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鲁塔的眷属~

第三章:佣兵与医治

《朱 Aka》 · 清水真理子 · 2.3万 字

哈法沙——相逢

我受到奇异香味的引诱,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吗?」

一睁开眼帘,正前方有张女人的脸。陌生女子……不对。我似乎曾在沙地遇见她……对了,我人本该在沙地。我在旅途中,因酷热和口渴失去了意识——。

「这里是城镇。请你安心.」

女子的眼眸有着混杂灰色的冷静碧绿。声音和举止也很稳重。在干净、素雅的装扮中,唯有胸上的朱石令人印象深刻。

「妳好像救了我。谢谢。」

「哪里。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

「是的。我在哈法沙当药师。」

「哦。药师……。」

在沙地遇到人,被人所救已属幸运,更遑论这人是药师。

「我叫威兹。」

威兹向这女子低头致谢。

「我叫法邬。」

女子一笑,我又闻到那股异香。沁凉、令人神清气爽,同时让人定下心……让人想起森林和草绿的香味。

威兹决定在身体复原之前,接受法邬的照顾。

虽然他有意即刻出发,但因法邬劝阻说勉强自己对身体不好,而他本身也感受到旅行带来的些许疲惫感,于是便决定休养。

但是。

三天一过,情况完全改观。

「威兹。你累了吗?我们休息一下吧。」

威兹故意冷言冷语地说。他心喜法邬有这份心意,但他不想顺她的好意,变成从的负担。

「请你煎这帖药。直到水色变成浓浓草色为止。」

「我不要酬劳。我会陪着妳、保护妳。交换条件是妳要供应我睡床和每日三餐。这条件妳能接受吗?」

威兹以手掌轻柔地打断法邬的话。再听下去,徒增他的痛苦。

「怎么样?感觉心情宁静吧?」

「威兹,不好意思,麻烦你拿右边数来第三个罐子给我。」

法邬彬彬有礼地合掌低头致意。东着发辫的铃当低声响起。好奇怪。就事实而言,形式上是自己有困难受法邬帮助,但心情上却像。疋实现了法邬的心愿。可是,不管怎么说,契约是神圣的。威兹发誓一定要偿还之前所受的恩情,履行契约。

「嗯。好吃。」

「我想我也不能一直受妳照顾。托妳的福,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

「哪里。」

日暮时分,威兹结束工作回到里面的房间时,法邬烹调的菜已摆上桌。这是具有药师风格,加入大量药草,有独特香味的菜肴。起初威兹吃不惯,但现在吃饭成了他的乐趣。

法邬摇摇头说哪儿的话,然后轻轻垂眼看着餐桌。

「太好了。你能吃下这个,就证明你的身体变好了。」

威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法邬的脸更加羞红了。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

法邬大大地摇了摇手,困扰地婉拒谢礼。与其说不快、为难,倒不如说这是近乎惶恐的动作。之后,她微偏着头,将手搁在餐桌上,平静地说:

依报酬多寡,出卖武艺的佣兵。尤其这少有战争的时期,商队保镖之类的工作多,但他不认为自己现在的武艺变钝了。

「妳真温柔。」

「这个吗?」

法邬的脸庞剎时闪耀光辉。威兹放了心,脸上不由得又浮出笑容。

由于身体大致能够走动,老受人家照顾,他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主动开口帮忙。法邬一度婉拒,但威兹强烈要求,她就答应让他帮忙一天。帮手生疏,反而会觉得难为、不安,但他实际一做,根本忙得无暇管自己做得熟不熟练。法邬的住处从早到晚都有人上门求诊,打水、帮忙移动重的病患,法邬要做的事多得数不完。就这样,一天结束了。

「……」

「请妳把这份温柔用在病患身上,我就算没有工作也会想办法糊口。从以前到现在,我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唔,所以……明天一早,我就离开这里。哈法沙是个大城,我起码能找到保镖的工作。这样就能给妳谢礼。」

威兹想了一下后,拿起用餐时也摆在身边的宝剑。

法邬一时语塞。

「我、我有。我有存一些钱……。」

「别慌。妳冷静下来再说。」

「说的也是……一开始,光是吃稀饭就已费尽精力。」

法邬特制的肉香肠掺丁香料和看似药草的绿色植物。汤也是浓浓的绿色。面包有些硬,但里头加了有益身体的果实。

翌日,威兹也帮忙法邬,原因可能是他想看她这张表情。法邬多少过意不去,但并未拒绝威兹的帮忙。而且,威兹在打算休养而停留的地方工作一整天。

出了城,走在沙地上没几步路,法邬就跳舞似地跑了起来。她跑的方向有片广大低绿。威兹曾经听说哈法沙的南边沙地有稀有草地,但实地前来定第一次。

听她一叫,才回过神来,但他觉得还可以再多采一些。不过,他依法邬的话,一坐在草地上,身体随即变得沉重不堪。我果然累了。法邬坐在威兹的身边,舒服地吹着风。威兹摘下一片脚边的叶子,贴在唇上吹奏。

