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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 乙一 · 5720 字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作者:乙一

翻译:hjpotter

仅供个人交流学习,严禁用于商业目的。

如果需要转帖请务必联系译者本人。

未经许可请不要盗用他人劳动成果。

发于轻之国度 www.lightnovel.cn

本间阿满三年前在医院的等候室中,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视力有些问题。因为平时来医院的次数并不多,所以对于医院荧光灯昏暗的光芒并不是特别在意。也许这是医院的规矩,或者是光芒微弱马上就要燃尽的荧光灯没有被替换的缘故。

但是,当阿满看到在旁边的长椅上带着孩子的女性轻松地阅读着再普通不过的杂志的时候,却意识到,有问题的不是荧光灯,而是自己的眼睛。

她被医生告知,自己会失明,这是当年的一起事故的后遗症。她在信号转为绿灯的时候立刻过马路,结果被突然冲出来的车子撞到,除了头被重重地撞到以外,没有受任何外伤。但正是因为这,她的世界的光芒被夺走了。

这与关上开关不同,并不是一下子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而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阿满所看到的世界也只不过慢慢变得黯淡了一些。

在渐渐失去色彩的世界中,阿满却感到不可思议的冷静。甚至在在视力仅剩一半之时,也觉得世界好像被夕暮笼罩了一般。

家的后面就是一个车站,打开起居室的窗户,正好能看到车站的站台。在日光毒辣的夏日,有用手挡住直接射向眼睛的阳光的人,也有撑着阳伞的女性。阿满能看到的世界是昏暗的,与在乌黑混浊的水中无异。尽管这样,站在站台上的人们却觉得日照是如此晃眼。她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种和周围的人分开,独自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对父亲,阿满始终抱着歉意。从阿满懂事起,母亲就不在自己身旁,甚至未曾谋面。一直是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地生活着。从这以后,自己再也不能帮助父亲做饭和家务了吧。到自己习惯这种黑暗之时,恐怕连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一个,就好像父亲人生的脚镣一般无用。

阿满感到自己好像被慢慢吸入这个漆黑昏暗的世界,如同丢下父亲独自远行一般。并不是前往一直以来身处的场所,而是一个更加安静、寂寞的世界。即便是上大学,阿满都不曾丢下父亲独自一人旅行过。这点与一般人相比,似乎更加地不合乎寻常。但不管怎么说,阿满心中都充满了抛弃父亲的罪恶感。

渐渐的,阿满的世界被黑暗所吞噬,就如同时钟永远固定地指向深夜,丝毫不见移动。

但是,说是完全看不见,却也不尽然。像是太阳光和相机的闪光灯这类强烈的光芒,仍然可以勉强穿破黑暗,到达阿满的眼中。虽说并不是什么万丈光芒,只是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一个细小的红点。在晴朗的日子里仰望上空,可以看到比蜡烛的烛光还要微弱的红色太阳,浮在一片漆黑的世界当中。医生说,几乎不存在完全看不见的人,这让阿满有些意外。

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阿满时刻都在担心着,失去视力的自己该如何照顾父亲的生活。直到父亲在去年六月突然死于中风为止。

看似困难的点字却意外地容易上手,在此之前,她对如何将这些点集合成文字完全不了解。但在知道点字组合的法则之后,却对其比起假名和罗马字母简练得多而惊异不已。从医生断言她会失明开始,到几乎完全看不见的时候,阿满与父亲都在努力地研读着点字的书。

阿满学习的点字叫做六点式点字。正如其名,是通过横两列,纵三列,总计六个点的组合来表现文字。

纸上写着令人费解的词句。阿满从左到右不断地触摸着,试图探究出藏在字条上的奥秘。好不容易, 阿满才弄明白父亲留下的信息,以及父亲犯的有些可笑的错误。

「最近很乱,要提高警惕啊!」

除此之外,当她在家里的时候,黑暗就像毛毯一样温暖地包裹着自己。在屋里的榻榻米上懒洋洋地躺着,身体在黑暗中蜷成一团,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呆着直到去世也未必不是一件乐事啊。身处黑暗之中,身体通过感受从窗户中射入的阳光的冷暖,体会着时间的流逝,说不定不吃不喝就可以活过几年。就这样慢慢变老,直到大限将至,还是一如既往地躺着,用再祥和不过的方法离开这个人世吧。

然后,如果下面和右面都有点饿话就是「e「。

就像二进制的数一样,从一端按照顺序将点子按照各种可能性填进去,就能组成基本的元音。再与其他点组合,就可以形成五十音图了。例如,在「a」的右下角加一个点,就是「ka」。将这个点加在「e」的点字中,就是「ke」了。

若眼前一直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暗,就会让人更加清楚地回忆起以前的事情。特别是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那些令人愉悦的,例如自己在小学时解出了所有人都无从下手的困难问题这样的事情,却总是不会出现。

