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
《夏與冬的奏鳴曲》 · 麻耶雄嵩 · 5.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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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麼原因,天上沒有烏雲,也看不到月亮。月有陰晴圓缺,運氣不好是看不到滿月的。它像只任性的小貓,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無視他人的想法。
看不到月亮的夜空中,下起了鵝毛大雪。朵朵雪花相互重疊,紛紛揚揚,漫天飛舞。路燈沒有亮,夜色蒼茫。在靜謐的庭院一角,雪景如此美麗。因爲溼度很大,想必雪花降落到地面也不會融化,可能形成好幾釐米甚至十釐米厚的積雪。此情此景,讓人感到異常寒冷。可現在是夏天,本應該酷暑難耐的盛夏,爲什麼會下雪?
突然,白雪像被紅墨水染紅了似的,目之所及,天地間一片紅雪。由白到紅,與007電影開場的鏡頭很相似。不知從何時起,烏有的身上也沾滿了紅色。他連忙拍打,試圖撣掉那些顏色,但完全沒有效果。正如做細胞染色實驗時的情景,黃色的皮膚細胞上出現了一些紅色,怎擦拭都是徒勞。用手指感知一下才知道,紅雪帶有黏性。肩膀、臉龐、手上都染上了鮮紅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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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有從夢中醒來,周圍一片雪白,他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臉。
可能是太過疲倦,鬧鐘雖然響過卻並沒有叫醒他,烏有在迷迷糊糊之中把它關了。桐璃拿着羽毛枕敲打烏有的頭,才把他叫醒。感冒越來越嚴重了,烏有掙扎着想起牀,頭暈得厲害,腿腳也沒有力氣,大概是睡眠不足或者冷氣效果太好。烏有勉強抬起沉重的頭,伸了一個懶腰,順着牀沿移動了一下身體。
「早上好。你昨天睡覺沒有鎖門呢。」
桐璃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趣地看着烏有睡眼惺忪的模樣。桌上疊放着兩本她帶來的雜誌。烏有疲倦的神情被她盡收眼底,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今天是你起晚啦。」
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簾斜射了進來,照着T恤上大大的綠色標誌,讓人忽視了日光燈發出的光亮。
「天亮了?」烏有終於有了真實感。
「你還真閒,特地好心來叫我起牀?」
「也不是。話說,你睡得可真沉啊。」
「關你什麼事。今天起得這麼早,還真少見啊。」
「涼快,當然要早起啦,這樣心情纔好嘛。暑假我總是睡到中午才醒,一天都沒什麼精神。」
「你睡懶覺應該不僅限於暑假吧。」
「說什麼呢!」桐璃氣鼓鼓地叫道。
烏有昨天睡覺時就穿着T恤和牛仔褲,出門也不用換衣服,不過是再加一件外套。他掃視了一圈,發現時針竟然指着十點,看來晚起不僅因爲感冒,是自己變懶了。昨天到底想到什麼時候才睡着?具體的時間不記得了,不過確實很晚,還做了那樣的怪夢。烏有張開手掌,發現並沒有變成紅色,還是原來的模樣。
烏有小聲說:「起晚了可能是和音的緣故。」
「和音怎麼了?」
「沒什麼。」
回過神來,眼前是輪胎留下的痕跡,一羣大人臉色蒼白圍成一圈。一個身着白色夾克的人被撞飛到幾米開外,躺在血泊之中,勉強還能看得出人形。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他大哭了起來。不是因爲被推開的身體受了重傷,也不是害怕死者被撞得血肉模糊的模樣,他總覺得發生了什麼更加悲傷的事情。
「什麼啊,恐怖電影?上週看過,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桐璃,你看過《靜》嗎?」
喪禮上有位七歲的小女孩,抱着死者的遺像,可能是他妹妹。烏有看到她的時候,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是自己結束了這位有爲青年的一生。小女孩的瞳孔呈黃色,瞪着烏有,像是能穿透他的身體,看到他身體內那位青年的幻影。她的目光太過清澈,也非常恐怖,讓人無處可逃。
「你剛纔關的?」
「桐璃,千萬別隨意走動,很危險,你明不明白?」
烏有搖搖頭,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村澤先生。」
「我去看看就來,你乖乖待在房間裏。」
看來還沒完全清醒。
總是睡到中午才醒的桐璃當然不會知道,昨天真鍋夫人認真地做了早餐——火腿蛋和海鮮沙拉。
回憶起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在參加爲救烏有而身亡的大學生葬禮的時候。死者是東京大學醫學系三年級的學生,二十一歲,校登山隊成員,性格非常陽光,前途一片光明。他的家境富裕,在當地很有名望。喪禮莊嚴而肅穆。
「不在。這麼說來還真奇怪啊,他們不做早餐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諷刺的是,烏有並不是那位青年,他成不了那麼優秀的人。他落榜了,被大學拒之門外。同學們都考取了理想中的大學,只有他一人,落寞地望着三月冰冷的天空。他們都對烏有落榜一事表示驚訝與同情,但是那些勝利者的關心根本不能使他得到任何安慰。
烏有猛地關上門,走下樓去。雖然已是十點,但還是很冷。對發燒的烏有來說低溫剛好有助於退燒,清醒一下頭腦。此時的天氣就像樹葉落盡的深秋,完全不像夏天。
桐璃以爲烏有還會繼續說教,不知道他爲什麼轉變話題。
「好吧,反正我說了你也不聽,不過,儘量不要摻和他們的事情。」
桐璃有些不解,那個畫面給烏有帶來很大震撼。
牆上空調的風葉確實沒有轉動,指示燈也沒有亮。
「偶爾。」
「你感冒了嗎?」
冷靜下來後掃視一眼中庭,這才注意到露臺上站着一個人。他一動不動地站着,就像第五根柱子一樣。再仔細看看,發現一排腳印從客廳通往露臺。
那不是夢。噩夢變成了事實,拉德克里夫死後那個掛着滿月的冬夜,周圍一片鮮紅。
「那倒不是。」
「不喜歡。」
「這樣啊。」烏有小聲嘀咕。好像心中有股無名之火,又或者是提不起精神的緣故,烏有對桐璃說話的態度很不滿。根據以往經驗,他知道自己一年中總有這麼幾天。上次是在結束通宵工作後舉行慶功會的第二天,那天休息,烏有一整天都躺在牀上,躲在被子裏。
中庭的草地上覆蓋着一層厚厚的類似白雪的東西。不是類似,就是積雪。白雪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耀眼的光,刺激着烏有的眼睛。不只是中庭,後面的山林,屋頂,都覆蓋着白雪,一片銀白色的世界。
桐璃好像生氣了,將頭扭到一邊。烏有有股想打她的衝動,好不容易纔剋制住。
「是啊,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被一個滿臉絡腮鬍、叫做傑夫的樵夫砍掉了頭顱。你怎麼突然問這些?」
「知道。我會好好道歉和賠償的。」
再或者,是烏有瘋了嗎?以前總希望自己能這樣,現在半清醒半瘋狂的狀態還真讓人意外。雖然還有理智,可通過視網膜看到的都是幻象,大腦中展開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烏有像被那位青年附身了一樣,忠實地書寫着他的人生軌跡。初中畢業後選擇了注重升學率的高中,連朋友也交得很少,像個學習機器,從早到晚趴在書桌前學習。當時面向中小學生的培訓班還不是很盛行,他放學後也不和朋友們玩,到了四點就回家閉門複習當天學習的內容和預習第二天的功課。七點鐘走出自己的房間喫晚飯,洗澡,再學習到凌晨兩點。早上六點起牀,就像電視機裏纔有的愛學習好少年。他的少年時期,只留下了枯燥無味的學習回憶。這也許與那位青年真正的人生並不相同,不,是肯定不同。可烏有能做的只有這些,周圍的人都誇獎他愛學習,自己卻並沒有爲此感到高興,因爲這並不是自己的夢想,而是難以擺脫的宿命。如果有爲青年拼死一救的生命反而不如救人者那麼優秀,那麼被卡車撞死的青年的所作所爲到底值不值得?稍微想想,覺得實在太過恐怖。當今社會崇尚高學歷,那些總是太過於在意周圍人看法的人肯定覺得,這是個愚蠢的舉動。烏有作爲當事人,覺得這是天命。烏有生活的社會是最重視學歷的,如果獲救的他不能比那位青年取得更大的成就,那簡直沒有必要再活下去。
舞臺上有屋頂,露臺的中間沒有積雪,只有海風吹來的一點殘雪,粗糙的大理石紋理顯露在外面。灰色的石塊沒有被雪掩蓋,卻被鮮血染紅了。血量並不多,可白灰色的大理石被血染紅的那部分在潔白的雪中顯得分外醒目,就像昨晚夢中的情景。烏有覺得很美。
村澤一言不發,像是被露臺表面吸引了一般,牢牢盯着,與昨天晚上看那幅被破壞的畫時神情一致。
烏有爬上露臺的臺階,往村澤盯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這是在哪裏衝的?」
「村澤先生。」
「確實奇怪,也有點恐怖,可也不至於因此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呀。」
「真鍋也不在嗎?」
烏有感到一陣反胃。
「你太專制啦,特地叫醒你,還被你訓。」
「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夢,夢裏看到拉德克里夫的頭顱直飛上天空的場景。」
桐璃注意到他說話時並沒有帶任何歉意,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禁望着他。
「我是說不要隨便出去走動。」
「你剛說廚房沒人對吧?」
「啊,不小心掉下來了。」
這裏可能有危險人物,比變態還恐怖,敏銳又殘暴。雖說烏有也不清楚到底是誰,但昨晚發生的事情大概證明了這一點。他只能說道:
烏有邁出一步,腳下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這是冬天纔有的情景。可能是雨天變成雪天,地上都是小顆粒的冰雹。雪已經停了,天上滿是灰色的雲,陽光透過雲層照射下來,地表開始有暖意。烏有花了很長時間才確定自己並沒有發瘋,勉強接受了眼前的事實。
烏有豎起外套的領子,包住頭。莫非這座島是漂流島,隨着海浪漂移到了北極圈?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現在看到眼前的情景,實在難以置信,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他都覺得分外厭惡。
「你好像並沒有覺得不好意思。」
「也許吧,」烏有敷衍了一句,「我太累了。」
「真不敢相信。」他低聲說道。
「不是剛纔,是一進來的時候就幫你關了。」
事實上這是烏有第一次抽菸。平時他總在包裏放着一包煙,以備不時之需,不過從來沒打開過。
「哦,但是冷氣是關着的啊,你看。」
「你可真奇怪,一本正經地說這麼恐怖的事情。你燒得很嚴重呢,再燒下去可怎麼辦呢?」
「給你一杯可可吧,我給你泡了一杯。」
人都是骯髒的,生來都揹負着原罪,烏有的第二原罪是在十一歲那年夏天犯下的。
「他們也睡過頭了?」
他再次體會到,自己看到屍體的時候總是這樣。烏有並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上次看到的也不是全屍,死者被重型卡車撞飛成了一攤肉泥。那時他才十一歲,還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至今他還清晰地記得那一幕,不曾忘卻。步行街的十字路口,行人不多。烏有正要闖紅燈過馬路時,卡車前方的玻璃反射過來耀眼的光,引起一陣眩暈,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得汽車尖利的喇叭聲與剎車聲,接下來整個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開,最後是一聲慘叫。
桐璃起身,把一個木紋馬克杯遞給了烏有,可可散發着香甜的氣味。雖然只是一杯速溶飲料,咖啡因還可能會加重感冒,不過難得她如此熱心,烏有默默地接受了這份好意。
「他們?你是說那些人吧,你很討厭他們嗎?」
烏有走向露臺。積雪比想象中的要厚,大概五釐米左右,已經看不到原本鋪着的白色沙石。海風呼嘯而來,更覺得寒冷,海鳥們面對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也無比驚慌,大聲叫不停。海鳥是候鳥嗎?若是的話,南飛的準備一定還沒做好,烏有突然擔心起海鳥來。
爲什麼不見了頭顱?
「現在是夏天呢。」
「好像是。你穿得這麼少,不冷嗎?」
「下雪了啊。」
「是說過,我忘了。拉德克里夫會死吧?那個年輕的美國佬。」
房間中間有兩處被菸灰燒焦的圓形痕跡。
桐璃不理解畫像上劃痕的邪惡意義,只覺得那表示有人等得不耐煩了。烏有當然不會強調桐璃與畫中人多麼相似,說多了只會引起她更多的好奇心。烏有想出去,打開門之後,他突然問道:
「哪裏?當然是廚房了。」
烏有如實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烏有走了過去,朝露臺方向打招呼。村澤低着頭,睡衣外面披了件大衣,好像忘記了寒冷。烏有從廚房走出來整理思緒的那幾分鐘裏,他一直站在那兒,不,也許已經持續了更長時間。他好像在注視着大理石上的花紋,死死盯着大理石柱的下端,自己也像變成了其中的一根石柱。
「真荒謬啊。」
「你昨天看到毀壞的畫了吧,不覺得奇怪嗎?」
聽到第二聲,村澤終於注意到有人在喊自己。他無力地抬起右手,像瘦弱乾枯的老人一般虛弱。
「什麼呀,地毯都燒黑了,人家肯定會生氣的。」
「非常感謝。」
可能是因爲沒有頭顱的緣故,眼前躺着的屍體,給人感覺不像是人類,而是某種動物。實在難以想象地上身着白色襯衫的人昨天還在呼吸,與烏有等人談話;旁邊放着的那兩隻手昨天還在動,準確地抓起一些東西。如果說人是由肉體與精神組成,那精神到底去了哪裏?
那時候還不懂事,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怖。
「你睡前抽菸了?」
「是啊。」
「確實蹊蹺。」烏有也這麼覺得,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那樣的夢。
烏有謝了桐璃,抬起頭來問道。
圓臺中間,也就是村澤的腳邊,仰面躺着一樣東西,一具沒有頭顱的死屍。
正如桐璃所說,廚房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盞忘記關掉的燈還亮着。桐璃剛用過爐竈,可能是忘記切斷電源,指示燈還亮着。杯盤碗碟在金屬架上放着,好像從昨晚開始就沒有人動過。大盤子、小盤子、放勺子的小碟、玻璃杯、砂鍋擺放得井然有序,炸鍋、炒鍋、湯勺都掛得整整齊齊,好像早上沒人用過。廚房裏沒有人,稍微有些昏暗,顯得異常寬敞。
「真過分啊,你抽菸?」
「廚房?」
「他們纔不像你呢。」
「你說什麼啊,從一開始就怪怪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跟我說這些幹嗎!」
之後周圍開始下紅雪。
看到這般情景,視線當然無法移開,村澤呆立在這裏也是理所當然,現在烏有也是一樣。他不知道這裏爲什麼會出現一具死屍,就跟不理解爲什麼夏天會下雪一樣。
「嗯,誰都沒在那兒,我就自己燒了開水。」
烏有怕是惡作劇,雖然害怕,還是用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東西,手指冰涼,融化成了水。看來真是雪。但現在正值八月,是盛夏,不應該下雪纔是。可爲什麼眼前都是雪呢?烏有並非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超現實主義者,也不是對自己親眼所見毫不懷疑的樂天主義者。莫非某位天才的魔術師對這座島施展了法術?或者,夏日飛雪是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前兆?
「什麼啊,真討厭。」桐璃小聲驚叫,緊皺雙眉。「不敢想象,萬一我也做一個這樣的夢該怎麼辦?」她使勁搖頭,像要把浮現出來的場景從眼前趕走。
廚房……烏有覺得有些不安,將杯子放在牀邊。
烏有更不安了,往真鍋夫婦的住處走去。出門,走過中庭的小路,正要關掉拉門繼續前進時,他不由得呆住了。
若是那樣,真鍋也會叫妻子起牀纔是。這麼忙的時候,不可能兩個人都睡過頭。烏有再次看錶,剛過十點。可可還是熱的,看來剛衝好不久。昨天十點的時候,廚房已經收拾好了。但這樣並不叫人釋然,反而更讓人不安。
整整一個月,烏有神經衰弱,敏感多疑,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說自己的閒話,笑着說「那位青年死得真不值啊」。五月份,烏有爲了逃離周圍的目光,去了京都的一所補習學校。烏有決心這次一定要考上,那時候的他對人生還抱有些許期望,學習態度比以往的幾年更加認真。大城市裏充滿着各種各樣的誘惑,他都一一克服。
結果是,第二年也沒有考上。他不僅沒有通過東京大學的入學考試,連二流的私立大學也沒有考上,勉強被一所三流私立大學的醫學院錄取。烏有終於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甘願淪陷在灰色的未來裏。他身上揹負的重擔越來越重,豪言壯語煙消雲散。一直以來的目標只是海市蜃樓,在現實這盞明燈的照射下,消失得無影無蹤。殘留下來的只是無能小輩努力後毫無成效的空虛,他深感到自己不可能超越那面無形的牆。入學後第一年,他與周圍的人相處融洽,和同學們一起享受着快樂的校園生活,還挑戰了年輕人喜愛的登山活動。但這種戴着面具的生活實在像玻璃工藝品一樣易碎,只需輕輕一擊,就破碎一地。烏有壓抑地生活了一年之後,在春季選擇了退學。
然後就來到了這裏。他想逃離重視學歷的社會,可並不能如願。擁有高學歷並不等於可以度過美好的一生,至少不是人生的全部。烏有想擺脫這種重視學歷的想法,可從小就習慣了這種思維,現在並不能輕易改變。兩年前,他還對高學歷深信不疑,每天生活在暗無天日的書堆裏,眼前總出現那位血肉模糊的有爲青年。他爲了救我這樣一個愚鈍無能的人,竟然捨棄了自己寶貴的生命!烏有實在太過空虛,一度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可連自殺,都不能自己做主。他必須活下來。當然,這也可能是爲了掩蓋自己的怯懦而尋找的藉口。烏有遭遇了無數的挫折,可還是活了下來,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夠從壽命上超越那位青年。
那位青年的軀體與眼前這具無頭死屍重合起來,十年過去了,烏有再次回想起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
「是誰?」烏有非常剋制地問道。爲什麼,頭顱……喉嚨很乾,大概體溫又升了上去。
「不知道。」
象徵着人格的頭顱被割掉,只剩下手、腿、軀幹等器官,無法確認死者身份,給人留下非常詭異的印象。精神到底去了哪裏?
