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二章

《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 乙一 · 8788 字

十二月十日

在公寓里自己的房间里,明广醒来了。他刚一起身就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都是汗。好像做了一个恶梦,但梦的内容已经全记不住了。

桌子的上面还放着昨晚上在便利店买的吃剩的便当。因为没什么食欲,连一半都没吃完。明广一边将便当扔进垃圾箱一边换着衣服,连被子也不叠就走出了八叠大的公寓。因为自己就这么过着公司和公寓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所以也没有叠被的必要。这种不叠被的生活,恐怕一生都会持续下去吧。

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天空泛白,太阳也躲在云的后面不肯露面。在住宅密集的小巷中只有明广自己,除此之外,就连狗或者麻雀之类的生物都见不到。整个世界仿佛被寂静包围了一般,甚至翠绿的树木都好像被涂上了一层灰色。

明广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感到脸上如针刺一般寒冷。道路上的柏油很老旧,用油漆画在上面的线和文字也几乎看不清楚了。明广一步一步地在上面走着,突然,感到从头脑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悲伤。

这就好像是犯病一样,某样悲伤的东西在胸口破裂,持续几天甚至几周的抑郁情绪突然迸发了出来,随即蔓延了开来。

如果不是靠意志强撑,他恐怕早就双膝发软瘫倒在地上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停止脚步,走出狭窄的小巷,走上了沿着铁路的道路。他用左手用力抓住道路旁的铁丝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前进着。

因为他没法向着正面好好站着,所以只能看着铁丝网下覆盖着一层白霜的丛生的杂草, 那颜色就好像被染上的一样。抓着铁丝网的手指,也因为铁的寒冷而疼痛不堪。

他的身体在抗拒着上班,他迫切地盼望着做些什么好让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却又不能不去上班。

如果现在辞职的话,就等同于向松永投降而落荒而逃。他想起了松永在去年四月的酒会上说的话——就是他把工作故意推卸给某个员工逼迫他辞职的事情。如果自己也屈服于他,那么必定会成为他的笑柄,他一定会向来年的新员工们愉快地夸耀将自己赶走的事情。所以,绝对不能从公司辞职。

必须去公司,然后准时刷卡,也要向已经到了公司里的上司和同事打招呼。他们对明广对这种近似义务的寒暄,基本上不作任何反应。但是刷卡机的上面,确实贴了一张写着「请大家互相打招呼」那样的标语的纸。明广不知如何是好,觉得无比寂寞。同事们基本都是松永的朋友,公司也就像他的家一样。但反观自己,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半以上,居然对周围还是如此生疏。虽说被孤立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无可奈何,但他时常都会感到心脏的绞痛感。

自己周围的世界所存在的种种令人讨厌的东西,都集中在了松永一人身上,并且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对这种人的存在首先感到悲伤,然后化作憎恨。

不管是在公司也好,还是在公寓里也好,只要一想起松永来,他就会就会感到自己满腔的嫌恶感。同时,他又对自己的心居然会对其他人抱有如此的憎恨感而感到震惊。负面的感情充满了他的脑袋,就如同柴油一样漆黑粘稠。

明广逐渐接近车站,他抬起头来,想要慢慢走进站台,然后在等候电车的长椅上稍作休息。

隔开铁路和道路的铁丝网很旧,表面上的绿色塑料也脱落大半。他望向铁丝网那侧的站台,站台是用灰色的混凝土制作的,能看出上面长期风吹雨打的痕迹,墙面上甚至有着雨水流过的纹路。

有一个男人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站在站台的末端。因为他面向铁路的方向,所以明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即使这是这样,明广也很容易看出,这个人就是松永。他绝不愿意与松永搭乘同一部电车,即使是在车站内与他视线相投都是一件无比苦痛的事。他觉得自己应该背对着车站走开,并等待下一班电车。

但是明广并没有这么做,这让他自己都感到十分意外,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向着检票口走去。

