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
《夏與冬的奏鳴曲》 · 麻耶雄嵩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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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開始下雪了。
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意義。一直持續到前天的緊張,雖然也是痛苦的經歷,不過至少讓人感到充實。現在……村澤和神父再三勸烏有喫點東西,可他根本就沒有食慾,甚至絲毫感覺不到飢餓。現在的烏有一接觸到食物,恐怕會嘔吐出來。而且,烏有不想比桐璃先喫東西。
烏有再次陷入無限悲痛之中。
1
「你見過尚美嗎?」村澤推門進來問。他並不想刺激烏有,可聲音還是很大。「尚美不見了。」
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能知道。烏有沒有回答。太久沒有休息,眼窩陷下去很深。他靜靜地搖了搖頭。按照他現在的心情,連「尚美」這兩個字都不願意聽到。一聽到這兩個字,就血脈賁張,不能自制。
「打、打攪了。」
村澤甚至有些口吃,關上門離開。
「烏有……」
門關上之後,桐璃抬起頭,微微睜開右邊的眼睛,輕聲呼喚着烏有。
「桐璃!」
烏有慌忙俯下身去,用手摸摸她的額頭,發現燒退了一些,好像脫離了生命危險。
「你醒啦?」
他抑制住慌亂的心情,用盡量平靜的口吻說。烏有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可嘴角痙攣着,沒有成功。他從來沒有練習過該如何微笑。
「我很好。」桐璃望了望天花板,問道,「這不是在天堂吧?」
「不。」
「你哭了?」
「……啊……不,我沒哭。我笑着呢。」
「騙人。」桐璃聲音很微弱。她伸出手來摸自己的臉。她太虛弱,動了兩下就無法動彈了。
「都是繃帶,我的臉受傷了嗎……」
她的右手摸索着向左眼伸去。烏有沒來得及阻止。桐璃知道左眼的感覺異於平常,繃帶下面只剩一個黑洞……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就這樣,你去吧。」
「真的很難受。」
烏有已經不打算靠警察來處理這件事情了,他一心想親自查明真相……這是他必須完成的最後使命,希望能對桐璃有所補償。沒能保護好桐璃的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這件了。
桐璃真的已經沒事了嗎?當然不是。都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因爲那個可惡的和音,她失去了左眼。
只聽村澤說道:「放心吧,我不會突襲你的。」說完他又喝了一口酒。
也許是喝多了,村澤的言談動作都與平時不同,顯得很誇張。看到他如此在乎尚美,烏有很是意外。若是平時,也許會說點安慰的話,可現在的他根本就沒這種心情。他的感情,已經在自己和桐璃身上消耗殆盡。
烏有用盡兩隻手的力量,終於聽到咔嚓一聲沉悶的響聲,門鎖開了。
事先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
烏有回到自己房裏,坐在桌前,開始思考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陣飢餓感襲來,他咬了一口麪包,全身顫抖不停。
烏有狠下心來說:「請讓我看看和音的房間。」
烏有非常理解桐璃現在的心情。旁觀者尚且目不忍視,當事人肯定比旁觀者難過幾萬倍,幾千萬倍。
「夠了。」
「過會兒再喫吧。」
鑰匙多年不用,已經生鏽,非常難開。烏有本以爲村澤和那幾位遇害的人都用過這把鑰匙,現在看來,二十年來,從來沒有人打開過這扇門。這裏是被封印的聖域。
今天傍晚,接他們出島的人就會來。烏有前天也迫切盼望着這一刻的到來,現在卻改變了主意。桐璃已經受傷,外面的人來了也於事無補。儘管能力可能不夠,可他還是一心想親自調查清楚此事。
他從夾克的口袋裏掏出鑰匙,扔給烏有。黃色的鑰匙落在烏有腳邊。烏有警惕地目測着與村澤和鑰匙的距離。
絕對純粹的「核心」,只存在於人們的觀念之中。
「桐璃……」
他禁不住發出一聲巨大的哀號。
烏有的雙手顫抖着,想將黃色鑰匙插入鎖孔,但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他不得不用出滿汗的左手抓住抖得太過厲害的右手。
低頭望去,中庭的露臺顯得很小。那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露臺,曾是和音唱過歌跳過舞的地方。烏有終於發現,原來這扇門就是和音館的外牆。
烏有後悔自己提了那麼莽撞的問題,可一時也找不到該說的話。
和音兩隻眼睛裏滲出的冰冷,傾注到烏有的內心。那隻被利刃劃破的左眼裏,出現了一隻新的「眼睛」。它閃耀着溫潤的光澤……那是桐璃的眼睛。
「桐璃……」
不久,烏有走出房間,查看了一下桐璃那邊的情形。她仍然睡着,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烏有一直擔心桐璃太過絕望,會想不開,看來不過是杞人憂天。不過也許她受了太大刺激,暫時還沒想到那一層。烏有鬆了一口氣,再次用牀抵好門,走下樓梯。他努力壓抑着內心的疑問,打算下樓看看他們的動靜。
聽到有人叫自己,村澤竟然嚇得發抖,連忙回頭,發現是烏有。看來,尚美還沒有找到。烏有感到些許幸災樂禍,隨即又對自己的這種反應自嘲了一番。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叫了起來,用被子蓋住頭。
烏有連忙兩手抓着門框,試圖保持平衡,但還是摔下了樓梯。傾斜的紅色走廊就像海上遇到風暴的航船,被風浪激烈地拍打着。窗戶玻璃都碎了,牆上起了很寬的裂縫,油漆噼噼啪啪地迅速剝落。整座和音館都在搖晃,就像很快將要崩塌。
「人」不能通過「人」來表現……
「你別看我。」發出來的是充滿悲痛的聲音。
村澤輕輕轉過身,望着烏有,並不驚慌。看來他並不認爲自己受到了威脅,會有生命危險。
烏有抓着桐璃的雙手喊出這句話,但連烏有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若受害者是烏有,他肯定也像桐璃現在的表現一樣,無法平靜。抓住桐璃的手像灌滿了鉛,異常沉重,比烏有的心情還要沉重。
桐璃意識到烏有來了,抬起頭。她也許在想,你去哪兒了呀;那隻沒有受傷的右眼還閃耀着光澤,直直地盯着他,好像在問,你丟下桐璃去哪兒了呀?能去哪兒啊?
「我很難受。」
烏有從背後拿出一把菜刀,手顫抖着,刀也抖動得厲害,但這都無關緊要。
烏有長時間睡眠不足,加上意志的動搖,思路始終無法理清楚。必須做出最大的努力,既是爲了桐璃,也是爲了自己……還爲了那位青年。
「假眼?」
「讓我看看。」
「烏有……」
「不怕,都過去了。」
「舞奈小姐之後,是尚美……」
烏有很想哭。不是因爲傷心,而是空虛,就像賭馬輸得傾家蕩產一樣。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是陷入了輪迴嗎?沒有任何人告訴過烏有那位青年的名字,十年前參加葬禮時見過一次死者的姓氏,好像不是「舞奈」。難道記錯了嗎?