「右手有燒傷的痕跡。」村澤突然說道。
可能是被燒傷的緣故,手掌中間的肉都縮了起來。他昨天還見過那隻手,它好像在說着「右手不方便」。
「水鏡先生。」
屍體已經冰冷,穿着帶領的T恤,感冒了也毫不在乎,覺得疼痛的頭顱已不復存在。他作爲富豪正是如日中天的好時候,卻遭遇這樣的命運。血已經流乾了,身體乾癟,只剩下皮包骨。右手上戴着的手錶還正確地指示着時間——十點十二分。
「頭呢?」
村澤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海里……」
從欄杆探出身來,往下看海。露臺的邊上沒有屋頂遮蓋,積雪很深,並沒有踩踏過的痕跡。難道是從舞臺上扔下去的嗎?因爲下雪,懸崖顯得比昨天看到的還要險峻,下面洶湧的波濤已經變成了冬天的感覺,就像演歌中憤怒的日本海,驚濤拍岸。
「不只是惡作劇。」
村澤兩手顫抖着,捧着下巴,好像怕自己的頭顱掉下來。
「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去告訴真鍋他們吧。」
烏有快步返回到和音館,心裏又添了新的傷痕。積雪絆腳,差點摔倒。他根本不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不可能,你騙我的吧,就是騙人也不用……」
隔着窗戶能看到露臺,不過由於距離太遠,又有高低落差,所以看不清屍體。從客廳看去,只能看到有個東西躺在那裏。當然,桐璃現在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你們……」
烏有指了指外面。
「就這樣放着不管嗎?」烏有問呆立着的村澤。
「對,有人被殺了。」
桐璃緊盯着烏有,想逼他說出全部真相。
「誰是兇手?」桐璃小聲問道。
也不能說烏有毫不在意下雪這件事,只是露臺上的無頭死屍以及突然消失的真鍋夫婦更讓他在意。比起謀殺與失蹤,盛夏下雪這件事情就顯得不那麼離奇了,就像電子與質子質量上的差距一樣。桐璃若是聽說水鏡被殺,肯定也會驚訝不已。可對於烏有來說,這件事並非偶然,更重要的是隱藏在背後的惡意。烏有猶豫了一下。
好不容易剋制住莫名其妙的情緒,說服好像要衝出去的雙腳,烏有反覆打量着房間裏面的情形,怎麼看都沒察覺出有任何異常。
「你是指露臺嗎?」
真鍋夫婦住在棧橋東側的海灘附近,不在和音館內。烏有害怕滑到,小心翼翼地走着。
烏有避開了她的眼神,沉默着踱了幾步,開口說道:
「你……」
「不清楚,也許吧。」
桐璃終於注意到昏暗的客廳內氣氛不大正常,小聲問道。
「那怎麼辦呢?」
「真鍋先生!真鍋先生!」
「那裏好像有個東西,是什麼啊?」
烏有爲了掩蓋不安,提高聲音回答道,他已經快崩潰了。他想知道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桐璃會作何反應,她肯定從沒見過死人。
「我知道,知道,可是……」
「爲什麼呢?」
她快步走上前來,兩手叉腰,質問烏有。
「莫非……」
烏有的叫聲一聲比一聲大,可還是沒人應答。
「看!看啊!烏有,下雪啦。下雪啦,下雪啦,下雪啦。好棒啊!」
——爲什麼要急着通知真鍋他們呢?可能是潛在的等級意識在作怪,讓他做了這麼可恥的事情。也許是出於人道主義,馬上就想到讓僕人知道主人已死的消息。烏有的腦子一片混亂,僅存的一點理智,全部用來想前面提到的那些事情。走到小屋門前,他並沒有發現任何足跡,心中不禁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夏天下雪,太不可思議啦,要是帶上雪橇和滑雪服就好了。我一直都沒注意到,你怎麼不早點兒告訴我?」
烏有儘量鎮定下來解釋着發生的事,說沒說清暫且不論,總之是按照事情發生的時間順序在說。聲音難免急促,可他還是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話說得太過慎重,也很模糊,與他平時果斷的風格大不相同。他拿出一支菸,用顫抖的手點燃了它。
「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
「爲什麼呢?事實擺在眼前,水鏡先生被人殺害了。」
烏有不知道伸出的手該如何處理,只好拍了一下額頭。
烏有把起身的桐璃按住,轉身獨自跑向露臺。看來夫人受了太大的刺激。村澤回到客廳,知道事情的原委後一邊叫着「尚美」,一邊跑了出去。
「天氣可真變幻莫測,你說呢,烏有?」
「這房間裏的冷氣太足了,有點冷。」
「到底……」
還好夫人沒有倒在那片血泊之中,她只是暈倒了。村澤推開烏有,兩手抱着尚美,邊走邊叫着她的名字,回到了客廳,把她放在沙發上。
「氣溫也很低。」
「是,下了雪。」
「不可能!」
烏有退後一步,坐到皮沙發裏,大口喘着粗氣。往露臺那邊看了看,只見到一點屍體的影子。
桐璃說罷就低下頭,長長的頭髮從前面垂下來。烏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莫非是受到了驚嚇?這件事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來說太過殘忍。烏有覺得桐璃也有可愛之處,準備說幾句安慰的話,並將手伸了過去。這時,桐璃突然猛地抬起頭來。
村澤的臉色比剛纔更加蒼白,話說到後面聲音都啞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的屍體。」
「下雪啦,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夏天下雪呢,你怎麼一點兒都不興奮?」
不知何時,結城也來到這裏,他穿着襯衫。平時總愛開玩笑的那張臉,也因爲受了太大的驚嚇,活像那幅被毀的畫。後面是嚴肅的帕特里克神父,他緊緊抓着金屬念珠。
烏有連忙朝碼頭跑去。棧橋上只有薄薄的積雪,地上留下烏有的足跡。簡易碼頭設在棧橋旁邊,離門大概兩米左右,地上胡亂丟着一個木樁。那裏也是一片潔白的雪地,並沒有留下任何腳印。真鍋他們外出購物用的小艇消失了,跟房間的情形一樣,顯得過分寬敞。一陣陣小波浪輕拍過來,發出輕微的響聲。
「雪?對,是雪。」
「這下可麻煩了。」
真鍋夫婦一起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從房間的佈置來看,只能這麼理解。面對意外,烏有坐在大門處深思了一陣。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想清楚,更糟糕的是,他並不能跟平時一樣思考問題,衝動是魔鬼,它阻礙人理性地思考。
「誰被殺了?」
「又下了雪。」
莫非外出購物了嗎?若是昨天這麼想還說得過去,大不了早飯會比平時稍微晚點兒。可現在事態已經發生了變化,這種想法顯然不切實際。看來這些事情背後隱藏着一個陰謀。
「被殺」這個詞迴盪在冰冷的房間裏,連說話人烏有也爲之一震。
幾分鐘後,烏有用瘦弱的手臂將碼頭的木樁重新插好,順着原路返回到了和音館。
桐璃鼻子哼了一聲,抬起了小腦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被殺,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關係都不大,烏有也是一樣。但桐璃的反應大大出乎烏有的意料之外,也可能是因爲自己還沒有冷靜下來。
他到底在猶豫什麼呢?烏有此刻非常生氣。
——到底去了哪兒?
「那麼,真鍋他們……」
喊了幾聲,無人應答。烏有隻好打開大門走了進去,屋子裏面空無一人。
「嗯……」
「和音的忌日還沒到。」
「不行,那可不行。」
「倒了!」
「尚美!」
「那……」烏有說了一半,把下面的話吞了進去。村澤望着露臺的目光非常真摯,不過好像也有些破綻。
「怎麼了?」
村澤很擔心,烏有說去去就回,卻很久都沒有出現。看到烏有滿臉憔悴,有氣無力地進了進來,村澤忐忑地問道。
拉門一直大開着,室內氣溫變得很低。看了看溫度計,顯示低於十度。桐璃按下牆壁上空調的開關,調到暖風。
「當然。」烏有大聲強調。
「真鍋先生。」
「嗯?」
「沒在島上?」
烏有陷入沉思,不覺將心中的困惑說了出來,聲音在空房子裏迴盪。
村澤對桐璃勉強笑了一下,慢慢走了出去。
烏有說了一聲,可對方好像並沒有聽到。尚美沒有回頭,一口氣跑到中庭,爬上舞臺。只聽得她發出一聲裂帛般的尖叫,摔了下去。
「總之,先通知大家之後再做決定吧。」
「我?說什麼笑話呢,我不是好好在這兒嗎?快告訴我吧,到底是誰?」
「水鏡先生真的被殺了嗎?」
桐璃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異常興奮,幾近喜極而泣,這種情緒跟此時發生的事情很不相符。可能是覺得烏有太久不回來有些擔心,桐璃快步下了樓。
「水鏡先生。」
烏有望着掛在牆上的那本掛曆,那是賣米的地方印製的宣傳冊。
烏有注意着措辭,謹慎地反駁道:
「最好別看。」
他們都像夫人一樣跑過去看屍體,回來時的反應各不同。結城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神父是一臉恐怖畏懼的模樣。他們二人個性相異,反應自然不同,不過有一點相同,兩人都沒有說話。
難道他們也被殺了嗎?不可能。他們不會因爲受到外界的摧殘而死去,相比之下,更可能自殺。被子、衣服、碗筷都各自整理得井井有條。朝海那扇窗的窗簾朝兩邊拉開着,黃色的榻榻米鋪得很平整,上面放着一個小飯桌。看起來不像是慌忙出逃,更像是出去旅行似的。烏有突然閃出他們「逃跑了」的念頭。雪地上沒有留下足跡(假定他們真的離開了和音島的話),可能是下雪以前,也就是前半夜的時候走的。
烏有緩緩掃視着客廳內的情形,打開了吊燈的開關。雖然顯得明亮了些,可氣氛並沒有改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實在難以想象,烏有內心惶惶不安。
烏有覺得意外。
「按常理來說,放着不管還是不大好吧。」
這時,尚美走了進來,坐在沙發上。細長的眼睛像死人一般呈暗灰色,眼裏是無盡的虛空。她穿着一條連衣裙,頭髮草草梳理了一下,裙襬比較亂,臉上沒有化妝,讓人覺得比昨天要頹廢蒼老許多。看來她聽到通知後沒有打扮就直接下樓了。
「我最討厭開玩笑了,想必村澤先生也不喜歡。」
「怎麼了?」
「有電話嗎?」
烏有仔細觀察着他們的一舉一動,兇手可能就在其中,正在裝出一副無辜者的模樣。這裏是與世隔絕的孤島,兇手就在其中的可能性很大(當然,真鍋夫婦的嫌疑也很大)。烏有注意着他們,對自己說,不能心慈手軟。
「可是……」
「報警。」
烏有稍微低下頭,正打算說點什麼。尚美根本就不看他們,說了聲「我得走了」,就搖搖晃晃地起身,拉開木門,穿着拖鞋朝露臺走去。雪地上留下她凌亂的腳印,雪沾到腳上她也沒注意。
「是。」
「……是啊。」
村澤瞪着烏有,眼睛睜得大大的,像觸電了一樣,然後將視線轉到外面。
「等等,電話是有,可我一個人不能做出決定。」
桐璃來回晃動着手,發出不屑的笑聲,可烏有認真的表情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她終於有點相信了,小聲問道:「是真的嗎?」
「屍體,你是說……」
「喝一杯吧。」
結城從架子上取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倒了半杯,一飲而盡。他終於回過神來,坐在沙發上。
「頭呢?」
村澤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也沒看到。」
「應該在海里吧。」
「嗯,很有可能。」結城重重點了一下頭。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村澤茫然失措。本來是應該報警,烏有也這麼認爲,可從現在的情形看來,大家並不打算這麼做。
「我認爲應該與本土取得聯繫。」
烏有覺得大家可能難以說出心中的想法,只好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正如想象中的一樣,他們都對這個建議很敏感,臉色爲之一變,連神父也是如此。
「還是再好好想想吧,不能草率行事。」
結城的意見與村澤類似。
「怎麼辦?」
「這個問題太棘手了。」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你們局外人就別插手了。雖然帶有赤裸裸的攻擊性,可烏有並不退縮。村澤解釋說,要等「忌日」過後再做處理。可是,殺人是何等大罪,「忌日」早就被玷污了,還有什麼好在乎的。難道水鏡的死只是小事一樁嗎?
「也不是說不報警,我們得好好想想。」
「還要想什麼?」桐璃插嘴問道。
結城喫驚地望着她,喝下第二杯酒。
「接下來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桐璃小姐,我們不能慌張。」
「打不通。」
村澤好不容易開口說話,望了望身邊的夫人。她已經醒來了,可並沒有表達任何意見。空虛的眼神,拼命把自己封閉到一個小世界裏。
「但是……」
「比方說,點火發求救信號之類?」神父說。
「如月君,你在想什麼?」
大家看了看結城。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以一敵三,已經無法堅持下去,只好說:「那就隨你們怎麼辦吧。」
「還真是愛說教。」結城諷刺道。
「做竹筏如何?」
在這種情況下說「不能慌張」,簡直有違常理。
「真鍋夫婦消失了,船也不見了。」
「也許能用電視或者收音機做一個手機。」
大家都往露臺望去。烏有感到,結城、村澤和神父這時纔開始感到恐懼。那具失去了頭顱的屍體作爲某個象徵,被掩蓋着。這不是發生在遠處的火災,而是會殃及自己的火苗。
「我去打電話。」
「真滑稽。」
「啊,確實有這種可能。」
「別說了。」尚美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心驚膽顫地對着結城說,「別說那種話。」
既然沒辦法報警,也就沒有必要保護現場。現在更重要的是處理好屍體,這樣放下去對死者是一種極大的褻瀆。何況大家也不願意每天對着它,只要它在那裏一天,恐怕誰都不會好過。
「但的確是這樣。」
「這可不是開玩笑。」
烏有意識到,自己現在正被別人的想法左右,中了別人的陷阱。
神父抱着《聖經》,插了一句,好像將要採取行動。烏有坐到沙發一角上,馬上表示贊同。
「據說兩位僕人也消失了,有可能是畏罪潛逃,有一點可以肯定,死者確實是水鏡先生。把他就地掩埋,隱匿不報肯定是行不通的。」
結城重新坐好,顯示了自己的威嚴。他晃動着手中加了冰的酒杯,發出刺耳的聲音,同時開始抽起煙來。帕特里克神父臉上流露出不滿的神情,不過也沒有說什麼。
烏有望着神父,他正無力地耷拉着肩膀,說了下面的話。
回頭一看,發現不只是自己,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剎那間客廳的氣氛緩和不少。烏有隨即警覺起來,如果這座島上沒有其他人,導演這場戲的幕後黑手肯定就在這羣人之中。他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一切盡在掌握,還裝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欺騙大家。想到這裏,烏有感到毛骨悚然。烏有偷偷地注意着他們的一舉一動,可他並沒有神父那麼厲害,實在看不透別人。在場的每一個人,村澤也好,尚美也好,神父也好,結城也好,都像是受害者。
「頭也被砍掉了嗎?」
說罷村澤急忙探身出去看,鐵塔依舊在那裏。
「我們怎麼熬過這五天呢?」結城伸了個懶腰,一本正經地說道。不知他是不是虛張聲勢。
「小柳說得很有道理。」
夫人焦躁不安地看着電視,裏面播報的是昨晚降雪的新聞。主播和記者手持話筒,反覆強調這是幾十年一遇的奇特天氣。專家們站在東亞地圖前,絮絮叨叨地解釋着原因,說是因爲西伯利亞強冷空氣突然南下所致等等。這些話毫無意義,下了就是下了,現在的重點不是降雪。
「加上有積雪,肯定點不着。」
「奇怪。」村澤再次撥號,結果還是一樣。
「有人把我們困在這兒了。」
「這不是明擺着嗎,他們也被殺了。」
「若能跟本土取得聯繫就好了。」
「我們要尊重死者。」神父用職業化的口吻說道。
「這話說得太輕鬆了。」
「有手機嗎?」
上天?八月突降大雪,也許說明了它的存在,可在這件事情上,上天並不會讓人覺得他是善意的。
2
烏有聽到聽筒裏傳來嘟嘟的聲音,可電話並沒有打通,聽不到連通的聲音。
夫人不安地看着村澤,希望得到正面回答。村澤也不知道答案,只見他痛苦地轉過臉說「不知道」,然後搖了搖頭。
「沒什麼。不過,水鏡先生的屍體可能會腐爛,因爲雪也會融化。」
這幾個人並非理工科出身,沒有人知道怎麼發出信號。
「對。」
還是沒有找到任何解決的辦法。村澤爲了調節氣氛,打開了電視。
「可現在的實際情況是,雖說我和桐璃本是局外人,但現在已經被牽扯進來了,這個問題已經不只是你們之間的問題了。」
「是不是殺害水鏡先生的兇手?」
「五天太久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降雪不僅侷限於和音島,日本本土也出現了這種天氣,這讓烏有放心不少。看來這場雪與天神的旨意無關,只是純粹的自然現象,是天氣出現了異常。
「辦法還是有的。」
「若上天沒有拋棄我們,總能想出一些辦法來的吧。」神父抬頭低聲說道,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彼岸。
神父看到他們針鋒相對,只好說道:
結城絲毫不顧忌他人的感受,說話陰陽怪氣。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但面色卻沒有什麼變化。
「也是。如果只是與我們有關,不告訴他們也行,可他們已經在這裏了,不說也不好。牽連到他人總不是好事。」
「要是能發出求救信號就好了。」
「我們真的被困在這兒了嗎?」
「這是我的工作。」
「警察要來還有四個小時,若是商量,這段時間已經夠了。」
他環視了一眼衆人,用佈道的口氣說道,顯得非常鎮定與威嚴。
大家一齊搖頭,好像誰都沒有帶手機。
「如果沒有發生故障,應該是有人切斷了和音館與鐵塔之間的纜線,或者破話了電話。」
「海底鋪設纜線了嗎?」烏有問道。
「這座島上沒有其他人了嗎?」
「只有乾等。」
「那……」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結城對此嗤之以鼻。他並不像是喝多了,反而顯得相當鎮定。
「怎麼可能,這裏哪有那麼聰明的人?!」
「也可能被韓國人逮捕。」
「不報警也不好,就這樣聽之任之肯定是不行的,我們還是想想今後會發生的事情吧。」
「不可能!這裏離舞鶴有幾十公里,哪怕是隻做出一個能承載六人的竹筏,也不止花五天時間。即便是成功出海,途中也可能被海流沖走,落得個沉屍大海的下場。」
村澤當場表態,出了客廳,慢慢走向大廳。稍微過了一會兒,烏有也跟了出去。村澤正要伸手拿起安放在大廳一角的白色電話。
「但是……」
烏有起身往外看,水平線在很遠的地方,目之所及,一片汪洋大海。事實上,遠方是有陸地的,上面有一個叫日本的國家,那裏存在法律和權力。和音島也是日本國的一部分,只是,它沒有受到任何來自這個國家的恩惠。
烏有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一心只想警察儘快來這裏,將他解救出去。
「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五天之後會有人來接我們離開。」
「那可得做好燒掉整座山的心理準備,當然,這座房子也會化爲灰燼。」
結城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聳了聳肩,開始用手指敲桌子。他轉過臉問一言不發的村澤:「有什麼辦法可以離開這裏嗎?」
「確實不能一笑了之,我們現在面臨的情況十分危急。」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結城瞪着烏有,烏有避開他的視線。
「遺憾的是,其他房間的電話也打不通。」
「也是。」
「放在地下室吧。」結城積極地建議道。
帕特里克神父出面之後,村澤的態度稍微軟下來一些。他歪着頭,似乎在想辦法。
「確實。」
「無線信號一直覆蓋到舞鶴,和音館旁設有一座五米左右高的鐵塔,通過它來傳遞電話信號。也就是說,可能……」
村澤竟然非常冷靜,這可能就是四十年閱歷與二十年閱歷之間的差距,不過還是能感覺到,他並不釋然。烏有聯想到自己如此狼狽,不禁覺得十分卑微,那句「遺憾的是」,是針對主張報警的自己說的吧。
「帶上手機,哪有度假的感覺呢?!」結城說得很牽強。
「船也消失了嗎?」
結城沒有馬上辯駁,只是一言不發地看着烏有。
「十二號那天會有人來接我們走,跟送我們來時一樣。」
「這裏有地下室嗎?」
「折騰了半天,一無所獲。」
聽筒裏沒有任何聲音。烏有粗暴地推開村澤,開始撥號。一一〇,一一〇,一一〇,撥打了好多次,結果還是一樣——電話也死了。
烏有提出的這個想法沒有任何人回應。
「總之,我們先安置好水鏡先生吧。」
「沒有。」村澤還是低着頭,雙手抱在胸前,語氣很平淡。
現在剩下來的只有焦躁與空虛,連苦笑都不會了。這就是烏有冷靜下來之後,回想起這件事情時的心情。但當時的烏有並不覺得空虛,他感到的是無盡的恐懼,害怕那個切斷電話線的人。
還有五天,烏有感到一陣暈眩,默默回到客廳。
「那兩個人到底怎麼了?」
「應該是這樣。」
「有。拿塊厚布過來,就用窗簾也行,不願意的人別過來。」
笑話太冷,連他自己也沒有笑。
「如月君,你願意來幫忙嗎?」
「啊,好的。」
他們儘量不看屍體,把窗簾鋪在露臺一旁,像包糖果似的把屍體包了起來。烏有和村澤各自負責一端,把屍體搬進了屋內。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淡黃色的窗簾上只沾上了少許的血跡。少了頭部,搬起來感覺特別輕,跟一個孩子差不多重。村澤考慮到烏有的感受,讓他搬腿的那一端。可能是被包裹起來的緣故,腿形竟然十分好看,從凸顯在窗簾外的輪廓就能看出來。烏有儘量將臉側向一旁,往前走着。
去往地下室的通道在水鏡經常使用的電梯的旁邊,那裏有一扇小鐵門。多年沒有人使用,打開時費了一番力氣。樓梯間裏結滿蜘蛛網,光線很暗,他們走下去放下屍體,連忙往外跑,可以看到揚起的灰塵在漫天飛舞。主人的遺骸竟然被丟棄在如同地獄的地下室裏,真是諷刺。烏有想起《莫扎特傳》中高潮部分的場景——影片中播放着《安魂曲》,莫扎特的屍體從馬車上被拋了下來,丟棄到公共墓地裏。不同的是,現實中的這一幕並沒有讓人感慨萬分。
「實在抱歉,讓你幫忙做這樣的事。」
村澤是這羣人裏最正常的一個,對把烏有和桐璃牽連進來一事表示了歉意。不過回想起來,當時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好像迫切地想問什麼事情,可因爲局外人在場,有所顧慮,就沒說話。烏有勉強做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說了句「沒關係」。
他們用肥皂反覆洗手之後回到了客廳,氣氛又重新變得凝重起來。結城將頭扭向一旁,尚美捂着臉,神父的表情也很僵硬,只有桐璃若無其事。烏有有種直覺,肯定是桐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怎麼了?」
「老公。」尚美求助地望着村澤。桐璃也同樣望着烏有,烏有視而不見。
「到底怎麼了?」
「這位姑娘說了很荒謬的話。」
「說兇手就在我們中間。」結城補充了一句。跟夫人一樣,他也覺得很不高興,不過好像多少有些認同這個觀點。
「真的嗎?」
「我只是……」
烏有用目光制止了桐璃的辯駁,這種話在事態穩定之前還是不說爲好。其實大家都在懷疑,都這麼認爲,可表面上都裝作不知道。桐璃將它說了出來,打破了這種微妙的平衡。
「對不起,她還是個孩子。」
「纔不是孩子……」
幾天之後,警察會來到這裏。到時神父的判斷是否正確,村澤是否會看漏看錯之類,都會水落石出。密室等問題是細枝末節,不過對於眼前的他們(包括烏有)來說,實在是非常重要。神父已經深深陷入不可知論之中。
「莫非是在密室中進行的?電視劇裏經常有這樣的情節。」
結城誇張地聳了聳肩。在烏有看來,這簡直有點自暴自棄的意思。
「當然是真的,信不信由你。說實話,我自己也難以相信。不過,這是事實,不得不承認。」
神父回答得非常慎重。
臨近中午,陽光強烈起來,積雪開始融化。屋檐下掉下來淚滴一樣的水珠,中庭的積雪也開始看不到起伏。也就是說,作爲線索之一的積雪正在開始消失,可是村澤、神父以及播音員說的話卻留了下來。
「不可能的,如月君。」村澤正色道,「秋田與山形的緯度遠比這裏高,就算有時差,也應該是這裏先停止降雪。再說風是由北向南吹的,不可能相差那麼長時間。」
「密室是如何形成的,先不去管它。不過,這恐怕不是簡單就能完成的吧。」結城轉過身來望着神父,搖晃着手中的酒杯,繼續說道,「現在是水鏡已經被殺啦,事已至此,還能怎麼樣呢?說起密室,這座島本身就是一個密室。咱們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不要總是爲了過去的事浪費時間。我們已經被困在這裏了,你先說到忌日之前該怎麼辦。」
二十四寸的平板電視屏幕上還播報着此次降雪的新聞。
夫人瞪了一眼村澤,兩隻瘦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青筋爆出。
如果神父所言不虛,水鏡被殺應該是在凌晨四點以後。降雪一直持續到三點。村澤說他出去的時候,中庭的雪地上沒有任何腳印。那麼兇手是如何把屍體拖到露臺的呢?之後又如何返回?大家望着被踐踏得一片狼借的雪地,陷入了沉思。
「住嘴。」
「若兇手不通過中庭呢?比方說跳到了海里。」桐璃大聲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顯然,她不知道和音從露臺上跳海自殺之事。
「我陪你去吧,去去就回。」
尚美一臉如夢初醒的表情看着神父,好像忘了以前的事情。
播音員的聲音非常清晰,反覆滾動播放着這條新聞。
「即便是這樣也比我們強,你看到水鏡先生的時候想到些什麼?」
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村澤只好救場。
露臺到和音館之間最近的路是通過客廳,距離約爲五十米,不可能一躍而過。露臺前面是懸崖,再往前十幾米就是大海,礁石密佈,波濤洶湧,萬一不慎掉下,必死無疑。烏有早上去露臺附近的時候,也沒有看到任何腳印。
這個愛說風涼話的結城!不過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露臺。
「還有什麼其他線索?」
「言之有理。」神父淡淡地附和了一聲,恢復了平時的語氣,並點了點頭。「學醫是二十年前的事,又沒畢業,能提出的看法也非常膚淺。根據剛纔所見的情形,他身體上並沒有外傷,只有頭部缺失。」
想到他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觀察到如此多的細節,烏有不禁感到驚訝與敬畏。
「爲什麼呢?」
「不過桐璃小姐的話也有一定道理。」
「我在實習的時候解剖過一次屍體,把死者的腹腔打開,仔細檢查了各個內臟,並且體驗了死者體溫下降以及僵硬的過程。屍斑的模樣,皮膚顏色的變化,再綜合今天的氣溫來考慮,大致得出了以上那些結論。」
烏有大聲斥責了她,桐璃馬上安靜了下來,雖然還在嘀嘀咕咕,但終於不再反駁。
「說得更確切些,是在四點半左右,如果是專家,應該能判斷得更加精準一些,我說的是最粗略的推測。」神父不動聲色地說。不知這是出於自信,還是職業習慣使然。他又沒有想當法醫,爲什麼對那次解剖的印象如此深刻?每個人都會有特別在意的事情,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場合下發揮作用。神父自己恐怕也沒有想到。
村澤突然發話。
「四點以後!」村澤不由得叫出聲來。大家都朝他望去。「不,沒什麼,往下說吧。」
「你說的是真的嗎?」
「可我們必須弄清楚到底是人類所爲還是魔鬼所爲啊。」
他一臉尷尬,再度坐下。
「看來,形勢不容樂觀啊。」
結城扭頭望着神父,傳達出不解之意。
「可是……」村澤再次插話了,「我從積雪上走過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腳印。」
這件事從與和音長得一模一樣的桐璃嘴裏說出來,肯定會讓大家非常敏感。
結城說的話很有魄力,沒有人反駁。連尚美也膽怯地環視了四周。如果她的反應是真的,那是在懷疑誰呢?