他看了一下手表,上面的时间是七点十八分。

因为是很小的车站,所以检票口并没有实施机械化的检票。检票口是一处只有一扇窗户的小屋,里面总是坐着一名中年职员。从窗户向里看,可以看到熊熊燃烧着的暖炉。只有乘客通过检票口的时候,职员才会离开暖炉来检查一下是月票还是车票。

向他展示了一下月票后,明广就迅速离开了检票口。

突然,她从屏气凝神中的明广的鼻尖前面冒了出来,走过他的身边,静悄悄地走进了厨房。 当她走路的时候,厨房内的空气甚至都会随之飘动。一股清新柔和的风吹拂过明广的面颊。

「这样就可以了。」

「别那么紧张啦,自然点。别露出那种表情,你又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手别放在胸前,自然垂到两边。」

佳绘的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温暖。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她确实是在担心着自己的。自己整天宅在家里,除了能跟佳绘说上几句话之外,几乎同其他人没有交流。阿满对这样关心着自己的她感到很抱歉。

「好的,我要拍照了啊。」

她把阿满与佳绘带到最里面的座位。待阿满坐下,佳绘为阿满读起了菜单,并结合着菜单上菜的照片,推测着菜的具体内容。

他在提醒着阿满,这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明广马上就觉察到了这是在说自己。

「我们到了公园了,面前是一篇很广阔的草坪。因为今天是工作日所以人很少,天气非常晴朗。」

「哪边?」

差不多是急行电车经过的时间了。但是急行电车不会在这个站停留,而是毫不留情地疾驰而过。

快门声随即响起。

她在家里,可以用相当快的速度行走,这一点不亲眼看绝对想象不到。对于已经进驻这个家不到半天的明广来说却已经习惯了。但现在,在他面前阿满却小心翼翼地,一边试探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小步走着。

面对走廊的墙上有一个大型的柜子。从玻璃门中向里望去,可以看到大量的盘子和杯子。 明广微微贴近柜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柜子的外面直走就是门。因为没有拉上拉门,所以玄关正在进行中的交谈,明广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声音穿过铺着黑色地板的走廊,形成了微小的回声。

离开公园之后,两人前往意大利餐馆用餐。虽然是第一次来,但这家店的名字两人以前都有所耳闻,叫做「美拉佐奴」。

松永站在站台的末端,完全没有注意到走进车站的明广。当明广看到他的身影,并且用手表确认时间的那一刻,心中就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我平时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工作,叫做『美拉佐奴』,有空的话还请光临啊。」

阿满全身都被太阳的暖意笼罩着,因为担心冬天会冷,所以为了防止感冒穿上了厚厚的大衣,身上微微出了些汗。阿满深深吸一口气,草坪上绿色植物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向阿满介绍自己说自己叫做三岛春美,然后就离开了。

厨房比起其他的屋子显得更新一些,或许是后来装修过的,这是从地板、壁纸、煤油炉以及清洗槽的样子来判断的。厨房大概十叠大小,在正中间有一张桌子,四周放着四把椅子。东侧设置着清洗槽,这一侧也有窗户。但是,与起居室的窗户不同,这里的窗户外面被树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是的。」

「请问您家洗完的衣服,是不是被风刮走了呢?」

好像是有客人上门拜访吧。 为了防止被视力正常的客人看到自己私闯民宅,必须去别的屋子暂时躲避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松永年雄命丧黄泉,或许是瞬间毙命。他望着明广的脸,随后落在疾驰中的巨大金属块的正前方。就在他与金属的车体接触的那短短一瞬,与明广视线交错。松永的表情十分震惊,比起自己跌落站台,以及电车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自己驶来的事实,明广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才是使他感到真正惊奇的事情。电车启动了紧急刹车,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尖锐无比。车站中还有一个女人,明广望向她,只见她一脸的恐惧,从明广身边远远逃开。听到紧急刹车的声音,检票口中蜷缩在暖炉边的职员一跃而出。随即明广也开始逃跑,恐惧的感觉促使着他的脚这么做。

