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五章

《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 乙一 · 9507 字

十二月十七日

明广藏在阿满家里已经一星期了。这也就是说,从松永年雄死那天算起开始已经过了一星期。这个时候,街上比较热闹的地方已经开始装点起圣诞节的饰品了吧。但是,她似乎对这样的活动并没有兴趣。

而且,明广也没有看到她自言自语,或者是用鼻子哼歌。不过虽然世界上的人们都会庆祝圣诞节和正月,她还是会在家里静静地呆着,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吧。

他坐在起居室的一角,倾听着远处传来的洗衣机低沉的鼓动声。大概她在洗衣服吧。

明广开始在意起自己的衣服。因为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洗过,差不多要换洗一下了吧。趁着她夜里睡觉的时候,借洗衣机用一下不知道会不会被她发现。要不就先把所有的衣服脱下来藏着,然后等到她外出的时候一起洗。

不过,明广觉得她一定感受到了什么,从而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他想起了两天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椅子上,想要取下放在架子高处的东西之时。当他看到她的姿势的那一瞬间,就有不祥的预感。那把椅子看上去就是一堆旧木头组成的。当她站上去的那一刹那,明广就觉得椅子歪了一点。

他想象着她从椅子上摔下来,架子倒在她身上时的景象。当然,他不能过去救她。

比方说,自己将摔倒的她扶起来,那样自己的存在也就暴露了。倒不如让她受重伤住院,这样在这个家里呆着会更轻松。所以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决定不管不问。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出事了。阿满从椅子上摔落下来,被她撞到的架子眼看就要摔到她身上了。从明广所在的起居室一角到厨房,也不过只有五米远,所以明广瞬间就赶到了她的身边。他一下子将马上就要倾倒的架子扶回原地。因为架子已经倾斜了,放在架子里面的东西通过玻璃门掉出来。明广来不及接住盘子,但及时接下了距离倒在地上的她的脑袋仅有十几公分的砂锅,顺势将其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开始自责起自己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大概是在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身体就提前行动了。他早就做好了如果她从椅子上摔下来,就跑过去的准备了吧。

从椅子上掉下来的她完全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明广急忙返回起居室。一方面担心脚步声 被她听到,一方面担心如果继续呆在这里,会有被清扫着碎片的她看见的危险。

好不容易她才站起来,开始确认起周围的情况。明广从起居室里望着她,她开始拿着扫帚清扫起散落一地的碎片。

她在桌子上摸索着,发现了砂锅的存在。

明广瞬间明白了,自己犯了重大的失误。砂锅放在桌子上也太不自然了。虽说应该将砂锅放回架子顶上,但自己当时太过着急,一心只想着快点离开她身边,结果就随手将砂锅放在桌子上了。

明广深吸一口气,摸到砂锅的阿满再一次查看了架子上面,然后轻轻吐出一句话。

「谢谢……」

声音非常微弱,但是能确切地传达到尚有一段距离的明广耳中。这并不是自言自语,而是确实的向这个家中的某个人传达的谢意。

她意识到了潜伏在这个家里的自己的存在。但是,却装作着对一切都并不了解一样生活着。明广明白了这个事实。

她在发出声音之后,就好像发觉自己刚刚失言了一样,表情僵硬起来。但是,紧接着她就像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清扫着盘子的碎片。

虽然一起进餐只是个偶然,但两个人的关系就是靠这种微妙的均衡感维持的。这种关系是那么的危险,并不靠言语维持,甚至于出声的话,这种关系就好像要崩坏一样。

但是,在一片鸦雀无声的黑暗当中,听到他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令阿满觉得非常安心。就像知道这只野猫还在自己家中而松了一口气一样。

她非常喜欢坐在站台下面那阴暗又狭窄的地方。那里有着支撑着混凝土水泥制成的柱子和铁架,地上铺着很凉快的细沙,被太阳晒到的的地方杂草丛生。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涉足于阿满的生活当中。如果自己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她就会报警——他或许一直在担心这个。

