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拉蒂的请托~

第七章:银丝

《朱 Aka》 · 清水真理子 · 2.1万 字

拉蒂——木箱的秘密

「鲁塔,有城镇!」

拉蒂发现建筑物在沙烟的那头,便丢下鲁塔跑了过去。

「小心别跌倒。」

「嗯。」

历经数日抵达的城镇,较之前所到的地方安静。人少,店家也少,有些阴暗。不过,若是城镇就有旅店,今晚可在床上安睡吧?拉蒂因此松了口气。当她开始走动,打算先找家供膳食的店时——

「拉蒂。不要离我太远。」

鲁塔表情认真地说。

「咦?为什么?」

难道鲁塔发觉了——她的眼睛渐渐看不见。

「这城镇也有坏胚子。妳离我远远地会有危险。」

「啊。嗯。我知道了。」

太好了。他还没发觉眼睛的事。拉蒂紧紧揪住鲁塔的衣袖。

——那一夜,当她在白月沙地看不见东西时,一度觉悟没救了,但幸好片刻闭眼之后,又恢复了视觉。后来,乎均每天一次会突然视线变暗。可是,变暗的间隔时间,一天比一天短。

「这天」——离她失明之日也许不远了。

但是,她绝不想成为鲁塔的累赘。

「欸欸,今天让我买买东西吧?」

拉蒂笑了笑,拉着鲁塔的衣袖走。没问题吗?鲁塔苦笑说,并慢吞吞跟着她。拉蒂爱极了这般发窘却温柔的鲁塔。她想见识外面的世界,想旅行才一起跟来,但至今和鲁塔在一起,才是她最开心的事。

「我们在这儿买水和粮食吧?」

拉蒂回头看向鲁塔。拉蒂作梦也没想到鲁塔已从蜜莅那儿听闻她有眼疾之事。

「多、多亏有我按住箱子,才没给人偷走……」

鲁塔叫喊道。可是,拉蒂左右摇摇头。汗水直流。手臂发疼。

「对不起,我骂了妳。」

拉蒂微张小嘴哇地一声,眨了眨眼。

「不是吗?妳似乎还是讨厌吃青菜。」

鲁塔不答,直盯着火。

「个头小,但胃口好、吃相佳定妳的优点吧?」

鲁塔的手啪地放在她头上。这地方由于挨了揍有点疼。可是,她觉得鲁塔的手一碰就能治好。

「啊呜!」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拉蒂钻进了睡床。鲁塔小心翼翼把木箱放在自己的床边。正巧远方的月儿从窗外照在箱子边缘上。

「拉蒂,放手!」

她以指拭去了眼角的泪。手臂疼痛、心里仍然不甘心挨骂,但一想到鲁塔担心她,她还是感到高兴。

虽说如此,鲁塔还是比平常提早投宿。身上有纯银币的事被人知道的情况下,蹓跶闲逛并不妥当?拉蒂垂头丧气地垂下了肩。这天晚上的餐食十分可口,但她没法像平时那样精神奕奕地吃完。

「呜呜呜……」

之后,她话不成声地抽咽。也许鲁塔说的对。但是,鲁塔那么重视那箱子,所以就算皮肉痛,她也要护住它。

「可是、可是我……我想帮你的忙嘛。」

在拉蒂撤回问题之前,鲁塔先说了。

「噫……」

采买似乎失败。

她死守住它是为了鲁塔,但她第一次对箱内的东西感到兴趣。

话刚说不久就受到斥喝,拉蒂吓得缩起身子。鲁塔真的生气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惹鲁塔这么生气……。

「笨蛋!」

「这是鲁塔的宝贝东西……」

事后,她从鲁塔口中得知。纯银币仅是少数身分地位高的人使用的货币。

「拉蒂,妳怎么了?」

鲁塔语调变温柔,拉蒂哭得更伤心。

于是,不知睡了多久。拉蒂察觉有动静而醒了过来。四周黑漆漆。但这是天还没亮的缘故。凭着小窗透射进来的月光,她隐约看得见物体轮廓。

是夜,这天夕阳格外美丽。

「嘿嘿嘿……太好了。箱子没事。」

「去死!放手!」

任何愿望都能实现。要定有了它,大概能变神仙。

「拉蒂。」

「啊……唔,嗯……这话没错……可是……」

拉蒂听店家说要二两,便依言且打算用纯银币付帐,结果使得鲁塔和店家大吃一惊。她赶紧改用小额的银两付帐,但,依旧惹来了店内其它客人异样的眼光。

拉蒂不加思索地扑向汉子的手臂。

旅行已走了相当远的路程。

鲁塔把枯枝送进营火。

「不行……!」

拉蒂以鼻音反问道。

「也好。因为妳保住了箱子……所以我该透露一些给妳知道。」

「啊……!」

「呀!」

「咦?什、什么意思?」

「哈啊……」

「抵达目的地后,会有人在那儿等你吧?」

汉子哑声哀叫一下,手里的箱子掉在地上。扭蒂飞快地捡起它。汉子倒退到房门边,然后往黑暗里逃了出去。

「把箱子交给那个人以后,会怎么样?」

「……」

鲁塔执起了拉蒂的手臂。拉蒂这时也察觉了,由于窃贼使劲地抓住手臂,所以手臂瘀青肿了起来。可是,她觉得这样无所谓。

脑门剧痛。可能是疋因为挨了汉子拳殴。脑袋发晕。可是,唯独手臂绝不能放。

拉蒂嚎淘大哭起来。鲁塔一点也不了解她。

「呜……不、不可以……」

锵!

「来,睡吧。明早要早点出发。」

拉蒂抬起半哭泣的脸庞。

才刚看见,背脊就颤了一下。房内有人在打斗。

「呜……呜呜……什么意思嘛。干嘛骂人?」

箱子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拉蒂当真,反而精神一振,结果大吃了一番。

本以为会被夸奖两句,却冷不防挨骂。拉蒂一下子怒上心头。

「呜……呜耶耶嗯……呜呜……」

「鲁塔?」

「它是银丝做成的东西……据说向它许愿,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其中一人是鲁塔。无论何时都载在身上的朱石发出小小光芒。他和别人扭打成一团,不住地粗喘。另一人虽然看不见脸,但是个壮汉。这人踢开鲁塔,将某样东西拿在手里。

「不可思议的东西?」

围着营火,吹着徐风,她向他问道。

鲁塔关心问道。

「是吗?为什么需要代价?」

「没办法。算了,妳别在意。」

汉子瞬间停止了动作。也许他打算掏出武器。拉蒂使劲闭上眼。不管怎样,都不能把箱子给他——」

她听到头顶上方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拉蒂惊地察觉时,已在鲁塔的背后受到保护,而鲁塔向汉子亮出了锐利的剑尖。

「这是因为……为了实现愿望所作的行为需要代价。」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运送木箱的使命,这点不会改变。但是,我不想为此……牺牲妳。」

鲁塔表情恐怖,默不作声。为什么?我守住了箱子呀。

「以前……古早古早以前……这世界有不可思议的东西。」

拉蒂不甘心,却流出泪来。鼻水也流了出来。她非常不甘心。

她听到锵的金属声。这大概是鲁塔的拔剑声。企图逃跑、扬起子的汉子手里的东西是——啊!那只木箱!