「我是附近派出所的……」

她的家,是一所比较大且古旧的木制二层建筑。房子的正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背面就是铁路。两边都是用围墙和门围起来的住家,只有面对铁路的那面没有围墙,只是种了一些植物作为屏障。

说时迟,那时快。因为明广将整个身体贴在了柜子上,所以他离开的瞬间,柜子微微摇晃了一下,里面的锅碗瓢盆便叮咚作响。

一离开她,阿满立即感觉到了胆怯。这与家里不同,不管哪儿都是一片广阔的黑暗天空,就好像被遗弃一样。

对于阿满来说,在自己能够用电话联络向导之前,都是由朋友佳绘担任这一工作的。她对佳绘说明了向导劵,以及可以付给她报酬的事情,但是她却不接受。

「这是一家很可爱的店铺。虽说是在城里,但店的周围全是树,就好像身处森林之中一样。有一种魔女之家的感觉呢。」

如果自己睁开眼睛的话,看起来就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以前佳绘是这么说的。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说不定没有人会想到自己眼睛看不见吧。

阿满还没搞清楚发出声音的人,她就一边说着「是这个吧」一边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阿满迟疑了一会才伸出手来,寻找着对方递过来的东西。对方这才发现,阿满的视力有些问题。

明广估摸着阿满已经走远了,就在蜷缩四小时后首次站了起来,打开北面的拉门,进入了厨房。他在进入这座房子之前,就探明了厨房里有后门。他打算一旦情况不妙,就立即从这里逃走。

佳绘叫道。她转向佳绘声音传来的方向。

突然间门铃响了,在暖炉前横躺着的阿满立即做出反应站了起来,拉开西侧的拉门,从起居室中走出。明广能听见她向玄关走的脚步声。

「啊,你是昨天的……你居然特地跑来啊?」

在走廊中走着,想要回到起居室的阿满的脚步声也停止了。

「这是我爸爸的衣服,脱掉比较好吗?」

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阿满犹豫着开口打招呼道。对方立即就做出了反应。

十二月十三日,佳绘如此说着将阿满强行拉了出去。小学两人初识的时候,她还是非常羞涩的。但从上中学开始她就像化茧为蝶一样,逐渐开始变得强硬起来。阿满对友人的变化感到十分高兴。

阿满想象着她穿着店里的制服,在入口处迎接客人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对方好像还记得自己的模样。

铁路向着两边的远方无限伸展开来,天空被洁白的云彩覆盖着,沿着铁路铺设的电线就像在洁白的天空中用铅笔和直尺画出的一样,又黑又直。铁路和电线,以及两边矗立着的铁丝网和建筑物,越是向前延伸就越是集中于一点,就如同融入了这冬日的早晨。人们的呼吸也瞬间就融入了这白色的天空。

「为什么要拍照啊?」

「站在那里。」

佳绘一周一次牵着她的手带她出去逛街,去超市买点日用品。如果时间合适的话,她也会带阿满去医院之类的地方。

明广开始紧张起来。

自称是巡警的人,在得知阿满的眼睛看不见之后,开始关心起她的生活。随后说出了来访的意图。

从旁边传来佳绘的声音。

「不用那么大声喊,我就在你的身旁。」

「跟打工的人一起去喝酒的时候还剩了一些胶卷,我想快点把这些用完。」

环望四周,皆是平日的光景。两个灰色的站台依旧被铁轨隔开,站台上也只有着防止强烈日晒和雨水的屋顶,其他一概没有。被铁锈覆盖的跨线天桥连接着两个站台,明广只有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才会登上这座桥。

快门的声音响了两次,她听到佳绘「嗯」的嘟囔声,想象着佳绘如同职业摄影师一样,从倾斜的角度摆着相机的样子。然后,脑中浮现出了自己独自一人站在公园的草丘上的身姿。

只要有什么比较大的声响,阿满就吓得不敢动弹。譬如从树枝上掉落的积雪——即使听到声音,也不能立即知道那是雪掉落的声音,只是能辨认出是一件谜一样的重物掉落。然后她就会担心这个东西是不是会在几秒后掉到自己头上,害怕得不敢行动。