冬日早晨的寒冷空气从被褥的缝隙中钻了进来,阿满慢慢起身,准备换衣服。

可能是谁与她联络过了吧,但又觉得不知怎么面对几乎未曾谋面的女儿。伯母与她说了几句话就进屋了,她嘱托伯母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阿满。

父亲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每天都要穿西装打领带去上班。因为阿满也要去上小学,所以两人都是一同出门,同时将家里的门锁上。

虽说仅此而已,但生活却与以前大不相同了。每次阿满做饭的时候,都会为他准备一份。就像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一样,她要准备两个人的盘子,这也意味着他开始走进了她的生活当中。

阿满觉得这样不行,自己必须有所表示。于是试着做了炖菜,并将他的份盛到了盘子里。本来阿满还担心他是否会过来吃,但他什么也没说就坐到了桌前,开始默默地进餐。

然后,在葬礼正在进行的时候,离开座位的伯母走了回来,拉着阿满的袖子,把她带到没人的地方,说道:「小满,刚才我在屋子前面见到了你妈妈……」

两人都清楚彼此存在的位置。但仅此而已,既不相互快乐地聊天,也不会相互激励。但是如果阿满再次陷入危险当中的话,他一定会一言不发地伸出援手吧。虽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却包含着温馨的气氛。就像曾经发生的暖炉和砂锅事件一样,有人在一旁守护着自己,阿满觉得 安心了许多。

阿满在吃饭的同时,觉得有些意外的开心。这件事很滑稽,对方擅自进入别人的家里,身份不明,而自己居然信任了对方。两人互相试探着接触,就好像跟野猫混熟了一样。如果他真的是个危险人物,那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也只有咬舌自尽了。

明广交替看着窗户外面和横躺着的阿满。她一如既往地横躺着,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世界。

一直以来,明广都决定在阿满在起居室里的时候绝不动一下,保证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如果发出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有可能被她听到。但是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出不出声音也没什么大意义了。

十二月十八日

在充满了线香味道的家中,她抚摸着装着父亲的木制棺材,心想着父亲真的在里面吗。究竟有多少人来吊唁,她并不清楚,她只是正坐在父亲身边,旁边是她的伯母。每当有人来拜访时,伯母都会与其打招呼,阿满也跟着低下头。

在洗餐具的时候,并不止是要洗自己的餐具,他接触过的餐具也同样存在着。这说明他并不是幽灵,除自己以外还有另外的人在自己家里,她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

难不成自己现在坐的座位,是以前她父亲的位置吗?虽然两人并没有对话,但炖菜的温暖将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两个人似乎都从原来身处的位置一并前进了一步,与对方的距离缩短了一些。

明广望着她的眼睛,她没有看盛着炖菜的盘子,也没有望着明广的方向。她将左肘撑在桌子上,微微前倾,脸稍微有些低。视线望向下方的空中,就像是幸福地享用着炖菜的美味一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盘子里升起的汤的热气,飘上她的睫毛。

她意识到了他的存在之后,向起居室的一角望去,确实能感觉到有生物存在的迹象。即使不发出任何声音,也能感受到人存在的波动。那或许是体温的温度,也有可能是呼吸的节奏打乱了空气中的平稳吧。在黑暗的视界当中,那一带的确因为他的存在而发生了扭曲。

明广一边担心着菜里是否会被下毒,一边拿起勺子品尝着炖菜的味道。温热的液体从舌尖处扩散开来,这顿一言不发的晚餐开始了。勺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就像能够震动屋子里的空气一样,显得很不和谐。当然,菜里是没有放毒的。

即使只是这样,家中的气氛也变化了许多。

虽然没有敌意但又相互试探,两人都像是小动物一样。

昨天,他站在了阿满的面前。虽然仅仅只是这样,但阿满却感到天晕地转一般。因为他从没有如此露骨的向阿满表示着自己的存在过。

不管是车站的人,还是行走在路上的人,这个秘密空间都不容易被发现。铺设铁轨的地方有些高,地面倾斜着。坐在那里,倾听着从眼前经过或停止的车轮所发出的轰鸣声是她的最爱。

她知道自己的存在,自己也清楚这点。就算她采取像以前一样的生活方式,但她的脑中,依旧有自己这个侵入者存在,只不过是把自己当做成一个涂上了油漆的透明人罢了。但明广却不能当做两天前的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了。