村澤嚥了一口唾沫,說道:「隨便你,反正尚美也不在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桐璃的右眼睜得大大地,瞳孔擴散……她都知道了嗎?接下來是驚恐、哀嘆、喘息、錯亂。她發出尖利的叫聲(跟遭人暗算時一樣),精神失常般想從牀上跳起來。烏有用盡全身力氣制止桐璃,也許是體力消耗得太過厲害,他只抓到了一牀空空的棉被。桐璃沾滿鮮血的手抓着白皙的皮膚,滲出一道道血痕,棕色的頭髮蓬亂,血色紅脣張到極致,發出一陣陣尖叫……
他深呼一口氣,握住門把手,打開了聖域之門。
他聲音極度嘶啞,說完這句話就默默離開桐璃的房間。烏有把自己房間的牀搬了出來,放到桐璃房間的門口——雖然兇手再度來襲的可能性很小。有牀抵在門口,至少可以爭取些時間。雖然這麼做已經於事無補,但他還是打算做最後的努力。
烏有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這個房間是不是與本次事件毫無關係呢?他馬上打消這個念頭。勇往直前,相信直覺吧,現在一切只能靠自己。
「就像你和舞奈小姐一樣。」村澤又補充了一句,然後低下頭,最後說道,「再堅持半天就好了。」
烏有就那樣站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徹底迷惑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混沌。就像人歸泥土,隨着虛空之門的打開,島上的聖域完全消失在夏天裏。而這如假包換的夏日風景中,竟然包裹着一小處隆冬的景色。
「不行。」
烏有退出來,輕輕關上門,邁着沉重的腳步,正要上樓。突然,他看到神父跑進客廳,聲稱已經發現了尚美的屍體。接下來,又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怎麼想,至少對我來說,她非常重要。」
「是。」
2
烏有心跳加速,手伸向畫框,推開擋在門口的肖像畫。這是一扇白色的橡木門,比其他的門都厚。門扉上閃着耀眼的白光,像在等候烏有的到來。
「桐璃。」
事到如今,烏有愈發迷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局外人。《春與秋的奏鳴曲》中的男主人公努魯很像烏有,女主角和音很像桐璃。葬禮中出現的那位青年的妹妹,也像極了桐璃。
這裏就是聖域嗎?
「你那麼擔心夫人嗎?」
「出去!」
地震結束後,新的發現使烏有陷入絕望的深淵。他勉強支撐着,終於走到桐璃的房間。新發現與「和音」相關,絕望使他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多麼愚蠢。
烏有凝視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滿是凝結成塊的黑色血污。都是桐璃的血。
烏有覺得這座島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陷阱,自己已經深陷其中。身子被蛛絲緊緊纏住,正被誘惑着往設計好的方向走。到底何時纔是盡頭……
烏有快步走到牀邊,雙手緊緊抱住桐璃,希望能給予她些許安慰,也想借此平靜自己的心情……
「嗯,我喜歡綠色,那種透明的淺綠色。是不是很時尚?」
烏有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桐璃……
「村澤先生。」
烏有飛快地拾起鑰匙,說了句「謝謝」。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在誠心表示感謝。村澤卻不這麼認爲,說了句「去吧」,同時伸出右手,做了個請出的手勢。
村澤嘆了口氣,點點頭。看來他沒有放棄,仍然抱有一線希望。
烏有轉過身,望着窗外,剛好能看到遠處的露臺。雪越下越大,跟發現水鏡屍體那天的情形差不多。中庭裏的綠色都被埋在深雪下,原來,夏日飛雪象徵着死亡。今天又降大雪,肯定也不是什麼吉兆,也許某些悲劇要重新上演。莫非正如神父所說,是在祈求「神」的出現?
這時,腳下劇烈地搖晃起來。這是來島後的第幾次地震?島周圍激起白色的巨浪。就像「神」發怒一樣,浪頭越來越高,比前天客廳裏經歷的那次地震劇烈得多。
「尚美還沒找到嗎?」
總之,先想想吧……
3
「我一定要看。」
「桐璃。」
——終於到了。
不管怎樣,桐璃總算撿回一條命。難得他這次能往好處想。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求求你……」
村澤在客廳裏喝酒,焦慮不安。
高燒過後,桐璃的聲音異常沙啞。烏有不願意放開她,希望能永遠像現在這樣,相依爲命。
烏有隻好離開,把門邊的一碗涼粥端到桐璃枕邊。
門的背後,到底隱藏着些什麼?祭壇?「神」?和音本人?答案將馬上揭曉。
「……我想過了,假眼的顏色。」桐璃在烏有耳旁小聲說。
「冷靜。」
烏有一步步走近。
不久,桐璃安靜下來,好像被抽光全部力氣,不再動彈。她已經兩天沒喫東西了,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烏有終於鬆開了雙臂,扶住桐璃的肩頭,想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微笑。可臉上的肌肉不住地痙攣,最終沒能笑出來。桐璃的半邊臉上都包裹着白色的紗布,他怎麼能笑得出來!何況還有那不易察覺的凹陷,下面隱藏着無盡的深淵。
武藤傾注自己的熱情創作的真宮和音的肖像,迫切希望得到別人的解讀。烏有在強烈的地震中,緊盯着一動不動卻詭異微笑着的和音畫像。緊盯着,緊盯着,緊盯着……漸漸地,烏有領悟到了這幅畫真正的含義。
到目前爲止,我們像一羣沒有實體的幽靈一樣害怕謎團,被它耍得團團轉。當時強烈的焦慮和危機感,不過是一場鬧劇。在島上度過的幾天,烏有不過是出演了一出滑稽的鬧劇,無聊透頂。
突然,風裹着大雪吹了進來。眼前是一片夏天的景象,海天相接的地平線,烈日當頭……
拼貼畫……和音……「展開」。在一陣天崩地裂的動盪中,烏有終於明白了「展開」的真意。
村澤抬起頭來,似乎被這句話衝撞了一樣,說了句「當然」。
那幅被利刃毀壞的巨幅肖像畫還在牆上掛着,正面朝着烏有,兩相對峙。
烏有用力抓她的肩膀。桐璃真樂觀啊。她臉上浮現出勉強的微笑,眼裏含着淚花。淚水反射出吊燈的光芒。桐璃啊桐璃,這個時候,你還在安慰我嗎?想到這裏,烏有悲從中來,愈發覺得桐璃的可貴。
「你覺得怎麼樣?」
「啊,肯定很好看。」
「真的嗎?太好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要想聽,我願意說上幾千次,幾萬次……」烏有最終沒能忍住,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沒事,別哭啦。都是大人了,真不像樣。」
「啊,也是。對不起。」
烏有用袖子擦去眼淚。不是一心想逗她笑嗎?想不到自己竟然先哭了起來。
「所以……」
「所以?」
「不要再殺人了。」
烏有臉色大變,猛地抬頭,盯住桐璃。
「求求你了。」
「桐璃……」
桐璃怎麼會知道?
