右脑及电子叶。在理解上有时凭借理论,有时凭借图像,同时辅以电子叶进行搜寻及运算。换句话说,我惯于使用整个大脑来做这件事,这种专注的状态能带给我难以言喻的快感。
「是吗?」
我轻啜一口已冷的咖啡。三缟泡的咖啡即使已经凉了,还是相当美味。或许不是味道问题,而是附加价值的问题。我再次将视线移回启示视窗上。
我推门走了进去。
下巴冒出了无数胡楂。
Kitamon shinshindo 10:00
我无暇关上公共层页,迅速收拾了东西,快步走出办公空间。三缟不断在身后大吼大叫,一直到我走出厅舍为止,启示视界及启示听觉一再出现对我的辱骂,但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跳进自己的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住处。
「没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玻璃墙外传来敲打声。我一解除收信限制,立刻收到了来自三缟的信息。内容是文化厅所委托的旧建筑信息素材化模拟施工方案。我身为上司,需要确认内容并盖上电子印章。
「没那回事,老师也是凡人。」
然而这么做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理论与图像之间出现无法合拍的落差时,集中力就会瞬间瓦解。我看着眼前令我难以释怀的一串指令,不禁再次苦笑。
为什么我直到今天才想通?为什么我一直把原始码内的缺陷当成老师的疏失?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还是对老师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
「真是可恶。」
老师不可能做不到。
「/redo_o」这串指令让我回过了神。
「老师……你指的是道终常一?」三缟皱起了眉头,「这根本是强人所难。」
「嗯,我原本也……」
阴暗的房间里,唯有终端计算机隐隐发出震动。与计算机进行连线中的电子叶在启示视界上放出了数不尽的视窗,我一边以视线及头部的转动来切换层页,一边交叉使用键盘及手部动作,对数百万行的原始码进行了数百万次的扫描。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我自己认为「老师应该不会这样写」的字符串全部挑出来。这是相当愚蠢的行为。光是「应该」这两个字,就会让所有人捧腹大笑。就连我自己也抱着这样的想法。若有人问我如何定义「老师应该不会这样写」的字符串,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这完全只是一种感觉。
进进堂,京都大学北门店。
于是我依照指示,来到了进进堂。
(北门 进进堂 10:00)
「我先走了。」
「审议官?」
但我在挑出这些字符串时,内心是非常笃定的。就好像搜寻指令一样,只有符合条件的字符串才会雀屏中选。
大小姐即使是在辱骂上司的时候,依然摆着大小姐的表情。不过我们的信息等级不同,所以这倒也不全是她的问题。
我从公共层页上的原始码中挑出刚刚注意到的部分,向她说明那是因为老师嫌麻烦而留下的一条较不适当的指令。
「抱歉,其他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那些看起来像是懒得修改的不适当指令,以及那些无意义的空白区域,会不会其实都带着某种意义?倘若老师是个从不犯错的人,这个假设将推导出什么结论?只有像我这种将信息素材原始码审视过数百遍的人,才能感受到这个存在于心中的微妙矛盾,而这个矛盾又意味着什么?
老师所写的数百万行原始码之中,偶尔会出现不同于一般正常写法的代码。这些误差并不会对整个系统的运作带来重大影响,只是撰写者的个人习惯。简单来说,只是一些因老师懒得修改而留下的无意义的痕迹。
幸好三缟是个不拘泥于化石思维的新时代女性,她再度为我泡了杯美味的咖啡。这次她端了两只杯子进来,看来她想接受我的指导。于是我让她在我身旁坐下,借由公共层页给她上起了课。面对老师的原始码时,我是个学生,但除此之外,我已有能力教导他人。这让我不禁感慨光阴似箭,就算什么也不做,年纪也会逐年增加。
老师是不论我再努力多少年也追赶不上的天才。
我在店内左右张望。此时已过了吃早餐的高峰时间,店内客人并不算多。一名中年男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读着启示视界上的信息,两名女学生天南地北闲聊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客人。
12
我埋首于原始码中,把感到不太对劲的字符串全都挑了出来。信息与信息互相联系,慢慢拼凑成形,逐步更新我的检视方式。那就像是一些神秘、隐晦的暗语,藏身在完美无瑕的原始码之中。世上最丑陋的词句,却隐藏在世上最美的文章里。
我能做到的事……
「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一直以为天才跟凡人不同,不会犯这种情绪造成的非理性疏失。」
「10:00」这串数字就是个过于模糊不清的信息。我甚至无法肯定这指的是时间。就算真的是时间,也无法判断是早上还是晚上,亦不清楚这指的是何年何月何日。我以为自己可能遗漏了一些字码,所以最后又花了三个小时进行确认。我反复审视原始码,想要找出藏有年份或日期信息的字符串。但最后我什么也没找到。就只有那二十四个字,能够符合我心中的判断标准。若要挑出更多的字码,除非颠覆我心中奉为圭臬的思维模式。
「咦?」
「我得怎么做才能超越你?」
「不,很少。在我们厅里,你是最少出错的人。」
「木造建筑的信息素材化,必须以生物学的角度进行模拟,否则会影响精确度。即使木材被砍下来,它仍然保有树木的本质。」
「这些是老师所写的原始码,你只要能写出一样的东西,就超越我了。」