明广屏气凝神,一动都不敢动弹。如果她听到刚才的声音的话,或许会意识到,这个家中有一位不速之客。

用手挡一下的话红点就消失了,四周完全陷入黑暗当中。阿满常常因为看不见自己的手脚,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与黑暗化为了一体。只有在拿手挡住太阳强烈的光芒的时候,才能亲眼确认自己的手的存在。

明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她不会是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才开始担心的吧。 但是她并没有发出尖叫立即逃走,而是用手试探着开始洗起了洗碗槽中的餐具。

「阿满,一直呆在家里是会腐烂的哦。」

明广在起居室的一角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感到有点儿委屈。这家的成员阿满,正横躺在暖炉之前一动不动。如果她能去别的房间该有多好啊。但这个家是属于她的,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

阿满已经向佳绘详细地说明了昨天她来家中拜访的事情。当时阿满正如往常一样,呆在起居室里打盹,突然间玄关响起了门铃声。她出去应门,只听见一声「打扰了」,发出声音的是一个有些迟疑的的女声。

自从眼睛完全看不见以来,要说有什么变了,那就是扯着嗓子说话的时候多了。因为不知道听话者的位置,有些不安,尤其是在外面的时候声音自然而然地就会变大了。以前与正式的向导聊天的时候,她得知基本上所有视觉障碍者都有这种倾向。

佳绘在告诉阿满桌子上水的放置位置后问道。

警察一调查死者的身份,就很容易从同事们那里了解到自己对他抱有杀意的事情。虽然明广对躲在她的家中多少有些内疚,但是警察就在眼皮子底下,自己不可能回到公寓里。

「嗯,好像就住在我家旁边。她名叫三岛春美。」

巡警走后,阿满随即将玄关的门关上。

佳绘在朋友圈中,一直都是带头的那个,指引着大家前进的方向。如果有人的生日快到了,那她就会来一句「那就开个庆祝会吧。」随后 从会场的安排到订蛋糕都会在她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在休息日,像「我们去海边烧篝火吧。」或是「去动物园看兔子的眼睛吧。「这样的话也会突然从她口中冒出,然后拉着大家付诸实现。

「你好。」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在进店之前,佳绘不厌其烦地对阿满介绍着。

「阿满,看这边,我要拍你的侧脸。」

在家中一动不动,身体也随之萎缩。家中的黑暗,与在外面感受到的黑暗不同。家中的黑暗寂静而温暖,保护着自己,但是在外面感到的黑暗却令人恐惧。

佳绘把门打开,店里迎面飘来温和的奶酪及黄油的香气。「是两位吗?」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传来,阿满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阿满向她致谢,在随后的交谈中,她得知对方就住在附近。对方还说因为她就住在附近,所以有什么麻烦事的话会立刻赶过来。

她将一个人独自出行用的白杖也带在身边。但是一个人拄着手杖行走与抓着某人的手腕行走相比,差别相当大。从紧紧抓住的手腕处传达来的,是一种前面没有任何障碍的自信。那手腕就代表着「没关系,我在这里。」 这在无尽的黑暗当中,是唯一的光芒。

马上急行电车就要经过了,如果现在将松永推下站台的话,到底会怎么样呢?虽说周围没有任何人,但与这无关。谋杀松永这件事浮现在自己脑中,虽然很可笑,但也很真实。他甚至想过「制裁」这样的词。明广渐渐接近他的背后,对于他的死有多少人会感到伤心,明广一无所知。道口的警报声从远方传来,穿越冰冷的天空和家家户户的屋顶,传达到明广的耳中。

万一她大声呼叫,请求别人的帮助怎么办。明广竖着耳朵,观察着走廊里的阿满的样子。

阿满的手在空中摸索着,感到自己摸到了一块布,应该是对方送到自己手上的吧。好像在向自己传达着「我就在这里哦」一样。她可能是在路上捡到一件衬衫,然后特地按响门铃送过来的吧。