「我大概能猜到,你做這一切都是爲了我……」桐璃低着頭,平靜地說。
「如果不是你做了種種努力,我也許早就這樣了。或許是水鏡先生,或許是結城先生,所以……」
「所以?」
「尚美,不要……」
是想說不要殺害尚美嗎?可是……
桐璃好像什麼都知道。烏有全身無力,鬆開放在桐璃肩頭的手。他攤開手掌,上面沾滿了三個人鮮血。
時間就像停滯了一般,兩人迴避着彼此的目光,陷入長久的沉默。
「……那是正當防衛,是武藤先動手的。」
「桐璃……」
「他爲什麼去你的房間?」
「三對一,什麼意思?」
「控制你們的辦法。當時真沒想到是這樣。我不想殺人,只希望能用言語告訴你們,桐璃並不是『和音』。」
「是誤殺……我只是在正當防衛,不知道怎麼回事。」
「所謂是復活,也不過是給『和音』一個定義,那是個由你們所創造出來的記號,一個幻象。只是,武藤以尚美爲原型畫的那幅畫,跟桐璃太相似了……」
「你誤會了,我根本不是偵探。本來,我跟這個案子毫無關係,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爲了保護桐璃……別的話去我的房間說吧。」
「太遲了。昨天晚上已經……」
就算桐璃什麼都知道,烏有還是不願意在她面前暴露更多的罪行。若在這裏說,肯定會連累躺在病牀上的桐璃。
「如果你們事先商量好,要以某種宗教的名義合夥傷害桐璃,我一個人怎麼可能對付得了你們三個?當務之急,是除掉眼前的結城。你們肯定會同意結城和武藤的想法,爲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和音』,聯合起來剜掉桐璃的眼睛,只爲了鑲到那張該死的畫上。」
烏有再次緊緊抱住桐璃。桐璃什麼也沒說,也抱住烏有。
背後傳來呵斥聲。回頭一看,村澤站在門口。他臉色蒼白。烏有放開桐璃。
烏有驚恐不定,緩緩睜開眼睛。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倒下去的不是自己而是村澤?血不斷從他腦後流出,地毯上積了一大攤。村澤死了,手指還扣着扳機。
「尚美的屍體找到了,在衣櫃裏。她的喉嚨被人割開了,也許是刀一類的東西。我來告訴你,竟然發現……」
「那結城呢?」
「說得好聽。」
壓在扳機上的食指,越來越彎。用不了一秒,子彈就會擊中烏有的額頭。頭骨碎開,腦漿迸裂……
烏有說的很有道理。如果不是有人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結城和尚美也不會死。最重要的是,桐璃也不會遭此不測。
突然,烏有想到一個問題,爲什麼一定要是眼睛?都說眼睛是探知外部世界的窗口,背後隱藏着一個人的靈魂,將它當做「自我」的象徵,最合適不過。
村澤嘴角浮現出獰笑,逼近一步,槍口離烏有更近了。他動真格的了……烏有知道再說什麼也是多餘,便不再請求。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說罷,他食指扣上扳機。
槍聲迴盪在整個房間……村澤轟然倒地。
「爲什麼砍掉他的頭顱?」
「那是因爲尚美體內還有一個『和音』的緣故吧?你選擇的並不是純粹的尚美。」
總之,自己還活着。他看看自己的手,然後望了望一臉驚愕的桐璃,放下心來。
「你是說那套陳腐的理論衍生出來的拼貼畫嗎?」
「他也想殺掉桐璃。那個人從來沒把『展開』放在心上,他只是想爲尚美除掉桐璃。」
村澤大喝一聲。烏有並沒有停下。他對此事表示強烈的憤懣,感情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門對面站着一個人,個子不高。他全身僵直,右手裏握着另一把手槍。……神父槍殺了村澤?
村澤相信了烏有的話,繼續問道:
「然後你就殺了他?」
「烏有君!」桐璃慘叫一聲。想不到最後還能聽到桐璃的聲音,他滿心感激,甚至輕聲回應。
瞄準,拉下槍栓。
「爲什麼這麼在乎尚美?你不是一直信仰『真宮和音』嗎?」
「尚美是最後一個受害者。你從我對你的誤解中,覺察到了什麼?」
「爲什麼……」
都是烏有的錯。在桐璃面前殺了人,還要讓她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多麼卑鄙。
「你,覺得我可怕嗎……」烏有做了最壞的心裏準備,戰戰兢兢地問道。如果桐璃說是,他恐怕難以接受,也許會縱身跳入大海。
烏有回答得坦然而且堅定,毫不示弱地盯着他。他堅信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也不想讓桐璃看到自己膽怯的樣子。
烏有鼓起勇氣問道:
「別說了。」
這句話不過是爲了爭取時間,可也不得不說。
說得如此簡單,桐璃也許不會明白。烏有也是受神父的啓發,看了結城給他的《立體主義的奧祕》,打開「和音房間」的門之後才明白的。現在情況危急,也沒有辦法仔細解釋。
「爲什麼要害尚美……」
也許是太過憤怒,村澤的肩膀抖個不停,聲音也很沙啞。
電影、「啓示錄」、密室等好多謎團還沒解開。臨死之前竟然要留下這麼多遺憾,一想到這裏,烏有就覺得不甘心。不過,這個世界上,誰能弄清楚所有的事情呢?日常生活中,誰沒有疑問呢?反正我的命是十一歲那年撿來的,想到這裏,烏有感到釋然。
「住口!」
烏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想死。若是一年前,不,哪怕是一週前,他都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一定會順從命運的安排。一直以來,他都爲那位青年而活,好不容易纔要開始自己的人生……如果就這樣死去了,桐璃該怎麼辦?
「我跟桐璃換了房間。他不知道這件事,跑來偷襲,想殺了桐璃。也許跟你妻子一樣,想剜掉她的眼睛。他想用拼貼畫的方式幫助『和音』『展開』,就先拿刀劃破了那幅畫。不過,這都一樣。」
「要死在這裏嗎……」
村澤啞口無言。烏有的分析很有道理。
「到此爲止吧。」
「不要——」
「也許尚美傷害了桐璃……可是,我需要她,毫不亞於你需要桐璃。當然,她不得不爲自己所犯的錯誤付出代價。你殺了她,現在輪到我來取你性命。」
村澤沒有出聲,一度放鬆下來的食指又緊張起來,好像在威脅烏有,若再多說一句話,馬上就會開槍。當然,就算不說任何一句話,他還是會開槍。一開始,他就想除掉烏有。
「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天早上,你的臉色有些奇怪。」
「所以,你是想一個個的消滅我們嗎?」
烏有沒有注意對準自己的槍口,而是盯着持槍的幾近發瘋的村澤的眼睛。
烏有解釋着,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異常冷靜。若在平時,他不可能這麼勇敢。這在村澤看來,簡直是公然挑釁,他更憤怒了。
「最希望警察來的人是我。殺掉結城,確實是過當防衛,可一想到桐璃有生命危險,」說到「有生命危險」,烏有意識到桐璃正在身後躺着,慌忙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桐璃面帶微笑,好像在說「沒關係的,你繼續說吧」(她極端虛弱),烏有才放下心來。
事實上,神父並不同意尚美那種簡單的拼貼畫方法。可那是事後知道的,當時的烏有毫不知情。
「這座島上,一開始就沒有和音這個人。『真宮和音』這個女演員,不過是他們想象的產物。他們並沒有把她推下海去,不過是放棄了信仰,這就是抹殺『和音』的真相。」
桐璃輕點了一下頭。
「我儘量掩飾,不想讓你知道,想不到……」
說着他從夾克口袋裏取出手槍,對準烏有。槍口閃着黑色的光澤。
不僅是烏有,桐璃也抬頭望着他。比起得救,他們更關心神父殺死村澤的原因。烏有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爲什麼?你喊我們不就行了嗎?爲什麼要殺了他?肯定是一開始就想除掉他吧?」村澤繼續追問烏有。對他來說,除掉一個殺人狂魔比除掉一個防衛殺人者,心裏要好受些。
「結城先生失蹤之後……」桐璃沒有抬頭,小聲回答,「我都看到了,你跟結城先生在我房前打鬥的場景。還有,你從露臺處把他扔到海里……那天開着暖氣,太熱了,沒怎麼睡着。」
「不是你?」
「她傷害了桐璃,罪有應得。」
「原來槍在你手上。」
但是,槍口正直直地對準烏有,不過一兩米遠。這麼近的距離,想逃也逃不掉。槍裏的子彈肯定不止一顆。
「叫你們?開什麼玩笑。你們有三個人,三對一我受得了嗎?」
「不,你都是爲了我。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他真的會開槍嗎?烏有問自己。其實不用想,答案寫在他臉上。他被仇恨衝昏了頭腦,正像自己殺死尚美時那樣。那種眼神,烏有也曾有過。
「這樣……」
「不,我要讓她也聽聽你做的好事。」
「村澤先生……」
神父淡淡一笑,手裏的槍掉了下來。它剛殺過人,還熱着,一聲輕響之後,躺在柔軟的地毯上。
「爲什麼要殺武藤和結城?你到底是誰?」
「果然是你!」
「我沒有。我只是把屍體拖到了水鏡的書房。後來有人把他拖到露臺處,砍下頭顱……還破壞了電話。」
「十二日之前,警察是不會來的。知道這一點之後,我決心依靠自己的力量盡力保護好桐璃。首先,必須分散你們對桐璃過分的關注。不然你們就會爲了所謂的『展開』,加害於她。」