「是的……呃……我、我能不能雇用你?」

「哪里,你太客气了。给什么谢礼。」

法邬面带笑容说着。好美的表情,威兹心想。虽然法邬的五官端正,却没有令人惊艳的印象。但以药师身分帮助人们之后,法邬的表情耀眼动人。

「呃——是吗?」

药师的身旁

「是吗?唔,这是好事。」

猛吸了绿地空气之后,法邬有些自豪地看着威兹。

救了佣兵,和佣兵扯上关系,法邬不觉得困扰。

「那么,今后请多指教。」

「这话没错,但是,妳怎么生活?」

对威兹来说,这算定有点遗憾的事。唔,若不挑三捡四,可以找到别的工作吧?

「水滚了之后呢?」

「知道了。」

纤指指尖又在互搓。威兹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

「这、这个钱……我没有向……他们收……。」

「嗯。因为我在旅途中找工作,省吃俭用过活。」

「……我有时会替领主人人或身分尊贵的人看病。这时候,我可以领赏……。」

「找什么样的上作?」

「不,没关系。反正是没有特定目的的旅行。」

「可以!」

「那么,妳有钱雇用我吗?」

沙长不出任何东西。但是,这里有生命在呼吸。这也许可称之为上天的恩赐。

当时,他看了绿色的稀饭,不禁皱起眉头,对法邬做了不礼貌之事。

「所以,就算雇用你,我想我也付不出令你满意的酬劳。」

法邬跪在草地上,很快地便摘起她看到的药草。

「多亏有你,今天我治疗的病患人数比平日还多。真是非常谢谢你。」

「不好意思,威兹,请你煮一下开水。」

「真的不用了。」

「这里是我经常采药草的地方。」

「……怎么了?」

「……妳在说什么?」

「说到医药费,法邬突然难为情地垂下了肩头。

「有的话,就别浪费在我身上,有这些钱,妳可以少收一点别人的医药费。」

「可是——。」

威兹拿起素陶壶和枯黄色、看似药草的叶子后,接着起了炉火。

法邬突然抬头看着威兹。

「我是说我想请你当保镖。」

「彼此彼此。请你多多指教。」

威兹也学法邬做了深呼吸。他闻到清爽、类似法邬的香味。

「我在你旅途中留住你,甚至要你帮忙做事,我觉得很抱歉。」

「我真的受妳很多照顾。」

「只是,你在这城镇找保镖的上作,可能很难找得到。的确,这地方以前有过混乱时期,但因为现在有好领主,所以整个城镇的气氛都变了。」

「我的工作是——这个。」

「为什么?妳刚刚不是才说过城里不需要保镖?」

法邬握起拳头,拚了命说,但威兹不了解这话的意思。

法邬面红耳赤,手指相互摩搓。

「今天也辛苦你了。」

「啊!请你等一下。」

在威兹取药当中,法邬正为病患触疹、把脉,检查舌头的颜色。

「我们的城镇维然都是沙,但并未被上天舍弃。」

……药师这一行真辛苦。

我对我的工作和我本身并非毫无疑问。

「啊啊……看到了。」

「嗯,能请你从罐子里拿出两颗药丸吗?」

蓝色天空、沐浴在高照的太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的群绿。风一吹拂,绿草就发出沙沙声,如波浪般摇曳。

「说的对……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餐盘变得空空的。威兹一从椅子站起,法邬就开始收拾餐具。灯油剩下不多。威兹道了声失陪,准备回到卧室。

「哇啊……好厉害。」

「是的,可是……呃,比如说我常常到城外采草药,这时候……如果有你在,我想我会比较安心。」

法邬以复杂神情看着威兹的剑。这也难怪。药师治疗伤者;佣兵得依情况用剑伤人。威兹心想若是没说出来,就能心情愉快地道别,他觉得有些后悔。

「可是……。」

之后,两人采药草。法邬教了威兹分辨药草。若煮了它喝下,可以解毒。这边的草长得很像,较为深绿的只是普通的草。威兹也学了其它几种药草种类,虽然分辨不熟悉的药草很辛苦,但试着做了之后,觉得出奇有趣,有好一会儿,他默默地采着药草。