明广所处的屋子的角落的柱子的表面,还残留着长方形贴纸的痕迹,黏胶的部分沾满了尘埃。与其将贴纸剥掉,还不如就留在那里好。明广想象着在自己眼前酣睡着的女性孩提之时,在柱子上顽皮地贴贴纸的场景。

阿满每个月可以从市政府得到七十二小时的向导劵。视觉障碍者将向导劵按实际带路的时间发给担任向导的人,得到向导劵的向导就可以拿这个劵去换取与时间相应的金钱。阿满对这个制度不是很清楚,这好像是在几年之前,视觉障碍者们发起了运动才决定下来的。因为总是有受到别人照顾这种想法,会担心给向导添麻烦,所以就会有人觉得不给报酬不好意思,塞给向导图书劵之类的东西。但视觉障碍者中有很多经济状况不好的人,因此产生了不少问题。自从实施向导劵制度以来,请求帮助就容易了许多。

「那件外套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两人从小学开始就相识了,上了同一所高中,随后又去了同一所大学。不过阿满因为视力的原因从大学退学。而佳绘虽然毕了业,但没有找正式工作,而是靠打工维持生活。

她站在阿满的左侧,两人的手腕紧紧靠在一起走着。如果感觉到佳绘停下,那自己也立即驻步。手臂向左或向右弯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做。为了不被人流冲散,一定要死死地抓住佳绘的手腕。

佳绘说道,同时用力拉开阿满拉住她手臂的那只手。

明广松了一口气,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离开紧贴着的柜子。

说要来这家店的是阿满。昨天认识的女性告诉她她就在这里工作,好不容易出一趟门,顺便来这家店看看也不错。

「你干什么?」

「嗯,我知道了。」

「我是因为自己想要出去玩才带你出去的。向导劵等其他人带你出去的时候再用好了。」

「决定点什么菜了吗?」

「刚才的人,就是帮你捡回洗完的衣服的那人吗?」

「小心,脚下是台阶。」

站立在厨房中,一直紧盯着她的行动的明广总算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还没发现自己的存在啊。当他们在同一个屋子里的时候,他甚至会感觉到走路或是移动身体都存在着危险——因为她的听觉敏锐。但是,如果她正在在洗盘子或是用吸尘器做扫除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不坏嘛,跟邻居认识了,而且还是很漂亮的人哦。」

但阿满并没有什么对警察有帮助的情报,明广也从她的答话中弄明白了,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现在,他就潜伏在阿满的家中。

这是她从两亲和祖父母那里继承的房子。走廊的地板和柱子的表面有着黑色的光泽,反射着从窗户中射入的光线,就好像被弄湿了一样。

她望向空中,几乎全部漆黑的视界中,只有太阳那红红的一点像是在天上开了一个洞一样浮了上来。那看起来像红红的一滴血,也并不是规则的圆形,轮廓模糊不清,似乎不久之后便会崩坏,然后融入到黑暗当中。

佳绘如是说。

春美问道,她的声音柔和而温暖。佳绘点了自己和阿满的两道菜。

如果不是紧紧抓住人的手腕的话,阿满就会害怕到不敢出门。市政府招募了一些为了视觉障碍者提供领路服务的志愿者,担任视觉障碍者的眼睛为他们领路,他们被称为向导。在阿满所居住的城市,严格来说,向导并不是志愿者。担任向导的人们,在市里的残疾人协会登记之后,可以按时间领取报酬。

「嗯。」

她可以像明眼人一样动作灵巧,熟练地用水清洗掉盘子上的泡沫。利用这个间隙,明广躲回了起居室。

「稍等一下,春美小姐。」

因为身处黑暗中,阿满不是很清楚周遭的情况。只听见佳绘叫住了正欲离去的春美。

快门按下的声音响起,在黑暗之中,佳绘的身边被一瞬间晕染上了红色。闪光灯的强光,穿过那浓厚的黑暗到达了瞳孔中。然后传来胶卷卷回的声音,随后是春美走路的声音。

「如此说来,阿满,那个事件发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啊?离你家那么近,没有听到警察们的动静吗?」