「不,我剛纔也說過了,之所以殺結城,是因爲他要殺桐璃。他當時太過激動,精神上受了太大刺激,有些不正常。否則,我也不會出此下策。」
……鴿子並沒有飛走。烏有喜出望外,滿懷愛意地抓起桐璃的左手,情不自禁地親吻起來。
「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想拿來防身,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
「當然不是,我完全沒必要那麼做。若警方來調查此案,我可以說是正當防衛,也不會被判刑。得知無法與外界聯繫的時候,最着急的就是我。」
桐璃抬起頭,眼裏滿是真誠。
爲什麼要沾上別人的鮮血?那次事故,都已經過了十年之久……
「你確實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可不管怎樣,你都得死在這兒,爲尚美的死付出代價。」
「哦……」桐璃很難過,轉移了右眼的視線。烏有並不後悔。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懲罰那位傷害桐璃、奪走她左眼的兇手。他完全不管尚美過去有如何慘痛的經歷,多麼值得人們同情。他一定要報復。哪怕桐璃事前阻止了他,也還是會這麼做。
村澤本以爲都是烏有乾的,聽到這裏,顯得有些意外。烏有那天晚上不過是用菸頭燒焦了沾有血跡的地毯,草草處理了一下現場。
在桐璃心裏,我是什麼樣的人呢?恐怖、卑鄙、殘暴的殺人兇手?烏有朝她看去,但卻不敢看她的臉。可是……
「神父。」
「什麼意思?」桐璃小聲問道。想不到,這件事情連她都不知道。
「和音存在過。現在還活着。」村澤想要蓋過烏有的聲音,大聲吼道,「看到舞奈小姐之後,我就堅信不疑。這不是任何維度的問題。『展開』之後,和音在任何次元中都是『絕對』的存在。」
村澤嗤之以鼻。
「出演電影、在露臺上唱歌跳舞的人並非和音,是尚美。她負責展示『和音』作爲人的一面……因此,尚美在你和結城的看她眼睛中,發現了『和音』的影子,從此陷入了痛苦的深淵。她不知道你們愛的到底是自己還是和音,沒有辦法信任你們。」
「不是我要殺他的。那天晚上,我守在桐璃門外,結城拿着刀走了過來。」
「不,我選擇的是尚美。」
「你還得保護桐璃,現在還不能死。」
這是藉口,還是忠告?神父的語氣,鄭重而強硬。
「但是……」一般情況下,得救之後應該道謝纔是……可現在,情況太複雜了,烏有頭昏腦脹。他望了一眼桐璃,對神父說道:「但是,我要告訴你,桐璃她不是和音。」
「我知道。可是,她是『和音』的表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烏有沒有反駁。當然,桐璃不是和音。對他們來說,桐璃是立體主義理論中被分解的「和音」表象。用神父的話來說,就是意圖明確的奇蹟。「意圖」是指和音的復活。
「我要制止村澤試圖用拼貼畫的方式來『展開』的錯誤行動。」
尚美等人將桐璃與和音混同起來,想用她的眼睛鑲嵌到和音的肖像畫中,通過這種方式完成絕對化,也就是所謂的拼貼畫方式。不過,這種方式,不過是對立體主義的簡單模仿……這是烏有自己的理解,並非受到神父影響後得出的結論。可神父把「和音」復活一事當成最終奇蹟,通過這種方式來成就「神」,簡直跟原始人把飛機當成「神」的翅膀,把收音機當做「神」的聲音一樣,實在難以理解。歸根結底,這只不過是一場維護和音教正統性的爭端或者內部鬥爭。大家都想修正當年的錯誤,卻陷入不可調和的內訌。正是這樣,烏有才得以死裏逃生。他望着神父,心情很複雜。
神父剛殺過人,臉上卻浮現出聖母瑪利亞一樣慈愛的笑容。他簡直像邪教的祭司,獵殺魔女的民衆。他優雅地彎腰撿起掉在紅地毯上的手槍。
「神父……是你把水鏡,不,武藤的屍體運到露臺處,然後砍下頭顱?」
大家諱莫如深的問題,烏有竟然脫口而出。如果不砍下武藤的頭顱,總有一天會暴露死者的真實身份。他認爲,神父肯定會說出所有的真相。
正如烏有所料,神父輕輕地點了點頭。
「還不能讓大家知道,這個水鏡是武藤僞裝的……」
「果然……可是,您應該知道我已經有所察覺了吧。武藤先生曾走着來過我的房間。」
「他並不是針對你,」神父有些爲難,但還是說了出來,「他害怕的是被警察發現。」
「僞裝水鏡的事?」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在和音復活之前,他的身份還不能暴露,這也有助於保護這座島嶼……」
這肯定不是全部原因。如果只想繼續隱瞞事實,拋屍大海或者挖坑深埋都能得到同樣的效果。害怕大家發現真相,所以在兩天之後讓屍體失蹤,恐怕也是神父所爲。熟悉屍檢的神父,當然不會看漏死者的腿並未受傷的細節。
神父把屍體扔到被積雪掩埋的露臺處,是想策劃一出「奇蹟」,讓那些在同一個地方背棄和音的人意識到罪孽深重。
「我要爭取時間。至少在和音忌日之前,不想讓警察知道。」神父小心地將尚有餘溫的手槍捧在手中,低聲說道。是想再次確認自己又結束了一個生命,還是把手槍當做懲罰異教徒的聖矛?
「所以你弄壞了電話。」
不過,眼前的這個人,無論是長相、聲音還是舉止,都太像桐璃了——一年前相遇、一起坐船來到這裏、剛剛擁抱過、親吻過她失去眼珠的左眼、深愛着的桐璃。
神父他們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他們生也好死也罷,都與烏有無關。與他有關的無非是桐璃、那位青年,以及烏有自身。現在,烏有面對着桐璃,一直盤踞在他體內的那位青年開始慢慢淡去,十年來掌控着自己的那股力量,也開始變弱。這種感情,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呢……
「放心吧,都走了,都不在了……」
「對。」神父輕輕點頭,「我過分誇大了他的庸俗和野心。」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的嘗試,因爲亨利希所着的《立體主義的奧祕》一書,不得不宣告失敗。他們結束了集體生活,即便時隔二十年,仍然不能釋懷,彼此懷有深深的敵意。他們受外界的影響,失去了自己的神靈,現如今,他們想修復意念中的神靈。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竟然失去了自己的生命,連皈依基督的神父亦未能倖免……
真意外。烏有一直以爲,神父爲了策劃奇蹟,自導自演了所有的靈異事件。
桐璃的右眼含有淚水,透過繃帶,注視着烏有。
「你好像在懷疑我,可那的確不是我做的。我並不想讓你們捲入我們的爭端。」
桐璃遭受的這次災難,責任不在我;但是,如果責任全在於我,她獲救的可能到底有多大呢?烏有看到慘遭蹂躪的桐璃,只能消極被動地發出一聲嘆息。
「不要擔心我。」
「他對信仰的堅定與熱誠,連我都難以相信,是如此的真摯而深刻。愚蠢的我在來這裏之前並不瞭解,他纔是有着偉大兩面性的人,受到了『和音』之神的啓示……如果我當初知道,這個慘劇可能不會發生。」
……有一點不同。這個女孩的雙眸閃閃動人,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跟兩天前的桐璃完全一樣,那時候,她還沒有被尚美剜去左眼。
「當然是和音了……讓真鍋夫婦坐船出島的是武藤,破壞電話的是和音。」
「不可能……桐璃,現在房間裏。」
烏有頭腦一片混亂,僅憑長相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光聽聲音也無法分辨。這位自稱桐璃的少女真的是桐璃嗎?她竟然那麼坦然……
深愛着尚美的結城,滿懷無奈與悲哀之情,完成了《取下面具的女人》;對失去好嗓子耿耿於懷的村澤,創作了《歌唱鳥兒的少女》;失去雙腳的水鏡,畫出《海邊奔跑的少女》。雖然無從確認,可烏有覺得,武藤的作品纔是表現了真正的「和音」。還有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應該出自神父之手,因爲得不到其他人的認同,最終慘遭焚燬。
「我堅信,『和音』已經復活。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吧,她的墓碑被掘開了。」
「你是指『啓示錄』?」
還有尚美,她作爲島上唯一的女性,因爲是武藤的妹妹,所以扮演着「和音」作爲人的角色,做出最大程度的犧牲,出演電影,唱歌跳舞。
原來如此。最終發現,能平安活下來的人只有自己。烏有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悵然若失。我總是這樣苟活着,遭受厄運的總是其他人,今後也將是這樣……他越想與世隔絕,與周圍的人斷絕聯繫,爲他犧牲的人就越多。到目前爲止,那位青年爲他付出了生命,桐璃被剜去一隻眼睛,島上的其他人都已經喪命,他不得不懷有沉重的罪惡感,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他深愛着桐璃,卻讓她受傷。
他竟然還在聲稱和音存在。可他說得非常認真,絲毫看不出任何心虛。
「可是,他的『啓示錄』裏記錄了一切。」