「以前的你不會這麼在乎吧,今天早上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尚美!」結城與村澤同時叫道,同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等到反應過來以後,結城尷尬(毋寧說是後悔)地轉過臉。村澤溫柔地望着尚美,將手放在她肩膀上。
「嗯。」
「電視也可能出現錯誤,比方說本土下到三點,這座島遠離陸地,可能下到四五點。」烏有試着說了句話。
「雖說曾經想當醫生,最後還是放棄了,不過學了一點皮毛,並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樣精通。」
夫人轉過身,溫順地點了點頭。村澤打算抱起顫抖的夫人,她拒絕了。
突然被問,神父很驚訝,深深點了一下頭。他在來和音島之前是醫學系的學生。
「沒有腳印,就是沒回來,看來此事並非人類所爲。」
桐璃指着電視,大叫一聲:「啊,原來是這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麼多的謎團都沒解開,問題堆積如山。」這時,村澤推門進來了。他憔悴不改,臉色更加蒼白。
「和音回來了。」結城囁嚅道。聽到這句話,在場所有人的臉都僵住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剛開始大家都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魔鬼?你以前可不會說這樣的話,看來現在還真成基督徒了。」結城笑了一下,又開始說,「你以前喜歡的是猶大教派的論調,看來二十年間變化不小。」
帕特里克神父莊嚴地畫着十字。
「不用,我自己能走。」
「回房休息吧。」
「結城!」村澤厲聲呵斥了他。一時間,大家都覺得自己的處境前所未有地危險。
「應該是五點之前,也就是說可能發生在四點到五點之間。」
「不好意思。」結城聳肩,老實地小聲道歉。他的態度十分誠懇,烏有簡直難以相信。要知道,此人平時即便犯錯也不肯承認,總是擺出一副與己無關的臭臉。他肯道歉,是和音的力量在起作用嗎?
「不得不承認。」
「從出血量來看,頭顱被砍下……哦,主啊……應該是被殺後不久,而且是被搬到露臺之後。」
「怎麼連你也……」
「對,確有其事。」
「到此爲止吧。」
「結城!」神父的語氣強硬了起來,緊緊握住《聖經》,手上青筋暴起。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剋制的語氣,繼續說道:「你說得太過了。以前的確不會這樣,可現在的我變了,單靠理想一味追求完美,怎麼能生存下去!」
「這不都是明擺着的嘛!」結城小聲嘀咕。
村澤說這句話的時候,帶有試圖調查真相的想法,他是第一個恢復了鎮定的人。調查真相當然很有必要,可這也是一把雙刃劍,因爲真正的兇手可能就在他們之中。遇事冷靜,頗有領導風範的他也許能勝任這一任務,可也不得不提前做好這個心理準備。
「你也變了不少吧。」
「我?」
「頭部缺失,導致無法查明他的死因,不知道是遭到毆打,還是絞殺,或是刀殺,還有一種可能是被強迫服毒。總之,他臨死之前並沒有掙扎的痕跡。」
「今天凌晨一點至三點,日本海北中部地區突降大雪,是由於西伯利亞……」
「小柳,不,現在應該稱『神父』纔是,你以前是想當醫生吧?」
「這有什麼,不過是心情不好罷了。」說罷,結城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耳邊傳來外面波浪的拍打岩石的聲音。昨天聽起來讓人心安神寧的濤聲,今天顯得異常暴躁,像要吞噬整座島嶼似的。對這些人來說,水鏡被殺與想象中的密室,哪件事情更具衝擊性呢?莫非是後者?
烏有再次道歉。「非常對不起大家。」
烏有不知道神父自己是否承認自己所說的事實。
「如此說來……」
「我們還處在危險之中。」
雲移動的方向非常奇怪,簡直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一般,緩緩朝西海岸的方向飄去。烏有開始想象那久候在水平線下的怪物的樣子——身上同時具有爬蟲以及魚類的特徵,尖牙利齒,無堅不摧,船隻在頃刻之間就被毀壞……
結城像變了個人似的,一臉嚴肅,也許是意識到烏有他們的存在吧。
大家也終於知道了村澤的意思。
村澤走在前面,兩人出了客廳。只聽得一聲響,門被關上了。結城一直看着那扇門。
帕特里克神父滿足地笑了,並沒有深究。神父在這種情況下顯得最爲鎮定自若,遊刃有餘。可能是聽多了信徒的懺悔,他可能完全把自己當做神的替身了。
「你的話可信嗎?」
「我能理解大家的震驚,不過,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兇手把他們困在這裏,肯定會有進一步的行動,大家的想法不謀而合。神父剛纔說的話,應該也是以此爲前提。
「頭是掉到海里了嗎?」
「你說我?我嘛……」結城瞟了一眼烏有。「我,我是不會變的,還是跟原來一樣,一直是和音忠實的信徒。」
「我已經讓她休息了,現在已經穩定了不少,她就是太敏感了。」
「那你說,是誰?」結城肆無忌憚地挑釁道,這次不像開玩笑。他爲了看清楚大家的反應,將每個人的臉都掃視了一遍。「真好笑,怎麼可能是我們中的一個,兇手一定另有其人,他肯定藏在某個角落裏,可能現在還在注意着我們,準備再次伺機而動呢。」
夫人一直盯着屏幕,畏畏縮縮地朝神父望去,暗紅的嘴脣微微抖動。神父站起身,關掉了電視。
看來是桐璃一句話引出了村澤的這番話,她本人可能還沒意識到。
玻璃杯中的冰塊發出刺耳的聲音。
「說什麼漂亮話呢,神父先生,你不是從不追求完美嗎?」
「肯定是和音……」
他們就這樣沉默了一陣,「和音」無聲地滲透到每個人內心深處。
夫人緊緊捂住臉。爲什麼要砍下死者的頭顱,而且要搬到露臺後才動手?只是爲了增加奇幻色彩嗎?烏有在揣度兇手的犯罪動機。
「你怎麼不陪着她,那樣她會更高興吧。」
「我說,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結城驚訝地問道。潛臺詞是既然分析得這麼清楚,那不是什麼都解決了嗎!
烏有也算學過兩年醫,不過真正上過課的時間也就一年,僅掌握了一些基本常識,還沒開始學習專業知識。
「這麼說,你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沒變?」
結城見狀微笑起來。
「你說的是什麼呀,怎麼可能發生那樣的事!你,你,你……」夫人大聲叫起來,聲音嘶啞,最後的一句話甚至沒有力氣說出口,兩眼滿是恐懼。
「我們必須弄清楚目前的情況,才能應對將來發生的事情。」
「案發時間,也就是說水鏡先生死亡的時間,應該是在凌晨四點之後。」
結城慌忙閉上了嘴,瞟了瞟村澤,一臉恐懼,肩膀縮成一團。
「都八月飛雪了,密室之類更不在話下。」
「啊,也不全是這樣。」
聽過昨天晚上的對話,烏有領會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村澤仍然緊繃着臉,點着煙之後咳嗽了一聲。
「暫時中斷。」
「中斷?」
「對,很快就到喫午飯的時間了。從早上開始大傢什麼都沒喫,我們還是先喫點東西。」
沒有人反對結城的提議。看看錶,已是十一點二十分。烏有跟大家一樣,都想休息一下。從結城與神父的爭論中能看出,現在的氣氛既緊張又恐怖。關於水鏡之死,大家都想獨自整理一下思緒。
「說的也是。」
「先休息吧,等稍微放鬆之後再談。總在這兒緊張着也不是辦法,尚美也不在場。」
「但是……」
「我來做吧。」
桐璃最有精神,主動提出爲大家做飯,跟平時的氣質完全不符,表現得簡直像個乖乖女。
「真鍋他們已經不在這裏了,對吧?」
「真是太感謝啦。」結城邊說邊向桐璃眨了下眼睛,可能是喝多了的緣故。桐璃的一句話讓大家都放鬆下來,村澤也無奈地起身。
「需要的東西,廚房裏都有吧?」
「剛剛查看過了,食材還很充足。」村澤應聲道。不愧是村澤,果然想得周到。
「要是不夠就麻煩了。這纔是……」
桐璃本打算說「這纔是最致命的」,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妥,把後面的半句吞會肚子裏。看來她多少對自己的「禍從口出」有所領悟。
就這樣,大家一致同意飯後繼續商量對策,在午飯做好之前暫時休息。尚美在這段時間裏也能多少恢復些吧。村澤鄭重宣佈解散之後離開客廳,大家也各自回房休息。
3
廚房的桌子上放着一個空的牛奶盒,不知道是誰喝了放在那兒的。
「烏有。」
她確實說不上沉迷,所知道的知識多數來自電視等媒體,跟烏有差不多。
「說了現在還不清楚啊,知道的東西太少了。對水鏡也一無所知,作案動機也無從分析。」
「這就不知道了,莫非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比方說遇害之後被掩埋之類。如果不是這樣,那他們是兇手的可能性也很大,也許還潛伏在和音島的某個地方。」
桐璃眯着眼,吐出長長的舌頭。可能是有所顧慮,她開始用水沖洗起污物來。
「你想得也太離奇了。」
「你想到什麼了嗎?」
「要是兇手就在他們之中,那就太殘酷了。」
「我也這麼認爲。」
桐璃一手拿着煎鍋一邊叫着烏有。鍋裏面的洋蔥發出吱吱的響聲,此外還有顛鍋的聲音。看來她是在炒菜,把六個人喫的洋蔥炒肉一次性都放在鍋裏了。桐璃把頭髮紮在腦後,身着黃色的圍裙。後面是放餐具的櫃子。除了那層薄薄的指甲油,烏有覺得整個畫面非常協調。烏有所知的桐璃,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其他的地方都沒看到腳印。當時並沒想到雪地上竟然會有屍體之類,曾仔細欣賞過眼前的景色,因此烏有非常肯定。
烏有也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這座島上面肯定有一個惡人,一想到這裏他就毛骨悚然。
「這,我可不知道。」
「沒有。我幾乎從沒想過這種事情。」
「也可以這麼想,不過推導是否正確,還要看村澤是否遇害。」
烏有聳着肩,表示難以理解。不過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倒也有某種程度的可能。
「你怎麼會知道?我告訴過你嗎?」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烏有,你當時在雪地上只看到村澤一個人的腳印嗎?」
「誰都想得到,看到大家的反應不就一目瞭然了嘛。」
「能想到的?」
露臺處是開放區,沒有房間,真的是密室嗎?若將密室的定義一一舉出,那就更說不清楚了。烏有不想輕易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桐璃到底是怎麼想的呢?亦或是對此完全不感興趣?