就这样静静地一直躺着,身上唯一活动着的东西是眼皮,全身每个细胞都放松开来,甚至都分不清是自己不愿意动,还是失去了活动的能力。这种时候她就会想:「那么,就这样死掉吧。」「听着从厨房传来的冰箱震动的声音,她感觉就像家里所有的东西正在慢慢腐烂一样,真是活生生的地狱啊!家中的世界缓缓地下降,向着地底前进,就像是真的前往地狱一样。

在父亲还健在的时候,阿满就微微有着这种感觉。即使父亲就呆在屋子里,但是她看不到,那么只要父亲不出声的话,那么也就与阿满独自在家没有区别了。只有听到父亲偶尔的清咳声,才会意识到「啊,原来父亲也在屋子里。」。对于父亲的存在与自己的生活相隔开,她感到很抱歉,也不免有些惊皇失措。或许就是这样感受不到父亲的存在,才使得自己慢慢地向着黑暗的深渊中滑落也说不定。

佳绘皱着眉头,将字条卷成一团。阿满挠了挠头,笑着点点头。

不过,阿满不认为有特地向警察报告这种骚扰铃声的必要,所以并没有对从派出所来的人说,只是淡淡地表示没有什么异常,警察也好像了解了一样微微点头应对着。或许是和从其他邻居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他也并没有期待阿满会提供意想不到的情报。

一想到可疑的事情,她立刻就想起上午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但她到玄关查看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任何人。她甚至打开门,到门外呼喊,却没有任何人回答,这或许是周围的孩子们的恶作剧吧。门铃响了之后,阿满习惯先打开门去看一下是谁来了而不是从窗眼里窥探,她认为让客人等待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所以每一次都会慌慌张张地将门打开。如果进来的是强盗,要对自己谋求不轨的话,阿满也早已抱定了咬舌自尽的决心 。

「了西东买去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进入主题。

虽说点字顾名思义就是用手指触摸纸上突出的点,但是打点字是用点字笔在纸上挖洞,如此一来,为了写出从左向右的句子,就需要从右向左打点字,然后把纸翻过来。但父亲以为读和写是一样的,从左到右打了点字。所以为了阅读,就必须要把读到的句子完全调转过来才行。

「吃饭和买东西什么的,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就尽管说吧。」他亲切地说道,「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给我们派出所来电话。」

玄关处门铃发出的声音,像在水面荡漾着的波纹一般迅速扩散着,从黑暗之中冥冥传来。阿满家的玄关很少有人出现,但那人的出现,伴随着音波,以玄关为中心向整个家扩散开来。

十年前,阿满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在走廊里,隐约发现大家都在偷看着自己,但当阿满望向他们的时候,大家却赶忙把视线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但是,气氛却依然怪怪的。就在阿满忐忑不安的时候,二叶佳绘从后面走来,从阿满的背上撕下了什么东西。原来,有人用胶带在阿满的制服背后贴上了一张用记号笔写满了难听字眼的字条。

每天早晨,阿满都要打开起居室的窗户通风,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但就在今天早晨打开窗户的时候,她听到外面格外的骚乱。警车的声音,和周围人们的喧嚣混杂在一起。虽说很不寻常,但阿满认为与自己无关,所以阿满依然回到了二楼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久就将这件事忘掉了。

这是十二月十日发生的事情。

对于像自己一样孤身独居的人们,社会也并非不关注。有一天,来家里拜访的警察也是其中之一。虽说是警察,但也只是对方这么自称,而阿满相信他所说的话罢了。

将「e」的三点去掉最左上边的一点的字是「o」。

一直以来她就没什么自信,一直在担心着自己的外表到底有没有让人觉得可笑的地方。她是如此的缺乏自信,一旦教室中的某个角落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就会担心自己是不是成为了他们的笑柄。教室里的桌子是以50cm的间隔来排放的,要在教室中行走,就必须在这样的间隔间穿越。但是,请隔着桌子正聊得热火朝天,且自己并不熟络的同学让出点空间来让自己过去,这样的话阿满总是说不出口,所以她宁愿绕远路。其实只要稍微打个招呼就可以了,但就连这样的事情她都做不到。

小时候,在白天一直懒洋洋地睡觉,醒来的时候周围变得一片昏暗。那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被黑暗所包围的话,一般应该是夜里在床上睡觉,或是偶然经过黑暗的走廊那样的时候。不管是哪种场合,例如电灯被关掉,或是置身于黑暗的地方,都是事前有心理准备的。但是,在白天睡着后醒来则不同——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说的更确切点,是对黑暗的恐惧。

初高中时期,她总是避开老师和班中惹眼的同学们的注意,安静地生活着。一直以来,都是竭尽全力,才能站在众人面前的。在家以外的地方,即使只是散步,都会觉得浑身是伤痕。直到现在,只要想起来背上被贴上字条的事情,仍会觉得心如刀割一般。但是她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要忍耐。在外面的生活充满了伤心的事情,但是,在她已失明的今日,如果不迈出家门,仅仅依靠保险金生活的话,那么也就不会有扰乱自己心情的事情了不是吗?