「你到底是誰?」烏有後退一步,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這是什麼把戲?鏡子?立體電影?人偶?變裝?……烏有眼前的這位少女,用的似乎並不是那麼容易被識破的戲法。
烏有爲了安慰桐璃,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捧住了桐璃冰涼扭曲的臉頰。
人們怎麼可以因爲這麼荒謬的理由,就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烏有陷入無盡的虛空之中,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
「哦。」少女把食指放在下巴上,好像一副認同的樣子,點了點頭。「那個人曾經也是舞奈桐璃。不過,現在我纔是舞奈桐璃。」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
桐璃稍微放下心來。她揭開身上的被子,靠着兩隻弱小的手腕,直起身來。她環視着室內,這個橫有屍體的房間。被擊中後腦的村澤,因爲背叛神靈而自殺的小柳,他們二人的屍體相互重疊着。一切都崩裂了,整個房間像被冰凍一般,只有紅地毯在吸收着鮮血,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誰幹的呢?如果不是我,也不是你,還有誰呢?當然,那只是一個象徵性事件,可它明擺着要告訴大家,和音已經復活。二十年前,僅存在於我們意念中的絕對的『和音』已經『展開』了,奇蹟已經發生,她即將出現在我的眼前。」
她不高興起來,轉過身去。不過,這些惡作劇,除了她之外,還能是誰呢?桐璃做了錯事纔會這樣佯裝不高興。諷刺的是,烏有的這個結論,是從自稱桐璃的人的言行舉止之間推斷出來的。這個人隱藏在背後,操縱着所有的事情。烏有從她的坦然之中,感到深深的恐懼。
到底是什麼力量讓他們如此狂熱。難道是因爲他們意識到了別人尚未意識到、卻普遍存在的虛無?亦或是因爲他們憧憬着更積極的神靈?還是……
「不過是個小小的惡作劇罷了,你何必那麼生氣呢?」
「烏有。」桐璃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烏有不明白。
他只知道,這些人信奉「和音」,把自己的內在以及所有的片段都獻給了「和音」。二十年前,他們因爲理論上的失誤不得不放棄自己的信仰,無法找回一度在外界出現過「和音」。他們欺騙自己已經找到,過着普通的生活,卻突然發現事實真相,知道自己已經毫無退路。既然如此,他們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來促成「和音」的「展開」,哪怕玉石俱焚。
「我,」神父很平靜,「二十年前,犯下大錯,背叛和音,現在必須爲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神父搖頭,像是在否認烏有剛纔所說的一切,略微下垂的肩膀顫動着。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神』的旨意,爲了奇蹟的發生。『神』告訴我方法,給我啓示。」
「晚上我們就能到日本,回京都啦。」
「嗯。」少女點頭,「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在幹些什麼。」
「誤會了武藤?」
烏有在雪地上走着,腳陷下去,積雪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回頭望着自己留下的腳印,烏有想起神父揹着武藤的屍體在雪上走過的情景。當時天還沒有完全亮,海浪拍打着岩石,身着黑衣的神父揹着一具死屍,朝行刑地走去,打算切斷屍首的頭顱。那一刻,小柳並不是帕特里克神父,而是「和音教」的祭司。即便武藤只是爲了一己私利才創造了和音,可事到如今,小柳已經不能容忍任何人褻瀆他的神靈,包括武藤。
「沒什麼。」她嘟起嘴,兩個人的語氣和動作竟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烏有不由得叫出聲來,但又猛地搖搖頭,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
「『啓示錄』……您讀過那本書?」
桐璃的叫聲,讓烏有回過神來,連忙跑過去。桐璃受到這種驚嚇不停地顫抖,上下牙在打架,發出細微的叩擊聲。
烏有說不出話來,大腦一片空白,只好蹲下身去,呆望着陽光照射下漸漸冷卻的屍骸。
烏有聽到說話的聲音,條件反射般抬起頭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當年在這座島上揹負着何種使命,扮演着何種角色,現在已經無從知曉。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五幅風格各異的和音畫像,都出自他們之手。
烏有詛咒着自己的命運。
有一個身着白色衣裙女子,抓着欄杆,探出身來,望着遠處的日本海。烏有望着她的背影,覺得似曾相識。那人腳邊有一隻貓,翠綠色的眼睛熠熠閃光,緊盯着烏有。
烏有當初認爲是窗戶的,也許是和音的房門。他誤以爲走廊上的白壁是窗簾或者室內的牆壁……這位少女推開「和音」的房門,看過烏有。
烏有儘量使自己冷靜下來,暫時不去想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桐璃。與此同時,另一個想法浮現出來。看來這座島上,還有另外一個人。她是不是桐璃暫且不論,至少是烏有和桐璃不知道的陌生人。
神父沒有說話,右手持槍,再次拉開槍栓,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喀嚓,這熟悉而又讓人厭惡的聲音,再次傳入耳際。
神父點了點頭。
面對烏有的厲聲質問,桐璃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撒起嬌來。不過,烏有完全不爲之所動。他凝視着眼前的人,集中注意力,把她分解成一個個片段,重新拼湊起來。難道,烏有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切都是這個女孩的指引?烏有盯着這位與桐璃神似並自稱桐璃的人,腦海中的問號越來越大。
「我們得救啦。」
「你什麼意思?」
他們將自己最爲認同的「自我」部分,投射到「和音」之中,奉獻給「和音」,終於通過一系列的「還原」和「展開」,創造出二十世紀的神靈。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神父也死了吧。」桐璃囁嚅道。她的表情、語音和語調,都與平時相差甚遠,顯得十分陰鬱。眼裏也看不到撒嬌時天真可愛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北歐湖泊一般的深沉。
「……桐璃!」
「你在說什麼呢。不是桐璃,是舞奈桐璃哦,烏有……」
4
「可是,我們先不說夏日飛雪的事,密室是你策劃的嗎?若是這樣……」
「你要幹什麼?!」
「破壞電話,挖開墳墓,放下復仇之花,都是你做的嗎?」
「你是誰?」爬上舞臺的烏有,終於控制不住滿腔疑惑,大聲叫道。
「不是說和音根本不存在嗎……墓碑被掘,肯定是人爲的……」
「烏有……」
「那本書現在在您手裏……」
「您在說什麼?和音根本就不存在,你們並沒有殺死她……」
「還不來,都快凍僵了。」
烏有用力地點頭,一次又一次,幾乎折斷頸椎。
「我想說的是,我也是舞奈桐璃。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何必呢……」
「接下來不會再發生什麼意外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接我們的船很快就到。」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和音的影子,都構成了立體主義和音畫像中的一個片段。有的是爲了和音的「展開」而存在的片段,有的是爲了讓觀念上的「核心」顯現在人類世界的片段,有的是爲了掩蓋物質世界上並不存在和音而存在的片段。
原來從武藤房間拿走「啓示錄」是神父,不是結城。
「誰?我啊,烏有。」
「和音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啊……」
他內心悲痛,表面平靜。
烏有不信神,無法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爲。他之所以表現得異於常人,並不是因爲「和音」這樣一個沒有實體、僅存在於意念中的人,而是因爲二十年前存在過的「那位青年」。
雪停,萬籟俱寂,天地之間一片潔白,此情此景多麼讓人懷念。發現武藤屍體的那天早上,我爲什麼會夢見雪呢?行刺以及將屍體搬到書房去的時候,應該不知道外面在下雪纔是。這座島上,說不定真的存在某種靈異的力量。那種靈異不同於神父所說的神仙顯靈,而是一股邪惡的、控制着全島的力量。……不,難道我也被它控制?