拉蒂忆起蹲在小巷子里的人们和遭受盗贼袭击的商队。

「嗯。」

「对不起,鲁塔……」

「为什么?难得有这种好东西。」

她的脖子和上身受到剧烈推挤。手臂好痛。可是,我绝不放手。

「才、才不呢。这阵子,我吃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咦?」

心跳尚未乎复,拉蒂当场坐了下来。到了此时,她才因恐惧而全身发抖。

「我不说,妳就不懂吗?妳太鲁莽了。」

「——笨蛋。」

严酷的沙地之旅持续了多日。拉蒂的眼睛变暗的次数增加了,从一天一次变为两、三次。当她数度忽然停下脚步,或是在平坦地面绊倒时,就刻意装作累了,或任性地说要喝水。鲁塔扶起她,没有一句斥责,并给水要她慢慢喝。

「你怎么了?」

鲁塔出人意料地跟她说了。

也许开心肚子饱饱的,当晚,拉蒂上了床没多久就睡着了。这阵子,她只要一想到醒来视线会是黑暗一片,就会睡不着。

「……滚!」

「慢着。」

「……对不起。」

「什么话。听起来我像是无敌爱吃鬼。」

「刚才妳也许会死。这次是侥幸才能平安无事——」

「臭小鬼……!」

鲁塔的话声低沉、慑人。这声音令扭蒂也不禁打哆嗦。

「不过。这是不该使用的东西。」

「放手,哪来的小鬼……!」

「啊、呜、嗯……我、我有点害怕。」

「拉蒂!」

「妳在城镇看过在旅店、商铺工作的女孩吧?妳觉得自己没工作,奢侈享受是件可耻的事吧?」

「没事吧?拉蒂?」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享受,而是为了助人、为了大家的幸福用它呢?」

「说的是……若是这样就好了。」

鲁塔看着她笑了。可是,眼神悲伤。

「可是,我认为这力量不见容于世人。」

「为什么?」

「妳年纪还小,不会懂的。」

拉蒂有些不满。

「唔,总之……」

鲁塔接着说道。

「我们族人也和我的想法一致。即使看见人世充满痛苦、悲伤,也只能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焦躁不耐。」

「那么,你和你的族人真心想救所有人?」

「要是办得到的话。」

拉蒂点点头说知道了。鲁塔接着说:

「这时候,本以为断嗣已久的宗家有了联络。我们一族是宗家的眷属,长久以来将守护银丝当作使命。」

——银丝原本是宗家的东西。宗家要求拿回银丝……说不定宗家做得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所以,你踏上旅程?那、那,要是把银丝送到宗家,大家就能幸福?」

拉蒂情绪高涨。果然我的想法对了。鲁塔的旅程不仅对鲁塔的族人,也对世人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此外,那箱内的东西……。

「了不起,鲁塔。你身负重责大任。」

拉蒂由衷地心怀崇拜和孜意看着鲁塔。但,鲁塔不害羞也不笑,只是垂下了眼帘。

根据伊斯娜所言,鲁塔没有守护者。至少到目前为止,伊斯娜说的没有一句是假的或错的。

阿拉米丝走向了海边。涌过来的海浪打湿了她纤瘦的脚踝。她啊地发出舒服的叫声,将手浸在水里,然后再一次微笑。

阿拉米丝紧紧抓住卡登的臂。卡登搂着她的肩,引导她前进。

「北方还原者,欢迎妳来。」

「不。」

的确如伊斯娜说的,鲁塔身旁没有守护者。

——我也会一起加油。

「卡、卡登哥。」

一穿越树林,眼前豁然开朗。阿拉米丝哇地叫道。

不但如此,鲁塔是单独一人。包围这宅邸的气息只有鲁塔的。

这条走道格外地长,但其实他也不知走了多远。开了门,那里有间年代新颖的宽敞房间,鲁塔坐在里头正对面的椅子上。

「它比我之前看到的大河还要大。」

一拐过走廊,有条通往更里处的走道。方才经过这里时他并未发觉。

「要是这样就好了。这也是为了葬身海底的伙伴。」

(立刻走出这里。)

「刚、刚才的声音是?」

(……出来。)

「好久不见了,鲁塔。」

阿拉米丝呛着咳了两声。她喝了海水。

「但是,即使是宗家也……」

时间静止了。

「嗯。」

随着步履的前进,他确实感觉有人。虽然气息不强烈,但大意不得。

「欸,卡登哥,你也来嘛。」

鲁塔突然将她的头搂在胸前,重重地、难过地叹了口气。

拉蒂还是不明白鲁塔犹豫的原因。不过,她心想如果鲁塔如此祈望,那鲁塔的心愿一定要能实现。

(然后,往这边走……)

鲁塔挪身放开了拉蒂。然后,他神情正经地直视拉蒂。

到这里的路途长又长。可是,到这里的时间更漫长。

「果然没人住……」

二人越过都摩积峰,想走近峡湾。

鲁塔以平淡语气说道。

阿拉米丝似乎也听到同样的声音。但室内没有人影。

「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对人人得到幸福感到犹豫?你明明如此期待的呀——啊。」

是的,鲁塔说,并看着她的表情点点头。

那天,鲁塔赐给阿拉米丝和卡登神力、对卡登说还原姊姊,和那天没有丝毫差别的鲁塔在这里。

伊斯娜十分清楚鲁塔的事,所以鲁塔认识伊斯娜也不足为奇。这两人有着卡登不知的缘份相系。

因鲁塔甚为断然地说道,所以拉蒂惊觉,莫非?

「为什么……」

「是的。」

「前方有个自古繁华的城镇。它和之前的城镇不同,危险少多了。妳留在那儿等我。」

「阿拉米丝。到我后面。」

「那么,又是上次那种恐怖的人?」

笑完,卡登忽然发觉自己从那一夜起也变了。他和阿拉米丝心心相连,这就是能填满他的幸福。

在远甚于惊异、恐惧的强烈怀念诱惑下,卡登不由得喘了口气。

「哈哈哈。」

鲁塔的声音在高高的天花板响起。卡登笔直地朝鲁塔走去。

宅邸的庭院和建筑物出奇地古旧和荒芜。

本是下了一番工夫建盖的庭园形成了迷宫森林,乌黑的墙壁上爬满了层层藤蔓,像要吞没建筑物似的。唯有大凉台不可思议地未遭藤蔓侵蚀,残留一片白。

这是阿拉米丝第一次直接目睹吧?蔚蓝大海。沐浴在耀眼太阳下的波光。

这时。

卡登——抵达

她闹别扭地噘起嘴。自从在那雪山和卡登身心结合之后,阿拉米丝变得十分开朗。她率真地笑、向卡登撒娇,而且时常眼神认真地说道。

也许隐藏了起来。

那是曾经见过一次面的鲁塔。声调是和当年一样的少女。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

卡登慢慢地在走廊上前进。只听得见行事谨慎的二人的脚步声。往更里处,朝感觉到人气的方向前进后不久,卡登在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

——啊啊……

「只有我能见宗家。」

「看门人吗?我想不是。」

而且,主人一定是鲁塔。卡登往客厅里走了一步。

我不能见宗家也没关系,我想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阿拉米丝躲在他背后窥看,他告诉了她。