老师可能比较习惯使用redo这个指令吧。但使用redo会多一行,因此当老师发现自己使用了redo时,大多会将它改掉。然而有时虽然发现自己使用了redo,却因为写得太顺畅而懒得改,让这道指令就这么遗留了下来。事实上,redo指令对程序运作没有丝毫影响,因此老师交出原始码后,这些redo指令并没有被改掉。或许只有最钻牛角尖的程序设计师,才会把这个当成一种疏失吧。世界虽大,或许只有我这么想。当然这也许只是我过于自我膨胀的想法。
事实上,在老师所写的这数百万行原始码之中,相同的疏失大约有二十多处。我几乎把全部内容都记在心里了,甚至可以如数家珍般地一一罗列出来。
天空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不,没那么单纯。最好把这些木材都当成依然扎根在土里的树木。」
越是深思熟虑,我的结论便越接近一般常识。
当然直到这一刻,我依然认为自己在干傻事。我完全想不出自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其实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指令疏失。原本该用「/feel_o」的地方,变成了「/redo_o」。这两个指令在执行上没有太大差异,若要勉强区分,只不过是后者的原始码会多一行。
我一一查看,想要找出老师留在信息素材原始码内的「人性」。
我知道自己正在干一件蠢事。
13
一看启示视界上的时间,竟然已过了两个小时。我不禁苦笑。与老师对话的时候,经常发生这种状况。太过专注于分析原始码,导致接收不到一切外在信息。
没错,就是这里。
我找出了一些生物模拟方案的论文,贴在启示视界上。三缟一脸严肃地读完后,恭恭敬敬地对我鞠了个躬,说道:「谢谢你的指导。」
一到三十六字节的空白区域。
「请别拿我跟那个超越常识的天才相提并论。」
店内四面全是灰泥木墙,整间店看起来就像是一栋古迹建筑。木头地板上排列着木制长桌及长椅,看起来不像是咖啡厅,反倒像是学校教室。
「我是特例。」
这种感觉……是矛盾。信息与信息之间产生了矛盾,两种信息南辕北辙。
「我的方案漏洞百出吗?」
在审视原始码的过程中,我的脑海中持续浮现出老师的身影,他不断告诉我「我会这么写」「我不会这么写」「这里只是偶然」及「这里是故意的」等等。我需要做的事,只是按照老师的指示行动。由于原始码实在太庞大,耗费了不少时间,但行为本身却是相当单纯。由此推导出的二十四个字码,组成了一句带有意义的句子。
三缟用一副好奇的表情看着原始码。经我如此一说,她应该也能看得出那行指令确实不适当。但要从数百万行原始码中挑出这个疏失,大概只有我这个疯狂崇拜者才做得到。
我一句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傻住了。
「原来道终常一也会犯这样的错。」
如果这真的是一句隐藏在原始码中的暗号,老师真正想要传达这个信息的对象又是谁?
但是……假如这些痕迹都带有意义呢?
我拼了命在原始码的大海里摸索,脸上却带着笑容。
经过反复筛选之后,我得到了二十四个字码。
我想象着老师撰写原始码时的样子。
「哇……」
而我却找到了老师的数个疏失,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三缟。
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我终于解开了隐藏在原始码内的「暗号」。不,那种东西根本不符合暗号的定义。暗号必须拥有一套严谨的解密程序。只要解密程序带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性,答案就会跟着受到影响,如此一来便不能称为暗号。由此看来,我所解开的那个东西根本不是暗号,因为解密的唯一依据是我个人的主观判断。
这个结论就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题目,昨晚解出的暗号只是我凭空想象的产物,能够排列成读得通的词句也纯属巧合,没有任何意义」。
过于艰涩隐晦的解密方式。不知想要传达给谁的暗号。只有时间而没有年份日期的信息。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只是一场荒谬的白日梦。对老师太过崇拜,加上过度使用电子麻药,让我产生了这些荒诞不经的想法。没错,一定是这样。
但我还是没放弃最后一丝希望,走进了这家店。
因为老师曾经在京大任教。因为我曾是京大的学生。
说到「北门的进进堂」,就只有这家咖啡厅。
服务生送上了咖啡欧蕾。杯子在桌上冒着腾腾热气,杯碟里放着搅拌勺及两颗方糖。我不禁心生感慨。毕业之后,已有数年没喝过这里的咖啡了。
「抱歉,我想请问一下……」
我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服务生。
「请说。」
「……每天早上大约十点钟,有没有一位年纪约七十岁的老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店门忽然开了,我反射性地望向走进店内的人。
下一瞬间,我瞪大了双眼,惊愕地站了起来。
对方看见我,也微微有些吃惊。
但他旋即漾起笑容。
拥有最聪明头脑的人类,为世界奠定了网络基础,却从此消失了十四年的天才。
我人生的……
我的……
「老师……」
「很高兴见到你。」
道终常一老师就站在我面前。
我有如连珠炮般说出了心中的质疑。
车子自今出川路转进西大路,到了丸太町路又向西行。启示视界上的道路信息显示为「花园、太秦地区」。
二零六八年九月 位于京都市右京区嵯峨小仓山的学前教育机构「柿木园」的营运申请获得批准。
「要去哪里?」
我终于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个嘛……」车子停下来等红灯,老师放开了方向盘,说道,「有样东西想让你瞧一瞧。为了这个东西,我花了十四年的时间。」
我心跳微微加速。心灵仿佛脱离了肉体,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等级六没有任何意义,那只是为了隐藏真相而特地设定的等级。」老师泰然自若地说道,「那是负责对各种信息赋予人为价值,也就是建立『市场价格』的一群人。就单以能做到的事来说,等级五就足够了。如果你无论如何想追求等级六,我也不会阻止你。但我必须提醒你,你的付出与收获将不成比例。」