「沒事了。」
「我曾以爲,『和音』的旨意——立體主義式『展開』——是他爲了達成野心的工具,非常不安。這甚至動搖了我的信仰。就像倒立的等邊三角形,越是美好的東西越脆弱,容易崩塌。但是……」
「什麼意思?」
烏有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得一聲槍響。神父臉上帶着些許笑意,鮮血四濺,轟然倒地。
「那麼……」烏有像剛到新房子裏的家貓般,非常警惕。「從四樓的窗戶盯着我看的那個人是你嗎?」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也得到了啓示……不過,二十年前,我對武藤有點誤會。」
烏有緊緊抱住桐璃,輕吻着桐璃發烏冰冷的脣。順帶着,透過纏繞着的繃帶,吻了陷下去的左眼——失去才懂得珍惜。
「好慢啊。」
「那是誰呢?」
「桐璃……」烏有呼喚着,抓住她細小白皙的手腕,發現很涼。
「和音?怎麼可能……」
「地震後,大家都聚在客廳,切斷主電源的那個人也是你嗎?」
海面上,波浪猛烈地拍打着岩石,發出陣陣吼聲。
她沒有任何躊躇或者不安,就自稱「桐璃」。這也太直接了,倒是烏有表現得猶豫不決。
不過,就算純粹的信仰能夠戰勝一切,作爲一個普通人,還是無法創造奇蹟。烏有望着聳立在遠處的白色露臺,在心底裏問着自己,神父所說的奇蹟,是不是還是實現了?從客廳到露臺有五十米的距離,他走過去,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可神父說,他並非創造了奇蹟,而是順應了奇蹟。奇蹟……難道「和音」對二人施法,讓他們腳不沾地從空中飄了過去?
——不可能,桐璃現在應該睡在牀上纔對。
「真的嗎……」
海風捲起她的裙邊,女子轉過頭來,面朝烏有,滿臉笑意。那是他見過無數次的笑臉,還是那麼天真無邪。
突然,他想起尚美說過的話——看到桐璃進了結城房間。當時覺得她肯定是在說謊,因爲殺害結城的,並不是別人,而是烏有,地點就在桐璃房間的前面。看來,可能是這位「桐璃」誤導了大家。
「對了,夾克還給你。」面對烏有冷峻的目光,桐璃不以爲然,甚至歪着嘴角,稍微帶有些挑釁的意味,把放在欄杆上的亞麻夾克遞給了烏有。
「這……」這是前天烏有在這裏披在桐璃背上的夾克。也就是說,那個人並不是真正的桐璃?
「啊,對了,還有這個。」
烏有呆呆地接過夾克,桐璃又往他手上放了一個小東西。叮鈴,它發出清脆的響聲。那是烏有扔掉的鈴鐺。
「難得人家送你一樣東西,竟然扔掉,也太不珍惜了吧。爲了找它,我可費了一番工夫。」
鈴鐺表面沾了些泥土。真的是從向日葵地裏找出來的嗎?那是不是意味着,送烏有禮物的桐璃,也是這個桐璃?他記得這個女人的裝扮——白裙子,銀手鐲。跟這副打扮的桐璃說話,並非只有那兩次……好像說起神父那次,也是跟她。還有,還有……烏有不安起來。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桐璃呢?
「都是你做的嗎?」
「我什麼都沒做啊。」
她確實什麼都沒做。殺害武藤、結城以及尚美的是烏有;傷害桐璃的是尚美;槍殺村澤的是神父,然後他自殺了。但是……
就在這時,聽到一聲貓叫。桐璃腳邊那隻小黑貓,正在向主人撒嬌。
「這隻貓?」
烏有大喫一驚。
貓。貓。貓。貓……若是有什麼看漏,那一定是這隻貓了。烏有想起一件事,剛到和音館時,發現大門口有貓留下的腳印。殺死武藤的第二天,廚房裏的牛奶盒……不,不光這些,還有更重要的事件。烏有終於想起來了,他曾經看到一隻黑貓,躲在某個角落裏。對了,就是那隻黑貓。十年前,他爲了追那隻貓,跑了出去,衝到那條路上。他愕然了。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現在還陰魂不散……
「我說……」桐璃臉上浮現出天使般的微笑,打斷了烏有的思路。「這裏好冷啊,我感冒剛好,這樣下去又該感冒了。那件衣服,還是再借我一次吧。」
烏有緊緊握住那件夾克,沒有遞給她的意思。
「我只愛桐璃一個人。」
烏有頭腦一片混亂,竟然忘記了這最重要的一句話,現在終於喊了出來。
「太好了,果然是這樣。」
桐璃高興起來,就像烏有喜歡的人是自己。
「爲什麼?」她覺得很意外,有些困惑,歪着頭問道。
「我就是桐璃。」
「住口!」
她像是把烏有當成神志不清的老年人,反反覆覆耐心地解釋着,而且振振有詞。
烏有怒不可遏,揚起的右手又無力地垂了下來。他的胸中突然湧起了無名之火與無可奈何的焦慮,這使他喪失了心智,甚至想殺了眼前的這個人。
「這?!」
這是神父所指的奇蹟嗎?
桐璃回過頭來,那神情好像在訴說着上面的話。她與牀上躺着的桐璃異常相似,眼睛溼潤着,淚光閃閃,四散開去。
桐璃在後面摔倒了,也許是從裂開的樓梯上掉了下去。烏有停下了腳步,不過馬上又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心慈手軟。他再度向前跑去——我的「桐璃」被困在三樓,不是剛纔掉下去的這位。
「爲什麼?」桐璃再次固執地問道。她可能還會問很多次,甚至一百次,兩百次。到那時,烏有還能毅然駁回嗎?
「不,我喜歡的桐璃不是你。」
「你就要開始全新的生活啦,肯定會帶上我吧。」
那條裂縫擴展到一米左右時,地震也隨之停止。露臺到客廳之間,出現了一條五十米左右的白沙小路。
「人家都說了,就是我。」
那天晚上,桐璃好像在向烏有探求着些什麼,眼睛忽閃着,說了那句話。莫非,她並非是指人格分裂,而是在說人格、長相、性格完全相同的兩個人?