「密室啊。」
烏有冷冷地敷衍了一句,顯得滿不在乎,其實內心也在苦思冥想。桐璃這句話讓他很是不安,烏有非常討厭這個問題,可還是壓制住心中強烈的反感,儘量只擺出一副略顯不悅的神色。
「沒有。」
村澤他們都回了房間,烏有不能讓桐璃一個人待在廚房裏,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她炒菜。她的動作並不十分嫺熟——看起來煞有介事,可包菜片、青椒絲還是經常從鍋裏掉出來,鍋裏的菜量在不斷減少。烏有面帶笑意,看着眼前的一幕。剛過去的一個小時,氣氛太過於緊張,現在終於放鬆下來。可能是做飯的緣故,屋內開始暖和起來,烏有伸了一個懶腰。
「你想想看,他們來這裏的時候和音已經死了,與這次二十年來的重聚毫無關係。而且你去喊他們的時候,周圍並沒有任何腳印,也就說他們是在下雪之前,或者雪下得正大的時候離開的。」
烏有非常震驚,望着桐璃。她的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在日光燈的照耀下熠熠閃光,一臉得意的神色。
「都說了沒關係啦。話說回來,我還沒嘗呢。」桐璃一邊收拾着掉到鍋臺上的菜葉子一邊笑道,「他們之間關係很複雜,如果這次遇害的是村澤或者結城,兇手就好判斷了。」
「那頭顱是在露臺被割下的?」
就算他們的驚訝是裝出來的,自己也無法識破,烏有有這方面的自知之明。他才二十一歲,人生纔剛剛開始,既不擅長觀察別人,洞察力也不敏銳,最多不過是比同齡人稍微強一點。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焦躁難耐。
「很有道理。」
「嗯。不過要是砍下頭顱的話,可能得用更大的刀纔行。」
「纔不是呢,只是單純有點喜歡罷了。」
「對,露臺處的密室。還有,爲什麼要斬下死者的頭顱?雖然你們不准我去現場好好查看,可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包括那場意外的降雪,真讓人匪夷所思。」
他正想說這是不能提起的話題時,桐璃又搶先說道:「我知道,你想說和音以前在那裏跳海自殺的事。」
桐璃搖了搖頭,好像是沒理出什麼頭緒。
「是的。」
「沒什麼,你怎麼看?」
「到底是爲什麼要設計密室呢?爲什麼要砍下頭顱呢?」
「嗯,看來真是水鏡先生。那兇器呢?」
「反正……你很沉迷偵探這類遊戲吧?」
「我能有什麼想法,什麼都沒看到,你又不肯告訴我露臺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也許吧。」
「不一定。」
「烏有,關於密室你有什麼看法?」
「那真鍋夫婦的失蹤呢?」
這恐怕不是推理,而是偏見。
桐璃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是在向神靈祈禱嗎?若天上真有神靈存在,面對這樣的請求恐怕也很爲難。
「很有可能。雖然不能肯定是在露臺處被殺,不過大理石上有刀砍過的痕跡。如果是砍過頭之後屍體才被搬過來,一路上肯定會留下血跡。」
「可我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桐璃封住了烏有的口,非常確定地說道。烏有覺得奇怪,連忙問起原因。
「真噁心。」
「確定。水鏡先生的右手萎縮,上面有燙傷的痕跡。」
「是嗎?可她都暈過去了,後來也一直很虛弱。」
坐在烏有旁邊的桐璃隨意地笑着,甚至半帶着某種期待。
「也有可能是假裝的呀,大家可能覺得砍下人頭的兇手肯定非常強悍,她就故意做出一副嬌弱的樣子。」
「出於厭惡?」
「尚美沒有嫌疑嗎?」烏有想起昨晚偷聽到的爭吵,插嘴道。
「不知道,他們城府都很深。」
「動機?」
「這個嘛……」
桐璃反覆折弄着自己的手指。
「因爲尚美嗎?」
「沒關係,你應該知道的吧,我每天都做飯,經驗豐富着呢。」
他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還感嘆過這雪可真白,真美啊(當然這種想法可不能告訴桐璃),可惜有一行腳印破壞了這幅完美的雪景圖,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看來很有可能會發生連環殺人案。毀畫是向他們宣告即將開始採取行動,切斷電話線預示着接下來還會有進一步的行動。現在能想到的就這些了,大概是連環殺人案。」
「嗯,肯定。」說完桐璃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一下手。「莫非兇手真正想殺的另有其人,殺害水鏡不過是爲了誤導別人?」
「你纔起來一個小時,也沒時間思考。不過還是想問你對這些事情的看法。」
「可是,如果真是水鏡先生的話,爲什麼要砍掉他的頭顱呢?一般只有在殺害替身時纔會這麼做。」
烏有連忙搖頭。
桐璃思前想後,又沉默起來。她雙手放在桌面上,嘴脣微張,兩眼在天花板上掃來掃去。在旁人看來,這副模樣可不大好看。烏有不禁覺得很好笑——看桐璃想問題真有趣,就像看一隻睡相很差的小貓或小狗。
「你覺得誰是兇手?」
「哼。」桐璃再次發出這種聲音。
「什麼呀?這是常識。」桐璃的語氣加重之後,炒菜的動作幅度也相應增大了。「你太不適合做偵探了,任何案件背後都有動機啊。」
「我?我覺得兇手肯定就在他們之中。」
「不知道,應該是刀吧,也許你剛剛還用過呢。」
「你不是一直站在那蛇妖一邊嗎?」
看來,桐璃的目的在這裏。烏有沒有辦法,只好將露臺的情況和看到的情景儘量客觀地轉述給她。
「只是說有可能啦。」
烏有虛脫了一般,長吐一口氣,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但這並非桐璃的錯,而是沒有覺察到這一點的自己的錯誤。他開始反省自己,別說比自己年紀大的女人,怎麼連比自己小的女人都看不透呢!爲什麼當時沒有注意到發言之後滿臉愕然的桐璃?看來以後要多多注意。
「密室之類。」桐璃試探性地說,好像帶有某種企圖。烏有有些緊張。
「那你覺得是誰呢?」
「情況還不是很明朗,目前還是推理階段。不過,從一開始我覺得是那位歐巴桑。」
「原來如此。」換一個角度看,是有這種可能,烏有不由得贊同起來。
想到這裏,烏有很鎮定。既然已經牽連進來了,就不能再把自己當成一個旁觀者。爲了保全自己,接下來雖說不一定像桐璃那樣積極,至少也要多少了解一下情況,可這跟通常出於好奇而尋找兇手的舉動又有所區別。近十年以來,烏有一直秉持着獨善其身的原則。
「也就是說,兇手很有可能是他們四人中的一個。」
「怎麼了?」
「也可能是兇手故意想誤導我們呢。」
「這次的客人可不是一羣普通人,要是沒做好,恐怕不能一笑了之哦。」
「這樣一來,就能很好解釋我們爲什麼會被困在這裏。如果下次遇害的人是村澤的話,兇手肯定就是結城。」
「好多問題都想不明白。爲什麼要毀掉真宮和音的畫像呢?爲什麼真鍋夫婦失蹤了呢?爲什麼電話線被切斷了呢?」
「任何地方都沒有?看來真是跳到海里去了。」
「哦,那你覺得夫人就是兇手……」烏有迎合着桐璃說道。若是昨晚之前,恐怕會呵斥她呢,不過,現在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本以爲報警之後,只需要作爲證人說出證詞就能解脫,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只能跟他們一起困在這裏五天。既然如此,也沒必要繼續強壓着心中的疑問。
「纔沒有。」
「對呀!」桐璃應聲道,隨後起身去看電飯煲。打開蓋,一股熱氣迎面撲來。
「先想想能想到的事吧。」
桐璃開始往盤子裏盛菜,可能醬汁放得太多,菜的顏色偏黑。
「那名偵探舞奈桐璃的想法是——」
烏有對桐璃的推理深表佩服,她想到了自己從來沒想到的事情,看來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推理能力方面有些欠缺。他進一步想到,那些人與桐璃的想法相同嗎?也認爲真鍋與此事無關?雖說小艇消失了,這兩個人也失蹤了,可沒有任何人認爲他們是兇手。
「你確定遇害的是水鏡先生嗎?」
「這麼早就把菜盛起來嗎?飯都還沒開始煮呢。」
烏有並沒有站到任何人一邊,甚至沒有站到桐璃這邊——這並非是烏有更注重事實或者偏重理性,這就是他的性格。
烏有腦海中浮現出纖弱的和音跳海的鏡頭。
「樹林那邊也沒有?」
「看來不錯。」她小聲嘀咕着,關上了蓋子。
「午飯後還要再次討論,到時候可能會知道些新的線索。」
「也許吧。我說,桐璃……」
「嗯?」
「你回去了之後,好好上學吧。」
「說什麼呢?」桐璃裝作沒有聽到,關掉了煤氣。
4
他們被一把無形的鎖困住了。這把鎖並非良心或者常識一類的東西,若非要強加給它一個名字,那就是清規戒律。
事發之後半個多小時的休息時間裏,他們的心裏到底發生了何種變化呢?烏有努力想看出一點蛛絲馬跡,可大家都默不做聲,只是機械地喫着飯,他一無所獲。
看到大家一言不發只顧喫飯,烏有想起了初中時喫午飯的情景。他就讀的那所中學是縣裏屈指可數的名校之一,以升學率高而聞名。校規非常嚴格,男生必須是短髮,不得遮住眉毛,鬢角不得長過耳朵,當然,後面的頭髮也必須非常短。女生的長頭髮一律得紮起來束到腦後,校服裙也長,過膝十公分左右。千葉的某所高中,如果男女生一起上下學就可能被認爲是有不正當的關係,烏有所在的初中也有類似的校規。現在看來實在非常愚蠢,可當時大家都不折不扣地遵守執行着。
學生與家長都有一股非名校不讀的信念,對學校的從嚴管理從未提出過異議。上小學的時候家長就是這麼教育孩子,進入初中之後不過是由老師和學校來代行。烏有當然是其中的一員。當然,也有人對此表示不滿,提出過異議,不過是極少數,而且是學習不得要領的幾個學生,那些嚴格遵守校規的好學生把他們當做異類。
學校實行軍事化的管理,其中有一條規則就是喫午飯時不得出聲,而且必須全部喫完。這看起來像小學的德育課,在烏有就讀的學校裏則是被當成一條校規,必須嚴格執行。當時好像說了個什麼理由,現在已經記不清了。總之有那麼一條,師生都嚴格遵守。中午,老師坐在講臺前與學生們一起進餐,順便監督學生們喫飯。除了烏有,其他的同學都趁着休息的時候興沖沖地聊天,相互開着玩笑,交換着信息。唯獨在午餐時間,大家雖然想與同桌或者前後座閒聊,也不得不強忍着,默默喫飯。萬一將視線轉向旁邊的同學,立馬遭到老師的嚴厲訓斥,跟上課一樣無聊。因此午飯時間被大家叫做「第五節課」(上午有四節課)。
本應該是一段快樂的時光,結果卻不得不看着老師的臉色就餐。現在的情況與當時確實有所不同,可是村澤他們緊張的神情與當時的情形非常相似,就像被人嚴格監管起來一般。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監視他們的就是……這時,烏有的視線與村澤碰上了。村澤坐在裝飾着淡茶色花紋的白牆壁前,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飯碗,坐得筆直,手腕機械地重複着上下運動,把飯送到嘴裏。和烏有對視之後,他將視線移開。這個時候,烏有和桐璃擔負着教師的角色。
在老師面前,學生不會跟平時一樣聊天,只有在放假和上課前的時間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村澤他們也是這樣,重要的事情會在內部決定以及處理。烏有並非不理解他們的這種行爲,可還是抑制不住內心的厭惡之情。他最希望的就是自己和桐璃與這件事情毫無關係,災難全部由這四個人承擔。十幾年來,烏有一直將理性與冷靜奉爲金科玉律,可在這件事情上,他實在無法做到。話雖如此,要烏有主動提出話題似乎不太可能。
這可能與桐璃一樣,是出於好奇心。不,烏有很快否認了自己的這一想法,專注地盯着眼前的一小碟涼拌菠菜。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裝作不感興趣的好。剛纔那樣的對視,讓人很不舒服。烏有明知道這一點,可還是忍不住想要繼續觀察。
他們爲何如此恐慌呢?若這四人只是相互懷疑,大可故作熱絡,彼此試探。現在如此沉默,恐怕他們自身有愧,或者事實本身比烏有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也就是說,他們大概猜到了到底是誰困住了他們,構建了密室。不過,從現在的情形看來,他們並不確定,仍然停留在推測階段。
烏有想到了兩種可能。如果兇手是他們其中的一個,情況並不明朗;如果兇手另有其人,那一定是隱匿在這座島的某個地方。
午餐很快結束,沒有任何人離開,也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這種情形到底要持續多久呢?烏有喝着冷掉的黃色麥茶,打量着每個人的神色。沉默遠比交談更加令人恐怖,因爲耳邊會聽到更恐怖的聲音,比方說海浪的聲音、走廊上嘎吱嘎吱的聲音等等。眼睛上有眼皮,閉上之後什麼都看不見;可耳朵上並沒有類似的器官。在場的每個人都快忍受不住了。
「沒有任何打鬥、損壞的痕跡。」烏有情不自禁地說。
「有什麼事嗎?」
「還能怎麼辦?」這是結城的話,很像他的風格。
「不過,兇手有可能真在我們之中呢。」
「但是,你能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嗎?」
「前提是兇手不在我們之中才行啊,你說的漂亮話可信度有多高?」結城歪着身子說道。
庭院裏的積雪開始消融,山林顯露出原來的蒼翠。融化的冰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氣溫開始回升,雖說還不像盛夏那般炎熱,但也恢復到了小陽春的溫暖。烏有暫時放棄思考爲什麼會下雪這個問題。他又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想出來的。電視上也說這是異常天氣。
「在這個房間裏。」
「即便曾經有人偷偷潛入,隱蔽得也很巧妙呢。」
「您能這麼想實在感謝,可爲什麼說『唯一』呢?桐璃,不,舞奈小姐難道跟這件事有牽扯嗎?」烏有尖銳地反問。
神父代爲回答,這句話讓大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兇手在不在我們之中都一樣,若大家都在一起,總不至於再次遇害吧。」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麼看法?」
「舞奈小姐,你也看到了,我們非常在意她。」
「不過?」
村澤的瞳孔裏閃着溫潤的光芒,像在訴說着什麼,看來他確實想得到局外人的協助。烏有被他真誠的目光所打動,回應道:
「你是說基督會來救我們嗎?」
最先回應的是村澤。他一臉絕望的表情,好像丟掉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
烏有有些不知所措。牆壁上掛着的聖母像臉上滿是神祕的微笑,她那熾熱的眼神注視着衆人,似乎能洞穿一切。烏有最害怕這種目光,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桐璃,頓時覺得安心不少。
結城非常鄙夷地看着旁邊的神父。
村澤像是自言自語,不過很明顯,這話是說給烏有聽的。
這句話說得實在太過分了,更增加了大家的不安。一時間,神父的臉上佈滿烏雲,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小聲說:「總之,我現在是一心信主,主會寬恕所有人的罪孽,許多人將得以解脫。」
「爲什麼想和我談話?」
「幫助?」
順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有少量的血跡。紅地毯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呈黑色。
「十二號之前,別想這個問題了。」
「我們肯定能得救。」
「你想讓我幫你?」
接下來,他開始像特別救援隊或童子軍協會隊長一樣,事無鉅細,一一安排好。晚餐由尚美負責,洗澡水由結城負責……爲了保證大家平安度過接下來的五天,必須要規定好各自應該擔負的責任。大家也都等着接受指令,這樣會安心得多,沒有人發表異議,跟那些初中生一樣聽話。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們又重新組成了一個共同體。不過,烏有與桐璃被完全無視了。烏有對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只是覺得他和桐璃與那四個人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他現在只想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眼前的情形。
神父放下筷子,望着烏有和桐璃。
村澤嘴角又浮現出那個招人反感的笑,說道:
「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願意幫助你。不過……」
「老實說,不能。」村澤坦率地承認了這點,「只能請你對我也進行調查,不要放鬆警惕。」
村澤往酒杯裏倒滿紅酒,酒瓶上貼着紅色的標籤,寫着「La-Maschera」。酒像鮮血一樣紅,烏有隻是往嘴邊送了送,稍微抿了一小口。
「你作爲一名記者,對現場的把握肯定強於他人……當然,我不會勉強你。」
對桐璃的關心、猜疑以及恐懼——發現水鏡的屍體時任何人的心裏都有疑惑,烏有也不能完全否認這一點。烏有了解舞奈桐璃,當然知道她並非兇手;可他們與桐璃才相處了三天,並不瞭解她,就像烏有並不瞭解他們一樣。
「因爲你可能是唯一的局外人。」
烏有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沒有分量。
烏有馬上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是:我怎麼可能知道,不過兇手就在你們其中的可能性相當大,只是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
「如月君。」
又回到了上午的結論。
「有這個可能。」
「啊?」
烏有聳着肩膀,緊縮着身體,想不出個所以然。大家在考慮問題的時候都忘記了輪椅的存在,它是如此重要,簡直相當水鏡身體的一部分。
書房內的裝飾並沒有任何變化,可營造出來的氣氛與之前完全不同。以前像生猛的活獅,現在像被剝皮了的死獅。自從這個房間脫離了水鏡的控制,一切都不同了,失去了以前的靈性與光環,變成了毫無生氣的死物。城堡突然變成這副模樣,烏有內心湧起一股虛無之感。
烏有面對着村澤坐下,位置比較壓抑,有點像找工作時面試的情形。
「現在,」神父用強調的語氣說,「最重要的是每個人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五天。」
「怎麼回事?」
神父掃視了一眼包括烏有在內的所有人,像做彌撒似的。他雖然身材矮小,看起來比較單薄,可並非一擊即碎,體內有着遠遠超過結城等人的精神力量。
神父緊握着黑色皮革版的《聖經》。
烏有當然不至於幼稚到相信這種空口無憑的承諾,可現在的情況容不得他有其他選擇。對方不是好對付的人,所謂的總有一天會被告知可信度不大,而且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問他這個問題了。烏有手上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可直覺告訴他:若真的有誰願意告訴他事情真相,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半路皈依基督的叛徒——神父。
「當然,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
烏有感到結城第一次將目光投向自己,隨即又發現他的目標是桐璃。所幸桐璃並沒有發現,看來現在她的處境越發危險。桐璃與和音神似,只這點就很可能將她置於死地。毫無疑問,這件事起源於和音。烏有更害怕這種可能,想岔開話題,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不知道他的這句話是否能起到應有的效果,不過從大家亂動的指尖來看,至少起到了向他們施壓的作用。
「你能否告訴我大家如此害怕和音的原因?」
面對神父強硬的態度,連結城都屈服了。他眼睛盯着地下,小聲嘟囔了一句「對不起」。過去他們兩人之間的實力對比如何不得而知,可今天的神父擁有了特殊的方法,看起來佔了上風。而且,剛纔結城所說的這段話可能並非針對神父。因爲從中午開始,已經沒有人願意透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村澤蹲下去,開始查看地毯。
「這……可是,舞奈跟這件事情並沒有關係啊,她才十七歲。」
村澤沒有回答,臉上卻露出非常強硬的表情,盯着烏有。然後,他又低下頭去,陷入沉思,眉頭皺得很深。他可能是在猶豫些什麼。商量還是詢問?烏有無法再等下去,只好又重新問了一遍。村澤終於開口說道:
「這樣一來,我們就只能依靠個人的力量保護自己了。不過有一點要強調,大家不要擅自離開,跑到太遠的地方去,這非常危險。」
「這……你坐吧。」
村澤如此精明,他當然知道烏有並不真的認爲他是兇手。
「也就是說,我得擔任警察的角色?」
烏有看了看他的眼睛,微笑了一下說:
「打算怎麼辦呢?」過了許久,烏有終於問道。
「也就是說,大家都好好待在自己房間裏,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叫一聲,大家也都能知道。島上可能還有一個人,他纔是真正的殺人兇手,也有可能殺人兇手就在我們之中。不過大家放心,白天他應該不會採取行動。還有就是,如果輕易懷疑別人,會帶來更大的危險。」沉默良久的村澤開口說話了。
「我可不願意二十四個小時都跟別人在一起,何況當中可能有殺人兇手呢。」
「要不重新考慮一下出島的方法?」
「可以這麼說。當然,我並不指望你做得跟警察一樣好,可能調查了之後也得不到什麼真正有用的線索。可我的性格就是這樣,完全不做調查心裏會非常不安。總之,要採取行動。」
客廳的談話到此爲止。
「有一事相求。」
烏有確實是記者,可他並不熟悉犯罪調查領域。作爲一個剛入行的新人,他的工作內容大多是跑腿打雜之類。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講,村澤的請求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烏有沒有拒絕。這種安排,至少沒有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對於這件事,自始至終保持一種冷漠的局外人的態度,當然不失爲明哲保身的好辦法;可自從看到和音的肖像畫被毀之後,烏有再也不能無動於衷。烏有臉上並沒有表露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只是淡淡應了句「那好吧」——這種情況下最好不要顯得過於興奮和熱衷。
「對。」村澤探出身來重新坐好,正視着烏有。
「是不是覺得兇手另有其人?」
這種說法非常不禮貌,可比起強調自己願意協助,這句話更能贏得對方的信任。烏有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只等着村澤發話。
「你是說那個帶我們來這裏的人不會提前接我們離開了嗎?」
神父點着頭,深以爲是。村澤的一席話,讓現場再度陷入恐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開始產生焦慮情緒。坐以待斃會讓壓力成倍增加,話雖如此,卻也找不到好的解決辦法。當然,他們所掌握的信息多於烏有,肯定已經知道了某些事情,問題比烏有想象中的還要複雜。
村澤叫了正在看門口非洲雕塑的烏有,並招手示意,好像在書桌後面發現了什麼東西。他連忙跑過去,發現那裏停着一輛銀色的輪椅。從坐墊的樣子和把手被磨的程度可以看出,這就是水鏡一直使用的那一輛。
村澤和烏有首先前往的地方是水鏡的書房。這並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但烏有還是儘量小心,不想引起大家的注意。他慢步走上樓梯的樣子,讓人想起明智偵探0;11;。
「得采取一些措施。」
「爲什麼是我?哦,不,爲什麼叫我?」
神父毅然進行辯駁,措辭非常符合其身份,可看得出他對結城脫口而出的「半路出家的叛徒」一詞耿耿於懷。這個詞高度總結了烏有一直以來模糊的想法,可這並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他甚至聞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