这是一辆相当老旧的车。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必须自己打方向灯的车了。借由电子叶的搜寻,我确认了这辆车的出厂年份。这是一辆年纪超过三十岁的古董车。
「那么做或许能在车籍资料上蒙混过去,然而一旦开在路上,懂车的人一看就知道这辆车不是车籍资料里登记的那辆车。就这点而言,车的伪装比人的伪装要困难得多。毕竟爱车的人很多,对别人的长相有兴趣的人却很少。多亏了这个点,我才能躲藏十四年。」老师呵呵地笑了。
「不了解什么?」
「…………」
周围围着白色铁条排成的栅栏,园内颇为宽广,除了两三栋平房建筑之外,中央还有一片操场。老师将车子停进了操场前的停车位。除了老师的车子之外,旁边还停着一辆大型巴士。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凝视着老师。
「因为我必须失踪。我做了一些事,非躲起来不可。」
「幼儿园?」
「我还有很多想教你的事。」老师说道。
太多的疑问,令我的思绪乱成了一团。
「要藏一样东西,就要藏在许多类似的东西里头。车子要选出厂数目最多的车型,人也是一样。该选择的不是刚好在中间的『中位数』,而是数量最多的『众数』。只要站在『搜寻』的立场来思考,就很好理解了。这是一种将特定事物从众多事物中挑选出来的行为,因此想要加以妨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筛选的条件变得模糊。」
「电子叶?没有。」老师回答得轻描淡写,「所以我得靠这玩意。」
老师点了点头。
「首席执行官亲自来了。他们似乎与警察厅联手,到处寻找老师的下落。老师,现在才问这句话,或许有些太迟了……你来到这个地方,不会泄漏行踪吗?」
「但是在那之前……」老师转头望着我,「我们先来上一课吧。」
「老师,你为什么突然失踪了?」
但老师依然是老师。下巴的胡须、凹陷的双颊及微带色彩的眼镜,都与当年毫无不同。我看着他,内心既怀念又紧张,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与他初次相遇的那一刻。
「他们还说正在对遭到删除的资料进行修复……」
老师已六十七岁了。十四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岁月痕迹。不管是刻画在皮肤上的年轮,还是每个动作的速度,都昭示着老师已是一位龙钟老人。
「上课?」
老师点了点头。我不禁大为吃惊。他自京都失踪,竟然就躲在距离京都车站只要三十分钟车程的岚山,而且一躲就是十四年。就算佩戴了伪装装置,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做得到吗?
老师露出了戏谑的表情。即使再怎么感到匪夷所思,我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御野,『求知』是人性最根本的欲望。」老师以一对深藏在淡色镜片后的双眸注视着我,「你若有时间,就陪我去个地方吧。」
「老师……我不了解老师你……」
我有些感动,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自己所具备的知识,与老师的认知刚好合拍,这段对话令我心旷神怡。我不禁露出了笑容。没错,我正在跟老师说话。一股真实感迅速在体内扩散,渗透至每个角落。
老师脸上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你升上了等级五?」
老师轻描淡写地赞美了我。虽然只是随口一句话,已足以让我感到无比欣喜。
「除了伪装型之外,还有防止自己的一切躯体特征遭撷取的阻隔型,但阻隔型的缺点是会与肉眼所见产生差异,因此要让自己不被发现,伪装型是最佳工具。」
「老师,我想知道答案,请你回答我。」
时钟正指着九点五十五分。
「诉讼?听起来像是一场儿戏。」老师露出戏谑的笑容。
老师接着说道。他也看着我。
老师驾驶着车子,自京都市的东侧往西横越了市区。
电子叶不断回报我所在的位置。车子经过岚山车站,继续往山上行驶,两旁的住宅逐渐减少。不一会儿,老师打了方向灯,将车子开进了一道栅栏内。
「让老师耗费十四年的东西……」
根据从网络上搜索来的信息,这里确实如我所见,是一家以照顾孩子为宗旨的社会福利机构。
「我们前往老师府上的目的是……」
「跟我一样?」
「『求知』是人性最根本的欲望。」老师咕哝着说道,「你问的这些问题,有的我能回答,有的不行。我只能告诉你,我想做的事情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首先建立假说,接着寻求验证方法,最后加以实践。Methods and Practice……就跟你一样。」
看起来似乎是一家幼儿园。
老师一边看着手腕一边呢喃道。我试着用电子叶确认周边状况。根据信息素材搜集到的店内资讯,此时坐在这里的是拥有等级五身份且个人资料受到保护的我,以及五十八岁的自营业者「菲泽厚」。看来伪装装置正在发挥作用。即使是在市区内的咖啡厅里与老师闲谈,也不会惊动警察。
现实中的老师,与记忆中的老师重叠在一起。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老师对我畅谈世界信息化潮流,向我说明了公开信息的理念。在我的记忆里,老师是最纯真的科学家。
老师推了推眼镜。
「这就是『藏树于林』的道理?」
「为什么不在车上也设置伪装系统?」
「这跟窜改亚尔康企业的研究资料有关吗?」
「我无法理解的事情,还不止这个。老师,你成功让信息素材及电子叶进入实用阶段,在学术界拥有难以撼动的崇高地位。像你这样的世界级启蒙导师,接下来要做什么样的研究应该都不成问题才对。但你却选择销声匿迹。为什么?获得这一切,不正是你的目的吗?好不容易得到了资金、地位及研究环境,为什么你却一走了之?难道是信息素材及电子叶的成功,已让你获得了满足,不想再继续做研究了?倘若真是如此,你从亚尔康企业内部删除掉的那些资料又是什么?这十四年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