在她对面的坐席前面的桌子上摆放着盛满炖菜的盘子,就像是正在等待着谁前来就餐一样。明广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父亲去世以后,自己一直都是独自进餐。虽然要在寂静的厨房里一个人坐在桌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用餐,阿满却不怎么感到寂寞——因为这一切都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两个碟子里都装着温热的炖菜,桌子上香气四溢,明广从起居室的一角望着这一切。

起居室就像一个密室一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她明知道这里有两股呼吸声,却依然像不知道一样生活着。

当他踩踏榻榻米的时候,平时人们根本不会注意的踩踏声,现在却像噪音一样,在寂静的屋子里传播开来。横躺着的她不可能没有察觉。

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共同进餐的这位姑娘,如果是外人来看的话,两人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或许会被认为是一对经常聚餐的好朋友吧。

到现在为止,他对躺在自己面前的阿满,都只不过是像对待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一样斜视着。但是现在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过了几天。

她听到了拉开椅子的声音,从而得知对面有人坐下了。她随即拿起了放在手边的勺子——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阿满走进起居室,一副冻得不行的样子钻进了被炉。那个位置正对着暖炉。她像往常一样横躺着,就像是在声明自己以后就会在这里离开人世那样一动也不动。

关于母亲的样子,父亲只提过这么一句。她已经忘记了当时是怎么引起这个话题的了,只对「白衬衫」这个字眼有印象。

再过一会,阿满就能感受到他站起来的气息,竖起耳朵来仔细听,他的脚步声在桌子周围环绕着,然后消失在自己的背后。不锈钢餐具撞击调理台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的声音就消失在起居室的远端。

他应该已经看到了走进了起居室的自己。但阿满并没有说话,也无法确认他脸上的表情。

她做了炖菜当做晚餐。但是在厨房的桌子上,并排着摆着两个碟子。一个碟子当然是给她用的,而另一个是给谁用的,明广心中有数。但他觉得这实在太过离谱,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更是不敢上前打听那个碟子到底是为谁准备的。

吃饭的时候,两人依旧一语不发。阿满只能听见从自己的正面的黑暗中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直到确认了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才横躺下。明广从厨房望着她,她似乎既不想求助,也不想给警察打电话。甚至连头发会被被子压翘都不在乎,慢悠悠地将脸埋进被炉的被子里。

伯母在离家很近的地方,看见了一个在雨中撑着伞的女人,她一直望向这边。伯母有些在意,于是上前搭话。

做好就餐的准备后,阿满坐到了椅子上。她本应该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进食才对,但她却迟迟没有开动。

但是,现在这颗蛋回到了地面上,置身于黑暗的宇宙的感觉渐渐薄弱,自己又有了回到地球上的感觉,这是因为他的存在。

他们没法将除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的存在这个事实否认,也就必须正视这个人的存在。当两人互相知晓了对方的存在那一刹那,所谓的无视也就烟消云散,各种各样的接触也随即展开。

铁路与道路之间有着绿色的铁丝网,这是为了防止孩子们不留神闯进铁路而特别设立的,也兼备着防止没有买票的人溜进车站的功能。

煮好饭菜之后,阿满便在桌前等待着他的到来。这段时间是最令人不安的,就好像怎么等他都不会前来一样。本来家中只有自己一人,就这样静静地呆着,就好像还和往常一样似的。

此时阿满的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了!

第二天,明广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她的行动。既然发现了擅自闯入自己家中的人,那么通知警方也是很正常的举动吧。为了及时注意到她是否会给警察打电话的动向,明广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一整天。但是,她好像没有这个意图。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向了饭桌。他尽量不发出大的脚步声,以免吓着她。