「大家不要驚慌,驚慌會帶來更大的危險,我們必須保持冷靜。」村澤輕輕將手搭在尚美的肩上。「冷靜下來,兇手只有一個,我們有六個人。」
「呃……」這個問題就像一記重拳,打在村澤身上。可他很快調整好狀態,鎮定下來,沒有在烏有面前露出怯懦。「非常抱歉,這個問題涉及到我們最深的隱私,現在時機還不夠成熟,不能講給你聽。不過我可以保證,總有一天會告訴你關於和音的一切。」
5
而且,烏有比一般人更難相信別人,甚至總在懷疑別人。這是他的「真我」死後留下來的後遺症。他不認爲其他人都能像村澤一樣理性地自我控制(村澤是否真的這樣另當別論),萬一發生點什麼事情,他們肯定會像結城那樣怒火沖天。若只是發怒倒也還好,萬一直接採取什麼行動,後果將非常嚴重。
「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共渡難關,一定能想出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
離開之前,村澤拍了拍烏有的肩膀,好像要他留下。可烏有不能丟下桐璃一個人不管,只好三步並作兩步將她送到三樓的房間,又急急忙忙回到一樓。村澤已經離開餐廳來到客廳,並開了一瓶紅酒,深深坐在皮沙發裏,就像工作中遇到困難一樣。
「這我也知道,不過僅憑這一點,可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總覺得還有點什麼別的原因。當然,也不是說她一定就是兇手,我可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但是……」
「對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一切都要交給主。」
穿過裝飾着抽象畫的歪斜走廊,水鏡的房間出現在眼前。村澤不戴手套就將手放在了門鎖上,扭動着門鎖,毫不顧忌可能會留下指紋。出人意料的是,門並沒有上鎖。兩天前的那個晚上,烏有第一次來這裏時,還以爲這扇門很厚重,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層薄薄的三合板,開門的聲音也非常輕——感覺就像鐵幕拉開,蘇維埃社會主義聯盟變成了俄羅斯這樣的「小國」。書房內的佈局與那天所見到的情形並無二致,龐大的書桌仍然擺在原地,書架上放着《百科全書》和《巴爾扎克全集》。
「血……」
「剛纔已經說過了,我認爲兇手就在我們之中,更準確來說,可能是結城或者神父中的某一個,我想查清楚到底是誰。在開會時要大家在這五天裏不要輕舉妄動,可坐以待斃當然不是上策,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殺害了水鏡,到底是誰把我們困在這裏。所以我需要一位助手,最好是與本事件不相關的局外人。」
「哼!什麼主!你這種半路出家的叛徒,哪有資格談神論道!」
烏有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被要求留下,雖說不至於被人喫掉,可實在想不出其中的理由。
「我想說的就這些,當然,你也可以拒絕。」
村澤說得非常繞口,說完就閉上了嘴。確實,桐璃與和音驚人地相似。如果因此而被害,那簡直不堪設想,看來他們已經認定桐璃就是和音。
「從出血量來看,頭顱不是在這裏被砍下的,肯定是在露臺處。」
「看來水鏡先生的頭部果然受到了重擊。血是那時候留下的嗎?」村澤雙手抱胸說道。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說話的語調也跟偵探小說中的人物非常相似。
「也有可能是兇手的血。」
「嗯,然後呢?」
「抱歉,我還沒有進一步的想法,第一次做這種事,並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說罷,烏有兩手往上一舉,表示無能爲力。
村澤眉頭緊鎖,過了會兒自言自語嘟囔了句「算了吧」,又打開書桌上的抽屜。抽屜很深,是木製的,也很重。第二格里放着公司的債券和證券等資料。烏有對經濟知之甚少,並不懂它們的具體含義,也懶得仔細研讀上面的小字。
「看來什麼都沒有,還以爲這裏會找到他的頭呢。」
「你的話真嚇人,頭顱可能已經丟到深海里去了。」
村澤根據眼前的情況,冷靜地給出了最合理的判斷。
「水鏡先生平時的生活習慣您瞭解嗎?」
「不瞭解,昨天我也說過,自從和音死後,他一直過着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村澤關上抽屜,又陷入沉思。
「不過他既然開始炒股,應該有所好轉,只是仍然不大願意外出。」
這與和音之死恐怕沒有什麼關係。他們之所以願意與和音一起居住在這兒,原本就是因爲反抗社會。烏有也曾經一度(一年前)羨慕過隱居的生活。並不一定要風餐露宿,而是在森林深處,過着簡樸的生活。現在的他覺得無論到哪裏都非常無聊,早就放棄了當時的想法,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置身於鬧市之中。
「二十年來都沒想過要追尋些什麼嗎?」
「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時候有過這種想法,他是比較少年老成的人。」
無論成功或失敗,總之,他們最終回到了外面的世界,只有水鏡一個人還留守在這裏,僅通過電腦等方式與外界單向聯繫。這是烏有昨天對水鏡的看法,現在又稍微變化了一些。在信息社會的今天,他僅作爲一個信息源頭在發揮作用,死亡不過意味着一個數據的消亡。這個二十年前的「遺物」,在符號化的社會里成爲了一個極端的例子,真是諷刺。
「看來不管什麼時候死去,結果都是一樣。」
烏有的話說得並不客氣,村澤卻點頭表示同意。
書房旁邊是水鏡的辦公室,裏面有兩臺電腦、打印機、傳真機(當然,現在無法使用)以及辦公桌。雖說不是無菌室,可也收拾得非常乾淨整潔,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打印好的文件堆在一起,一陣風吹來,紙張嘩嘩作響。
「那兩把槍都是真槍嗎?有殺傷力嗎?」
「你懷疑我們倒也罷了,可爲什麼要把他也牽扯進來呢?」結城一副瞭如指掌的模樣,臉上的表情很放鬆,眼裏的猜疑卻並沒有減少一分。他大笑起來,這種笑非常猥褻,讓人厭煩。
烏有的對面是那根燒剩一半的木樁。它可能是刻意放在那兒的,與昨天的位置不同。肯定是挖墳的過程中掉了下來,重新插上去的。
「不,」村澤搖頭,「以前只有一個小雜物間。這座房子應該是在我們離開,真鍋夫婦來到這裏之後才建造的。你覺得這點很重要嗎?」
村澤自信的回答讓烏有覺得很是困惑。
村澤搖頭。「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大家在一起生活的一年時間裏,發生了許多事。」
「這是……」
「和音的忌日還沒到呢,這可能讓他有點死不瞑目。」
「沒什麼,只是覺得好像有多足蟲。」
一番調查下來,他們是否有所收穫?這兩個人既不知道採集指紋的方法,也不知道先進的調查方法,甚至不能使用傳統的調查方式——因爲並沒有確鑿證據證明誰是犯罪嫌疑人。若法律賦予烏有權限……事實上他自己並不希望這樣。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局外人的身份,而不是作爲一名偵探捲入紛爭。事情的調查應該由他們自己來進行,而且按常理來說,烏有與桐璃只需要遊山玩水即可。可事實並非如此,他開始明白越想逃離卻越陷越深的「原理」。
「他們逃跑了嗎?」
「我以前見過這把槍裏射出子彈。」
「這是不可能的。我也想到過這一點,若是扔下來,肯定到處都是血吧。關於作案手段或者作案原因,你還有沒有別的想法,說來聽聽。」
不可能每個房間都仔細檢查,正打算離開時,烏有突然發現一個日式點心的盒子裏放着剪下來的報紙。不知道爲什麼會打開那個盒子,說得好聽是直覺,其實就是單純的偶然。那張發黃的報紙殘片用保鮮膜包裹着,非常引人注目。看看日期,剛好是二十年前。印刷的字體以及某些細微之處與現在的報紙不大相同。盒子裏有很多種報紙,都是同一時期的。烏有看了幾份之後發現,它們都報道了同一件事情——「院長販賣新生兒,謊稱嬰兒已死」。
這個問題剛纔問過,爲什麼要再度提出來呢?村澤看起來非常厭煩,臉上有露出了那個做作的笑容,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犯罪分子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在地方經營着一家婦產醫院,其中一份報紙上刊載了他們的照片。印刷技術並不好,照片很小,加上年代久遠,看得並不清楚,不過還是能依稀看出眉眼以及嘴型等與真鍋夫婦比較相像。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願意待在這座孤島上。一開始就覺得他們願意生活在這裏,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祕密,原來是這樣。水鏡如何認識這兩個人不得而知,可一方獲得了永久的勞動力,一方獲得了安全的住所,於雙方都很有利。
兩人走出房間,來到碼頭上。跟早上看到的情形相比,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昨天還在的那艘快艇現在消失了。
「只是?」
「只能這麼認爲,可他們也太鎮定了。至少,這裏感覺不到殺人的血腥。」
「非常遺憾,暫時沒有。」村澤非常失望,耷拉着肩膀,沒有發表看法。
「兇手爲什麼憎惡水鏡先生與和音。」
村澤回到房間後感覺到了異常。烏有慌忙把報紙卷好放到盒子裏,重新回到不起眼的角落裏站好。
二十週年忌是在八月十日,還有三天。烏有有種山雨欲來之感。
結城毫不退讓,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火藥味。他們兩人死死盯着對方,一動不動。就這樣過了片刻,結城先開口。
「你有什麼想法?」
村澤從鞋櫃裏拿出鞋子,走出了大廳。雪融之後,小路有些泥濘,一不小心就會摔倒。雪化得太快,不過現在本來就是夏天。村澤突然想起了「密室」這個話題。
怎麼看都覺得是典型的日式家庭。這種純正簡樸的日式建築與高高在上的豪奢的西式建築——和音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背後隱藏的是貧富懸殊與主僕之別,這是日本文化中自卑的象徵。採光充足的房屋與完全得不到太陽照射的房屋——這種徹底的不對稱讓人覺得滑稽。
「水鏡先生可能預先知道了些什麼。所以才……」
「事情並非你想象的那樣,他不過是做個證人。」
烏有在洞穴裏面撿起一個發光的金屬片。那是一個鍍金的小鈴鐺,上面有根細線,拿起來時發出沉悶的響聲。與昨天烏有撿到後被結城往海里扔的鈴鐺(沒有落入海里)非常相似,不,應該是同一只。從鈴鐺上面粘的泥土來看,肯定不是埋在土中挖出來的,應該是有人特意放在這兒,或者是扔在這兒的。烏有的手臂沒有收回來,直接送到村澤的眼前。
和音……原來如此。
他雖然不動聲色,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能感覺到他在快速整理着思緒和各種線索。烏有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睿智的人(既然開了公司,恐怕還是有一定能力),但查看了這麼多,總能得出一兩點結論纔是。烏有掩蓋住自卑心理,自欺欺人地想,偵探跟智商以及學歷並沒什麼關係,所以像自己這樣的人也有機會找到真相。
看來在裏面的房間裏並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這裏雖說是和音之墓,可裏面並沒有埋葬和音的遺骸。只不過他們認爲這裏風景最美,出於對和音的愛,選擇了這個地方當做某種紀念,纔將這座象徵性的墳墓安置在這裏。和音的遺骸並沒有復活。
他們逃離了日本這個國家以及社會,生活在這座孤島上,大海將他們與過去分離開來;偶爾,他們也會回本土看看。烏有這個罪人十年來的生活也大致如此,只是他並沒有真鍋夫婦那樣作惡多端。
「沒什麼。」
不過,這只是局外人的看法。烏有看到已經失去理智的村澤,不得不改變這種觀點。至少掘墓這個行爲象徵了和音的復活,與裏面有無遺骸並不相關。掘墓者想要傳達的信息,他們已經充分理解。
對於愛鑽牛角尖的村澤來說,這是個大問題。無論如何,這個舞臺上的裝置有一半都是真鍋夫婦經手的(雖然不知是不是刻意的)。
「不。」村澤搖頭。「是和音。」
村澤開始查看周邊的情況。在調查水鏡的房間時也是這樣,看來這是他思考或者調查時的習慣。他查看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村澤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開始查看裏面的房間。烏有的想法跟桐璃一樣,真鍋夫婦看起來可疑,但很可能與此事並無重要關係,雖然在偵探小說中他們經常是最大的懷疑對象。
他們本想回到客廳稍事休息,想不到那裏已經有人先到一步,裏面傳出來不悅的聲音。結城一臉冷笑地望着他們——身邊沒有玻璃杯,看來他沒有喝威士忌。
烏有早上已經來過真鍋夫婦的房間,知道室內相當整潔。村澤則對此十分驚訝,慌忙回過頭來,叫了聲「如月君」。屋內非常寂靜,簡直看不出曾經有人在此居住過,烏有脫下鞋子走進去。踏入房間,發現榻榻米、地板,甚至天花板等都仔細清掃過,連拉門也換了新紙。
「結城?」村澤的這句話裏帶有輕視的意味。可能是被人撞見之後放出的煙霧彈,他臉上的表情因爲太過緊張而異常僵硬。
「一直掛在這裏的那把槍,具體型號我不知道,反正是銀色的美國左輪手槍,以前以爲是裝飾用的,覺得相當時尚。昨天來的時候還掛在這裏,槍身交叉着。」
村澤根本不想與烏有交談,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途中還若有所思地輕輕點頭,態度相當傲慢。他好像在說——你可別對我有任何期待。
在烏有看來,這座常見的狹小的日式建築更讓人覺得安心。
「證人?我要是也擅自行動,你會不會說教一番啊?」
挖出來的泥土胡亂堆到了武藤的墓碑上。露出黑土的洞穴(毋寧說更像一個墓穴)裏還有殘雪,像人的遺骸一般。由此看來,洞穴是在降雪結束之前挖好的,也就是在水鏡死前。烏有全身顫抖着踏進洞穴,大概有五十釐米深。挖開之後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打算,只是要挖開而已。要挖這麼大一個洞,是需要相當大力氣的,至少需要一個小時。
烏有試着問了一句,他至今沒有弄清楚原因。他們爲什麼要「逃走」?因爲烏有以及村澤這幫人的到來嗎?若是前來修補東西的工匠,一天兩天還好對付,可他們在這裏要待一個星期,難道是怕被人看出破綻?是水鏡讓他們走的,還是他們自己的意願?烏有傾向於相信前者,水鏡可能幫他們在本土找到了安全的住處。
「交叉?你是說有兩把?」
「沒有。具體來說,我毫無頭緒。只是……」
牆壁上只剩下掛鉤。從掛鉤的位置可以看出,槍身比較長,牆壁上留下了淡淡痕跡。村澤這麼一說,烏有雖然不太確定,但也覺得這確實掛過槍——他只記得門口的雕塑,其他的東西沒有太深刻的印象。
烏有在墓碑前剋制住了向村澤提問的念頭,反正他也不會回答。按照目前的情形,還是不問爲好。不過他還是掌握了非常重要的一個信息——過去肯定發生過有關和音的大事。
「你是指砍下頭顱還是設計密室?」
村澤打算敷衍了事,並沒有透露出任何有用信息。此事恐怕不只是出於憤怒——醞釀了二十年的憎惡,肯定當時發生了性質相當惡劣的大事。這應該不只是某個具體的事物,而是涉及到信念或信仰層面的東西,就像毀畫的利刃一樣。
「是真槍。」
「動機?」
周圍濤聲陣陣,青草依依,烏有重新審視着那塊所謂的墓碑。最讓他不解的就是,他們何以如此懼怕和音復活。
「你怎麼看?」
村澤下樓的樣子就像水流被阻擋被迫改變流向一般。樓梯間採光窗的有色玻璃改變了夏日陽光的路徑,它們照在紅色地毯上。彷彿現在既不是夏天也不是冬天,不知到底是什麼季節。烏有一腳踏空,好不容易穩住沒有摔倒。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橙色吊燈非常大,雖然是白天但還是亮着,發出日光般明亮的強光。
烏有突然想到,水鏡前天晚上自豪地介紹他們爲某知名俄羅斯餐廳的主廚,看來並不可信。他爲什麼要這麼說呢?想要欺騙所有人嗎?
「原來是村澤先生和如月先生啊,你們兩位湊在一起商量什麼大事呢?」
「我也不明白,不過性質還真惡劣。」
「我也有同感,他們不像是兇手,這裏的佈置得更像自殺者的房間。」
「難道和音真的復活了嗎?」
「哎呀!哎呀!」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再也沒說過話。從昨天開始,他們都有類似的反應,說了同樣的話。烏有非常驚訝。
「動機是什麼呢?」
村澤的反應跟結城一樣,只是接下來沒有搶過來扔掉。他害怕得後退了一步。
「水鏡先生開的槍?」
他看了烏有一眼,含糊地轉變了話題。往北邊牆上望去時,村澤突然大叫起來。
這裏本該是島上風景最好的地方,現在已經被毀壞,就像人們爲了建造高爾夫球場破壞環境一樣。和音生前有着閉月羞花的美貌,死後墓碑前竟然連一朵花都沒有,只看到一個寂寞的小土堆。現在連那個土堆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用鐵鍬挖出的深坑,大小剛好夠埋下一個人。
「這兩件事。」
打開拉門,發現兩個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昨天沒下雨的時候似乎還拿出來曬過,雖然顏色泛黃,顯得比較舊,但還算蓬鬆。
「鈴鐺!」
「看來他們是坐快艇逃跑的。」
「沒什麼。村澤先生,你有什麼見解嗎?」
「槍不見了!」他呆望着那面牆壁。
「槍?」
「惡劣?」村澤笑了笑。
村澤靜靜地點頭。
「她現在房間裏休息呢。」
「所以才……」
「這座房子以前就有嗎?」
「我們去看看真鍋夫婦的房間吧。」
「我不知道兇手爲什麼要那麼做。」
6
叮鈴……一陣風吹來,鏽蝕的鈴鐺又發出一聲響。
不知出於什麼考慮,烏有覺得還是不要告訴村澤的好,最好不要告訴任何人。刑事案件具有時效性,出於一種人道精神考慮,也是理所當然的。烏有不想節外生枝,牽扯出更多的麻煩。如果將「他我」顯現出來,那「自我」肯定就得內在化。
「兩把都沒了,是兇手拿走了嗎?」
一大早看到屍體的時候,除了感到恐怖之外,還覺得相當噁心。那一瞬間,烏有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場事故,不過事故與謀殺的性質完全不同,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當時的心情,就像是喫了泡在福爾馬林中的腐屍一般。這種謀殺讓人覺得不那麼悲傷,而是噁心。
「你就拋下她一個人?還真忍心。」說罷結城又輕蔑地笑了,他甚至挑釁烏有。
烏有後面想說「和音」這個詞。如果能多瞭解一些關於和音的情況,應該能更好解釋這件事情。他一直想問,可一再被村澤打斷。
走出房間,快到一樓時,烏有問道:
「回去吧。」村澤低聲說。他們回到那座傾斜的房屋裏面,那裏裝滿了二十年積累下來的憎惡。
「算了,隨你吧。現在是不是心中大概有數了呀?話說回來,你不在尚美身邊待着,亂跑什麼呀!」
「可是,爲什麼呢?」
「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什麼呢?」
「只是……」烏有補充了一句,「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從二樓與三樓之間的窗戶把屍體扔到露臺上來的嗎?」
「一無所獲。」
「怎麼了?」
「你小子這麼擔心,自己去陪着不就得了!」
「說得可真好聽,你是在炫耀嗎?這種話別對我說,敢說的話對那個人去說啊。」
「我非常珍惜尚美,一直將她作爲終生伴侶……」
「伴侶?我看你是另有所圖。還是讓給我吧。」
「我知道她心中的苦楚,你小子懂什麼!」
「真是聽不進別人的話啊,總是那麼自以爲是。」
結城將夾克脫下來圍到腰上,出了客廳。
「結城,你看過和音的墓碑了嗎?」村澤在後面說道。
「墓碑?墓碑怎麼了?」
「看過就知道了。」
結城本想再說幾句冷言冷語,看到村澤一臉認真的表情,好像知道了些什麼,將那隻伸出的左手放回口袋裏。
「好,我去看看。」說罷他跑出大廳。
村澤跟了出去,過了一陣纔回來,望着烏有,抱歉似的說道:
「實在抱歉,讓你看到這一幕,我跟他以前就不合。對了,你還有什麼別的地方想要調查嗎?」
烏有不知道是否該說出真實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並不會受到那麼好的優待。村澤不會讓他去查看真宮和音的房間,這是明擺着的事實,他甚至可能不知道烏有知道那個房間的存在。
「接下來我們去看看武藤的房間吧。」
「武藤?爲什麼連武藤的房間也要……」
「有一個疑點。」
「疑點?」
到底該如何表述呢?怎麼說都說不清楚,還不如直截了當說了吧。
「對。」
「沒來的時候總覺得有些蹊蹺。」
「跟村澤一起還怎麼拍照!」
「不知道。」
就在這時,傳來桐璃無辜的聲音:「烏有?你怎麼了?」
「從現在的情況看來,好像並不是這樣。」
烏有覺得他們之間相互都有誤解,試探性地問道:
「忘了?」
村澤回答得很模糊,烏有對他的用詞感到驚訝,隔了一會兒才問:
烏有再次緊逼。
烏有依舊這麼回答。
「武藤真的死了嗎?」
「武藤先生寫過小說,對吧?」
「你回來得真早。」
烏有正要大叫,立刻意識到不妥,急忙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生怕聲音快過動作——那一切都功虧一簣了。
村澤開始查看書桌裏的東西。他把抽屜裏發黃的筆記本與稿紙輕輕拿出來,又放回原處。可能是桐璃翻看過的緣故,顯得非常雜亂。他將那些紙張一一整理好,放回抽屜。
看到烏有的桐璃非常驚訝,就像烏有他們不應該如此喫驚似的。
「跟和音墜海不同,大家並沒有親眼看到他掉下去呀。」
「看了之後呢?」
「這裏?」村澤大笑起來。「太好笑了,你難道認爲武藤這二十年來都住在這裏?」
他朝村澤那個方向瞟了一眼,發現他站在書架前,對這場爭吵並不感興趣。
烏有關上房門,快步上前,擺出一副家長的態勢,一拳打到桐璃繫着藍色緞帶的頭上。陽光不再刺眼,室內佈局與烏有房間類似,看起來很平靜,擺放着房間主人以前用過的傢俱,毫無生活氣息。
「這些書是武藤先生帶來的嗎?」
「不過,」烏有小心翼翼地說,「聽了結城的話之後,覺得武藤這個人身上疑點很多。」
「話雖如此……」
烏有心想,推理,還不如說是直覺呢,不過也很佩服她在信息極其缺乏的情況下,竟然比自己先想到武藤的房間。當然,現在還不是表揚她的時候。
「什麼意思?」村澤的反應比預想中的更強烈。爲了隱藏自己的狼狽,他提高了嗓門。「你到底想說什麼?你是覺得武藤還活着嗎?」
村澤取出幾本精裝書,滿臉懷舊的神情。武藤的藏書非常廣泛,涉及文學、哲學、美術、數學、物理學、航空力學、建築學、宗教、音樂、社會學、病理學、民族學、民俗學、演劇0;21;等方面,還有不少英文和德文的原著,其中有一本書脊上寫着「EDUCATION」,看來還有教育學方面的書籍。成書年代大都是「近代」或者「二十世紀初」。許多書與阿波利奈爾、喬伊斯、相對論、存在主義、達達主義、第二維亞納樂派等相關,可見藏書者博覽羣書,才學過人。此外,還有六本《希臘悲喜劇全集》,不知是遭到冷遇還是受到特別的厚待,被放在最下層左邊的角落。奇怪的是,除了與理科相關的書籍之外,完全找不到其他現代書籍,哪怕是二十年前的也沒有。
「噓——」村澤半蹲着,將食指放在嘴前。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可能是瞳孔縮小的緣故,顯得一臉嚴肅。他將耳朵貼到門板上。烏有迅速閃到一邊,爲他讓出位置。房間裏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還在繼續活動。村澤做了一個暗號。
「有什麼頭緒嗎?」
「再見啦,小姑娘。」村澤對着她的背影說道。他重新轉向烏有。
桐璃看出了烏有的窘態,更加囂張,竟然壞笑起來。
「沒有。」
「不好意思啦。」
「你登山的時候幹嗎用我的相機?」
「一半是帶來的,一半是來之後買的。我不是說過嗎,他每週都會去本土採購一次。」
「啊,確有其事。」村澤臉上隨即露出警惕的神色。「那又怎麼了呢?」
竟然如此順利,這次輪到烏有喫驚了。他爲什麼會聽一個局外人的話呢?莫非比起和音,村澤更想將矛頭對準武藤?如果是這樣,事情的發展就如烏有所願了。
「我可不想把自己的東西用壞。」
「他是在筆記本上寫過,不過沒有保存下來,自殺前都已經處理過了。」
烏有不敢提起「啓示錄」這幾個字。
看來他把自己當孩子來看待了,不過這話讓人聽來比較安心。奇怪的是,爲什麼村澤認爲烏有不會犯錯呢?