老师笑着说道。此时老师的表情,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
14
「岚山,我的住处。」
在老师面前,我只是个学生。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直率地向老师说出了最真切的心情。
「老师,你为什么在信息素材的网络系统里遗留下了『失衡』的问题?现在我们使用的网络,基于信息元件的基本架构,有着无可避免的速度差异,而这个差异衍生出了信息阶级的问题。如今法律上规定的『信息等级』,也是由此而来。老师,凭你的技术,当初应该有办法排除这个问题,不是吗?」
「能回答的问题,我会尽量回答你。」
老师一边说一边迈步前进。我跟在后头,依着老师的指示搜集信息。
「想找出答案。」
「亚尔康的人对你说了些什么?」老师问。
「个人资料伪装装置?」
「有关……他们找上信息厅了?」
「他们说老师夺走了他们公司的研究成果后逃逸无踪。把你抓回来之后,将提起企业诉讼。」
「请问为什么是等级五,而不是等级六?」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众多令我百思不解的疑惑之一。
「嗯……去年终于升了。」
「岚山……老师一直住在那里?」
我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在店内左顾右盼。虽然是百年老店,但店面本身依循现行建筑法规,已完成了信息素材化施工。分布于建材表面及内部的信息元件正不断对店内进行着监控。我拥有等级五的权限,能够操弄信息以防止自己的行踪外泄,但老师做不到这一点。
二零六九年一月 主建筑及儿童养护楼完工。
「这里是『柿木园』。至于其他信息,你应该能查到。」
老师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我很想换车,但毕竟我过的是躲躲藏藏的日子,不能开太好的车。」老师呢喃说道。
「嗯……」十四岁的我点了点头。
专题研讨会的那个星期,老师曾带我去过一次进进堂。当时我点了咖啡欧蕾,而老师点了英式松饼套餐。如今相隔十四年,我与老师再度重逢,两人还是点了相同的东西。
「还有……那个信息素材原始码里的暗号又是怎么回事?你想把那个信息传达给谁?你到底想要叫谁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跟你见面?老师……老师你……」
「老师,后来你是否移植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点了点头。老师绝对不缺钱。不管是信息素材或是电子叶,老师都握有多项专利。或许这些钱还不足以让老师进行大规模的研究,但拿来过奢侈的生活却是绰绰有余。
「这确实是有可能做得到的事。亚尔康企业拥有速度相当快的量子计算机……不过恐怕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
「是啊,好久没上了。」
个人资料伪装装置是一种能够产生虚假个人资料的违法装置。拥有电子叶的人可以利用这种装置为自己建立虚假的标注资料,像老师这样没有电子叶的人也可以化身为一个拥有电子叶的人。由于生活周遭无时无刻都有信息素材监控着一切,即使是没有电子叶的人,信息素材也能依其躯体特征进行精确的身份辨识,因此老师唯有依靠这样的违法装置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抓到。
「现在的信息等级社会,跟老师所追求的公开信息理念背道而驰。信息全由上层的经济强权独占,位居下层的人全成了信息的弱势族群。这根本称不上自由,只是个单纯的功利主义社会。难道……是为了钱吗?为了持续进行科研,需要庞大的资金?老师,难道你已向现实屈服,抛弃了自己的信念与理想吗?」
老师卷起了一边的袖子。仔细一看,老师的手腕上有一枚用胶带固定着的正方形塑胶片,边长约两厘米。
下了车之后,我抬头望向建筑物。借由眼睛所取得的视觉信息,以及现在的所在位置,通过电子叶确认这座设施的各项信息。
15
老师真的是个让我捉摸不透的人。
「我实在不了解……」
「看你的表情,似乎有很多话想问我。」
「柿木园」
这么说倒也没错。现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对标注信息深信不疑。毕竟在日常生活中遇上伪装装置的机会少之又少,因此根本没有必要对信息疑神疑鬼。
「你的文学造诣比我高得多。」
「这就是『藏树于林』的道理,对吧?」
我一边回答,一边拼命思考着该对老师说些什么。想说的话很多,想问的问题更多。
种种往事不断搔动着我的心头。
想问的问题如涌泉般不断涌出。我就像个幼稚的孩童,对着成年人不断诘问。
信号灯转变为绿色,车子再度开始前进。
二零七一年二月 短期居留楼及学习楼完工。
二零七八年九月 自立训练楼增建完工。
园长一名、办事员一名、幼教老师三名、营养师一名
在籍儿童 十四名(男八名、女六名)
我迅速读完了启示视界上的简易资料。这是一家小规模的幼儿园,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孩童。创建年份为十三年前,刚好是老师失踪的隔年。
我利用等级五的权限设法取得更详尽的信息。除了官方网站上的公开信息之外,网络之海里还有不少关于这座设施的小道消息。「柿木园」获得周边居民相当高的评价,与区公所也维持着良好关系。园长是菲泽厚,正是老师设定在个人资料伪装装置内的假名。
「老师……你开了一家幼儿园?」我走到老师身旁问道。
「是啊。」
「自从失踪之后,你就一直经营着这家幼儿园?」
「孩子们都叫我园长老师。」