她站起身来,走到水池边,用水杯接水,当感到马上要注满的时候就关掉龙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向着冰箱走去。轻易放弃这种安详的状态,让自己感到挺没有面子。虽然一直以来都是半途而废,但阿满总是把责任推给冰箱的响声——谁让你响来着,害得我感到饿了。

只有听到高速电车迅速驶过的声音,她才会意识到「啊,原来自己依然身处日本啊。」家背面的车站是不停靠高速电车的,从地面传来的电车高速驶动的声音,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

对于自己来说,家,和其中充斥着的黑暗,除了这些便别无他物,是个密不透风的世界。家就像鸡蛋的蛋壳,黑暗就是蛋清,自己像蛋黄一样被包裹在其中。虽然有些寂寞,但是让人感到安心,如同自己被一块柔软的布包起来埋葬掉一样。

阿满偶尔会与小学时就熟知的朋友二叶佳绘通通电话,也与她一起外出买些日用品,但与外界的联系也就仅此而已了。与任何人都不交谈的日子居多,在不需要做扫除和洗衣服等家务的闲暇时候,她便躺在榻榻米上什么都不做,就像胎儿一样蜷着身子打发时间。「恐怕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的大事吧。」即使偶尔会这么想,被黑暗包裹着的自己,也仿佛与这世上的一切都毫无关系一样。

阿满稍稍感到不安,从玄关向起居室走去。就在这时,厨房中响起了一个硬物碰撞的声音,像是堆积在碗柜中的盘子什么的发出的声音。餐具在没有人碰到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发出声音。这次也许是叠盘子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吧。

黑暗会永远如影随形地笼罩着自己,虽说这是个残酷的现实,但阿满却并不觉得特别难受,反而感到黑暗很温暖,就像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将自己保护在其中。

不过他又紧接着问,有没有发现可疑的年轻男子。不过马上就发现了自己的问话很矛盾。自然,阿满还是回答说什么都没看见。

问题在于,如何用指尖准确地感受到字的凹凸以辨认,不过这花上一定的时间完全能学会。

在父亲已不在的今日,这一切都化作乌有。那几本点字的书,也熟得几乎不想再读了。还留在这个家里的,只有自己。

阿满打开家门,听到一个年轻男子打招呼的声音。他自称是派出所的巡警,但阿满并不知道他是否穿着警察的制服。一开始他的声音很严肃,但知道阿满的视力有问题之后,那声音就变得柔和起来,开始关心起阿满的日常生活。

并不在下面,而是将点添加在右面的字是「u」。

阿满愈发感到不安,从自己面向的黑暗中,能感受到一种有什么东西似的模糊感觉。但阿满马上就认为是自己想多了,不如去厨房看看吧,没有洗的餐具还堆在那里,刚才的声音,说不定是它们在抗议呢。

黑暗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恐惧对象了。将黑暗和妖怪混为一谈,认为自己在黑暗中会看到不寻常的东西,即使是在家中也不奇怪。但现在,阿满的周围一直是黑暗的,在害怕妖怪之前,她还要先从时钟的报时中弄明白现在是否是晚上,或者是询问佳绘她周围的情况。虽然还是对妖怪有些恐惧,但到了夜里,即使意识到自己不需要,还是要像常人一样打开电灯。

因为有了用指尖阅读点字的练习,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能读出纸上的内容。阿满深吸一口气,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纸上的每一个小突起。

「这是我们所的电话号码。」

「这没什么的,前几天我也被这样捉弄过。」

但是,和佳绘分开之后,自己还是回想起自己没有发现被贴上字条,在走廊里不知所措的时候,周围的人们露骨的笑声,和那些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人的表情。

「请问贵宅周围发生过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那时,一心一意陪着女儿练习点字的父亲向公司请了假,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在家。但阿满却发现父亲不在家,或许是自己在二楼的时候出去了吧,阿满想。在厨房的桌子上,阿满令人意外地发现了父亲留下的点字条。因为点字都是横向书写的,小小的突起整整齐齐地并成了一横排。

只在左上角有一个点,就是「a」。

当阿满的视界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之后,父亲就去图书馆借来了点字的书,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女儿变得闭塞起来,这是作为父亲最担心的事情啊。父亲也开始陪着阿满学点字,也是为了能够打点字,将留言传达给阿满。因为写在纸上的字阿满是阅读不了的。

这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事情,没有必要放在心上,阿满如此对自己说道。

他留下这句话离开了,剩下阿满呆呆地握着手中的纸片,感到很困惑。因为号码是写在纸上的,自己看不见,但又不忍心丢掉。为什么这周围有那么多警察呢?阿满回忆了一下,想起了早晨发生的事情。

阿满感到很害怕,于是在厕所里吐了。

为了打点字,点字板,点字笔和点字用纸是必不可少的。把纸在板上固定住,用点字笔尖尖的一端按在纸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点。

阿满听到他从怀里拿出什么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像是纸片一样的东西交到了阿满的手上。

在这个点之下再添一个点就是「i」。

父亲制作的点字纸,阿满全部细心地保管了起来。到父亲去世为止,居然收集到了一大捆,每一张都饱含着父亲对女儿深深的牵挂。这其中,写着「了西东买去我」的字条成为了父亲留给阿满的独一无二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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