「出了下个城镇往东走,必须越过危险的岩石群。」

「嗯,是的。」

「来得好。」

「啊,唔……在遇见宗家的人之前,加油吧。」

「嗯,是的。」

拉蒂忘了之前的对话,被急速的鼓动转移了心思。

「唔。机会难得欸……」

「距离鲁塔那儿,只剩一段路。」

「是伊斯娜干的?」

「嗯。我记得。那是——鲁塔的声音。」

推开铁锈的门,二人悄悄走了进去。凉飕飕的空气又重又沉,仿佛缠住手臂和颈子。

「那人是鲁塔?」

「这里是……」

「不行。」

也许伊斯娜以前也曾将朱石托给某人。

卡登决心走入走道。阿拉米丝紧紧跟在卡登后头。

「鲁、鲁塔。」

「……嗯。」

远处吹来的风混杂了海潮的香味。

这时,鲁塔突然发出生硬的话,拉蒂因此停止了动作。

之前偶然撞见的房间都一样腐朽、寂寥,但唯有这一处内部摆设整整齐齐,家具也擦拭得光亮。像是古老客厅般宽敞,连昏黄的灯火也像是被护着不受时间催残。

卡登倏的右手贴额。这对自己无效。明明心里有数,却做了白费力气的事。而且,他也知道人到了这儿已经不能回头。

他集中心神窥探,这房间明显被不同于其它地方的氛围笼罩。

他身为守护者,经历了好几次类似情形。的确,屋里有人。

金色发丝、娇小身躯。少女的外表,却充满威严。

「可是,有人的气息。」

面对少年长成青年的他,鲁塔没有特别感慨——他不知是因为鲁塔已从水镜得知,或是因为不感兴趣——鲁塔点点头。

「咦……?」

他很清楚这意味什么。若是见了鲁塔,就能实现愿望。若能实现愿望,若能取回两人希望的东西……。

「没问题!我连都摩积峰都横越了。」

卡登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挺起背脊在走廊上行走。从客厅往回走,

拉蒂怯生生地伸手,想要环抱鲁塔的背。

「不知道。但是,既然有这房间,这房子一定有主人。」

「不了。」

「哇哇!呜……卡、卡登哥。这里的水好咸喔。」

「你们来到这儿,意味打倒了看门人?」

「我知道妳眼睛的事。一开始我就听蜜菈说了。」

鲁塔的住所就在不远处。峡湾的对面看得到类似房屋的建筑。

「好棒……好棒喔,卡登!有这么多水。」

「我知道伊斯娜的事了。」

「阿拉米丝,该走了。」

「那么,你们找我何事?」

于定,阿拉米丝从卡登背后走出。

「啊、唔,我……自己的记忆……」

「慢着,阿拉米丝。」

他知道阿拉米丝激动的心情,可是,他认为这件事该由他自己说。

阿拉米丝说了句「可是」

,但卡登重新面向鲁塔并说:

「我亲手将自己该守护的眷属阿拉米丝还原了。而且只有我以毫无意义的守护者身分残存。」

「我知道。」

果然。即使这般,卡登也不惊讶。鲁塔大概是透过水镜知道的。不过,鲁塔也不知卡登为何还原阿拉米丝,为何只有卡登仍是守护者。即使对方是鲁塔,卡登也无意说明。而鲁塔也不责备卡登这不被容许的行为,也不问理由。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鲁塔依旧不露感情,但以宏亮的声音问道。

「将阿拉米丝……不,我想取回自己。」

「你?」

「是的。」

自己存在的证明。现在阿拉米丝心中缺少的他。

「求求妳。无论如何拜托妳。」

阿拉米丝又往前进了一步,在鲁塔的椅子前跪了下来。

鲁塔直瞅着阿拉米丝的眼,像在思考某事似的沉默不语。

卡登微微低下头,恳求默默无言的鲁塔。

「累了吗?喝这个。」

接着,他平静地说:

她虽累了,但仍走在前头引导卡登。虽然比想象的走得久,但不久便看到低平的绿茵、因夕阳而点点粼光的水面。

鲁塔慢慢地带舞。他慢慢配合因许久未跳,仍想不清舞步的她。

她觉得以前也有过相似的对话。

跳舞……。鲁塔口中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拉蒂转瞬间沉浸在甜蜜的滋味中。现在,她想起久远以前的事,想起好几个月前家里的凉台。鲁塔温柔带舞,如梦幻般幸福的时间。

——无论如何?

拉蒂哇地一声飞舞,并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鲁塔。

拉蒂身子弯得小小的,深深鞠了个躬。

「是、是呀。我想跳舞。」

「——对了,拉蒂。」

但拉蒂不肯抬头。真拿妳没辄,鲁塔说完叹了口气,并使低着头的她坐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在旁边。

拉蒂丝毫不在意困惑的他。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以这种具体行动帮助了他。这比补充水更今她高兴,她热切地仰头看着鲁塔,当她撒娇地贴近他胸膛时——

耀眼光芒中,卡登瞇起了眼。阿拉米丝的周围也散发了银光。

拉蒂用力吸吸鼻子,指了闻到气味的方向。虽然没有自小闻惯的海潮味那么浓烈,但她确实闻到潮湿气味。拉蒂从以前就眼力欠佳,但对耳力和嗅觉有自信。

「是吗?我没有——妳是不是搞错了?」

「我闻到水味。」

拉蒂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并挺起胸展露久未摆出的骄气。

「可是,若是妳希望这样……我会带妳去。这也是为了报答从妳身上获得力量的恩情。」

「我知道了……」

「妳要抱到什么时候?」

她知道水剩下不多,也知道鲁塔比她更少喝水。

鲁塔将水拿到拉蒂面前。

「拉蒂。我带妳同行不是因为知道妳眼睛的事而可怜妳,也不是因为受蜜菈拜托的缘故,我是被妳对外界热切的憧憬打动。」

「我的眷属呀……」

阿拉米丝终于要回来了。伴随失去的我……。

「鲁塔、鲁塔,那边。」

她默默听完鲁塔的话后,在抵达下个城镇前几乎不开口。

「不、不是的……」

「如果妳不想这样,千万别自己跳进危险。」

「拜托你。」

「手环住背部……对,和我相反的脚往后踏……」

「不不。我没搞错。的确……嗯。那边有水味。」

拉蒂像是胸口发痒地轻摇身子笑了。

不久,鲁塔突然吁地喘了口气,缓缓向阿拉米丝招手。阿拉米丝站起身走了两、三步之后,又跪了下去。

「以前你说过,要是我在旅途中倒下,就会扔下我。」

听他一说,她才发觉被他亲密地抱着。粉颊又是一阵躁热。好久不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又气又喜。

「嗯。跳得很好。」

或许光凭这些不够……。

「要是到了那儿,就能补充水吧?可是,到处都看不到。」

「是吗?」

虽然有时眼睛会突然看不见,但就算跌倒了,她还是默不作声地站起来继续走。就算鲁塔想扶她,她也摇摇头拒绝。

「我不要紧。」

东行之旅,一天比一天酷热。

拉蒂拚了命挤出了声谢谢。

「难道妳……?」

「……呜……呜呜!」

「……」

「不过,对我最重要的是使命。不管怎样,唯有这点无法改变。所以,也许我会真的不保护妳,扔下妳不顾。」

「……嗯。」

「妳先抬起头再说。」

拉蒂再次东张西望地环顾了四周。

「当时,你是说谎骗我,但是……这次可以真的丢下我。」

「我是族长,所以一辈子逃不开使命。旅行也是职责所在。我并非对此感到不满。可是……我不敢说我没有渴望像妳一样顺着自己的心生活的想法。」

「了不起,拉蒂。」

因她扑进怀里的反作用力,鲁塔些微踉路,但仍撑住她的身体。

抵达城镇后,鲁塔想采买时,她说希望让她来做。

「没关系,喝一些吧。」

「什么事?」

当时,拉蒂放任自己的感情哭泣、发怒,甚至丢弃宝贝的石子。

吁吁地喘了口气时,拉蒂轻微噎着了。似乎连叹息也干了。

「啊,等等。」

拉蒂谨慎地使用小额的银两,并将店家开出的价格杀到一半。吃饭时,她不挑食地把蔬菜全吃了。

「吶,我教过了吧?提起脚跟,手臂放旁边。」

晚上,拉蒂低头向鲁塔恳求、发誓。

「等等,鲁塔。」

「不是?好久没跳舞,我以为妳想跳。」

拉蒂——泉畔结合

我有点……。

啊啊,终于……。

拉蒂没抬起头,静静听鲁塔说道。

——我把自己没法自由的样子重迭在妳身上。旅行时,妳看见新景色、得到新知识时的感动滋润了我的心。现在想想,妳不但不是累赞,还是大大的助力。

「欸,鲁塔……我舞跳得好些了吗?」

「喂,拉蒂。」

「唔……嗯……」

于是,鲁塔执起拉蒂的臂,平稳地踩着舞步。

鲁塔硬是把水壶塞进拉蒂手中。拉蒂有所顾虑,仅含了一小口。

带我去。我能自立。我会采买,也吃了青菜。

「那么,改天我让蜜菈瞧瞧。」

鲁塔笑着夸奖她。她害脎地嘿嘿笑,心情兴奋得不能自己。拉蒂吁地长叹了一声,使自己冷静下来。

鲁塔将小手贴在自己胸前,并轻轻阖眼,喃喃自语。手边发出了亮光。这和那时相同。和年幼的他牵着阿拉米丝,背着姊姊徘徊的那一夜相同。鲁塔的手边以及手发出的光芒闪耀着银色光辉包住了鲁塔。