「事件?」

阿满不解地问道。佳绘沉默了一下,阿满心想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有些困惑。

「就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阿满你不知道车站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天车站那里没有骚动吗?」

三天前的早晨,车站那里有人死了。佳绘说,在急行电车通过的时候,从站台上掉下来一个人。好像是被推下去的,当场就死亡了。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到电车急刹车的声音和人们骚乱的声音来着。

但是,阿满并没放在心上,仅仅是听到了而已。」

「你好好想一下,为什么那个人会从站台上掉下去呢?一定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了吧!」

犯人确认男人被电车压到之后,就从站台的一端跳下,飞一样地逃走了。车站的职员说看到了逃走的男人。

「犯人是男人,还没有被抓到,正在逃亡中。因为是在你家附近发生的事情,所以你也要稍微留点心啊。」

是这样啊,阿满一边应答,一边想出了那天下午警察拜访自己家的理由。那时警察问她家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事情,以及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那一定是在搜寻仓皇逃走的犯人吧。

她用双手捧着装着水的水杯仔细琢磨着,突然,手中的触感消失了。就像魔法一样,化为一丝青烟。她感到不解,于是用手在周围搜寻着。

她听见佳绘强忍着笑声,然后才发现这原来是佳绘的恶作剧。是她偷偷地从阿满手中将杯子一下子拿走了。她向佳绘抗议不要捉弄自己,佳绘则以阿满很可爱,所以想欺负这样的理由回应着。

过了一会,桌子上响起了盘子被放上的声音。同时传来了番茄沙司的香气。佳绘向阿满解说着通心粉的那个复杂的名字。

在吃饭的时候,阿满总是随时警惕着不要碰掉食物,或者碰到杯子,但即使番茄沙司溅到衣服上,她自己也发现不了。

这里的料理确实很棒。

回去的时候,负责收银的好像就是春美,阿满在一旁听着她和佳绘之间的对话。

在阿满家的玄关前面,佳绘问道,每当油用尽的时候,她都会帮忙补充。其实阿满一个人也能处理,但她就是放不下心来。

「嗯,没问题的。」

说完她就转身回去了。佳绘的家,距离这里大约要步行三十分钟。

出店门之后,阿满与佳绘去乘巴士。她在佳绘的引导下,慢慢走上阶梯,走向座位。如果没有她的话,阿满甚至连搭乘巴士都会很困难呢。

或许是哪儿的窗户开着,跑进来一只猫也说不定吧。阿满在家中来回走着,一扇一扇窗户检查着。

「暖炉里的油还有吗?」

「你们关系真不错呢。」

「小心用火哦。」

「你与阿满小姐是朋友吧?」

「我们是小学时就认识的青梅竹马。」

她脱下父亲的外套后,感到轻松了许多。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告诉佳绘最近家里发生的那些奇怪现象——一直沉稳安逸,包围在自己身边的黑暗,从几天前开始却有着松动的迹象。

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从来也不会感到空虚,但在与佳绘外出游玩之后,却久久无法摆脱这种感觉。这也证明着,与她在一起的时间是多么令人愉悦啊!

阿满对巴士很有好感。在等待信号灯变绿的时候,甚至连引擎的声音都会消失不见。那一瞬间,从车体下方传来的震动声消失了,巴士内就像突然呼吸停止一样变得鸦雀无声。如果有人在这时说话的话会格外响亮,因此乘客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车内一片静寂。以前上学的时候,教室内在休息时间也会有着骚乱的声音一瞬间消失的时候。阿满觉得这与那时很相似,就像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一样。

但是,每一扇窗户都关得好好的,也压根听不见动物的鸣叫声。

孤身一人走入屋中,寂寞感便不期而至。

她们乘巴士前往电车站,然后搭乘电车回到家后面的车站。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全一册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正在阅读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