「因为药师,不忍心扔下自己救过的男人,让他徘徊街头?」

「是的。因为受伤和生病的人不能上作,生活已经够苦了。」

因味道刺鼻、别过脸去的威兹,望着来回走动的法邬。

粉颊些微羞红,法邬怯怯地回话。

「我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咦?」

法邬越说越小声。威兹一怔,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是吗?」

法邬眨眨眼,以近乎害躁、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威兹。

「妳不知道草笛吗?很简翠,妳也试试看。」

「好,我要试。」

威兹就像跟法邬学习药草分辨一样,教她知道适合仿草笛的叶子形状,和贴在唇边的方式。法邬起初抓不到要诀而感到迷惑,但不久,她独力吹出声音。

「哇啊,出声了,威兹!好高兴!好感动!」

法邬又拿起另一片叶子吹。威兹也模仿她,和她合声。朴素、深绿的乐音,随着风传开来。

这天,法邬每当休息时,就开心地吹着草笛。威兹第一次看到每天拚命上作的法邬,天真无邪地自娱。

「托你的福,今天我采了好多药草。下次,我们再来这儿。」

黄昏将近的归途上,法邬又吹着草笛。

当然,没有外出的日子,他就协助法邬看诊。他总定在她身旁,慢慢地,他也了解药师的工作了。

但是,他没有忘记本行。夜里,在微弱的灯火下,对着信上的一处投掷刀子。咻、咚,小小声划破空气的声音,不断在昏暗的卧房响起。

「请问……呀……啊……。」

这时,房门突然开启,手拿着灯火的法邬走了进来。

「哦,妳听到了?吓着妳,真不好意思。」

威兹从床上站起来,把插在枉上的刀子拔出。

「这是什么?」

法邬将灯火拿近刀子,刀子就发出一小道锐利刀光。

「这是刀子。我掷出它射中镖靶。只是这样。」

「哇啊……那么,呃……唔,请你掷中目标给我看看。」

法邬兴味盎然地抬眼看刀子后,以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威兹。威兹不发一语,掷了两、三次刀子。另一把刀刺进掷出去的刀尾时,法邬哇地叫了一声。

「没这回事。妳做得很好。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妳尽人事了。」

法邬的发丝凌乱,额上冒汗。想必她一早就持续治疗到现在,人累坏了。但是,她眼前有个孩子正在受苦,她大概没注意自己累了。威兹依法邬所言烧开水和备好药钵。

「威兹……。」

「……这种事我也明白!可是,妳救不了我女儿!」

「请留步!白爪貂只是传说,现实中没有万能灵药。」

「……法邬?」

「太厉害、太厉害了!我真讶异,想不到你会这种事。」

「我知道。什么也别说。现在要紧的是尽全力吧?」

威兹穿过法邬的身旁,走向房门。他不想再谈下去。他想,谈这种事本身就会伤害法邬。

「所以,我希望你改变。」

我叫了她,但接下来我不知要跟她说什么。法邬没能保住小孩。而且,威兹也没法保护这样的法邬。

「可是,我——。」

「……如果有必要,也只好这么做。」

法邬的声音略微变小了。

法邬绕到门前。

孩子的娘也仰赖地看向法邬。

「对!药师也知道,不是吗?只要吃下白爪貂的生肝,无论什么病都能治好吧?这里没有吗?那我去找!」

若自己瞎找乱找,只会浪费时间。威兹环顾了下四周街道。虽然时候还早,离白天还久,但街道两旁已排满摊子,行人如织。这真是热闹、忙碌的街。在人群中,有个看似文静的女子,威兹松了口气,对她说:

威兹放下了手里的大衣。

「知道了。」

仍然不发一语的威兹从柱上拔起刀子。然后,他把刀插回刀鞘,收进袋子里。

在场只剩下虚弱得没法粗喘的小女孩和哭泣的母亲,以及难过得低着头的法邬。威兹不了解什么白爪貂,但非常了解男人的话伤了法邬。

「……」

威兹一问,对方男子似乎认识威兹。

「我刚回来。有什么我能做的?」

「嗯。彼此彼此。」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法邬的保护法。但是,有目标不是坏事。我的契约是保护法邬。如果除了剑以外,也能办到的话。

买完东西,当我回去看看法邬回来了没有时,门前多了个怪人。那人和病患的样子明显不同。

「请你拧干泡冷水的布,把它和额上的布交换。」

「还有什么需要?」

「别留我,法邬。」

「请等一下!」

「妳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回到原来的生活。」

「啊啊……」

威兹打从心底安慰法邬。

「……不。妳帮了大忙。谢谢。」

对威兹而言,他认为这是第二回契约。不用剑保护法邬。这事并不容易,但想要保护法邬的心情,在威兹心底明显变得比以前强烈。

「请等一下。你就这样离开的话,怎么过活?」

「有救吧?药师是厉害的药师,对吧?拜托妳,药师、药师……。」

威兹轻轻推了下法邬的背,她再次看向小孩。

「……是,您想去哪?」

「等等!不要死!」

这天,威兹到哈法沙的街上采买。平常的话,采买一事是法邬在做,但这天夜未央时,法邬就被叫到领主官邸。因为不久前,领土的官邸失火,可能有伤员需要治疗。法邬向他低头请托,对不起,拜托你买今天一定要用的东西,他没法说他不熟悉城街之类的话。