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一位为世界带来变革的启蒙导师,一位拥有最聪明头脑的天才,竟然在京都的郊区与一群孩子腻在一起十四年。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
「请问……为什么老师要做这种事?」
老师笑而不答。
我们走进了装潢颇为别致的平房建筑内。一踏进门,我更是思绪大乱。十几名孩童聚集在门口的鞋柜附近,乱哄哄的相当嘈杂。年纪小的只有两三岁,大的则看起来像初中生,有男有女,各自嬉笑、逗闹着。一名看起来像幼教老师的年轻男人正在催促孩子们穿鞋。老师向那个男人喊了一声,男人回应道:「啊,园长老师!我们正要出发呢。」
「麻烦你多费心了。」
「没问题,今天我会跟对方好好说清楚。好了,大家听话,快坐上巴士。园长老师,我先走了。」
幼教老师低头鞠躬后,将孩子们带出了门外。几名孩童朝着巴士奔过去,一名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女孩子急忙喊道:「危险,别跑!」
我刻意将视线自那女孩子身上移开,问道:「他们要去远足吗?」
「不是……孩子们不在,我们刚好可以静下心来说话,平常要找到这么安静的时间可不容易。」
「原来如此……」
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一股寒意自后颈传入背脊,宛如被人灌入了冰水一般。半晌之后,大脑才恢复思考。
「这么说……也有道理。」
「没错,我留下的正是那样的暗号。」
经老师这么一提,我旋即想到了一些自己的习惯动作。例如当我在打字时,如果偶然停下动作,手指会不由自主地轻敲F键及D键。
老师说着,又画了一个圆。接着是第三个,与前两个圆重叠。就这样大小不等的圆圈越画越多,而且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这么说也对,不过……」
「信息的公开是很重要的事。御野,抛开上课这件事,我想先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室内中央摆着一张单人书桌,我就坐在桌边,简直像个小学生。老师站在我的正前方,身旁有张过去遗留下来的白板。我看着那面白板,往事不禁浮上心头。老师没有移植电子叶,所以上课时总使用这种「最原始的启示装置」。
「这么说来……」我以颤抖的声音问道,「那是写给我的暗号?」
「现在你明白了吧?」
「是啊,单以资讯取得这一点来看,等级零能做的事最少,几乎无法取得有用的信息,电子叶及信息素材能提供的帮助也微乎其微。但反过来说,等级零有着信息最公开透明的特性,任何人都能取得,这是等级零的优点。」
老师微微睁大双眼,注视着我的脸。室内的灯光让老师的瞳孔熠熠发亮。
「销声匿迹前的最后一次更新,我偷偷将暗号藏进了原始码里。我记得……大约是在那年夏天的专题研讨会结束的前两天吧。」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反过来说,只要隐藏得够完美,不让任何人发现,暗号就能保存下来。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持续存在于原始码内。但如此一来,暗号将没有被解开的一天。没有人察觉暗号的存在,当然也不会有人试着解开暗号。即使暗号一直留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内心骤然袭来一阵寂寞。
「老师这个人的……总结?」
我心里明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他们都是幼儿园收养的孩子。有些失去了双亲,有些则是因故无法留在双亲身边。孩子们的遭遇各有不同,却有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必须依靠社会援助过活,他们属于经济上的弱势族群。
「一组介观回路可能是其他介观回路的一部分,大的介观回路里可能包含许多小的介观回路。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吧。」
「总之我想表达的一点,是介观回路实在太过复杂,而且是一种会随着时间变化的系统,没有办法靠简单的方式加以解析。要处理这种三次元结构中呈现几何倍数增加的资料,一般的计算机是做不到的。不管是建立模型或是进行模拟,都得使用量子计算机,而且必须是目前性能最强的超级量子计算机。」
「御野,真亏你能解开那个暗号。」
这些介观回路层层交叠,建立起机能性的联系关系,而且所有回路都持续进行着多点并行式的活动。光是我现在画的二次元模式图,看起来就相当复杂,更何况是建立起三次元关系的大脑,复杂的程度更是呈几何倍数增加。大脑内部所囤积的信息,恐怕远比你所想的还多得多,而且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御野,你能想象那是什么状况吗?」
16
「这些一点也不重要。」
在我看来有害无益的事情,老师却斩钉截铁地称之为优点。
「你的解读相当正确。」
这堂课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他不需要休息,我当然也不需要。我只想一直与老师对谈下去,直到耗尽体内负责搬运能量的三磷酸腺苷。
老师的回答印证了我的想法。刚刚擦身而过时,所有孩子们的个人信息宛如泉水般涌现在我的启示视界上。这十四名孩童全都是等级零。
「这些琐碎的习惯性动作,正是来自长年累积而变得极度复杂的介观回路。所谓的个性,我们可以将它当成一种脑部神经的介观性错乱所呈现出来的外在表征。就好比我在白板上画的这些乱成一团的圆形图案,这也是一种个性。」
霎时间,我心里一紧,感到毛骨悚然。
我与老师交谈了超过五小时。老师转头望向窗外说道:「应该快回来了。」
「『介观回路』是一种由大脑神经细胞所组成的回路,每组回路都是大脑信息处理机制的基本单位。由于它介于神经细胞层级的微观机制及脑叶或整个脑的宏观机制之间,因此称为介观回路。介观的英文是mesoscopic,意思就是『中间的』。大脑会在成长过程中建构介观回路,并在存活期间里不断更新回路的内容。」