還是村澤更加冷靜,烏有還焦急地立在門口時,他的疑問早已煙消雲散。
「他沒讓我看過,不知道具體內容。」村澤回答得滴水不漏。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這些事你去問小柳吧,他跟武藤走得比較近。」
門被打開了。窗簾大開,陽光射到走廊上來。那個發出響動的人站在大家面前。就像日食似的,剎那間什麼都看不見,一兩秒鐘過後,終於看清楚了她的真實面貌。
「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情,這裏近期好像沒有人生活過。」
「這就不好說了,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我也不清楚,不過那傢伙確實比較喜歡賣弄他的博聞強記與豐富的理論知識。」
「名偵探與名攝影師,真忙啊。」
烏有話說了一半。
「有什麼目的嗎?」
這個問題相當尖銳,烏有無言以對,他確實沒有帶相機。也不能說自己一直是實地採訪,還不習慣帶相機,這種藉口誰都不會相信。烏有知道自己此次參與調查,並不是以記者的身份,而是以個人、受害者以及旁觀者的名義,他扮演的角色已經遠遠超出了職業範圍。若是記者,至少應該拍幾張照片纔是。
「那就不知道了。」
帕特里克神父?一直以爲身爲精英的村澤可能會與武藤相處比較融洽,原來不是這樣,烏有不得不再次修正自己的想法。
「那本書都說了些什麼呢?」
武藤的房間在村澤房間的斜對面。說是斜對面,那是以假定同處一個平面爲前提。事實上兩個房間之間有高低差,距離相當於三角形的兩邊之和。房門沒有上鎖。
「什麼都沒有?你都沒動過腦子嗎?」
「這裏不擔心會有小偷。」村澤解釋說。
烏有連忙往胸前一摸,當然,什麼也沒有。
「舞奈小姐,你發現什麼線索了嗎?」
「難道不存在這種可能性嗎?」
準備——
「從露臺上掉下去之後,那裏水流湍急,海底礁石密佈,沒有辦法展開搜救啊。所以才……」
「真不像話啊。」
「疼死啦!」
「看來,你們對這裏也很感興趣。」桐璃得意揚揚地說。她雙手叉腰,頗爲自己比別人先注意到這裏而感到自豪。
「一切有我呢,請看!」
說罷她一臉得意地把相機遞給烏有。他想起桐璃在武藤房間裏放下揹包的情景,不得不承認這個看起來瞎打瞎鬧的小女孩竟然有一份縝密的心思。
桐璃突然捱打,整個人都快炸了。
「賣弄?」
烏有握住門把正準備推門而入之時,聽到裏面傳出一陣聲響。咔嚓咔嚓,老鼠或者蟑螂應該發不出這麼大的響聲。
她竟然絲毫不顧忌別人的想法,連這種話都說得出。桐璃展示完所有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沒關係,你也會有判斷錯誤的時候。」
「不知道,可從昨天的談話得知,當時並沒有發現他的屍體。」
「你好像沒帶相機啊。」
「和音!」
「你是覺得武藤其實並沒有死,是他殺了水鏡?」
不知是對武藤的房間失去了興趣還是覺得繼續留下不妥,桐璃用手肘碰了一下烏有,轉身離去。
這個問題正中下懷,桐璃喜笑顏開,猛地一下,取出銀色的佳能NS型號小相機。款式比較舊,手動式,比較適合剛入門的人。
「我先走了,回頭再說吧。」
烏有打開門,發下桐璃坐在正對着門的椅子上,像一尊雕像。
「知名攝影師桐璃誕生啦!」
烏有仔細打量着室內的情況,佈置基本上與自己的房間相似,連傾斜的程度也相同。有白色的箱子,牀和書桌,牆邊有兩個書架,並無任何特別之處。
烏有故意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桐璃哼了一聲,上下打量着他。就在烏有做了一個讓我來告訴你點事情的手勢之後,桐璃搶先說道:
他到底是披着羊皮的狼,還是假借虎威的狐狸呢?
「你這個壞蛋,幹嗎打我?!就因爲瞞着你來這裏調查?你們去檢查真鍋夫婦的住處,我都看到了。虧你還說好要和我一起調查這件事情呢,結果還不是跟別人一起去。我只好一個人來,你竟然打我。你太狡猾了,簡直是個暴徒!反對暴力!」桐璃像放機關槍似的說了一大堆。
「那你這個兼職攝影師都有什麼作品呀?」
她甚至開始想象自己站在聚光燈前接受衆人採訪的情形。
村澤回過神來,稍微沉默了一陣,採取了溫和的口吻。「說什麼傻話呢……那好吧。」他點了點頭,看來是想到了些什麼。他不可能立刻相信一個二十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復生。看來他本身就知道二十年前的十二日那天,武藤並沒有死去,或者一直對此抱有疑問。
「你到底想在這裏尋找什麼?」
「你怎麼在這裏?不是剛說過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嘛!知不知道現在很危險?」
烏有早就想好該如何向村澤解釋。若任她說下去,恐怕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來。桐璃也知道這一點,更加囂張起來。烏有顧全大局,只好爲違心地道歉,承認都是自己的錯。
桐璃打擊烏有的一貫方式都是先發制人,而且成效顯著。
烏有倒不害怕,就是很懊惱,覺得自己是不是操之過急了,竟然提出要來這裏搜查。
「但是……」烏有正打算辯駁,但還是把話硬吞了下去。這種辯論有何意義呢,更重要的是……
村澤對桐璃有些警惕(當然,這只是烏有毫無根據的想法),他在提問時儘量剋制了這一情緒。可人的感情是難以掩飾的,臉上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
「只憑幾張武藤房間的照片?恐怕還不夠吧。」
「試圖推理過,所以纔來這裏呀。」
「門突然開了,嚇我一跳。村澤先生,中午好。」
烏有準備這麼反駁一句,可想想還是覺得站不住腳,就改變了策略。
「回去後我就把這些照片洗出來,名字就叫做『孤島殺人事件』,絕對獨家!」
「沒什麼,稍微有點興趣而已,隨便問一下。」烏有並不抱任何期待。
村澤一臉悵然的表情,雙手抱在胸前,緊盯着桐璃。陽光照在他的眼鏡上,看不出他的真實神情。
「唉!」桐璃搖着頭,「什麼都沒發現,可我總覺得非常蹊蹺。」
村澤感覺到烏有的失落,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半是安慰的語氣說:
烏有就像被全班同學嘲笑的學生一般,靜靜等着鬧劇收場。
烏有報了一箭之仇,調笑着桐璃。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桐璃說,「當然還有露臺和無頭死屍的照片啦!」她一邊說一邊咚咚咚地敲擊着膠捲盒。「雖說有點恐怖,不過崇高的職業使命感讓我不得不這麼做呀。」
職業使命感?烏有現在欠缺的正是這種職業使命感和一往直前的精神,而這兩者桐璃都具備。雖然她可能只是出於好奇,可總比瞻前顧後好得多。
烏有敗下陣來。
「好吧,以後的調查不瞞着你了。」
聽了烏有的話,桐璃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們就像動畫片中的一休哥和足利義滿將軍——烏有就是那個被一休耍得團團轉的將軍,他失去了斥責桐璃的底氣。
「除了照片之外還有什麼收穫嗎?」
烏有躺在牀上問。從一早開始,不,應該說從昨晚開始,他就一直繃緊了神經,現在想休息一會兒。牀墊的彈性與柔軟度非常合適,一陣睡意襲來。
「在那個房間裏沒發現什麼。」
「我以爲你會跟我們一起調查呢,結果那麼早就走了。」
「還不是因爲……」桐璃恨恨地說,「你看村澤那個樣子,一心希望我快走,你當時也是這麼想的吧。」
看來村澤還是被看穿了。
「你可真聰明。」烏有安慰道。
「那是當然。你都看到些什麼啦,冷戰結束後應該公佈信息,公開言論!」
「公開言論……」
想不到桐璃還看新聞。烏有感到很意外,用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將自己知道的事情簡單敘述了一遍。當然,沒有告訴她真鍋夫婦的事情。
「沒什麼精彩的地方,又不是西部片,也不會出現印第安人或者加里·庫珀0;31;。」
「那個什麼庫珀是誰啊?」
「以前的人啦,很久以前。」
烏有在牀上翻了一個身,變成了俯臥姿勢,關節都鬆弛下來,非常舒服。他心中有些後悔,西部片確實比較過時了,剛纔應該拿史蒂夫·麥奎因0;41;或者克林特·伊斯特伍德0;51;來舉例。
「對不起。」
「你一直在這兒?」烏有像被人窺探了隱私似的,非常尷尬地問道。他的睡相相當不雅,剛纔可能被桐璃看到了,覺得非常尷尬。
寧靜的氣氛突然被打破,烏有緊緊地抓了抓欄杆,不得不說出剛剛桐璃帶給他的疑惑。
「那好吧,我走了。」
「總之,露臺是個非常重要的地方。」他注意到這一點,「你就是因爲這個,纔去武藤的房間?」
烏有以爲她會說「你睡相可真難看」,想不到竟然說了句這麼讓人開心的話。桐璃將椅子換了個方向。她的頭髮披散下來,一直落到肩膀上,像黑色的小瀑布。
「原來如此。」
烏有換下了皺巴巴的襯衫,走出房間,爬到頂樓。他就是想看看一望無際的大海,將內心積聚的不安與煩惱釋放出來。夏天是難以忘卻的,因爲烏有一直對十年前某個夏天發生的事不能釋懷。那時他躲在母親背後偷偷哭泣。至今記得在那個黑色的葬禮上,死者妹妹望着自己的眼神。他緊緊地抓住母親的衣角。
「剛剛想到,莫非兇手射中了水鏡的頭部,這纔將他的頭顱切了下來?」
「那你會去問嗎?」
下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海,烏有卻故意不去看。他注意到的是海天交接的水平線。那條線就像烏有的「自我」與「他我」的界限一樣。讓兩者暫時融爲一體的就是桐璃吧,她簡直是太陽一般的存在。烏有爲了更好地感受海風,往下退了一步。
「爲什麼會冒出來一個和音呢?是大家都希望此事與和音有關,還是……這些事情到底和她有什麼關係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
「暫告一個段落,不睡了?」
烏有本打算一笑了之,可隨着「宗教」這個詞的意義慢慢擴散開,他嚴肅起來。「宗教」這個詞解釋了烏有到現在爲止的所有疑問,恐怖而又貼切。
「真了不起啊。」
「說什麼呢!明明剛纔查看了真鍋夫婦的住處。」
7
烏有毫不掩飾自己的佩服之情。桐璃的分析要冷靜客觀得多。
「要是打草驚蛇,可夠咱們受的。」
「沒什麼。」
「看來必須得弄清楚和音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是……」
這個問題就到此爲止吧,自己還要好好想想。
「確實。」不知不覺中,烏有說話的口吻也變得跟小說中的偵探一樣。「以前的偵探小說中,常常有根據被害者身上的傷痕來判斷兇器形狀的描寫。本次案件中,即便暴露出兇器是手槍也沒關係,因爲它們本來就屬於水鏡。」
烏有用目光制止了桐璃的進一步行動。她若是去問,肯定引發更強烈的騷動。就跟太陽與北風的故事一樣,不管北風如何凜冽,趕路的人都不會脫掉棉衣。
「不可能。」
「想必你也注意到了。」
「看來我們還是局外人,又不是刑警,重要的信息還是無法掌握。要不還是不要繼續查下去了吧。」
烏有緩緩起身,不知她到底想問什麼,反覆思考之後,才低聲說了句:「和音啊……」
烏有像是想象力被激發出來的演員一般,抬頭仰望着天花板。確實如此,肯定與之有關,那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事故。可萬一那件事本來就不存在呢?兇手把屍體搬到露臺處,肯定能起到恐嚇他們的作用,可結城他們恐懼的根源到底在哪裏呢?
「那麼,手槍是不是暗示了有連環殺人的可能呢?」桐璃半是驚訝半是好奇地問道。
「和音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你們爲什麼會聚集在這裏?」
烏有深知,桐璃肯定不會聽自己的勸說,這是有前科的。不過,兇手應該不會在白天採取行動。
烏有依稀記得,自己是在桐璃的推論說了一半的時候睡着的,正說到爲什麼要砍掉水鏡的頭。
「你肯定在想些什麼吧?」
桐璃望着書桌上相機的鏡頭,微笑了一下。她說得很對,烏有能發揮的作用也跟北風相同;不過,桐璃也不能發揮太陽的力量。
那人轉過頭來,舉起一隻手,「啊」了一聲,並不覺得驚訝。
「可我找不出具體的證據。」
「手槍也可能被拿走用來防身呢。喫午飯的時候大家不都驚慌失措嗎,尤其是結城和尚美。」
「你來看海?」
「第一個?你的意思是接下來會有很多人將要被殺嗎?」
「應該是話說到一半就兀自睡去的你不好吧。」
「這是不是與她二十年前從露臺處墜海有關呢?」
「對,這件事怎麼想都覺得太奇怪,爲什麼露臺處會出現一具無頭屍呢?好像有復仇的意思。」
與二十年前一樣,毫無變化。這是他們來到這裏之後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因爲大海的緣故,還是因爲天空的緣故?烏有考慮片刻,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一切肯定與那件事有關。那一瞬間想到的事情,將烏有的注意力從風景畫世界中拉回到現實世界中。在外力與內力的作用下,他無法做到無動於衷。這讓烏有湧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讓他從虛妄的泡沫回到現實生活中來。
「不過?」
「神父,我想問您一些事情。」
「哦,這麼說來,大家的想法是不謀而合呀。」
「他們一起生活的一年中,肯定產生了許多摩擦,水鏡可能在那段時間裏遭致了某人的怨恨。這種怨恨竟然潛伏了二十年,實在難以置信。不過……」
「你說得很有道理,分析得很到位。」
神父驚訝地望着烏有,過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雙手合攏之後說道:
想不到一時疏忽竟然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烏有趕緊恢復滿臉冷漠的表情。
「沒辦法,我們只不過是來採訪二十年後的同學聚會,而允許我們前來採訪的水鏡先生竟然成爲第一個受害者。」
「嗯,也許吧。他當時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他還去了其他的房間,都是那副模樣。」
神父也說過和音是神一樣的存在。這個所謂的「一樣」,並非比喻的說法,而是指其本身。他們並非一羣狂熱的粉絲,而是某種宗教的信徒。他們的言行舉止中透露出來種種令人感到恐怖的跡象,而這座島就是聖地。
烏有裝出一副心平氣和、滿不在乎的樣子,腦海中卻浮現出結城一一查看房間時的情景,不禁在他身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叉子。
「看海?」
「纔不是呢。」桐璃不滿地瞪着烏有。她想問的並不是偶像「和音」,而是與殺人案有關的「和音」。
烏有想,桐璃雖然很任性,領悟力還是很強的,甚至有可能超過自己。
「你睡得真香啊。」
「你怎麼這樣啊,認真點兒吧。」桐璃搶過那個枕頭,朝着他的後腦勺砸去。這個舉動也許包含着發泄剛在武藤房間裏所遭受的委屈之意。
「對。」
這也是烏有最想知道的問題。和音是什麼樣的人?武藤是什麼樣的人?水鏡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想到這裏,烏有再次嘟囔了一句:「和音啊……」
「就是。」他照單全收。
「我也找不到啊。」
「這兒能讓人獲得安寧。」
「你一直待在這裏就是爲了問這個問題嗎?」
「嗯?」
登上奇怪的樓梯,推開屋頂的大門,烏有發現已經有人先到了。那個人手扶着低矮的欄杆,在看海,胸前的十字架被風輕輕吹動。
「對,還跟原來一樣。」
「神父。」
烏有用枕頭蓋住臉,發出含糊沉悶的聲音。他並不是沒有認真聽別人講話,可在桐璃看來就是如此。
從那以後,烏有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着。幾年前,他一直以爲自己身上擁有的自信、自尊等都灰飛煙滅了,最後連疲勞都無法充分感知。
「被人看到自己的睡相,這種感覺可不大好。」
「結城?他可是個怪人。」
「不知道。」
「肯定具有某種超能力,很神祕,就像卑彌呼0;61;一樣。」
「從露臺?」
桐璃重重地聳肩過後,說了上面的話,消失到門的另一邊。她經常這樣,烏有並不放在心上,不過覺得有些突然。
如果此事與宗教有關,那他們把「桐璃」當做「和音」的想法就愈發危險。這個時候桐璃還要去問,豈不是自投羅網。烏有並不打算把這些想法告訴桐璃,她若是意識到被毀畫像中的人與自己如此神似,恐怕也會陷入恐慌。
烏有沒有流露出內心真實的想法,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不能妄下結論。烏有擔心,他們能夠坦誠地承認並告訴自己事實的真相嗎?