不,這就是桐璃。這肯定是「桐璃」。
當時,烏有是怎麼回答的?他並沒有認真對待那個問題。他覺得桐璃不可能人格分裂,甚至嘲笑了一番,好像說要用擲骰子或者拋硬幣的方式來決定。烏有現在面對的狀況,也許的確需要藉助那種輕率的辦法來解決。突然,他想到當時的桐璃,也同樣穿着白色的裙子。
「關你什麼事?桐璃還在裏面。」
不久,沙石再次被白雪覆蓋。眼前的情景,與地震發生之前毫無兩樣。雖然結合部分稍微有些痕跡,可夏天的高溫,很快使那些地方凸起的積雪融化消失。烏有想起了信州的御神渡0;11;。不,與此情此景聯繫更爲緊密的應該是摩西——他率領以色列人從埃及迴歸自己的國土時,紅海分開爲他們讓路。
桐璃怎麼會失去左眼?這個問題如同惡性腫瘤一般,迅速佔領了整個大腦。通過那隻眼睛,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烏有想從圓形舞臺上下去。
現在不是考慮問題的時候。一瞬間呆住的烏有,馬上回過神來,在白沙鋪就的小路上跑了起來。
「你需要的是桐璃,跟以前一樣的桐璃呀。那個被剜掉眼睛的人才不是桐璃呢,事實不是明擺着嗎,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明白。」
這個問題(並非故意挑釁)非常簡單且直率,烏有卻無言以對。
「這就是神父所說的奇蹟吧。」追上來的桐璃感嘆道。她見到剛纔發生的一幕後,臉上的神情竟然沒有絲毫變化。烏有盯着她看,臉上滿是疑惑與驚訝。她一開始就知道嗎?
房屋再度劇烈搖晃起來。烏有條件反射般跪倒在地毯上,抬頭望着躺在牀上的桐璃。
「明明我就是你需要的『桐璃』……」
烏有大叫起來,他是在說給自己聽,而不是桐璃。
「別怕。」
門內傳來桐璃的聲音。門框變形了,房門很難打開。烏有用身體拼命撞擊房門,終於闖了進去。
「桐璃就在你面前……」
「啊!」
整座建築即將崩塌。房間裏的花燈鎖鏈斷了,伴隨着一聲鈍響,砸到村澤的臉上。烏有不爲所動,衝出走廊,跑下樓梯。
「危險!別回去。」
「爲什麼?明明我就是『桐璃』,你怎麼可以不相信我?」
烏有膽顫心驚地走近桐璃。
「是跟『桐璃』一起啊,我就是『桐璃』。」這位更像「桐璃」的桐璃沒有任何猶疑,非常坦然地說道。
「這世上怎麼會有奇蹟發生呢……」
爲了解釋眼前發生的情況,烏有用了一連串的假定,可是……
樓梯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轟然倒塌。
「你怎麼會知道那些……」
烏有兩眼瞪得圓圓的,盯着她。
自我同一性,這個平時總掛在嘴邊的詞,此時顯得異常沉重。儘管烏有深受那位青年的影響,可他還是作爲自己而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另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別人是怎樣看待自我同一性的呢?這個問題並非考題,可也有一定的難度,烏有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現在只能簡單粗暴地判定,那位身負重傷的桐璃纔是真正的桐璃。
「是嗎?但是,你怎麼知道那個桐璃就是真正的桐璃呢?」
「不,不是你。和我聊天的人是桐璃。」
「但是……」
烏有回過神來,甩掉手上的碎玻璃,跑回大廳。
「應該不知道。」
「但是……」烏有抬頭望着她。當時她與另一個桐璃毫無區別;現在情況不同,躺在牀上的桐璃失去了左眼,兩人有着明顯的差別。諷刺的是,就是這個缺陷,讓烏有覺得那纔是真正的桐璃。
桐璃純真的右眼,像在傾訴着些什麼,望着烏有。
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神?烏有跑在不斷開裂的樓梯上,反覆問自己。雖然斷言世界上沒有奇蹟,可時間、地點、人物都如此巧合,實在讓人生疑。
「不,這並不是奇蹟。」烏有強烈地反駁道。
桐璃條件反射般避開了。棕色的長髮掃過來,碰到了烏有的臉。
桐璃躺在牀上,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她的體力還沒恢復,還不能站起來。
到客廳時,地震又開始了。烏有嚇得差點兒往回跑,慌忙抓住窗戶格子。碎玻璃割破了手指,血流了出來。
「船來了。」
爲什麼沒有左眼?
烏有強烈地自我譴責着。他覺得桐璃被剜去左眼,完全是因爲自己保護不周以及無能造成的。他覺得這太過諷刺。
「桐璃!」
「當然不說啦。因爲我們兩個都是桐璃,都是真正的桐璃呀。同名同姓。」
「烏有,等等,等等啊。」
「烏有。」
要哭了嗎?烏有非常看不起這種伎倆,可內心卻不可抑制地開始動搖了。我在猶豫些什麼?烏有焦躁起來,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烏有呆望着眼前的情形,想起高中時學過的地理知識。
怎麼回事?!
「我沒時間跟你爭。」
這個人是在嘲笑我嗎?烏有抑制不住內心的怒火,同時,他也在不停告誡自己不要被她所騙。
「我們每天在桂川的河心島散步和聊天,你都忘了嗎?」
「喵——」黑貓再次叫了起來。狂風像在與之呼應一般,猛烈地颳了起來,捲起的層層巨浪,猛烈地拍打着岩石。一切都陷入了深深的旋渦之中,無盡地輪迴。天空、大海以及烏有的心裏,都大有排山倒海之勢。不過,有一個人例外,她立定於天地之間,淡定超然,一副旁若無人、唯我獨尊的姿態……她就是,桐璃。
一切都結束了。————閉幕。
一眨眼,露臺到客廳的雪地上出現了一條裂縫,越來越大。
「桐璃會說什麼『真』或『假』嗎?」
別再傷害我!別再困擾我!烏有真想大聲喊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她說的是實話。這個人以「桐璃」自居,企圖接近烏有,讓另一個桐璃知道了肯定不行。可她爲什麼這個時候現身呢?「兩個人不可能同時佔有同樣的空間」——依稀記得,說這句話的人好像是夏目漱石。後面還有一句,但烏有忘了。
「烏有,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一會兒接我們的船就來了。」
「是奇蹟。」桐璃也盯着烏有。眼淚蒸發了,消失了。
天崩地裂?烏有戰慄了。仔細一看,發現並非如此。裂縫下面出現了白色的沙石,僅有積雪在動。
她哈哈大笑起來。這種毫不做作的大笑,也跟桐璃完全一樣。
「你不是『桐璃』。」
烏有沒有心思陪她說夢話,連忙走下臺階。
「我需要的是『桐璃』,不是你。」
「現在躺在牀上的桐璃,知道你的存在嗎?」
聽到發動機的聲音,烏有低聲囁嚅道,滿臉陰沉。
那句話明顯底氣不足。這個桐璃,難道是因爲我的思念、願望和欲求而「展開」得來的嗎?