水面映出夕阳,二人在泉畔跳舞的身影拉得老长。

「拉蒂……」

旅行前,她希望鲁塔带她同行却遭拒的时候。或走提出交换朱石却遭拒的时候。

「我听镇上的人说,这附近有水泉……」

「所以,妳先抬起头吧。」

二人尚未见到目的地的岩石群。

鲁塔手啪地一声轻放在拉蒂头上。拉蒂点点头后,回到自己的睡床钻了进去。睡前,她再一次小小声地向鲁塔说了声谢谢。

「啊。咦?呃。」

「好了。既然决定了,今晚早点睡吧。」

「咦……」

可是,这回拉蒂不同。

「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妳留在这里,不要妳遭遇危险。」

「我绝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欸!确确实实有吧?」

——是的。

「据说是座小泉……没办法。虽然要绕远路,但我们去南方城镇吧?」

「……」

「鲁、鲁塔……」

啊,是了。就是这样边向鲁塔学边跳舞。那时我还定个长发、不知世事的女孩。

「……嗯。」

她不甘心被人看见哭泣的脸庞。

好一会儿静止不动。

「真的?」

「呜……」

「也好。」

我想跳得更好……令蜜莅吓一跳。

「到时,我希望和你一起跳。」

我小小声地说出小小的愿望。

「如果妳不嫌弃。」

「当然不嫌弃。因为不是跟你跳,我就不会跳了。」

拉蒂有些闹别扭地噘起嘴。鲁塔眼带笑闹地笑了。她贴近他胸膛撒娇。鲁塔胸口的鼓动传了过来。这是甜美节奏。她心满意足。

「——啊。」

然而幸福受黑暗世界包围。

她又看不见了。

拉蒂发着抖,使劲握着鲁塔的手。

「鲁、鲁塔,我……」

「别怕。」

鲁塔以更强的手劲反握住她。

「可、可是……」

「别怕。我握着妳。」

她几乎哭了出来。不过,鲁塔手心的温暖令她坚强起来。鲁塔远较先前缓慢的节奏,温柔地踩着舞步。她拚命移动蹒跚的脚配合。

「就是这样,拉蒂。」

「嘿、嘿嘿嘿。」

即使看不见,鲁塔的声音和慢舞也令她心情好极了。拉蒂闭上了眼,在鲁塔怀里陶然出神。

鲁塔默默地持续爬了半天左右,不久,日头在他俩背后西落时——

「要越过这儿吗?」

「拉蒂……」

「呀……啊……」

她无法巧妙说明。不过,她想毫不掩饰地吐露所有心事。

明明人在身边,却听来遥远。为什么鲁塔离我那么远?

「欸,鲁塔……我现在可以休息一下吗?」

她眺望远方,继续说道。

因为这是我期望的事。

「慢慢、慢慢地在原地坐下来。」

「嗯。」

于是,拉蒂和鲁塔终于来到黑色高崖般的岩石群前面。

「总有一天会再来。」

「你的职责唯有在今天放了假?」

「我真心觉得出来旅行真好。」

「谢谢你。」

「什么事?」

鲁塔在远处制止想踏出一步的她。

「别勉强自己。」

二人在泉畔过夜。

「嘿嘿嘿。」

「欸,可以放我下来欣赏一会儿吗?」

「哇啊……」

「嗯。」

「今天玩了一天。」

「……我没这打算,但也许是。」

——我看了许许多多以前不曾见过的事物,知道了许许多多以前不知的事。这全是鲁塔的功劳。

「……嗯。」

「啊……鲁、鲁塔……」

鲁塔冷冷地说,并开始举爬险峻的岩石。斜度大、层层迭迭凸起的岩石。有时也有松软的地方。鲁塔小心翼翼前进,但有次他俩越过岩石时的瞬间,脚睬的岩石碎片崩落了。拉蒂背上直冒冷汗。料想鲁塔也相当紧张吧。

鲁塔的胸膛温暖、令人相当安心。她希望更贴近他。想……和他贴近……。

陡然间,拉蒂被鲁塔的臂膀使劲环抱。

她大概说过好几次。可是,不管几次,她还是想对他说。

「卡……卡登……」

拉蒂的眼立刻恢复了正常,但举头仰望白月的轮廓却是模糊不清。

鲁塔紧紧搂住了拉蒂的肩。拉蒂抽咽,进而哭泣。鲁塔轻柔抚摸拉蒂的头发。

「啊……」

「阿拉米丝。」

「鲁、鲁塔、鲁塔,我——」

「我们来到好远的地方。」

「嗯……」

「鲁塔,我……」

越过岩山顶一带时,拉蒂抬头仰望染成朱色的天。这是越过都摩积峰以来,首次自高处看夕阳。因为来到有丛一开阔的地方,所以拉蒂想要慢慢欣赏斜阳。

「不重吗?要不要放我下来?」

「趴在我背土。」

眼底某物啪地断了。

但鲁塔严格地说完后,当场背向她蹲了下来。

「拉蒂——冷静点。」

「鲁塔,不重吗?」

「不重。」

翌日起,鲁塔便牵着拉蒂的手,一直往东横越沙地。有时,拉蒂加重手握的力道。这时,鲁塔会停步片刻,等待拉蒂再次行走。即使没有言语,两人也心灵相通。

这时刻的风儿怡人。没有白天的酷热,也没有夜晚的寒冷,温度适中。

「鲁塔。」

鲁塔感慨良深,拉蒂也觉得有些落寞。虽然有辛酸事,但回首前程,鲜明浮现的全是乐事。可是,鲁塔若是将木箱送达宗家手中,往后都会是乐事吧?没有辛酸痛苦、只有快乐的每一天。人人皆能聿福的世界……。

鲁塔喃喃说道。

——因为有这样的人陪我,所以我感到幸福。

她从未对鲁塔、蜜菈或是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嗯。小心喔。」

拉蒂眼眸湿润,展露了笑颜。想想,这是十分美好的事。箱子送达,愿望实现,之后回到都摩积再跳舞给蜜菈看……然后述说旅途轶事。到那时,鲁塔也在。大家再一起围桌吃饭。

「嗯。」

每一次,鲁塔都摇摇头。

「欸,鲁塔。」

「我好害怕……现在就算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还是能看见……每当看不见东西时,我都以为末日来临,永远看不见了……当我想到这天终会来临时……」