我笑了起来。除了笑之外,我实在不知道此时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有谁能预料到这样的真相?我感觉自己跟老师之间,仿佛有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与有无电子叶无关。我与老师似乎在大脑结构上就有着明显的差异。
「优点?」
暗号?我一听到这个字眼,顿时皱起了眉头。
既然只能获得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当然也只能得到相应的信息等级。就像住在贺茂川旁的「聚落」里的孩子们一样,这家幼儿园的孩子们的个人资料也只受到最低限度的保护。换句话说,他们的个人资料是几乎完全公开的信息,那名正值青春期的少女也一样。
「还有一点,你可能有些误会。」老师转头望着我说道,「等级零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介观回路。」
老师眉飞色舞地说道:「看穿人心只是小意思。」
我望着那群逐渐远去的孩子,问道:「老师,这些孩子们都是……」
「十四年未免太长了点……我不认为这是一套实用的技术。」
「虽然这样的解读方式很正确,但介观回路的机制和机能要复杂得多。」
「我很高兴它发挥了作用。」
老师以宛如做着白日梦的眼神,说着宛如白日梦的话。
「假设一个圆代表一组介观回路。」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好想再上一次老师的课,好想再次与老师说话。我下意识地对老师投以无助的眼神,老师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却露出残酷的微笑,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最后一件事。这是今天这堂课的总结,同时也是我这个人的总结。」
「什么意思?」
「只要有一台速度够快的机器,以及一套高效率的大脑量子运算法则,解析大脑就不再是天方夜谭。」
「老师,这就是你失踪前所做的研究?」我忍不住追问,「你想要制造出一台能够解析大脑的量子计算机?」
玻璃拉门外的操场逐渐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不知不觉太阳即将下山。
老师说着,在白板写下了这个名词。
「有没有办法给它一个更具体的定义?」
我顿时有种被老师将了一军的感觉。既然多了电子叶这个工具,确实可以自「脑外」思考大脑的问题。当然若要我实际做做看,我只能举手投降。
「你刚刚这么问我……现在的信息阶级社会,与信息自由的理想背道而驰,这不是违反我的信念吗?」
「你不是解开了吗?」
「一组成功的暗号,必须取得平衡。」老师伸出双手,象征天秤的两端,「一方面必须解得出来,一方面却又不能被轻易解出来。这两者的平衡相当重要。当我在信息素材的原始码里留下暗号时,如果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简单暗号,马上就会被删去。因为对系统而言,那是不必要的字符串。」
老师从容不迫地侃侃说道:「我在二十多岁时,设计出了信息素材的网络系统。利用散布于整体都市结构的信息元件,构建出一个大规模的自立型信息网路。其基础概念是在同时并行且无内部差异的前提下建构起三次元领域的网络系统,说得更简单点,就是模拟人类的大脑。」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老师的话。
「咦?」
老师说到这里,忽然加重了语气。
「要作出具体的想象,恐怕有着本质上的瓶颈……」我露出了求饶的窝囊表情,「以大脑来思考大脑的结构,这已是哲学的范畴。」
老师笑着肯定了我的推测。对于老师所教给我的知识,我自认为有一定的理解,而听了我的一句话,老师也理解了我想表达的意思。这种「心领神会」的感觉促进了内啡肽的分泌,带给我最原始的欢愉。
我再度点头。老师藏在原始码内的暗号正是这种状况。没有人发现,自然也没有人解开。
「这意味着机器能看穿人心?」
幼儿园的大教室里,老师正在给我「上课」。
「我所追求的信息自由,并不是一种套用在社会上的观念。例如现在是信息阶级社会,而将来会成为信息自由社会,这些社会局势的变化都只是附带结果之一。我们甚至可以说,以长远的眼光来看,现在的阶级歧视反而是件好事。这是达成我所追求的信息自由的捷径,更是唯一的选择。」
「咦?」
严格说来,这里是娱乐室。内部装潢以明亮的色彩为主,风琴立在墙边,地上铺着宛如学校一般的油毡地板,很明显这里是设计给孩子们使用的空间。面对操场的方向,是一整片的玻璃拉门。来时见到的那辆大型巴士,已载着孩子们不知去了哪里。
「等级零……并不糟?」
「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希望你仔细听。」
我狐疑地抬起了头,发现老师正凝视着我。
我点了点头。老师接着说道:「现在的社会确实有着信息阶级的歧视问题,信息的分配状况并不平均。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失衡现象,将来会慢慢消失。到了五十年、一百年后,人类将进入一个有全新价值观的时代,信息阶级将成为过去式,分配不均的问题也会完全消失。但是,御野……」
我一边听,一边轻点视线,表示同意。这是我原本就知道的事。信息素材所形成的网络活动与大脑极为相似,而且老师刻意在系统中留下了无法消除的失衡要素,因此严格说来这并不是一套完美的系统。
我看了一眼公共层页上的资料,年纪最大的女孩今年十四岁。明知无能为力,心中却免不了有几分同情。
此时,老师突然开口说道:「我只要支付一些费用,就可以把那些孩子们的等级从零提升至二,但我不能这么做。住在幼儿园的孩童若具有等级二身份,肯定会引起注意,这会造成我的困扰。」
正是那组暗号,让我成功与老师重逢。但那暗号实在太过隐晦,除了像我这种崇拜道终老师的狂热分子之外,不知还有谁解得开。