「如果有兩個完全相同的『我』……」
「你給我住口!」
若這座島嶼的地殼構造不穩,將導致地震波的傳播不均勻,那麼局部地區,也就是露臺到客廳之間的裂縫受到較強的地震波時,有可能使沙石匯攏。夏天地面較熱,受到冬雪的刺激產生對流,使沙石移動,且移動的方向一致。在以上條件作用下,這裏產生了極小規模的板塊運動,導致積雪斷裂並移動。積雪重新復位也是同樣的道理,只不過方向與第一次相反。也就是說,沙石起到了緩衝的作用,引起了積雪層的極小規模斷裂。
回頭一看,發現桐璃追了過來,還看到另一番不可思議的景象。
突然,他想起大前天晚上和桐璃的對話,當時還覺得她表現特別怪異。
此時,烏有大驚失色,頭疼欲裂,身體像遭到電擊一般。
「我要跟桐璃一起走。」
和音館有些歪了。本來就傾斜的房屋,變形愈加嚴重。
「你說什麼呢,我們是一起的啊,當然會知道啦。」
積雪重新覆蓋住了小路。剛剛那條小路又恢復了正常,就像倒帶一般,緩緩回到原有的位置。
也許,他剛開始不過是想切斷死屍的頭顱,可跟烏有一樣,看到積雪開裂又閉合的情形時,以爲是主顯靈而產生的奇蹟。這種情形實在太過罕見,連烏有這個無神論者也幾乎誤以爲是奇蹟。神父從這種情形中接受神的旨意,也就不足爲奇了。
烏有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被那副無辜的表情欺騙。
就在這時,大地開始猛烈地搖晃起來。這是今天的第二次地震,比第一次來得更加猛烈。雖然不願意承認,烏有也很清楚,自己的心裏也在動搖。
「不,你不是,真正的桐璃現在牀上睡着呢。」
烏有將思慮和困擾拋在腦後,起身抱起桐璃,走出房間。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離開這裏,離開之後,總會有辦法。
「可是……」
「烏有。」
烏有更加確信,神父拋屍之後,是從這條路上走了回來。
「桐璃……」
這時,意外發生了。
「神父所說的不過是虛妄,這不過是一種罕見的自然現象罷了,跟夏日突降大雪一樣。」
和音館一半都坍塌了,立體主義的王宮變成了斷壁殘垣,滿地都是玻璃和瓦的碎片。盛夏與隆冬的陽光照在那些閃閃發亮的物體上,發射出刺眼的光芒,比盛開的向日葵還要耀眼。烏有第一次看到如此壯觀的景象。
裸露出來的鋼筋,滿是裂紋的白牆,剛剛落定的塵土——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立體主義造型。這座孤島果然是一片荒漠。二十年前「神」居住過的這片聖土,在「神」的指引下,藉着大自然的力量被摧毀,變成一片廢墟,剩下的不過是一場夢,以及「神」的痕跡。巴別塔0;21;、所多瑪、蛾摩拉0;31;最終都難以避免被神靈摧毀的命運。何況這和音館不過是人造的建築,並非出自神靈之手。
人類撰寫的「啓示錄」也被埋在瓦礫之下。那裏面都記載了些什麼內容,事到如今,已經無從知曉。不管它了,一切都結束了。
烏有用盡全身力氣才把桐璃從廢墟中拖出來。棧橋也有一半陷入水中。他緊握着桐璃的手,茫然地等待着接他們走的船隻。離開和音島,到達本土的舞鶴港之前,他要一直牽着她的手。
他們二人渾身是傷,躺在小艇的長椅上。他們只希望,一踏上陸地之後,忘掉所有的事情,好好睡一覺。回想起來,這幾天,他們幾乎沒合過眼。
駕駛小艇的人在用無線電報警,警方應該會盡快展開調查吧。有人向烏有了解情況後進入那座坍塌了一半的建築,回來時,臉色發青。七天前送來的乘客中,除了烏有和桐璃,其他人都命喪黃泉,不能不讓人感覺沉重。他們看到小柳自殺身亡的屍首之後,聽了烏有的解釋,相信了他的話。他們遞過來兩杯咖啡,還說了一句溫暖人心的話——「這些天,你們也不容易。」
桐璃沒有說話。她很在意臉上的繃帶,小口啜飲着不愛喝的咖啡,望着遠方那靜謐而忌諱的島嶼。烏有心想,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痕什麼時候纔會痊癒?現在沒有癒合,將來也不會癒合了吧,就像是深不見底的地獄……
烏有暗下決心,餘生將竭盡全力保護桐璃。
他站在甲板上,正對着和音島。七天時間看起來短暫,實際上卻感覺異常漫長,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靈異事件,留下了數不清的苦澀回憶,心頭湧出無盡的哀傷。也許是因爲離別,人變得比較感傷。和音島逐漸遠去,視線模糊起來。那是一座被「真宮和音」這個虛妄之「神」控制的島嶼,充滿禁忌,執念深重。夕陽染紅的那座小島,隨着發動機的聲音逐漸變小。鮮黃的向日葵和崩塌的王宮,肉眼都已經無法識別。當那些景象消失在視線中後,烏有終於從魔咒中得到解脫,開始安睡。
那些未解之謎,就讓它們保持原樣吧;那部電影到底有何寓意,都不管了;兩個桐璃以及「啓示錄」與自己是否有關,都無所謂。那座島上發生的事,和他的二十一歲一樣,一去不復返。他再也不想回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徒增煩惱與疲憊。現如今,只要有桐璃在身邊就夠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不管怎樣,至少自己活了下來,將來還有無限的可能……
不過,烏有想到明天還要去警署講述事情經過,心情有些沉重。能順利通過嗎?另一個桐璃的屍體已經被深埋到山裏面了,會不會被他們發現?發現的可能性很小,不過仍然心有不安,他不由得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桐璃給予了他安慰與鼓勵,可還是無法消除不安。他若再次見到那些埋在廢墟下的屍體,可能會全部如實招認。一直想做一個強者,可是否能夠經受住殘酷的考驗,他並沒有足夠的信心。
就在這時——
海面上湧起細小的波浪,小艇開始晃動。旋即,巨浪湧起,只聽得島上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抬頭望,只見島那邊湧起一股青煙。剎那間,赤紅的火焰從山頂噴發出來,還伴隨着陣陣白煙與滾燙的岩漿。紅,鮮紅,比夕陽的顏色更加豔麗。大海、島嶼和天空連成一線。火柱拔地而起,直衝雲天,烏有親眼目睹了這一令人瞠目結舌的壯觀景象。周圍被水蒸氣和紅色火山灰包圍着,就像煉獄中的紅蓮之火,要燃盡世間所有的冤孽,包括烏有等人犯下的罪行。海面上湧起層層氣泡,因爲蒸氣溫度太高,海水都沸騰了。
這是最後的奇蹟嗎?
烏有的眼中,深深地烙下了那熊熊烈火的赤紅。那火的顏色與他手上沾染的鮮血相同,一輩子都難以忘記。
隨即傳來一陣巨響,伴隨着海嘯,島嶼搖搖晃晃地沉入了海中。就這樣,和音島從地平線上消失,被大洋吞噬了。
「這……」
駕駛員如何看待眼前的一切?是當做死火山再次爆發,還是「神」的顯靈呢?
「桑原,桑原0;41;……」他口中唸唸有詞,嘴邊都是未刮乾淨的胡碴兒。
「就這樣吧,也好。」
「烏有……」
桐璃望着遠方,眼裏依稀有留戀之情。她心裏想必也有各種各樣的感受吧,烏有隻瞭解其中的一小部分。他望着桐璃,用那雙殺過幾個人的手撫摸着她細長柔軟的髮絲,柔聲低語道:
幾分鐘後,島的上方還在冒白煙,整座島嶼已經沉到海底,伴隨着那些屍體與種種回憶……海面上只留下一個旋渦。地上之神和音嫁給了海底之神波塞冬。以後再也不會看到那些不潔的人了。
0;21; 巴別塔出自《聖經·舊約·創世記》。大洪水後,諾亞的後人想建一座高可通天的寶塔,以紀念人類在地球上創下的豐功偉績。上帝得知這個消息後很不高興,於是變亂了他們的語言,導致人們無法完工。這些人覺得再也沒有生活在一起的必要,於是分散到了世界的各個角落。
烏有緊緊抱着桐璃的肩膀。他真想以此爲契機開始新的生活,忘記過去的一切。
「島……」
0;31; 所多瑪和蛾摩拉都是《聖經·舊約·創世記》中記載的城市,曾經是非常美麗富饒的地方,後因居民邪惡、墮落、罪惡深重而被憤怒的神毀滅。
0;41; 日本的一種咒語。據說在打雷的時候說這句話,就可以避免被雷打中。
他認定的桐璃,一口喝乾咖啡。曾經美麗的黃色雙眸,閃閃發光。
「嗯,對啊。」桐璃微笑着,「看來學校還是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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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上課的日子。」
0;11; 在日本,如果一些湖面連續十天處於零下十度以下的低溫,湖面冰塊就會因爲收縮和膨脹發生龜裂。這些冰塊會向上隆起一米左右,這種罕見的現象被稱作「御神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