使她下定决心一人生活的,是在父亲葬礼那天发生的事。

站台的位置比她高一些,所以即使穿过铁丝网,也不会被站在站台上的职员和乘客看见。

到现在为止,阿满一直与世隔绝。她除了佳绘,几乎就没什么朋友。与春美也不过只是点头之交。直到大石明广来到这个家之前,她一直是独自与黑暗为伍。

葬礼仪式的准备都是由亲戚们代劳的。那时候她的视觉障碍已经相当严重了,除了强光之外,她几乎一丁点也看不到。

她与这些亲戚都不怎么熟络,可能葬礼之后,也不会再度来往吧。

每回都如此,此外别无他物。在外人看来,这一定是一顿很无聊的饭吧。但对于阿满来说,这就足够惊险刺激了。

阿满已经发觉了有人在她家中寄住的事情了,然后她的发觉也被对方知晓了,但是她并没有去叫警察。

但是,事情却也和明广想象的不太一样。当天色变暗之时,窗户外能看到的站台上亮起了点点灯光,她也做出了她的回应。

阿满就像是吃了一惊, 一只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从榻榻米上坐起来。空无一物的眼瞳向上方望去。她的表情简直就像一个被从睡梦中摇醒的孩子。

明广明白她没有开始进食的用意。

到了下午,强烈的日照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夕阳西下,染成赤色的日头开始照向躲在站台之下的阿满旁边。从远处传来刹车的警报声,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几分寂寥。

相隔两个晚上之后,明广一边听着洗衣机的滚筒回旋的声音,一边回想着那天的事。

即使身处 同一间屋子中,他也像躲在洞穴里的狐狸一样。虽然彼此之间的墙壁变薄了,但是他还是尽力不发出声音来。

有一天,大概是暑假的时候吧。就在她觉得差不多该回家了并从铁丝网的断裂处穿过去的时候,与正在路上走的父亲不期而遇。因为平时父亲就警告过她不要接近铁路,所以这次狠狠地训了她一顿。

一直以来,这个家就像在封闭空间里飘浮着的黑暗的蛋一样,用温暖拒绝着外面的冷空气,阿满可以在其中安心地睡着。

盛夏的正午,太阳将铁轨晒得烫人。躲在站台之下的阿满望着因为过热而有些摇曳的景色。虽然躲在站台下很凉爽,但急行列车经过的时候,依然会将热风和大地的震动声一股脑地吹到站台下。

正在明广思考的时候,阿满拉开了起居室的拉门。

早晨的闹钟响了,阿满得知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她很久没有梦到父亲了。或许是昨天那顿晚饭的缘故吧——因为她很久没和佳绘以外的人一起用过餐了。

「她经常穿着白衬衫。」

这毫无疑问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但父亲会那么愤怒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对让父亲生气的自己感到悲哀。甚至担心父亲会丢下自己一个人去远方。

阿满无意中发现,他一直都呆在起居室的角落里。他并没有移到别的地方的想法,或许是喜欢朝阳吧。这个家中的东侧有窗户的地方,只有在一楼的起居室和厨房。

阿满刚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和要好的小伙伴们一起去某人的家里玩。一人独处的时候,她喜欢在车站周围闲逛。

虽然她不假思索地起了身,但是因为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所以又躺下了。

然后他开始行走。

「……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当她在他的身边之时,他是拥有发出一些微小的声音的权利的。他在厨房坐了一会,然后走回起居室。那时她就像对他的足音完全不在意一样,继续躺着睡觉。

他向窗外的车站的站台望去,窗口的正面正好对着细长的站台的一端,铁路的另一端也有一个水泥制的站台,列车定时地从中间穿梭而过。

明广也配合她的做法,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生活着。昨晚的事情是一起事故,自己出手相助也是事故,而她对自己说的话也是事故。就当作这些事故都不存在,一并忘掉好了。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中,两人形成了如此的默契。

她洗完脸,走进起居室。他或许还跟往常一样呆在那里吧。

他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她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也是事实。明广有些怀疑自己的所见,不过他心中却也有着「或许这样也是可以的」的一种想法。

除了为他准备饭之外,两人并无其他接触。阿满依旧如同往常一样生活着,在起居室里打盹打发时间。每当阿满望向起居室的一角时,总能感受到他存在的波动。

伯母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一直沉默不语。

她认为,在这个家里隐藏着的大石明广不会是什么坏人。虽然只是她单方面的推测,但她认为他不会加害自己。他明知道自己的存在被知晓了,却什么也没做。阿满也就装作并不关心一样,和他一并保持沉默。