鲁塔叫唤道。话声有些近了。拉蒂松了口气,欲展露笑颜时,脚踩的地方消失,她没了支撑,浮在半空中。

话说出了口,单单这样,身子就直发抖。我现在还能瞧见月和营火。倘若这天来临,一切的一切……鲁塔的脸也没法再瞧见了。

「没事。没事,妳冷静下来——」

她直觉这和以前的黑暗不同。腿打颤。手也好,肩也罢,全身都在发抖,失了力气。她以手摸索,寻找身边的鲁塔。

今晚,营火的亮光看起来比平常小。木柴明明一样多。

阿拉米丝一度闭眼,再慢慢张开,然后眨了眨。

鲁塔的面容有些困惑,但看不出后悔的样子。

「我的旅程总算可以告终……」

莫名的阴霾突然掠过心头,但拉蒂驱走了它。

长日将尽

「虽然也有难过、伤心的事,但你总是陪在我身旁。」

「欸,鲁塔……我想还是放我下来的好。」

颤抖的双脚似乎踩到了基盘不稳之处。地面因脚踩,啪地应声裂开。紧接着是沙石碎落声。

鲁塔慢慢蹲下来,把她放在坚硬的地面上。

「别哭。」

她没叫卡登哥。她的确以惯有的语气叫了卡登。

「要是顺利将箱子送达……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回来。」

「嗯。」

然而,两人就这样坠崖了——

鲁塔的唇轻触额头。当她注意时,已被他的手臂环抱。

「……今天是非常快乐的日子,水泉和夕阳也美极了。」

眼下是广及地平线的沙海。将半片天染成朱色的巨大夕阳。那方向有都摩积峰。当她在家,遇见鲁塔之前,她以为都摩积峰是她一辈子不会越过的墙,而今它遥远得看不见了。

「咦……我没问题啦。」

风儿轻吹,拉蒂凝望远方。

拉蒂觉得鲁塔的语调不走出于客气,而是真心,所以她就让他背着。不过,当鲁塔的颈项冒汗,呼吸变急促时,拉蒂频频问说:

她想象蜜菈吃惊、定会喜极而泣的样子。心里兴奋极了。当她想告诉鲁塔时,回眸的瞬间——

「不行。这样我比较放心,让我背着妳。」

可是,我好怕。鲁塔在哪儿?再不快点牵住我的手,我会连自己在何处都分不清。一静下来,不安几乎击溃了她,所以她稍稍后退了几步。

「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看不见夕阳。」

「我会努力。」

「鸣……」

拉蒂回眸笑了。热泪不禁盈眶。今天的夕阳。虽然是天天西沉的夕阳,但不会有第二次以同样想法看它。所以我要一一烙印在心中。闭上眼,就彷佛有平日常在的未色景像……。

「休什么息?」

感觉发丝、面颊同样染成朱色的同时,她喃喃自语道。鲁塔没答腔,在不远处与她看着同一方向,沐浴在夕阳下。

说定岩石群,倒不如说是岩山,通过了这儿,再往东行,有宗家在那儿等着。

她明快地说,并在坚硬岩石上踩出第一步。不料脚步踉路。这不是眼盲的缘故,而是精神稍微松懈了。

「拉蒂……!」

「妳不用离开我身旁。」

鲁塔无意走开。这样行吗?尽管如此心想,她还是倚靠在鲁塔背上。她张腿夹住他的腰际后,慢慢地站起身来。拉蒂抓着鲁塔的肩头。嫣唇贴近了鲁塔的耳畔。

鲁塔的唇覆住嫣唇,甜蜜滋味盈满她心头。

卡登轻唤阿拉米丝。这声音文弱得连自己也诧异。

「快点。」

而且,她看着他的眼眸里,确实映着非守护者的身影。

「卡登……!」

卡登朝阿拉米丝跑过来,占有似地抱紧了她。

「妳认得我了?」

「唔,嗯、嗯,我认得……我……」

阿拉米丝在怀中颤抖、哭泣。

「对不起。我……那时说要一起还原。偏偏我……」

「没关系。别说了。已经没事了。」

「呜呜……呜呜……」

卡登轻抚阿拉米丝的发,她更是抽咽哭个不停。

「我、我哪里都不想去了。」

她脸贴在卡登的胸膛,细瘦的手臂环抱他的背,紧紧不放。

「别离开我。你继续当守护者也没关系。你是你就够了……可是,若不是你,我不要……」

说完后,阿拉米丝没了言语,仅仅像个孩子似的声声哭泣。

这——她反复说的「卡登」、她心里的「卡登」确实是失去的我。我现在的确拿回了我……。

卡登抱着阿拉米丝,垂下了眼帘。低着头,两肩微微颤抖。

于是,静默了半晌。

阿拉米丝和卡登不发一语地确认了彼此的体热。

鲁塔——像是忘了离去,独自待在这里。

她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看着他俩相拥、静静淌泪,但不久她喃喃说了一句。

不过,由于双眼失去了光明,她只能用手摸着周围寻找。

鲁塔连声说:

可是,她听到了惊心的咳声。拉蒂赶紧伸出手去。鲁塔配挂朱石的胸前,流出了湿漉、温热的东西。

现在是夜晚。拉蒂头上的明月高远。她看了自己的手。她的确看到了。而且,鲁塔就在身边——。

鲁塔从阿拉米丝手中收下了它。单凭石头,鲁塔就能了解主子是何人。

「鲁塔……」

这是长眠在那草地的威兹拥有的石子。

「鲁塔,这是血?你吐了这么多血?」

颤抖的小手仅仅选择了石堆中形状相异的石子。

「……这是绯坛族代代相传的银丝。」

「我可能不行了……」

「……这颗石子……」

鲁塔又剧烈咳了一声。彷佛看得见鲁塔痛苦吐血似的,拉蒂拚了命想抱起他。但鲁塔说不用了,伸手制止了拉蒂。

「啊,唔……」

她跪着用手确认后,明白了鲁塔的确躺在这儿。好温暖。太好了。鲁塔活着。

「我在这儿。」

这时,某人的乎伸到了拉蒂的脚边摸她。

鲁塔使劲抓住拉蒂的肩。

「鲁塔。」

「……若不是你,我不要……」

「对不起……」

「鲁塔!你在哪?你在哪?鲁塔……」

「在哪?你在哪……欸,回答我……欸……欸……!」

「这是、这是」

「——鲁塔啊。」

阿拉米丝拿出闪闪发亮的朱石,并双手捧给鲁塔看。

「呜……」

这是一位自称宗家末裔,奇异女子交托的石子。这些恐怕走不知名的眷属象征。

拉蒂耳朵贴近鲁塔的唇,想听出他的意思。嗒地一声,手边发出了小小声音。鲁塔拿出了某样东西——轻轻打开木箱的声音……?

知道注定眼盲的命运而向往外界……妳以稚嫩、纯粹的眼神凝睇人世,心生疑问……青年受到这样的妳吸引,不久,你们俩坠入了情网。

「这是……」

「啊啊!鲁塔、鲁塔,你流了好多血……」

「啊……鲁塔、鲁塔,你不要紧吧?」

「为什么?」

这是阿拉米丝的片断话语。但鲁塔没再多说,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一声催促下,鲁塔带着不流露丝毫感慨、检视的眼神收下它们。

——其实……我也不明白呀,拉蒂……也许可被容许……不,大概不被容许吧……不是容不容许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一族的信念的问题。

「不必了。」

「吶。」

果然是低沉、嘶哑呻吟的声音。

——但,唯一一次的请求。希望……。

「还有,这也是。」

她使尽全力叫喊。结果,身体各处关节十分疼痛。当她呜地失声叫了出夹时,听到某处传来呼唤她的低沉声音。

「鲁塔……鲁塔……」

「不……不,我不是鲁塔。」

「什么?你在干嘛?你想说什么?」

卡登赶紧唤她的名。于是,蹲踞、低着头的鲁塔大大地摇摇头。

突然间,鲁塔的声音变得清晰。她看不到,却能感觉黑暗转变为幽暗。

是的。当时,妳的名字是拉蒂。

一位伴随绯坛一族青年,目标前往宗家所在而旅行的少女。

她又一次低语,并睁大了眼。鲁塔从椅子上愕然站起。

「不!鲁塔、鲁塔……啊……」

「——咦……」

鲁塔猛地呜咽,并当场跪了下来。

「拉、拉蒂。」

「我看不见。」

「……」

「我在这儿。」

「不……不会吧……别说这种话,鲁塔!呜、呜呜……」

「伊斯娜拜托的吗?」

虽因短暂撞击失了意识,但拉蒂一清醒,随即搜寻鲁塔。

鲁塔不可能平安无事。

阿拉米丝又拿出了几颗朱石。秋秋的朱石。兰蒂妮的朱石。卡登和阿拉米丝还原的眷属的朱石。

「我、我……?」

她们的生活——她们何故成为眷属、历经何种命运后还原,卡登并不知情。

之后,拉蒂睁开了眼,世界再次呈现在眼前。

「但……最后,唯一的一次……」

「请、请收下这石头。」

「什么事?欸,先别管我,我该怎么做才好?找条布……止血。」

他们的愿望实现了。不过,还有件该做的事未做。

「我、我……的……不……这是……」

怎么了?