「别在意。没有人是万能的。」

我想法邬无法再多说什么。

女子抬起头,回头看威兹,他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好美!窈窕身材、栗色长发。青紫色、神秘的眼眸。但他惊讶的不是因为女子的美。而是女子明明站在他面前,但一瞬间却觉得她有如遥远的幻影。

「是的。我的职业就是这个。为了保护雇主、保护自己,人也得杀。」

法邬以阴郁的表情低下头去。虽然心里明知,但看了之后,要是直接问的话,就会不同吧。可是,这就是自己的事实没有改变。

「哦,你是法邬药师的老公吧?快点去帮药师。鞋店的女儿发高烧,被送到这儿来了!」

女孩的爹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以震颤的声音问道。

「法邬……。」

「这里……没有更好的药吗?对了,我听人家说过,白……。」

这果然像法邬,像药师守护人命的人说的话。她胸前的朱石因受灯火照射,闪闪发亮。

「不。我希望被现在改变的你保护……。」

丢下了这句话,男子不听法邬劝阻跑了出去。

「知道了。」

「对不起……今天……发生很多事……。」

拚命的绿眸令他的心动摇。

法邬的表情突然蒙上异样阴影。

法邬坐在诊疗台旁的小木椅上,可怜地蜷着背。

坦率、坚强个性的女子没法欺骗自己吧?威兹卷起剑带,拿起了大衣。若要走,就早点走。

「呃……啊……。」

「我不知道……没办法,找个人问吧。」

母亲呼唤女儿的名字。悲痛的声音令威兹不由得闭上眼。法邬尽了全力。不过,人力毕竟有限。

「哦……那个便是。」

女子和威兹擦身而过。须臾间,威兹还定在意她回头看。

「药师……我女儿有救吗?」

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变了角度,唯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唔……在前面第二条街右转?白墙那家店?还是白木的?」

「……我想我不该待在这里。」

「我来教你。教你不伤人,可以保护某人的方法。」

但是,女子已不见芳踪。

「可是……」

法邬想强装坚强,却随即声泪俱下。

「改变?可是,我若改变,就没法保护妳了。」

「不,我要留你。因为人类彼此伤害,不是太悲惨了吗……?」

「不好意思。我想问路。」

「我知道了,法邬。」

奇怪的事真多。晚点儿向法邬说我看到持有相同石子的女人吧。

「失陪。」

女子普通地答腔。真傻,威兹在心里笑自己。就在这时,威兹注意到女子身上所载的石子——朱石。它和法邬的石子相似。不、它们一模一样,不是吗?

「那么,有必要的话,你还是得伤人。」

「啊,不。没什么。我在找卖香料的摊贩。」

「不。妳没有。法邬,妳知道这『镖靶』原本定什么吗?」

「法邬……」

「咦?可是——!。」

一入内,他闻到浓烈的煎药味,同时也听到小孩痛苦的喘息声,和人人连续唤药师的声音。

沉默时间再次流转。法邬拚了命使出所有方法。但是,仍然阻止不了小孩的衰弱。不久,在日照近似黄昏的颜色时,小孩虚弱地上下喘息的胸口,终于停止了动作。

「啊……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可是,祈祷也是枉然。

定眼一瞧,法邬做出不可思议的举动。她闭上眼,只手贴在小女孩的胸口上,一手在自己的胸前握着,握着那颗朱石。这和之前的治疗方式不同,样子看似在向某物祈祷,或者祈祷某事。她做什么?但威兹看法邬神情认真的样子,吭也没法吭一声,只是一直守着地……。

「您怎么了?」

「别再悲伤了。」

「什么事?」

「为了让妳守护大家,我会保护妳。麻烦多多指教。」

「这个嘛……那么,你去烧开水……还有那个……。」

「呜呜……呜……呜……我果然救不了她……说是药师,却一点用也没有……。」

「啊,威兹。」

「我会尽全力。」

「妳认为锻炼杀人技术的人适合在药师家吗?」

威兹依言照做,一看到小孩的睑,就倒抽了口气。小孩的脸色已然变色,即使外行人来看,也没救了。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这时法邬只用眼神轻点了下。但是,法邬拚命配药,用药擦小孩的身体。威兹也仅仅遵从法邬的指示。