他拉开了通往厨房的拉门,门是用薄薄的玻璃做成的,拉开的时候会发出振动的声音。

这个家中的确有其他人的存在,明广再次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她。他很想知道接下来她会采取怎么样的行动,如果她突然尖叫起来就直接从这个家里冲出去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的步调还和往常一样,就好像不想引起任何争端而当做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过着自己恬静而封闭的生活。

犹豫过之后,明广暗自下了决心。

从她懂事开始,就一直是与父亲两人同住。据说她的父母是离婚了,但她记不起母亲的长相,所以也不怎么在意了。每当去朋友的家里,即使是朋友的母亲端点心上来的时候,她也不会去想象自己的母亲现在究竟身处何方,自己的家庭为什么没有母亲存在这样的事情。

父亲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剪着脚趾甲。看上去有些难为情。阿满在一边叠着洗好的衣服,一边想着父亲别把脚趾甲盖散落在榻榻米上就好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明广一直都在想象着她发现自己的存在时的景象,内心对此非常恐惧。他曾认为她一定会尖叫。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不过,自己真的可以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安心吗?一定不能这么想吧,否则就好像自己变弱了一样。这种关系并不会长久持续,一直以来自己所作的每样事,都可能会崩坏。或许,平时自己习以为常的每件事都会变得让人感到悲伤,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距离站台很近的地方,有一部分铁丝网已经破裂了,差不多有她这么高,可能是被车撞破的吧。铁丝网被撕开了,绿色的护膜也破了。那部分生了锈,变成了赤红色。

从亲戚们的谈话声中,她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大概是有关收养的话题吧。虽说自己已经成年了,但是让眼睛看不见的人一个人生活的话,谁都会认为不放心吧。

昨天的晚餐,虽说对面有人在和自己一同用餐,但寂静依旧,什么都没有改变。虽然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但内心深处有种莫名的安详感觉。

阿满为他准备好食物,他就会静静地吃掉。

直接与她交谈总归太过招摇,但如果是从远处丢一块小石头远远地作个招呼的话,就不用与她直接接触了。不过出声的话,也就如同是自己的身影在她面前完全暴露了一样,明广很担心这个。

去年梅雨季节的时候,雨如同理所当然一样下个不停。

小心着不要被裂开的铁丝网刮到,穿过这里,就可以抵达站台的一端。这里并不是什么大车站,虽说是有个站台,也不过只是在铁路两侧一边砌一个巨大的水泥块罢了。售票口只有一处,站台两边用一座天桥连接。

勉强应付了一句,阿满再次坐到父亲的棺材前。

她从没有想过能够和母亲再会。她一直都认为,与母亲见不见面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但现在她却有些动摇。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的母亲,对于自己来说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既不依恋,也不怨恨,毕竟自己连她的长相都不清楚,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了。

和父亲一同生活的时候,她并没有考虑过母亲的事情。但是,父亲现在已经不在了,这个时候自己才开始考虑起母亲的事情,这让她感觉自己有些卑鄙。因为这个,她不由得想象起失去视力与父亲的女儿,被失散多年的母亲收养的场景。就像要将这二十年的孤独生活埋葬一样,与母亲约定好一起生活,简直就像是在梦里一样。

阿满用右手触摸着父亲的棺木,并为此道歉。母亲大概已经回去了,恐怕从此以后都不会见面了吧。两人的人生从此不会有任何交集。

「小满,过来一下。」

伯母又在叫自己,阿满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有人牵起了她的手,多半是伯母吧。

她将阿满带到起居室里,因为大家都在另一个房间里,所以这个房间里只有阿满和伯母两人。

她站在窗户的正面,窗外是窸窣的雨声,窗外湿润的空气带着濡湿的草的味道,很清爽。

阿满不明白伯母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也不明白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正当她想要询问伯母的时候,她开始说话了。