「如果世界上有个人能够在一瞬间想通你花了十四年才想通的事情,对那个人而言,这就是一套有用的系统。」
「嗯?是啊……他们都是等级零。」老师也转头望向孩子们。
「习惯吗?」
「是。」
「那算是暗号吗?有谁解得开那种东西?」我忍不住说道。
「这是『介观神经回路』的简称。」老师接着说道。
「记住这套暗号的设计手法,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到它。」老师说得浑若无事,「这利用了个人的习惯与偏好,具有极强的隐匿性,缺点是译码需要花较长的时间。」
老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哲学是最先进的科学。」老师喜滋滋地说道,「若依照你提出的概念,就意味着我无法想象那个状况,但你可以。因为你除了大脑之外,还拥有电子叶。」
「咦?」
我突然想起那群搭巴士外出的孩子。没错,这里是一家幼儿园。一旦那些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归来,我与老师的「这堂课」也将宣告结束。
「或许我们在条件的设定上应该给予一些模糊空间。例如介观回路是由几个神经细胞组成,或是介观回路属于哪个脑域等,都是不正确的定义。介观回路是一种只能借由机能来定义的概念,因此规模有小有大,如果要勉强加以规范,将会偏离概念的本质。介观回路存在于脑域、小回路网、超微细结构等各种层级,而且互相会造成影响。要分析介观回路的机能,往往不能只监测一组回路,而是必须对数组回路同时进行监测。只有秉持贝斯三次元重建理论及多峰分布理论,才能看清介观回路的全貌。」
老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你指的是云端概念?」
我用力点了点头。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认真听。
「天底下大概只有我解得开。」我心里感到既厌恶又有几分骄傲,「只有像我这种整天想着老师的人,才能发现原始码里的蹊跷。若不是对老师的习惯与信念有着全盘理解,绝对不会察觉到那些疏失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我点头同意。那些原始码是全世界网络系统的基础,一旦被人发现里头藏有私人信息,一定会遭到删除。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暗号。没有人能发现,除了某个十四年来不曾将我遗忘的狂热学生之外。」
「是,我明白。」
我突然抛出了这样的问题。这就是我与老师的对话方式。
「有点跑题了,现在我们回到正题。」老师转头面向白板,接着说道,「人的大脑从一出生就开始建构介观回路,而且结构会越来越复杂。由于大脑并不是一种以追求最正确答案为目的的装置,因此有时候也会建构出缓慢或毫无意义的介观回路。这一类回路不断累积,便造就出了每个人不同的个性。御野,我相信你也有一些个人的习惯吧?」
我细细咀嚼老师这句话,应了一声「是啊」。
「就跟人类的大脑一样,网络在诞生之后,便会持续自行成长。网络之中的每个环节都会产生我今天教过你的介观回路,而且这大量的介观回路会互相影响。信息素材的网络诞生至今已超过四十年,若从初期网络的诞生来计算,更是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如今的信息网络可说是已有着相当严重的介观性错乱现象。」
「老师,你的意思是整个网络形成了一个大脑?」
「不,网络与大脑的差别,在于网络并非挤在一个有限的空间之中。网络活动虽然与大脑相似,却不会因此而产生意识。然而随着介观性错乱的恶化,会逐渐出现一些非人为的『失衡』状况。说得更明白点,就是会开始出现『个性』,你能想象吗?」
老师的这番解释,与我当初的推测如出一辙。
全世界的网络系统都有着一些自然产生的「习惯」。以家里的终端计算机为例,经过长期使用之后,自然会出现特别偏重于某些领域的状况。若将范围扩大至整个网络,将可找到数也数不清的类似例子。
「御野,若我们想排除这些网络上的『习惯』,你认为该怎么做?」
「除非放弃模拟大脑结构。」我说出了心里早已有的答案,「但这得在开始构建系统之前……如今全世界的信息素材网络已有四十年历史,若想要从头来过,势必得将所有建筑物及道路全部拆除,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对这个结论相当有自信。老师口中所说的「习惯」,是网络系统在模拟大脑活动时一定会产生的堆积物。这些「习惯」源自系统本身错综复杂的相互影响,若要加以排除,唯一的办法是放弃这整套网络系统。
「没错,我们无法单独排除这些『习惯』,而且甚至没办法找出哪个部分是『习惯』。就像你所解开的暗号一样。正因有了长达十四年的经验累积,你才能够辨别我的习惯。网络上也存在着相同性质的『习惯』,但是其数量及困难程度却与你所解开的暗号有着天壤之别。因此没有人能分辨,没有人能解析。不过……」老师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但如果有人能解得开,对这个人而言,这些『习惯』就会成为一条条『密道』。你解开了我的暗号,就意味着通过了『密道』,从而成功找到了我。同样的道理,能够解析网络『习惯』的人,就能够利用『密道』通往任何地方,这就是网络本身存在的弱点。」
「弱点?」
「而且没有人能够消除这些弱点。就像你自己说的,这些『习惯』是无可避免的堆积物,想要加以移除,除非舍弃整个网络。御野,现在你领悟了吗?网络上这些所谓的『习惯』,其实就是……」老师顿了一下,接着眼含笑意地说道,「绝对无法排除的安全性漏洞。」
「安全性漏洞?」
我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句话的深意。我的直觉在告诉我,老师此番发言别有用心。我绞尽脑汁,试图摸清老师内心的想法。老师建立的网络系统中的「习惯」,真的会成为没有人能加以排除的安全性漏洞吗?