「怎麼這麼說?」
「我正準備去武藤房間的時候,看到他從那裏出來。」
「那倒不是,不過就是想問。」
烏有往書桌處一看,發現桐璃換了一身白色連衣裙,正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和音並非單純象徵着「美」,她更是「神」。電視裏經常報道,新興宗教的信徒們聚集到深山或者大樓的一角舉行集會。二十年前,他們聚集到這座小島上,將和音作爲「神」來頂禮膜拜。這座小島就是聖地,這座傾斜的建築就是帶有宗教色彩的聖殿。那麼,這一切到底是何種性質呢?烏有采取了審慎的態度——問題如此敏感,不得不小心措辭。
烏有再也無法平靜。如果兇器是刀具或者鈍器,還有可能實施防衛;如果是手槍,遇到襲擊就毫無辦法了,只能等死。現在很難保證烏有和桐璃沒被兇手盯上,也不知道手槍到底落到誰的手中。萬一被槍指着的話……想想就會不寒而慄。
這次對話持續了將近十分鐘,烏有大受啓發。他腦中浮現出不甚明朗但直指事情真相的道路,在與桐璃談話之前沒有想到的地方,都得到了啓發。仔細思考後發現本該能夠發現的問題,爲什麼之前沒發現呢?看來自己果然不適合做偵探。
「你說,和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烏有習慣性地聳肩。「我一直對偶像什麼的就不感興趣,實在無法理解那羣人的想法。話說應該是你更瞭解纔是,總是一說起什麼克樹就興奮異常。」
烏有走過去,站在神父的旁邊,也將手放到欄杆上,探出身子。和音館的構造非常奇怪,屋頂(最高的地方在旁邊,是一座聳立的尖塔)平坦的地方並不寬闊。房間是風格很奇特,與之僅隔了一層天花板的屋頂露臺也採用了同樣的風格,像北非的城市那樣,呈現出高低差,好像樓梯似的。東邊的露臺距海最近,最適合遠眺。
「你覺得這件事能問嗎?」
大約一小時後,烏有從睡夢中醒來。房間裏非常安靜,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他起牀時,很孩子氣地希望一切都是一場夢。當時可能是下午四點多,太陽開始西沉,在紅色地毯上投下十字棧橋的影子。耀眼色澤顯得比較柔和,雖然烏有在昨天還覺得很刺眼。昨天與今天的光線應該是一樣的,奇怪的是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莫非是發生過謀殺案的緣故?烏有很羨慕大自然不因他物而變化的鎮定。
「卑彌呼?也就是說具有某種宗教的性質?」
「不過,有這種想法的只是我們幾個人,昨天也說過了,和音對我來說,是『神』一樣的存在。」
「你怎麼了?」
可能是剛起牀,腦子還不清醒,烏有老實地道歉。仔細看去,身着白裙的桐璃好像與白色牆壁融爲一體,就像合成的膠片,只看到她的手腳、頭部以及右手腕上的銀色手鐲凸顯了出來。第一次看到她戴手鐲。大雪也是純白的。
「我以前經常在這裏看海。」神父小聲說。
果然如此,烏有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好無聊啊。」
「不過看人家睡覺確實不大好。」
「宗教?」
「不知道,總覺得不大合適。你也不大擅長跟人打交道吧?」
「要不我們去問問?」
神父已經回到了遙遠的過去,瞳孔就像幽深的古井一樣靜謐。烏有像配合神父似的,思緒也飛到了過去。海鳥傳來高亢的叫聲,見證了過去的歲月。不久,風平浪靜,聲音也隨之消失。
「當時,我們還是一羣學生,在追尋着某種東西。七十年代學生運動盛行,簽訂了安保條約,發生了沖繩鬥爭以及反越南斗爭。學校裏有許多宣傳車輛和各種宣傳欄,桌椅板凳被堆起來,組成臨時的對抗陣地……」
神父回憶這些時,好像在講述百年前的舊事一般。他說的這些,烏有隻是在紀錄片裏見過,無法想象出當時的真實情況,只是大致有些瞭解。
「可是我與那些人的想法不一樣。當然,這不是錯誤,可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們不過是在煽動性地宣講美國太過干涉越南,對國民的管理與教育太過粗暴等。我對他們的事情提不起任何興趣,可也不想參加以體育會爲主流的右翼活動。六十年代發生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但是那個年代形成的失敗感、閉塞感,我都切實地感受到了。」
對過去一無所知的烏有認爲(雖然不夠負責任)神父的想法是正確的,可能是對學生運動中那些過激派的恐怖襲擊等行爲印象太深的緣故。烏有曾經就讀的那所私立大學的宣傳欄中只張貼着俱樂部以及社團的小廣告,可能是學生運動中留下來的產物。
「雖說如此,我並不清楚到底要追求什麼。不參加任何運動,應該是有自己的想法。這時,我遇到了武藤。」
「武藤?」
「我意識到,應該說受到影響後意識到,自己追求的是『神』。」
神?
「可能我根本就不適合當醫生,繼承家業也不過是外界強加給我的使命。」神父開始自嘲,「當然,我在醫學系學習,在某種程度上還是相信科學萬能主義。覺得人,也就是人體,應該是一個有着各種功能的組織。若不這樣,醫生就無法開展工作。將這種想法進行簡單的演繹,推廣到社會層面上,就形成了全面的唯物觀。不過,作爲醫生的人不是科學家,他不可能不注意到生命中體現出來的神祕無常性。」
「神祕主義?」
「當然不是。我心中的『和音』可不是那種東西。」神父堅決否認了烏有的想法。「命題是非常簡單的。如何超越無意義的表象,得到絕對的真理?科學抹殺了『神』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同時存在科學與『神』這兩種不同性質的體系。在七十年代的安保鬥爭中,科學的代替品——『神』與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相比,喪失了絕對性。如果絕對性這個詞尚不能完全表達意思,也可以理解成爲依存性或信賴性等。」
「戰後不是出現了許多新興宗教嗎?」
神父輕輕搖了搖頭。
「不。就算是出現了中世紀那種平民領袖或者英明君主,也不過是改變了君主專制的外在形態。」
只不過改變了外在形態……
「在『神』確實存在的時代裏,如何復興『神』呢?現在想來簡直極端愚蠢,可當時我非常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
烏有內心非常認同這種看法。當然,他並沒有追求所謂的「神」,可五年或者十年後回頭再看現在的想法,恐怕也會啞然失笑。即便知道了現在的自己非常幼稚與青澀,也不能停止思考。
這個世界上有絕對的存在嗎?如果有,它就是烏有畢生的追求。
「現在,我們處在一個不幸的時代之中。科學太過發達,抹殺了『神』的存在。」神父像佈道一樣,在演說中加入了動作。
烏有搖搖頭。突然聽到這樣複雜的言論,當然不能馬上理解。他對立體主義的理解不過是皮毛,完全不具備任何理論性的知識。剛纔那一番關於物理的理論更是前所未聞,繪畫方面的理論也就是在高中的時候老師講過的一點透視、二點透視等。因爲不在考試範圍之內,烏有也沒認真聽過。他懷裏總是放着一本《英語單詞手冊》。
「是。」烏有回答道。這個畫派以畢加索以及喬治·布拉克0;101;等爲代表,好像是將碎片等蒐集起來進行重構,比方說《亞威農少女》0;111;等。「就像和音掛在二樓的那些畫作一樣。」
「嗯。」烏有點了點頭。說完才反應過來,這不等於承認自己一直在偷看夫人跳舞嗎,不禁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村澤並不在意。
不宜操之過急,烏有心想,明天問村澤就知道了。深夜還在陌生的房間裏徘徊是他現在最避諱的事情,既有可能被襲擊,也有可能被當做懷疑對象。況且即便他現在去音樂室搜查也來不及了,直覺告訴他,人已經走了。
「真實……」
帕特里克神父像是回想起來似的,點了幾次頭。「……那些都是分析立體主義作品。」
所謂「不確定性原理」,簡單來說,即不能同時決定速度和位置。現實世界中看來比較荒謬,可在原子層面看來,原子無一例外存在着潛在的誤差。因此,由其規定的位置與速度難免變得不精確,規定速度後,位置只能通過概率來決定。我們只能說某物最有可能出現在某位置,推而廣之,萬事萬物都由偶然來決定。
從大廳中央仔細望去,發現不過是進行了極小幅度的變形。因爲這個地方本來就與被固定的畫布不同。和音館的選址肯定也是根據立體主義原理敲定的,最終確定在一個能夠經過新的透視法進行整合的地方。屋內肯定存在一個能將一切皆盡收眼底的房間,莫非那就是和音的房間?
科學本來就是神學。它採用神學的方法,通過內省,向世界上的人證明「神」的存在。這裏,我們將「神」的範圍縮小,特指基督教的「神」。爲了對其進行理性證明,主張其正當性,爲了弄清楚「神」的睿智,過去的人們採用了科學的思維方式。可在這個過程中,「神」竟然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存在。本應該屬於「神」的東西都用科學術語進行了表達,「神」成了毫無意義的詞彙以及信仰。最後,根據不確定性原理,將其置於死地。這比拉普拉斯0;71;的性質更爲惡劣,它破壞了世界的絕對性,認爲這個世界是由偶然組成的……
烏有以爲神父肯定不會回答,想不到他竟然突然站住,轉過身,滿面笑容地說了句:
莫非,她要跳海?
畢加索將側臉的旁邊畫上原本應該看不到的另外半邊臉,就是基於這種理念。這是將兩個視點在同一個平面上展開的簡單實例。分析立體主義鼎盛時期的作品更加複雜。藝術家以許多角度來描繪對象物,隨着視點向周圍的緩慢「展開」,臨近片段之間呈現出微妙的差異,背景與主題相互穿插,使人產生一種錯覺,「干擾」人們的認知,以爲看到了對象物最完整的形象。
神父用食指輕敲着額頭。
「認爲『物體』只有在與外物或者本身的過去、現在、未來相關的情況下才存在,這與畫家們採用透視法作畫是同一個道理,不過是截取了一瞬間的景象。它忽視了時間這個第四類概念。事實上,時間與『存在』密切相關。物體通過與光速相關的時間及過程而被人認識,時間與空間之間存在着巨大差異。」
就在這時,烏有腳下的地板開始震動起來。海鳥開始不安地鳴叫,連天空都開始搖晃。地震來了。地震經常襲擊這座孤島。整座和音館開始劇烈晃動,烏有有些站不穩。因爲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屋頂,若不用力抓住欄杆,很可能被晃下去。他連忙蹲下來,靜候地震的結束。
烏有不由得回過頭來,發現客廳的門大開着,琴聲來自外面的走廊。晚飯後,他一個人在這裏休息。可能是想繼續關注一下有關今晨降雪的新聞,也想稍微放鬆一下緊張的神經,不然一回到房間就不能抑制地胡思亂想。看電視可以轉移人的注意力,總之,烏有有了相對輕鬆思考的時間。可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他怎麼也理不出任何頭緒。到目前爲止,他只弄清楚了整件事情與新興宗教有關。雖然神父否認了這一點,可事實明擺着,毋庸置疑。可接下去該怎麼辦呢?這些事情之間到底有何關聯?接下來還會發生些什麼?烏有最終還是陷入了被動。問題十分敏感,他不知道該如何委婉措辭才能問出需要的信息。雖然神父說了那樣的話,但現在可以肯定,有人仍然是和音的信徒。比方說,結城。至少,那位殺人兇手肯定還對和音深信不疑。
烏有突然抬起頭來,發現神父也蹲在地上,一臉鎮定,竟然還帶着笑意,饒有興趣地盯着自己。他只好將視線收回來,開始看海。整座島嶼都晃動起來,更確切地說,波浪在以島爲中心向四周無限擴散開去。
烏有懷疑神父。與其說懷疑,還不如說是不解。烏有無法理解神父說的那番令人費解的話,他從喫飯開始就一直在反覆思考着神父爲何突然說起立體主義,遺憾的是,這種思考一無所獲。
神父真的認爲烏有能理解他說的話嗎?剛纔說的那些話,即便是用文字記錄下來,烏有也未必能看懂。神父可不是傻瓜,他可能希望烏有聽不懂他的講話。
——上面的話是在解釋認識的過程。這就是「展開」?上述所謂「干擾」,並非「展開」發揮的主要作用,而是指視角「展開」後給各個片段之間帶來微妙差異這一副產品。烏有利用粗淺的物理知識,將那番抽象的話具體化,勉強理解其大概意思。以行駛中的列車爲例,前進的運動是「展開」,前進過程中車體小幅度的晃動就是「干擾」。當然,烏有的理解與神父想表達的意思是否一致,還有待商榷。
「您是指立體主義嗎?」
不過,這個恆久不變的絕對性被韋納·海森堡0;81;所否定。
「我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您爲什麼要信奉新的宗教呢?」
比方說,將某物推倒的時候,若各種數字出現的概率相同,那就成爲了某物被推倒的初始條件(如手握緊的程度、朝上的面、用力方法、空氣阻力、地面硬度以及摩擦力等)。整個世界成了由概率構成的世界。若在同一條件下一定會發生某種情況,那麼反覆試驗應該也會得出同樣的結果;如果某物出現的概率只有六分之一,我們則完全無法掌控和設定其初期環境。
「她只是一時情緒失控。」
——鋼琴聲。
「可這種傳統的透視法,即便根據已有知識能想象出我後背的模樣,也不能將之描繪出來。」神父轉過身,繼續說道,「這時候,立體主義應運而生。如何將我們認識事物的過程以及結果在二維的畫布上體現出來呢?當然,傳統的畫法只能描繪出平面上的景象,無法做到這一點。」
「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和音館的構成就是典型的立體主義風格……」
這些就是神父想要表達的意思。
「讓她待在外面吧。」他眼睛朝下看着,緩緩地搖了搖頭,好像看到夫人怪異的舉動也是一種折磨。
烏有對這種幻境似的設計表示佩服。不過他天生扭曲的性格,或多或少削弱了這股敬佩之情。
「明白了嗎?」
「當然,如果單純從科學的角度出發,有可能存在着其他的方法,其中最精巧的莫過於現在的計算機圖形學0;141;。不過,我們不能將之運用在繪畫上面。既然是繪畫,就必須具備科學和藝術兩個方面的特點。不僅能傳達給觀賞者信息,還要具備鑑賞的價值。」
烏有越發疑惑。
夫人晚餐時的精神狀況就不大穩定。她像是害怕什麼,機械地將飯菜往嘴裏塞,與犯罪分子的神情極爲相似。當然,僅憑那副神態,不能構成懷疑她的理由。烏有認爲,能將局面控制得如此完美的人,肯定具有更強大的精神力量。夫人當時只顧着與結城說話,完全忽視了自己的丈夫村澤。而村澤也毫無參與談話之意,只是默默喫着飯,像在沉思着什麼。在烏有看來,他更擔心的是整個事情的進展,而不是夫人的精神狀況。或者村澤只是故意假裝不在乎他們的對話。這一切微妙的事態,都是在昨晚偷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後纔開始注意到的。
地震持續了一分鐘,海面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科學的「神」……
烏有躲在客廳的陰影下,注視着夫人的舉動。當晚月光明亮,看得很清楚。尚美蹣跚着緩步走到露臺前,停下腳步。她在草地上站了兩三分鐘,考慮到底要不要上去,期間並沒有注意周圍的動靜,也沒有等待任何人的意思,只是緊盯着放置過水鏡屍體的地方。月光下,她困惑的表情一覽無餘。
「莫非是……」
不知是引用別人的定義還是因爲多次說起過的緣故,這些拗口的話被神父說得非常流暢。
「我好像明白了一點。您爲什麼突然跟我說起立體主義呢?」
真實到底是什麼?一方面將和音當成「神」,也就是「真實之源頭」來崇拜,一方面相信存在科學的真實?同一個人同時表述兩種自相矛盾的真實?或者神父根本就是在與烏有開玩笑?
「可是,您真的不覺得危險嗎?」
「畢加索他們採取的方法是描繪一種過程,而不是結果。將世界上不斷變化的各種關係置於認識的過程中,不斷描畫出瞬間的片段,然後將它們綜合起來。立體派畫作中的那些細碎的板塊就是一個個不同的視角,畫布上是各種視角的集合,將真實的物體的全貌同時展示在一個平面上。這就是所謂的『展開』。」
「你一直在這兒嗎?」
當然找到了,不然怎麼會出現和音呢——烏有反覆思考神父所說的話時豁然開朗,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烏有明白這一點。完全寫實的風景畫或者肖像畫並不能稱之爲「畫」,不過是一張照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是由於攝影技術的發展,繪畫不得不開拓出一條與之相反的道路。繪畫作品要表達的不是表面上看得到的景象,而是深處蘊含着的內在精神。
烏有聽罷,立刻用「展開」的視角審視自己腳下以及四周的情形。
「怎麼了?」
誰在彈琴?曲終後,烏有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他甚至對那位彈琴者表示崇拜。那種旋律乍一聽好像完全沒有章法,卻能使聽者產生強烈的共鳴。想不到這裏竟然有如此高手,雖說在和音館這樣的大別墅裏有音樂室並不奇怪。讓人驚奇的是,發生瞭如此恐怖的事件之後,還有人能冷靜地彈琴。也就是說彈琴者並不認爲此事有何蹊蹺,他很可能知道事情的原委。突然,烏有想起了歌曲的形式,這是他之前未曾注意到的。和音唱歌的時候,肯定有人伴奏。若沒有樂隊,當然得由鋼琴來代替。也就是說,二十年前,這裏應該有一位彈鋼琴的人。
烏有所在的房間光線不好,他呆望着電視的時候,聽到了外面傳來的鋼琴聲。那不是悅耳動聽的音樂,可也不是激烈的重金屬音樂,當然,也不是爵士或者流行樂。音符與音符之間似乎沒有任何關聯,節奏也是忽上忽下,就像貓在鋼琴上行走時發出的聲音。可它並非無意中發出來的聲響,還是能感覺到有人的意識在操控着,讓人聽到後想要退避三舍。
「您剛纔說,你們尋求的是唯一的東西。如何在這個相對的世界上發現『絕對』的存在呢?難道是通過和音發現的?」
帕特里克神父停頓片刻,用舌頭潤溼嘴脣後又開始講那些難懂的話。
「對。我們將和音當成『神』,準確地說是當做『神』的象徵……這樣,我們就得到了自己的『神』。」
「村澤先生。」
「藝術爲了超越二十世紀這個時代,不得不與同時代的科學技術緊密結合。其原因在於,如果藝術無視科學這顆明珠所散發出來的耀眼光芒,一味後退,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根本意義。當然,畢加索或者喬治·布拉克在創作的最初不一定有這種想法,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就是順應時代要求而產生的天才。十九世紀的繪畫無視科學,一味沉溺於浪漫主義,正是值得反省的地方。」
這就否定了「人類的將來是由過去來決定的」這一說法,當然,未來也只能通過概率來進行感知(「神」也是一樣),也就是說世界上並不存在絕對的事物。一般來說,「神」必須是「絕對的」存在,這個理論否認了「神」的存在。
「啊,如此說來,昨天我們還說過呢。」
舉些淺顯通俗的例子,路上丟了錢包、菜刀切了手、感冒、烏有活到現在等事情的發生都不是偶然,它們是由於很久以前形成的原子排列所決定的。推而廣之,同樣適用於未來,現在的條件決定了未來。而知道這一切的,是「拉普拉斯惡魔」。這個「拉普拉斯惡魔」就是「神」,至少它無所不知,能看到未來。
不久,尚美重新邁出腳步,走上舞臺。那裏被屋頂的陰影遮住,黑色的衣裙融和到黑暗中,身處客廳的烏有看不清楚那邊的情形。他懊惱不已,仔細凝視着那邊,但只能依稀看到輪廓。尚美開始翩翩起舞,不過看不清楚到底是西方舞蹈還是日本舞蹈。只見她在冷夜裏伸手,收手,旋轉,下蹲,踮腳,伸展全身……烏有突然想起和音曾在那裏跳過舞。夫人是在模仿和音嗎?爲什麼?
「立體主義能做到嗎?」
「從一個視點看到的一瞬間的景象,就是傳統的透視法。一般的風景畫以及人物肖像畫都採取這種畫法。」
「這是和音在警告我,不准我繼續往下說。」
村澤怕驚擾夫人,壓低了聲音,雖說勢頭也有些減弱,可眼裏依然閃耀着不容置疑的光,重複了一句「沒事」。
透視法之類的問題也許比較有趣,烏有看畫的時候從沒想過這些。但是,畫中那些彩色玻璃碎片般的東西真的能描繪出後背的模樣嗎?