不久,小孩的遗体被啜泣的家人带了回去。

威兹当下绷紧神经。那男人的话里夹杂了误解,但此时此刻,这种小事不值得在意。

「白爪貂吗?」

法邬的声音更小了,但她朝着威兹更向前一步,接着说:

「……不。」

法邬突然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我……没有尽人事。身为药师,我的确尽了全力,但……不只是这样。」

「这话什么意思?」

法邬仍然面无表情,并不想回答。威兹突然想起说:

「难不成和妳刚才的祈祷有关?妳这样握着胸前的石子?」

法邬的双臂震颤了下。

「这有什么用意?说到这儿,我今天在街上遇到同样戴着朱石的女人。」

「——咦?」

和僵硬的表情相反,法邬以作梦似的声音反问了威兹。

「——这是……真的吗?威兹……。」

我成为药师的起因是小时候死了娘。

娘身体孱弱,时常害病,但我真心爱着她,她也爱我。到了终须和娘死别之际,我跑进了森林。森林是我的游戏场,所以我知道那里有生肝能治百病的野兽……白色的、小小的、灵敏的野兽。

我走进黑漆漆的森林深处,走到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我十分害怕,但我告诉自己为了娘,一定要救活娘,我说服自己寻找下去。我找了又找,好不容易抓到白色野兽……可是……。

「对不起,法邬。妳娘她……。」

父亲边哭边说。我无法相信。亏我难得抓到白色野兽,娘却没能看到牠。我好伤心。我没能为她做任何事。娘没有等我……。

由于能力不足,使得小孩往生的夜里。法邬在阴暗的屋内断断续续地说着。

威兹只是专注地聆听。

不久,法邬说想见威兹遇到的、和她有相同朱石的女人。

这女人和法邬的过去以及那不可思议的祈祷有何关系,法邬只字未提,而威兹也未深入追究。他和法邬有契约关系。他认为实现法邬的心愿和不用剑保护法邬一样重要。

真诚、混杂灰色的绿眸。威兹被这双眼睛吸引,无意识的用力点点头。

亚卤耶德比不上哈法沙,是个小城。摊贩、人口也比哈法沙少。哈法沙有坡道,所以看得到重要建筑,但这个地方地势平坦,只见低矮房舍一字排开。

「写了什么字?」

「哇啊……好漂亮的石头……可是……唔——怎么说呢?」

「妳有没有见过和我朋友一样胸前载朱石的女人?」

不消多久,法邬叫威兹到房间的角落。他一看,确实有着和他在哈法沙见过的相同涂鸦,这些字没有特别隐藏的样子。

翌日,威兹一整天在城里寻找那名女子。但他找不到她。回想起来,那女子若真是现实中人,反而怪异。于是,威兹以『身上载着朱石的女人』为线索,在街上四处询问。

在邻桌吃饭的男人抬起头,看了看法邬的朱石。

「我想去亚卤耶德。找出和我有相同朱石的人。」

「还有,出外旅行意味妳离开这座城、离开医治的病患们。」

「我当然有这打算。」

「我有心里准备。」

不久,法邬毅然决然地说道。

「……」

「你能帮我吗?威兹。」

「唔,我不知道。」

旅店有个看起来十分年幼的少女,但她介绍、举止有板有眼,比外表看起来可靠能干。威兹向她要了酒菜,并顺便询问。

「对不起。裙子被风吹了起来……。」

追踪朱石女子

「怎么了?」

「你回来了。怎么啦?」

「拜托妳。如果妳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那女人很可能和一个男人结伴,名子好像叫做秋秋。」