鲁塔无力地笑了。

「呜……难道……妳看不见?」

你们俩相信旅程结束之日,世界能够改变。

黑暗瞬间化为耀眼银光。

「那边?往那边去就对了吗?」

卡登将藏了肉眼看不见的心念的朱石交给了鲁塔。在都摩积发现的一颗唯一相异的朱石,迭在最上头。

拉蒂泣声说道。

他握住了她的手。明明是鲁塔的手,却异常冰冷。她浑身发抖。

卡登搂着阿拉米丝的肩,再次走近鲁塔。

「太好了……银丝听了我的请求。」

鲁塔突然逸出小小的尖叫声,停止了动作。

「还有其它人托付的。」

「对……」

「什么……?」

她踉跄地前往声源。

青年跑向了妳,但来不及,你们双双……。

于是,鲁塔像在梦呓般喃喃低语。

然而,命定之日在旅途中来访。妳在黑暗中寻找青年。

「请治好这个人的……呜……咳咳……眼……眼睛……」

「嗯。是的。」

「呜呜……我……呜呜呜……呜、呜……」

但,她们确实存在。就像人看到的雪花、或看不到的雪花片片相同,没有改变。

她没有多余心思扯谎。比起自己的眼睛,更要紧的是鲁塔的伤。虽是长久以来害怕的事态,但此时没法确认鲁塔的情况,更令她心焦。

「……这是治疗者的石子。」

对了。鲁塔护住坠下岩石的我,他用身体保护了我。我不知道岩石有多高,但从那险峻、随即崩塌的岩石群坠下——

突然间,她的大眼滚出了泪珠。

卡登和阿拉米丝不懂眼前发生的事。看了镶边的古石,鲁塔犹如身穿的铠甲碎了似的,须臾化为可怜的孩子,她瑟缩起身子,难过地啜泣。

鲁塔嘴里、身体各部血流如洼,即使在夜里也看得出他脸色苍白地横躺在岩石上。

但。

拉蒂。

「这是……」

鲁塔摇摇头说冷静点。不放开他一直紧握的小手。

「我是……我是……」

「为什么救我?你不走说如果有万一……你会真的丢下我?」

「我的确说过。」

鲁塔又像平时那样笑了。

「是呀,可是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那是……」

——骗妳的。

「咦?」

「抱歉,拉蒂……」

「呜、呜呜……呜……你太狡猾了……老、老是、老是说谎骗我.总是说些抱歉之类的话。」

「……抱歉。」

「瞧,你又来了……呜呜……」

拉蒂泪水止不住地流,鲁塔握着小手将她拉近他。

「拉蒂……我没救了……」

「不会的!」

「咳咳,所以我想拜托妳。」

「不要、不要这样,振作点。」

为了安抚说个不停的她,他抚摸她的头。

「拜、拜托妳,拉蒂……听我说。」

鲁塔只手举到拉蒂面前,说了句收下它。他手里有卷透明的细银丝,闪闪发亮着。

「请代我送去……东方尽头的宗家……有个名叫伊斯娜的人。」

「呜唔、哈啊……」

不动了。鲁塔的眼帘阖上了,不睁开了。怎么会这样?我不要。不要啊,鲁塔……别留我一个人……鲁塔……鲁塔……。

她知道这次不会再醒来了。

太好了。我赶上了。本以为不再流的泪不争气地淌下。

「这和现在不相干!我、我只要你恢复元气……」

哦。知道这石头和绯坛的妳是——?

「为什么?」

——这时。

鲁塔定眼凝视黑暗的远方。拉蒂遮去他的视线,不让他瞧。

女子点点头,微微一笑。

「……来得好。」

「所以,所以这事……啊……鲁塔?……」

这是……人在沙上行走的足音。脚步轻声。在沙上滑行般的声音。

「有、有了。用这银丝治你的伤。」

若向它许愿……不不,鲁塔他……可是,约定……可是……可是……。

我努力了……但努力了还是没用。

我可能不行了。

「做得好,妳把银丝带来了。」

一人旅行较两个人时更令人感到艰苦又漫长。

「伊、伊斯娜?」

「啊。」

拉蒂凭着意志力,一直向东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步履变蹒跚,感觉身体因曝晒干枯。然而,她继续走着。

拉蒂也有过倒下爬着前进,就这样失去意识而眠的夜晚。

「鲁塔……!」

「咦……?」

「不行。」

在没有答案之下,拉蒂甩开了这种想法。

鲁塔的眼里泛着泪光。她虽不明白,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忤逆。拉蒂低下头,无奈地点了一下。

拉蒂点点头。心想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的同时,拉蒂只是直楞楞瞅着这人。好美的人。细长眸子、丰润双唇。虽然是张看不惯的异国脸,但莫名令人心灵平静。

两条细瘦的腿全麻了、肿了,光是走动就疼痛不已。当她认为极限将至时,就瞅着鲁塔给的朱石,并握住它。现在,拉蒂也和鲁塔在世时做的一样,牢牢将朱石配挂于胸前。

「我不行了……」

这样就实现了我与鲁塔的约定。也实现了鲁塔的心愿。

手里仍握着那东银丝。

「……」

「是的。送去给她……妳知道吧?我说的奇异宝贝……」

「呜……呜……呜呜……」

「妳不必勉强自己说话。我能读唇语。」

伊斯娜不知为何神情落寞地看着拉蒂。不安在拉蒂心里扩大了。

「对不起……我无法守约了……」

视线里唯有蓝天扩大。

果然是……!

「嗯。」

——我一定会守住承诺……。

「不行。」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拉蒂一个劲儿地往东行走。以前她听鲁塔说过,所以学会利用太阳和月亮的位置知道方位。

「嗯。」

热沙被风卷起,撞击身体。

这人称呼拉蒂是绯坛的人。似乎是看了胸前的朱石才这么叫的。

虽然寂寞,但小小拉蒂把独自前进想成自己和鲁塔相伴的证明,自然就有了勇气。

「啊,脚……」

——对不起。

也或许自己的意识被黑暗吞没了。

「拉蒂……总有一天……妳会找到能够保护妳的人……」

她好想就此与他消失。

沙沙、沙沙。

沙沙……。

鲁塔满意地拍拍拉蒂的头。然后,他解下自己的朱石,连同银丝一并给了拉蒂。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

人声是女人。我必须答话。拉蒂定住迷蒙的眼,慢慢地转动了颈项。她看见高高东着长发、身穿薄纱的丽人。

「我不管。」

说罢,拉蒂挥去了诱惑。不付代价许愿得到的东西没有价值。即使辛酸、即使痛苦,她也要凭己力实现鲁塔的心愿。

这定真正的黑夜……。

「拿去——妳很想要这个吧?这是我唯一能留给妳的东西……」

「呜……」

鲁塔的声音、身体渐渐没了气力。

是的。鲁塔说的确实是这名字。哦……。

「绯坛的人啊。」

令人惊异的是,他断然拒绝了。

「……怎么了?」

鲁塔向银丝许愿治好了她的眼睛。拉蒂了解,并叫道:

她一整夜趴在鲁塔的遗体上依依不舍,哭到天亮。

不过,在黎明哭干了泪水时,她下了决心。

可是,伊斯娜不回答。

有个声音在沾染沙尘的头里响起。

「我得去。因为我答应了鲁塔……」

「伊——伊斯娜?」

有一天,拉蒂遭到前所未有的沙尘暴袭击倒了下去后,终于没法再起身。我必须走。这念头仍然残留于心底,但她已记不清该往何处做何事。

她上下抽动肩膀啜泣,并哭着责备他。

又是沉默。接着,伊斯娜摇了摇头。

一步一步地,声音的确往这边而来。扭蒂聆听这声音,令意识苏醒,并慢慢睁开了眼帘。

那么,这就是能实现所有愿望的银丝?鲁塔拚命护送、可能救世的东西。

拉蒂拚了命将想法化成言语。要是伊斯娜答应,她就可以了无牵挂地死去。

「不要。我只要你。」

「不行。这事做不得。不付代价实现愿望,没有……呜……」

呢喃随风散去。

哈啊、哈啊……。

「……鲁塔。」

当狂暴风沙令人睁不开眼,只得蹲着通过时,她忍不住手伸向了银丝。若是向它许愿,就能一口气到达宗家的等待之地。

她想问「妳是谁」,却发不出声音。

一握朱石,力量涌现。她心底听到鲁塔的遗言。

「我是宗家未裔,伊斯娜。」

「不行,总之妳答应我……为了我,妳千万不能用它……」

她得代替鲁塔完成使命,实现鲁塔的心愿。

「不行!你不是说要拿它和我的石头交换?你不是说要帮我找扔进谷底的石头……你满嘴谎言……」

沙沙、沙沙、沙沙……。

「我以前说过吧?这世上有许多妳我无能为力的事……」

暴风走了。可是,她怎样都动不了。即使蓝天变成未色的黄昏景致,变成了漆黑夜空,拉蒂还是动弹不得。

于是,拉蒂剩下一个人。

这是我现在生存的理由。

「求——求……求求妳……用、用它……用这银丝改变世界……」

温柔的话声。扯谎、令人憎恨的鲁塔。

这些全是她向鲁塔学会的。

「不行!我非你不可……不是你的话……」

「妳可以用它帮助世人呀。」

喉咙干了。可是,不能乱喝水。含一小口润湿嘴巴就能持久。有效利用有限水量的方法。躲开酷热、夜里穿着取暖的长袍的方法。点燃营火法、避开风沙法、快速长距离行进法。

「办不到。」

「咦……?」

「我要……封印银丝。」

封印。

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原本我就是依这打算收集银丝。因为这是我的义务。」

「怎……」

怎么会?太过分了。在无法动弹下,拉蒂心底激动地吶喊。

居然要封印,我不是为了听这话才来这儿的。我孤零零地,辛酸、痛苦统统忍了下来,我赌上性命,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呜呜……呜呜……」

鲁塔、为了鲁塔,为了因我丧命的鲁塔……为了实现鲁塔祈望人人幸福的心愿……。

「呜呜……」

泪水涌出。这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不甘。

然而,伊斯娜这美丽女子却说出不近人情的话。

「妳的生命不久就会结束……」

也许她说的对。从刚才就一直觉得世界扭曲、身体和心灵轻飘飘地定不下来,这原因不仅是因为哭泣。遇见伊斯娜后,一度复原的心力此时随着颓丧而用尽。

「妳把它送到这里送得好。」

是的。我只是代替鲁塔送银丝到这儿。

「来……把银丝交给我。」

「呜、呜……」

「是的。我是鲁塔——」

把朱石赐给拥有同理心的眷属。

成为鲁塔的我,时间感钝了,等我终于回去时,年迈的蜜菈生命将尽。

被看门人杀死的人成了幼稚正义的牺牲品,这全是幸福的代价?想不到统统是这位少女下的命令——

「啊,不行!」

卡登平静地问鲁塔——问一个只能称作鲁塔的少女。

谁……。

我对她说,我可以实现她任何心愿,使她幸福。

因为这一定是鲁塔原本的意思。

「呜呜……」

——我没有别的心愿。

我轻轻握住朱石。是的。和鲁塔一族一样拥有相同想法的人肯定在某处。把这些人聚为一族——把他们当作我的眷属众集起来,总有一天一定能实现鲁塔的心愿……。

当然可以,我说,并执起蜜菈的手,在凉台跦着拙劣舞步。

「呜呜……谁来……谁来实现鲁塔的……」

——蜜菈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幸福。

「蜜菈也……」

——就算消灭我心中的恶人或罪人,也会有人因此伤悲。我第一次收为同伴的眷属把那领主当作恶人杀了。可是,这领主是都摩积的领主……疼爱我的父亲。父亲临死前声声呼唤我的名字才断了气。我却只能赞赏眷属杀我父亲的行径……。

我不知如何是好。

伊斯娜耸耸肩说道,眼里依旧浮现了寂寞阴影。

可是。可是,我不是为了这种结束方式而做。

如果,您允许我再许一个愿望。

妳——鲁塔被人说是暗地支撑世界的人。

希望幸福的人。实现者。

「妳要阻止我吗?」

拉蒂拚了命用自己残余的最后力气,挤出这句话。

鲁塔的脸、鲁塔的声音、鲁塔的背、鲁塔掌心的温暖。鲁塔的心愿。

她孤零零在都摩积的宅邸等待我回去。

尽管身体有些抗拒,但绝不是不愉快的流动感。流光洒遍衰弱的她,治愈了她,比以前更……她变得和以前不同。

「这种事鲁塔一定也了然于胸。所以他才一直叮咛:

「我吗?」

「我要用银丝造福人世。」

卡登反省自身,亦明白一旦自己下了决定,就只能往前冲了。

鲁塔怜爱地将脸贴近刻有某人名字的朱石,重新流下泪来。

然后是伊芙兰和妮姆拉姆的话。

「不。」

我静下心,慢慢地坐起银光包围的身子。

说完,蜜莅面带微笑地断气了。

卡登心里突然浮现兰蒂妮和伊斯娜的话。

「不。这样做很好。」

卡登不知她出了什么事。可是,这潸然落泪的鲁塔和刚才充满威严的鲁塔,看不出走同一人。不过,那石子大概唤醒了非鲁塔的某人的心。

少女边哭边忏悔地抓住了卡登。

所谓「流光」正是向银丝许愿的心。拉蒂的愿望化为一个人类的魂,慢慢支配了她的身心。

之后,几百年的岁月过去了。

「鲁塔。」

我不再和她多说。我转过身,打算离去。

为了人人幸福而存在的神力,帮不了我希望幸福的人。

「别了。」

「所以,妳心想自己可能错了,并以鲁塔的身分活了下来?」

「我请教妳最后一个问题……」

——妳到底是什么人?

「即使凭我一个人无法实现心愿也无妨。」

不理会卡登的困惑,鲁塔哭个不停。

「这东西……不能给妳。」

「我会等妳。直到妳归还的那天。」

只有这样。

——小姐可以跳舞给我看吗?

这样就行了……这样,我的心愿——我那想要实现鲁塔愿望的心愿,就有可能实现。这可成为我的证明。

妳使人改邪归正,若是看到有人因没天理的悲伤叹息,就收为同伴,并赐与神力和朱石,希望人人幸福。

您回来了。我能欣赏您的舞蹈了。我也能和您跳舞了……。

拉蒂手里的丝线被银光包围,熠熠生辉。

「……鲁塔?」

——我明知这样是错的……。

拉蒂心中的拉蒂慢慢变小了。我不在这儿也不要紧了。

身为鲁塔的她祈望的幸福是单纯的幸福。坏人罪不可赦。好人应该长命。眷属希望人人幸福,所以只为了这目的行动。

这里不需要小小拉蒂……。

卡登不由得想象未来。

『用了它就不好』……可是、可是我想实现他的……」

「谁来帮我?谁……」

若是我就此离去,不知年岁增长的少女将永远在这儿哭泣吧?在无人的宅邸,少女有的只是后悔和失去存在证明的悲伤。

——鲁塔。

伊斯娜答道。

「喔……」

「呜呜……呜呜呜……」

「于是,蜜菈向我许了个愿望……」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首次开始思索。手里的银丝。鲁塔寄与厚望的东西。胸前的朱石。

「原来如此……」

可是……。

我在光芒中睁开眼,看到伊斯娜悲伤地蹙眉。

——我好像累了。

倘若蜜菈愿意,就能以同伴身分和我生存下去。

「要是我、我死在这里……」

卡登轻抚少女的金发。

如果伊斯娜不希望这样——。

伊斯娜叫道。可是,太迟了。

鲁塔紧握着古老朱石,一次又一次地说自己不是鲁塔。

「等一下。」

「不对。我不是鲁塔。」

既定这样,我能报出的姓名只有一个。

——我希望您幸福……。

这是鲁塔遗留的石子。我是鲁塔的心愿化身。

「蜜菈死了,没人知道真正的我,所以我只能当鲁塔活下去。因为没有不是鲁塔的我的证明。」

这是什么……有种奇异力量流向我体内……。

我不了解她话里的意思,但也没特别去想它。

「竟然做出这种事……」

如果可以,您……能不能和我跳舞?