不,等等……
「老师,就像你自己说的,没有人能够精确地解析出这些『习惯』。既然如此,当然也不存在所谓安全性漏洞的问题。因为没有人解得开,就没有人能利用它。既然我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才解开你专门为我而设计的暗号,更何况是那些自然产生的介观性错乱。就算花上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是数千年也解不开吧。老师所说的安全性漏洞,确实是网络系统上的缺陷,但世界上没有人有办法利用这些缺陷……」
「我的结论跟你一样。」
「咦?」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沙沙声。一辆出租车驶进了操场的碎石地面。车子停稳后,一名女孩下了车。
我认出了她的衣服。她是幼儿园收留的孩子之一。是上午与其他孩童一同搭巴士离开的那个女初中生。此时她朝着这栋建筑物的方向走来,她绕往大门的方向,通过窗户已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在四十多岁时研发出了电子叶。」
九?
「若要以你们政府机关制定的信息阶级来定义,或许可以将她视为……」
简直像是……
「卸下这个担子?」
「爸爸……」
「接下来的事?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少女的这句话吓了我一跳。
刚刚下车的那名初中少女,就站在门外。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说完,老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物体。在我察觉到那是一把手枪前,老师已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说了一句「我先走了」,随即扣下了扳机。
「电子叶提升了人脑的信息搜集能力与处理能力。以现实面来看,人类的信息处理能力确实有着显著提升。而且接下来还会继续提升下去。但是当时的我,看得比这更远一些。」
我努力地思考答案,使尽浑身解数。
白板和油毡地板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一动也不能动。
老师露出了一脸终于卸下重任的安心神情,说道:「她的大脑里移植了『量子叶』……也就是以量子计算机制成的电子叶。她拥有全世界最强的资料处理能力。唯有她,能够随心所欲地利用网络上的所有安全性漏洞。」
「等级九。」
一个有办法取得全世界任何信息的人类。
从第一次邂逅起,一直到现在这一刻,我从来不曾真正追赶上老师的步伐。
泪水自她的眼角滑落。
面对如此残酷的景象,她却没有表现出激动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站着。原本挂在脸颊上的泪珠也已经干了。她仿佛是打从心底接纳了眼前的惨剧。
她走向老师,依偎在老师怀里,轻轻地搂住了老师的胸膛。
「啊……是。」
2 飞米:极小的长度单位词。1飞米(fm)0.000001纳米(nm)。——译者注
「答案是『知道一切』。」
道终知。
少女有着一头黑色长发,身上穿着学生制服,裙摆颇长。表情和举止看起来有些僵硬。她宛若一具昂贵的人偶,踏着高雅的步伐进入了室内。
我的思绪就像一团乱麻。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没有所谓的等级九。这名少女的等级是零。但是……倘若真如老师所言,这名少女能够进入全世界网络系统的任何角落,能够随心所欲地取得世界上任何信息,或许称之为等级九也不为过……
一个拥有全世界最强资料处理能力的人类。
但我回答不出来。
老师抓住少女的肩膀,将她轻轻拉开。
「最后我开设了这家幼儿园,经营了长达十四年的时间。如今我终于可以卸下这个担子了。」
老师突然对我抛出了问题。
注释————————————
老师轻抚着少女的头。
就在这时,我的电子叶撷取到了大量信息。等级零的少女,个人资料几乎不受保护,电子叶毫不留情地将其信息一一显示在启示视界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哒、哒、哒……
早已知道了一切。
「你指的是……比电子叶的影响更加深远?」
「在藏匿行踪之前,我利用两台量子计算机进行着某种研究。一台在京都大学,另一台则在亚尔康企业的研发机构。我利用大学那台建立理论基础,并利用亚尔康企业那台进行硬件测试。就在试用版完成之后,我带走了研究成果,从此躲了起来。」
等级九?!
「老师的……职责?」
老师的声音令我愕然回神。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你不是看见那些孩子们搭巴士离开了吗?我把他们都转到其他幼儿园去了。『柿木园』将从今天起结束运营,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职责。」
「爸爸……」
十四岁。
「科学所追求的是什么?」
教室的拉门开了。
老师……老师……
「藏树于林。」
「御野,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3 一纳秒即十亿分之一秒。——译者注
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1 修学旅行:指由学校举办的旅行,日本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有类似的惯例。举办日期根据学校有所不同,但大致集中在九十月份。——译者注
「咦?」
「御野。」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你找来这里。」
老师对着少女露出温柔的笑容,接着转头朝我望来。
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逐渐在我心中拼凑成形。那声音正对我循循善诱,试图把我的思绪引导至正确的结论上。
「这孩子就是我的目的。」
九……
那名陌生的少女——道终知,就站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