由于法邬又羞红两酡,以尊敬眼神注视威兹,他害臊地苦笑了一下。

「有道理。原来别有用途。」

途中,他们在泉水边休息,天一亮又继续走,当他觉得习惯法邬踩沙的脚步声时,看到了亚卤耶德。

威兹和法邬身穿防风沙的大衣往南行。

法邬深深地鞠了个躬。威兹将一直摆在房内角落的剑和剑带拿了起来。他卷上腰际,使剑鞘迅速滑动,剑柄锵地一声收好。这是熟悉的重量。精神依然为之紧绷。

法邬回答的有些垂头丧气。威兹便摇摇头说别在意。

「虽然对这里的人不好意思,但我还定觉得哈法沙好。」

「这是杏仁干。若是累了、渴了,妳就吃一些。」

「当然可以。」

他正猜想她是不是要说这话。

法邬沉思了一会儿。威兹平心静气地配合她的沉默。

「妳记得秋秋住过哪间房吗?如果今晚那间房空着,我想住。」

「请你说包在我身上。像平常一样刚强地说。」

「原来如此。」

「受得了吗?」

「是吗……?」

两人立即向城里的人打探载朱石的女人的消息。

「说到这个,我记得不久前我在这家旅店的旁边见过载这种石头的女人。她有一头栗发。她和一个男人说了些话。」

威兹抓着法邬的大衣衣领,将两边拉近,牢牢地里住她的身体。

「啊,是不是这个?」

「怎么了?」

「哦哦……我记得这名字。我记得她说她叫秋秋。」

但是,他们走着问了一天,也掌握不到一丝线索。

「迎面而来的风势强劲。尽可能不要张嘴。」

「街上的人都说没见过,所以我猜想那女人是旅人,便到各家旅店问一问。其中,有个旅店少女说店里曾经有个载朱石的女人投宿。由于时值领主官邸失火,引发混乱,所以旅店少女说自己记得不太清楚。但女的很年轻,似乎和一个男人结伴旅行。于是,我请她让我看看客房。她说可能是这间房,房内的墙上写着那女人的名字和地名。」

「名字好像定秋秋?我有点认不出来,但我认得地名。地名定亚卤耶德。我记得它位在这城镇的南方。」

法邬连连点头,之后,呵呵地柔声轻笑。

法邬的眸子突然阴郁。他想,由于过去,法邬对故乡有特别感情吧?但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思乡怀旧的时候。

——怎么说呢,我陪着她,保护她。就只是这样罢了。

「法邬,该告一段落了。再这么找下去,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谢谢。」

法邬表情认真地聆听威兹的话。但是——。

少女以纤指抵着下颚,绞尽脑汁思索。

「嗯。」

「那我就不担心。要是只有我一个,我会有点害怕。」

威兹毫不迟疑地回答,但是——。

「欢迎光临!」

「可是,奇毛柯丹位在遥远的西方。而且,这时节西边是逆风。旅途会比先前更艰难。」

「若是旅人,任谁都会看到那个涂鸦。旅店少女伤透了脑筋。」

这天诊疗结束后,威兹说明了详细经过。

他回头一看,法邬翠膝跪在沙地上。威兹的手伸向法邬。

旅店少女答应,带了他们二人到房间。少女慢慢关上门后,二人随即寻找秋秋的痕迹。

「啊,好的。」

「喂,还不能吃。我说过口渴了才能吃。妳没听到吗?」

「是吗……?」

「别在意。人都偏爱故乡。」

「嗯,还好……啊!」

「亚卤耶德……。」

「没关系。这问题我也不该问。」

「啊……对不起。」

「就是她。我认不出来,但那确是写着秋秋。」

法邬毫不犹豫地断言。威兹不知怎么回答她。

「如果妳觉得有必要找到那女人,我不会阻止妳。但是,我在意妳做出这决定是想得到什么。」

「妳可以吗?这对于不习惯旅行的人来说,不走件轻松事。而且,我不能保证亚卤耶德适合女人前往。」

「妳手得一直压着大衣。像缠住身体一样就行了。」

「看来,又有必要用它了。」

「没关系。下次要注意。」

法邬立刻打开它,摘下一颗杏仁干。

威兹在她伸出的掌心上放了一小包东西。

「威兹。」

「法邬,手伸出来。」

「很遗憾,我找不到她。但我找到了线索。」

「你肯陪我去吧?」

「我猜想那女人可能是从那里来,又从这儿回那里去。」

威兹走在前头。法邬慌忙跟在后面。自从和她在一起后,也曾有过好几次这种情形,但他怎么样就是不习惯。要他习惯药草菜肴还比较轻松。但咸觉绝不是讨厌。

威兹确信就是她。

法邬在家依旧边诊疗病患边等威兹。其实法邬也想一起寻找那位女子,但需要法邬的病患太多了。发生那么伤心的事的隔天,法邬已经能心情平稳地鼓励人们,并个别给药。

「她可能往奇毛柯丹走了。因为她在哈法沙写的和她的落脚地吻合。」

「秋秋……奇毛柯丹……。」

「是……我知道了。」

「……」

「杏的酸味能使唾液分泌。多少可以减轻口渴。」

他们在清晨出城。

「要是能找着就好了。」

「你会……保护我吧?」

「妳有说这些话的力气就够了。走吧。」

「和这个一样的朱石?这的确是稀奇的东西,但我不记得有见过……。」

「威兹……你真了不起。这也能判断出来。」

法邬望了一会儿街道,歉然的耸了耸肩。

差一步没能逮到那女人,但知道她的去向。

「我在想你果然很可靠。如果你没有陪我一起来,我……。」

催促还想寻人的法邬后,威兹走向街上的旅店。他原本就怀着赌一赌的心情来这地方。不要想得太难、钻牛角尖比较好。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你不肯说吗?」

「这不是受人拜托就能说的话吧?」

「那我等。你主动开口说。」

法邬咚一声坐在床上,两手轻轻放在膝上。不发一语,似乎真心打算等威兹开口。

真是的。谁才刚强呀?