「你看,就在那边车站站台上,从正面就能看见你的母亲站在那里。

这话就像一盆凉水一样,将阿满浇了个透心凉。

萧瑟的雨声,甚至令她忘记了葬礼还在举行中。

她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样子,矗立在自己眼前的,不过是无穷的黑暗。但是就在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生下自己的母亲居然就在那里。阿满并不知道她的长相,或许这辈子也无从得知了。到目前为止,母亲对于自己来说,不过只是一个没有关系的外人。如果自己与她见面的话,想必自己也只是会冷淡地打个招呼吧。不过此刻,阿满却不由自主地大叫了起来。

「妈妈!妈妈!」

阿满为自己居然发出这么大的呼叫声而感到惊讶。但她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双手紧紧抓住窗框,不断地大声呼喊。

突然,伯母将手放在阿满的肩膀上说了些什么,但阿满完全没听见。叫了许多声之后,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阿满居然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身影一般。黑暗好像消失了一样,在车站的站台上,站着一位穿着白衬衫的女人。周围非常寂静,往常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散去。她听见了阿满的声音,转过头来,挥挥手,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但电车进站的声音,让阿满的视野回归一片黑暗。电车的车体,将自己和母亲分隔两地。

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就如同梦境一样,只是单纯的想象,并不是亲眼所见。再说参加葬礼是不能穿白衬衫的,妈妈也不一定就站在那里。所以说,即便自己向着空无一人的站台大叫,也不能知道她究竟会不会听见。

但是,如果母亲真的站在车站那里的话,听到声音并回过头……阿满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到。那个自己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女性会正望着自己的脸吗,她会立刻认出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吗,她真的知道这里有一个苦苦呼唤着自己母亲的孩子吗?

从那天开始,父亲也好母亲也好,亲属之类的羁绊从自己身边永久地消失了。本来阿满就喜欢一人独处,所以她反而很享受这种生活方式。

不过,大石明广的出现在她的意料之外。虽说是这样,但他总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吧。总是一言不发呆在起居室的一角的他,总是给人一种「必须僵硬而安静地呆着」的紧张感,就像小动物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发抖一样。

那一天的晚上,她向亲戚们告知了自己将一个人在这个家里生活的事情。这是她在父亲的房间里,一边阅读父亲生前留下的点字纸,一边作出的决定。

不知何时,阿满哭了出来,伯母在一边安慰着她。自己真的与母亲见过面了吗?唯一能确认的是,那种骨肉分离的感觉确实萦绕在阿满的心头。她一时竟不知道是喜是悲,只是任凭眼泪默默地流淌。

他被警察追逐,所以孤身一人。她同样举目无亲,孑然独居。就好似在空阔的海面上,两人同乘一舟一起漂流一样。慢慢地,自己身处的房子,就像与外界隔离,不断向着无尽的深渊下沉。

这几天里,家中的两人都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膝盖坐着。有暖炉的存在,屋子里相当暖和。唯一能显示出时间流逝的,只是电车经过房子时发出的声音。

或许在不久之后,佳绘也一定会从自己的身边消失吧。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上门拜访者,也不会有人和自己攀谈了,寂静的日子或许即将来临。

从新闻上说的来看,他将人从站台上推下铁轨,现在正在逃亡中。他难道就不会因感到不安而逃跑吗?

从这以后,自己就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吧。不管是未来还是其他人,都不去关心。闭上眼睛静静地呆着,只要能在黑暗当中暂时委身,等到自己的生命燃尽就好。再也没有必要像葬礼那天那样大声喊叫了。不去做任何不必要的事情,四平八稳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吧。

虽然有的人认为这太过勉强,但阿满举了很多一个人生活 的盲人的例子。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大部分亲戚都不愿意趟上这件麻烦事,所以自然不会强烈反对。

她不明白他杀人的理由,她也想象不出来,他与被害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令他下杀手。如果他真的是坏人的话,现在自己早就遭到不测了。所以每当她想到他或许是被迫杀掉对方的时候,就忍不住为他感到悲哀。还是说,自己太过天真了?

与其他人相处,不管是喜悦也好悲伤也好,这些感情最终总会因为分别而烟消云散。这样的生活反反复复,实在是让人疲惫不堪。那样的话,一开始就一个人生活不是更好吗?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全一册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正在阅读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