——我要幸福。

「鲁、鲁塔也不希望这样。」

「不。」

「我们有的是时间。」

虽然内心迷惑、恐惧,但这么做才是我存在的证明。

我看着她。我让她瞧瞧银丝缠绕的手臂。

我被伊斯娜叫住,回头看去,一瞬间她人已在远处。唯有声音在夜里冷冽的空气中响起。

因为鲁塔将心愿托付给宗家……但受托者拒绝了。

——还原者的神力是鲁塔的温柔……。

「什么事?」

——我主子存在的证明在我心底。

威兹的话。

——无论我多后悔,也不想失去这些……。

兰蒂妮、伊芙兰笑着被他还原了。

妮姆拉姆、威兹拒绝了还原。

阿拉米丝笑了、姊姊也笑了。

……我想我一定也在笑。

那么,鲁塔……眼前如孩子般哭泣的少女……。

「妳想还原吗?」

卡登问道。少女咦地一声,抬起哭红的眼。

「把我、我……把我还原?」

「嗯。」

少女的眼珠子转动,仿佛在向他背后的隐形人寻求答案。

好似回溯自己以鲁塔身分活下来的几百年岁月般,异样地沉默。

「……嗯。」

不久,少女双手捧着古老朱石。

「我知道了。」

她以总算结束旅程的旅人的面容,平静地点点头。

卡登手覆上了像在向朱石祈祷的她的额头。

「再见了……鲁塔……」

「嘿嘿嘿,你做得很好……」

说罢,卡登便牵着阿拉米丝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了。

「好美喔,卡登。」

「到那时……」

额上的手发出了白光。

阿拉米丝那得意的话语。是的,妳一直希望如此。

「再见了,拉蒂……」

「……嗯。很美。」

卡登制止伊斯娜说那名字。

「嗯……我也爱妳。」

「我叫卡登……我是还原者的守护者。」

「再见。」

这样就行了。

——我是拉蒂。拉蒂……。

不久,朝阳亦将海水染成紫色。海天一线的交界,由紫色化为耀眼朱色。

不过,沙城此时此刻的的确确在这儿。

脆弱沙城虽然做得相当仔细,但潮水一涨,也只有崩毁。

卡登笑了。我们的终点总算到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心中有阿拉米丝,阿拉米丝心中有我……。

「是吗……」

「不对。

报了名字。

「我尽力而为。」

「是吗?」

这天夜里,他俩在海边度过。

「不对?」

「哦。」

海风冷冽,吹响林深处的树枝,和海声重迭。

他俩走出屋子,外头有个他俩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等在那儿。

阿拉米丝低声道。那天,一个他俩彼此手互遮额头的日子,她哭了。

卡登一笑,阿拉米丝也笑了。手一摸羞红的面颊,湿沙便脏了她的脸。

「不。」

「呜……唔、呜……不、不行,卡登……」

只属于此刻……但确实存在的二人证明。

有人边笑边接受还原。有人落寞地抗拒还原。

伊斯娜像要挺出漂亮胸部似地伸了个懒腰。

这次,卡登定能从守护者身分,变为与阿拉米丝相伴的普通人。

此时,阿拉米丝在哭泣。

「那么……」

「嗯。」

「欸,阿拉米丝。」

「……嗯。」

「啊,你这样不行,亏我难得夸你。你得更有礼貌才行。」

「知道了。」

阿拉米丝喘着气,利落地用小手筑沙。样子的确较那天来得大器、壮观。

「欸,卡登。」

「我要做一个很壮观的给你看。」

「……我爱你。」

「我要做大的。」

「啊,嗯、嗯。加油。」

「拉蒂?」

「是的,它是我们的城堡。」

卡登摸不透最后伊斯娜话里的意思。恐怕直到最后,他都没必要知道。

拂晓前,阿拉米丝急忙醒来后,在浪花拍打的海滩上找了适当的位置,堆起了沙山揉揉捏捏。

我们可说是为了这事再次行旅。

「那么……」

伊斯娜的语调依然予人冷淡的印象。

二人边笑边逐渐增加建筑物和塔数。

「我叫阿拉米丝……我是鲁塔的眷属——还原者。」

(对不起……对不起……鲁塔……)

卡登仿效阿拉米丝,也在塔上做了窗。

「我们俩的城堡。」

「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

伊斯娜交互地看了卡登和阿拉米丝。此时已是月光光的夜晚,不知定否因为疲惫,阿拉米丝有几分睡意。

——妳别理我,自由地活下去吧。

「什么事?」

卡登再次将光芒集中的乎伸向了拉蒂。这次拉蒂乖顺地等待。

「阿拉米丝……」

「……拉蒂。」

卡登舍不得睡眠时间,直盯着好不容易「复原」的阿拉米丝。

「妳又想筑沙?」

海风轻柔地吹动哭泣的她的银发。青紫深邃的眼眸,小巧脸蛋。纤细的颈项、娇嫩的锁骨,每一处他都怜爱不已。

身体相依,两人紧密相拥看着色泽变幻的景致。

于是,二人默默地专心集沙、筑沙山,不间歇地做出心目申的形状。一面临崩垮,卡登就汲取海水淋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傲。

「如果、如果下次我犹豫不决时……」

于是,东方天空变为淡紫色时——

「说的也是……」

可是,其实每个人都哭了也说不定。

为了取回失去的东西,然后为了再一次开始。

少女嗯的一声,再次睁眼。她抚着朱石上像定刮痕的名字,说:

「你、你说这种话,我又要困惑了……」

「鲁塔在屋里吗?」

(这样、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嗯。它们很气派。」

「好。我也来帮忙。」

「……做好了。」

「吶,窗户也要做。」

这瞬间,令人感觉怀念的声音。

不久,沙山变成数个塔、樯、屋顶。

「嗯?」

「结束了吗?」

他明白她要做什么。

「唔。不知道。管他的,下次绝不会再遇见妳。」

二人以卡登为首,面对面,手遮彼此的额头。

「……嗯……」

完成了二人的沙城。最大高塔的顶端,有个人窗的房间,他们把它当成他和她的房间。在非夜、非晨的奇幻时间里,沙城壮观地立于海滩上。

阿拉米丝以海浪声当枕,睡了一顿好觉。

「嗯。在这里做,水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做大的。」

阿拉米丝明明不哭的,到底还是哭了。

「我完成宗家义务的时日终于来了。」

阿拉米丝的面容有些困惑,但卡登不在意,抓了把沙子。

「不对。她不叫鲁塔……她叫拉蒂。」

卡登心想自己一定也在哭泣。

「咦?你、你吗?」

他明明想笑的。若是每个人在死去的最后瞬间,也能展露笑颜就好了。

「好了。」

卡登再次催促阿拉米丝。

「嗯。」

眼眶湿润的地点点头。

朝日升起,光芒万丈地包围了附近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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