威兹长长叹息了一声后,小小声地、投降地说了句『包在我身上』。

「是,交给你了。威兹。」

法邬满足地笑着。由于自觉没法再应和法邬的调子,威兹转身从行囊拿出刀子。

「那是什么?」

当他一捡起木块用刀子削时,法邬立刻探头过来。

「哇。你会雕刻呀……。」

「这是练习用刀。做不出能卖钱的东西。别管我了,妳早点睡吧。」

「咦?你呢?」

「我不睡,雕这东西。」

在投宿前,他们曾商量房间的事,威兹对法邬说另订一间房,但法邬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如果是你,我就能信赖。而且,我们没有多余的钱。」

姑且不论信赖问题,翠凭旅费定由法邬支付这点,威兹也只得听从,但他不能和她同室共忱。

「不睡对身体不好喔。」

法邬以药师的调调说。

「我不得已。」

威兹伸出手,法邬尽管瞪着小瓶子,却也将它凑到嘴边两、三次,举瓶饮下。

小女孩红着脸点点头。法邬温柔地微笑。

「妳干嘛捣药?」

法邬一下子面红耳赤。威兹也冒着汗低下头去。

「咦咦咦?」

「啊……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

旅途艰辛。风势强劲,人几乎无法张口,他们在沙尘里好几次看不见彼此。遭受强烈沙尘袭卷时,他们一度感觉到生命危险。威兹教不习惯的法邬慢慢将水含在口中,同时一个劲儿的朝西行。

法邬抬起脸,果断地说道。

威兹也非蠢蛋一个。他学会法邬若是这调调说话,自己只得迁就她。他觉得厌烦,但她定他的契约主。威兹不发一语地将刀子和雕刻中的木头收拾起来后,先钻进了睡床。如果想一起睡,法邬只要上这张床就行了。虽然心脏不舒服地跳动,但威兹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啥事也没有发生。他说了声嗯,但法邬在关键时刻犹豫定理所当然的事。威兹背对着她说:

「不用讨厌成这样。药师也会用酒入药吧?」

「很正常。我让你睡同张床,是要表示我信赖你。」

「只是普通的睡不行。」

「别勉强自己。回自己的床上睡。」

「这是给你不想睡的惩罚。今天我要你和我一起睡。」

「谢谢。我向妳致谢。」

小孩见他们拌嘴,笑了。听到这话,旅店少女也笑了。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彼此的怦然心跳完全止不住。

威兹像在说梦话般答腔。

黄昏时,浓店少女代表大家向他们二位道谢,她说谢礼是今晚的住宿费全免,要他们好好休息。虽然他们不是不赶路,但带着疲惫走夜路总是不妥,于是他们决定接受她的建议。

「因为这样。」

因向晚的风轻柔摇曳的花。

「法邬!」

「哪里不舒服?」

说完,她把手里的花送到法邬面前。

「是吗……?」

「我好久好久没像这样和别人一起睡了……谢谢……。」

「别说了,病患在等呢。首先,把要用的药排出来吗?」

「好漂亮的花。我很高兴。谢谢妳。」

「法邬……。」

威兹不擅应付玩笑话,这句话使他不禁用额头撞了下墙。

「什么意思?」

她看着钵里的草药,顽固地说。威兹确信自己输了。他轻举双手说知道了。

他身旁的法邬打了小喷嚏。她似乎因裳、冷而醒来。接下来还有艰难的路要走,若在这时发烧就糟了。

「喂喂,别一口气喝这么多。」

威兹愕然地叫了一声,法邬不好意思地偏了下头道歉。

法邬在他背后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

「是你不好。都怪你说你不睡。」

拿花的手也是双小手。威兹轻柔地接下花朵。胸口无以名状地发热。仅这桩事,就今他高兴得忘却今日所有的疲劳。

寒夜里,在累得睡着的法邬身边,威兹默默地雕刻木头。这是因小事开始做的事,但他一做,发觉这是好消遣。

——迟早我会告诉你的。威兹。

戚兹拿出小瓶子,法邬就半睡半醒地将瓶子凑到嘴边。

背和背相触。两个重迭的心跳声。两人感觉到相同的东西。暖意微微扩散开来。

这朵花终会凋零。可是,得到这朵花的心情和今天的回忆永远留存,不会褪色……

法邬以手肘撞了下威兹。

告诉你,给我朱石的少女的事……。

威兹径自结束话题,不抬起头来。于是,法邬搜了搜自己的行囊,拿出了钵和药草。

威兹看法邬向着他捣起药来,心生不好的预感,使问道。

这些人就好似康复了些,他想是他多心了吗?法邬也是,她在诊疗病患时,样子最有活力,看起来开心无比。威兹突然停下手,思索今后的事。旅行……旅程结束时,不知道法邬能得到什么东西。不过,也许这东西比现在的幸福更有价值。