有一點可以肯定,用列車的例子來理解神父的話並不很恰當。列車小幅度晃動這一「干擾」,在立體主義中是(世界形成)的關鍵因素。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樓上傳來緩慢的腳步聲。有地毯消聲,腳步顯得比較輕微。腳步聲越來越近,來人似乎在下樓,影子投射在牆壁上。
「沒事。」村澤正色道,一臉嚴肅的神情貌似並非針對烏有,而是針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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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村澤夫人。烏有不由得藏在走廊的一角。夫人躡手躡腳地下樓,穿過大廳,朝中庭走去。不知是爲了服喪還是爲了與畫中的和音相似,她身着黑色的衣裙,側臉顯出幾分空虛。她並非一副歇斯底里、張牙舞爪的樣子,而是內心激烈卻表面平靜的模樣。烏有突然猶豫了,自己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呢?
如此演繹下去,我們會發現世界上並不存在任何一件偶然的事情,全部都是由先決條件決定的。有果必有因,任何事件的發生都是必然。對人類來說也是一樣。人的思考由「腦」這一細胞組織進行,組成要素形成的大腦支配着思考這一行爲。所有行爲都是由原子中的電子的躍遷所放出的熱來決定的(我們的喜怒哀樂以及各種性格,從根本上來講都是由電子的躍遷以及原子核的分裂與結合決定的)。我們的出生與死亡都是由宇宙這個物質初始值來決定,所有事情的產生都是必然。
烏有突然想到。
「所謂分析立體主義,就是指從原來的二維轉變到三維。這打破了持續到十九世紀的透視法則對畫家的限制,將對事物的把握過程體現在時間上,通過多個視角的碎片進行重新的構築。」
烏有不由得想到了某種電腦怪物,比如HAL90000;91;。
有人曾說和音在露臺上唱過韋伯恩的歌曲,難道這就是?把它當做古典音樂,曲調未免太過僵硬,應該是勳伯格或者韋伯恩的作品。彈琴的人可能在遠處,烏有在沙發上側耳傾聽,也只能聽到微弱的聲音。突然,琴聲毫無徵兆地消失了。沒有聽到任何類似於終曲的部分,也沒有由強到弱的過程,就像練琴的人心情不好中途停下來一樣。
「汲取科學的要素……具體來說是怎回事呢?」烏有隻能理解個大概,試探性地問了以上問題。
帕特里克神父看起來非常高興,眼睛眯成一條縫,說道:
烏有打算回自己的房間,走出大廳。這棟貫穿立體主義理念的建築,站在一樓大廳的中間往上看的時候,還是能覺察出傾斜。四周呈螺旋狀上升的樓梯,直逼天花板。剛剛聽神父說了透視方面的知識,烏有下意識地注意了樓梯與其他附屬物,所有的物體大小(甚至遠近)看起來都相差無幾。也就是說,從一樓大廳望去,每個樓層之間所呈現的形狀與距離都是相同的。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效果,是因爲對實際形狀進行了傾斜或者歪曲的處理(尤其是從天花板到四樓的空間),烏有上樓時體會到的不穩以及怪異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只是沒有感覺到這是爲了讓肉眼看到實物的真實形狀才採取的措施。
烏有想停止思考,可腦子根本就不聽自己的指揮。水鏡的屍體與十年前的那具屍體重疊起來,一張鮮血淋淋的臉像在控訴着,他纔是殺人兇手。本來,他以爲自己一直在想孤島殺人案,想不到事實並非如此,他想的還是那件事。烏有戰戰兢兢地望着自己的雙手,再次意識到精神創傷的可怕,這樁案子讓潛伏多年的創傷再次凸顯了出來。
「如果這是一座三維的雕塑,在我們不斷變換位置的情況下,當然比較能夠全面地鑑賞它。如果想在二維的畫布上做到這一點,就不得不將它各個角度的樣子表現在同一平面上。根據不確定性原理,我們不能將時間和運動以及位置同時表現出來。傳統的透視法也默認了這一點,對其進行了巧妙的僞裝。傳統的畫家避難就易,曾經嘗試過印象派的畫風,僅此而已。新的時代需要一種能夠寫實的、二十世紀通用的新型透視法。」
「非科學的、超科學的、反科學的『神』隨處可見,但是毫無意義。如果是『神』,一切都應該合情合理,不存在矛盾。也就是說,我們如何像過去一樣,通過科學的手段來創造以及規定『神』的定義。這可能是一個太大的命題,無所不知的『神』並不告訴我們將來會發生什麼,我們只好靠自己的力量上下求索。」
「那你們找到了嗎?」
「對。只有立體主義才能忠實地再現科學的認識過程,換句話說,是近代科學的勝利導致了這種畫風的誕生。」
「您知道立體主義嗎?」這次換做神父發問,這個問題很突兀。「……它是本世紀初出現的一種繪畫風格。」
「沒辦法,是和音要她那麼做的。」
「現在被認爲不科學的『神』如何才能轉化爲科學的存在呢?採用何種辦法才能在不否定科學的前提下,創造出一個超越科學的『神』及其體系呢?」
「這座建築就是用『展開』的視角構築起來的。想必你來到這裏時就有所察覺。和音館呈傾斜狀,展示的是『立體——平面——立體』的再構過程。設計師爲了將真實的情況呈現給衆人,很下了一番工夫。」
烏有也知道,將遠處的物體畫得小一些,將矩形的大廈畫成菱形等,都是透視。
神父的這句話似乎別有深意。它很重要嗎?什麼叫科學帶來的藝術?
突然,舞蹈停了,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暗夜裏。幾分鐘後,她出現在面朝大海的方形露臺上。那裏沒有屋頂陰影的籠罩,看得很清楚。夫人大概是跳累了,有些氣喘,手搭在低矮的欄杆上。也許是爲了看清楚腳下的大海,她的身子伸出了很大一部分,腳尖踮起,腳後跟甚至離開了地面。因爲是背朝着烏有,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因爲以前信錯了神靈。」
神父用聖母般的目光凝視着烏有,眼睛裏閃耀着讓人內心平靜的光輝。
「比如歐幾里得0;121;的幾何學中放棄透視法,將認識有限化。也就是說,根據存在主義的思想,當時明確了『物體』的連續性和相對性。」
「和音……」
「也就是說,十九世紀之前的畫,無論是風景畫、肖像畫,還是靜物畫,都沒有描繪出物體的真實模樣。因爲繪畫的過程中畫家忽視了時間這個概念,不可能做到寫實。物體只有在時間過程中隨着視角的變換才具有能稱之爲『物體』的屬性。」
「就是說,你正對着我的時候,肯定會在腦海中想象我後背的樣子。現在你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等你移到我身後,才能看到我的後背,完成對我的完整構圖。」
烏有心頭湧起一股突如其來的不安,打算推門而出阻止她的行爲。雖然夫人跟他毫無瓜葛,可也不能眼看着她結束自己的生命。就在手剛觸到門板的時候,他的肩膀被兩隻有力的大手抓住,人被拖了回來。來勢相當猛,烏有的後背撞到了來人的胸膛,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回頭一看,發現是村澤。
「可是,突然跳起舞來是怎麼回事呢?接下來會怎麼樣?」
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爲到底能不能被外人認可?高考失敗這一噩夢般的經歷影響他多年,至今仍然沒有重新找到目標。烏有並沒有受過和音教的蠱惑,卻也活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他所希求的不過是逃遁的出路或者走投無路時的陷阱。
說罷,神父背對着烏有,展示了他的後背。
神父特地用了「當時」這個詞。因爲到了現在,超弦理論0;131;仍然強有力地證明了時空的非連續性。當然,這是基於狹義相對論的看法。
回答簡明扼要,乾脆利落。
繼續往下說,還是繼續欺騙?神父並沒有給烏有思考的時間,起身下樓離開。烏有的手還緊抓着欄杆,好像着了魔般呆望着神父那身黑色祭袍。他突然回過神來,連忙追問道:
在他們對話的過程中,夫人很可能會沉入海底。她上半身完全伸出欄杆,頭低到腰下面,眼睛望着露臺那邊。
「放心,她不會跳海的。」
烏有剎那間覺得,村澤該不會期待着夫人跳下去吧——因爲她不夠忠誠。烏有以爲自己看穿了他的心思。這時,村澤嘆了一口氣。
「好吧,我去阻止她,這總行了吧。」
烏有沒有回答,表示默認。
「沒辦法呀。」
村澤出了中庭,還在反覆感嘆着那句話。也許是月光的緣故,他的臉被苦惱扭曲得幾乎變形。
「我們在露臺那裏殺死了和音。」
他說的是實情還是悔恨之餘的比喻,或者只是月光在作怪,一時胡言亂語了起來?烏有不敢再往下問。若他所言屬實,那他們豈不是殺了自己的「神」。村澤說的不是「我」,而是「我們」。「我們」是指誰呢?村澤、尚美,還有……
烏有倒抽一口涼氣。如果他們真的殺了和音,那水鏡舉行這次聚會的目的莫非是爲了將此事做個了結?
想想都覺得恐怖。「猶大」並非都會後悔乃至自殺。
「告辭。」
烏有撇下露臺上的村澤夫婦,逃跑似的離開客廳。
烏有在三樓走廊處遇到結城,不由得心裏一沉,怎麼如此不巧。他本來打算回到房間,仔細整理一番思緒。
「你還在調查呢?」
結城越走越近,話中充滿嘲諷,滿身酒氣。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喝酒,奇怪的是一點沒有上臉,說話也很清晰。若不是身上酒氣太重,絲毫不覺得他喝多了。
「不,剛在下面看電視。」
說完,烏有心想,糟啦。若結城這時去客廳,肯定會遇到村澤夫婦,場面將會變得難以收拾。
「結城先生,您剛纔聽到鋼琴的聲音了嗎?」
「沒,剛纔有人彈琴嗎?」
這句話冷冷的,帶有威脅的意味,像是在忠告烏有,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若是一個小時前,烏有肯定會服從,同時也爲了自保。問題是烏有剛纔聽村澤說出了事情的真相,如果結城也參與了謀害和音的行動……必須得問點什麼,哪怕旁敲側擊也行。
「晚安。」烏有小聲說。
桐璃的回答讓人很意外,烏有反倒安心不少。可能是剛聽到琴聲或者結城的話,一時間烏有也將桐璃與和音混同起來。
「傻瓜,誰不高興呢!」
只聽得裏面傳來一聲「晚安」。
桐璃對烏有的反應嗤之以鼻。
「我說,你們中午說了武藤不少壞話吧,現在還懷疑他嗎?」
「桐璃……爲什麼?她怎麼了?」
「我肯定會帶上你的,不過也得村澤同意。」
烏有的眉毛皺成一團,不相信他說的話。結城只是一味弓着背。
「對,二十分鐘前,有一陣若有若無的琴聲。」
「不是。」
「怎麼可能!」桐璃猛地抬起頭來,頭髮從肩膀上滑了下去。「人家在很認真地思考呢,你該不會又想着明天偷偷出去不帶上我吧。」
「別怕,我保護你。」
「那是誰給她鋼琴伴奏呢?」
「一年?」結城思考了片刻,「她現在十七歲?」
說着她將右邊的耳塞遞給烏有。烏有搖頭,他哪還有心情聽歌呢。
「那樣太引人注目。」
「不要懷疑桐璃,那是沒有根據的。」
「說了沒什麼。」
這是烏有的真心話,他不想出風頭引起他人的注意。這倒不是性格使然,而是考慮到這麼做他們肯定不樂意(當然,桐璃也是)。這種「強出頭」的行爲肯定會讓周圍的人反感。電視劇或者小說中,接受調查者也常常刻意疏遠偵探或者警察。況且,烏有並沒有必須揭開謎底的義務、責任或者特權。
問問題?烏有裝作沒有注意到對方懷疑的神色,謹慎地反問道:「怎麼了?」
「X,就那個,是你的磁帶吧。」
「伴奏?啊,是武藤。」結城不以爲然地答道,看來他放鬆了警惕。
桐璃鼓起嘴,完全聽不進烏有的勸告。好在烏有根本就沒有期望她會老實聽話,也就沒有焦躁或失望。
「沒聽見,最近耳朵也不靈了。」結城笑了,可聽起來既不像玩笑也不像謊話。關上門,很可能聽不見。
「房間裏要是有電視就好啦。」
結城前後左右看了兩圈之後,壓低聲音說:
他睏倦不堪,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溺愛桐璃,擔心得有些過火——也許只是杞人憂天。可事實擺在眼前,已經死了一個人,情況不容樂觀。
「有點……」
烏有提高嗓門,可在自己聽來都覺得十分勉強,分量太輕。沒有辦法,烏有打算起身離去。
「不聽。」
烏有是認真考慮過才這麼說的,桐璃的話讓他大受打擊。
「對。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確實聽過一次,此後就不知扔哪兒去了。
「桐璃。」
推開桐璃的房門,發現她正盤腿坐在牀上聽着隨身聽。看到烏有進來,她取下了右邊的耳塞。烏有本打算問她鋼琴的事情,想想還是沒問。她聽着隨身聽,不可能聽得到外面的琴聲。桐璃剛洗完澡,穿着一件T恤,頭髮溼溼的,垂到肩頭,水珠順着黑色的耳機線流下來,臉紅撲撲的。
「我們到處晃會打擾人家,偵探小說中不是經常有這樣的橋段嗎,單獨行動的調查者經常死於非命,這樣做太危險。」
烏有表達不清楚,索性說到一半閉口不言。結城卻一副瞭然如胸的模樣。
「這座房子裏有個殺人狂魔呢。」
桐璃伸長着脖子,搖了搖頭。
「一年左右。」
「你怕不怕?」烏有聽到桐璃陰森森的語調,很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討厭我,肯定不會同意。對了,你一個人的時候不採取任何行動嗎?明明有好多事情可以做。」
0;21; 一種日本傳統戲劇。
「怎麼要走,來這兒不是有話要說嗎?」
僅在這一點上,桐璃與和音是等同的。
「還有誰會彈琴呢?」
「我只帶了三盤磁帶,同樣的歌反反覆覆都聽了幾遍啦,《傑拉西》那首甚至聽了五遍。你要不要聽?」
「什麼東西?新式魔方?」
「知道這個幹嗎呀。」
「說什麼呢,我不是這個意思。」
烏有心想,嗯,不知道纔好。
「那就想想密室之謎,怎麼,這就對偵探遊戲不感興趣了?」
「怎麼了?」
「沒有了。不過要是有人在離開這裏後的二十年中學過,自然另當別論。水鏡小時候學過琴,可癱瘓之後是無法踩踏板的。尚美也不可能,我從沒見她彈過。」
結城望着天花板,走廊上的天花板上貼着布,上面滿是黃色的刺繡。中間描繪着女子的脊背,從西往東伸展着,展示的是她從少女到女人的過程。這也可以看做是「和音」的某些歷史,就像基督教教堂裏裝飾的宗教性質的壁畫一樣。
「你見到尚美了嗎?」
「武藤先生?」烏有的聲音小下來,一臉意外。這在結城看來是受到驚嚇的模樣。
「能不能老實告訴我,你認識舞奈小姐多久了?」
「是啊。」結城提高嗓門,「那又怎麼樣?」
「沒什麼。」
「沒人懷疑她。」
「都說了沒什麼,話說,你跟村澤纔是一夥的吧。」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桐璃看了看桌上的鬧鐘,只好不情願地起身變換了下坐姿。她穿着熱褲,伸出白皙細長的腿。
結城語氣很冷。看來他不會放棄對桐璃的懷疑,只是不知道疑心到底有多重。烏有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桐璃,是殺人兇手還是一系列騷動的策劃者?是導致這一切的根源?是主犯還是「神靈」?無論如何,從他越來越沉重的口吻裏可以聽出,他們將桐璃看做和音。事實上,這純屬誤會與巧合,要是他們不給桐璃解釋的機會,擅自採取行動,她很可能會陷入危險的旋渦之中,處境會更加不利。
「那太奢侈了吧,你不是帶了幾本雜誌嗎?」
桐璃以爲烏有心情不好,他只好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烏有說完,也不給桐璃說話的機會,轉身就走。要是還待在這裏,肯定要露餡。他不想總被桐璃看穿。
「你知道立體主義嗎?」
烏有爲了求證內心的想法,進一步問道:「據說,和音曾在露臺上唱過歌?」
「怎麼?不高興啦?」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問問。」
「你剛纔該不會以爲是和音在彈琴吧?」
桌上胡亂丟着幾本雜誌,多是大紅色封面。
「沒有。」
「昨天都看完啦。」
「不是啦……」烏有像受了責備一般,囁嚅道,「你聽什麼呢?」
桐璃的父親拜託過他,何況爲了自己,烏有也必須排除萬難,保護好她。烏有與過去的自我宣告決裂,找到了新的目標——必須保護好桐璃。烏有在剛纔的談話中確信,自己今後要開始新的人生。對烏有來說,桐璃的重要程度不亞於他們的和音(雖說意義有所不同)。
「人家都嚇壞啦,你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
「也不是。」
「沒事沒事。不過和音確實會彈琴,她什麼都會。不過,最好不要這麼想……畢竟,她已經死了二十年。」
「這都是誤會。」
「沒有。」
烏有回到房間,思考片刻之後開始做守夜的準備。毛巾、咖啡,還有少許食物。結城的話讓他很不安。不僅如此,尚美怪異的舉動,村澤的傾訴,神父給出的謎團,都給了他很大壓力。若是有人現在就對桐璃採取行動……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必須有所警惕,想些辦法。不過,這可不能讓桐璃知道,烏有決定在自己的房間裏守護她。他不相信鎖可以保護桐璃,於是將自己的房門打開一條縫,正好可以看到桐璃的房間入口。若是普通的建築,這根本不可能做到,烏有第一次感謝立體主義。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知道大家在聽和音唱歌時,是誰在伴奏……」
烏有試探着引入正題。
這個時候,沒有退路。
結城無視烏有的話,擅自改變話題。
「真奇怪……」桐璃伸長脖子盯着烏有,想看穿他的真實想法。「你肯定是有什麼心事。被我猜到了吧,坦白從寬,快說!」
0;11; 指日本推理文學鼻祖江戶川亂步塑造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
「我想問個問題,你是打算回自己的房間嗎?」
「那村澤呢,我有點事情想問他。」
「你不是說沒看過偵探小說嗎,知道得倒挺清楚。」
她戴着耳機,說話的聲音很大。烏有豎起食指放到嘴前,示意她小點聲。
「沒什麼,她父母怎麼樣?」
「撒謊。你肯定是有什麼事纔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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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很有名的繪畫流派。」
「父母健在,她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有,我不知道,他們不是在各自的房間裏嗎?」烏有撒謊道。
「嗯?」
「看過兩三本大概就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0;31; 加里·庫珀(Gary Cooper,1901-1961),美國影星,從影三十餘年來共拍了上百部影片,大多出演西部英雄。
0;41; 史蒂夫·麥奎因(Steve McQueen,1930-1980),六七十年代著名的好萊塢硬漢派影星。
0;51;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1930-),美國演員、電影導演與電影製片人。
0;61; 卑彌呼(約175-248),古代日本邪馬臺國的女王。《三國志》中記載她和曹魏往來甚密,能使鬼道,以妖惑衆。
0;71; 拉普拉斯(Laplace,1749-1827),法國著名的天文學家和數學家,天體力學的集大成者。
0;81; 韋納·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 ,1901-1976),德國理論物理和原子物理學家,量子力學的創立者,提出了「測不準原理」和S矩陣理論等。
0;91; 電影《太空漫遊2001》裏的人工智能電腦,號稱從不犯錯,是人類最高科技的結晶。
0;101; 喬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1882-1963),法國畫家。
0;111; 一九〇七年,畢加索受非洲原始雕刻和塞尚繪畫影響,轉向一種新畫風的探索,畫出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傑作《亞威農少女》。作品標誌着畢加索與傳統的藝術風格徹底決裂,是一種在二維平面上表現三維空間的新手法。
0;121; 歐幾里得(約前330-前275),以其所着的《幾何原本》聞名於世。
0;131; 理論物理學上的一門學說,其基本觀點是,自然界的基本單元不是電子、光子、中微子和夸克之類的粒子。這些看起來像粒子的東西實際上都是很小的弦的閉合圈,閉弦的不同振動和運動就產生出各種不同的基本粒子。
0;141; 一種使用數學算法將二維或三維圖形轉化爲計算機顯示器的柵格形式的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