「……嗯。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说了任性的话。可、可是……我很高兴这样。虽然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别强迫我。这是极限了。」

法邬像在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于定,事与愿违,威兹的话彷佛成了契机,法邬发出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把背后的被子卷起。睡床仅响起嘎吱一声。抚上颈项的长发触感。法邬的气息令背上温暖。是那香味。清爽得令人舒畅的绿香。威兹莫名难过起来。必须睡了。明天也得早起。

手里的小草花映入了眼帘。

「嗯。」

「的确定有这回事……不过,饮酒过量有伤身体。」

「妳精神正常吗?」

「呵呵呵,大姊姊你们感情真好。」

「你、你没说!居然是酒!啊啊……我从没喝过酒……这下我入了坏孩子之列了……。」

威兹对不听话的法邬稍稍厉声。法邬发抖,但不畏怯。

「归结……?」

「……晚安。威兹。」

「喝下它。它可以暖暖身子。」

他回去一瞧,人群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呵呵,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小草花被送到他面前。

「大、大哥哥,这个给你,谢谢你。」

「嘿、嘿嘿嘿,我觉得心怦怦跳。吶,你有感觉吗?背上。」

「我想事先把药做好。到奇毛柯丹非常遥远吧?所以,有必要多作准备。」

法邬隔着背轻轻说话。

「要不,我来帮妳。妳人手不够吧?」

受遣者、寻求者

「可是,我听说若不过量饮用,酒可以当作促进血液循环的良药。这种寒冷的时候,酒是最适合的药,不是吗?」

「不、不要。失礼了。」

她究竟从哪萌生这种想法?

不过,谁都没有说出口。不久,白天的疲劳总算诱使威兹入眠。

「别在意。」

「可以吗?谢谢。我……很高兴。」

「真像妳的作风。」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过,在完全康复前,禁止喝酒。好了,下一位是谁?」

「我也睡就行了吧?」

翌晨,威兹在启程前,到街上的摊子买东西。法邬本该一起来,但来不了。因为听说法邬走药师的人们一早就拥到旅店,希望求诊。他早知会如此,但法邬没有一丝不悦地答应看诊。这样一来,就必须买足讦多药草。威兹走遍香料等等的摊子,买齐了出色的东西。由于帮忙法邬采药草,威兹也慢慢地学会了药草知识。

「那么,把原因归结在我必须雕这东西。」

法邬不知所措地掩面。

「……的确是这样没错……。」

「大姊姊。今天谢谢妳。」

「……哈啾!」

「这不算回答。」

「这是酒。妳不需要吓成那样吧?」

她突然惊地起身,翻白眼质问威兹。

隔着背,他听到法邬这般喃喃低语,或许是作梦。

「我、我不管。」

结果,法邬一整天面对患者,威兹也持续帮忙。瘦弱的老人、受伤的男子,红着脸的小孩。法邬仅仅温柔地说:

「我也好久没这样。所以,妳不必在意,睡吧。」

「哇啊,好漂亮。妳要送我吗?」

「唔…………」

好不容易结束看诊后,两人正在收拾器具时,有个小女孩从阴暗处出现,怯生生地走近了法邬。

「威兹,再温柔一点……。」

「也许我会做到早上。」

接着,小女孩害臊的转向威兹。

威兹从法邬手里拿回瓶子,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唔……。」

「真是,亏你平常对我很温柔。」

「威兹,你睡着了吗……?」

法邬脸上立刻布满红晕,舌头变得有些不灵活。

「是你叫我喝,我才喝的,不走吗?你不喝也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威兹哭笑着,也喝了一口。法邬猛地从威兹手里抢回瓶子,又喝了一口。

「喝了这一口就别喝了。」

「咦?啊,你想独占?太过分了……。」

法邬啪啪地敲打膝盖,宛如焦躁孩子的举止。

「威兹每次都这样!完全不听我的话!」

「妳!。」

「这把剑丢了它就好了。就算没这东西,你也有办法保护我。可是你却……你好过分……。」

他以为她在发怒,但她哭着一张脸。她打了喷嚏,就蜷缩着身子倒下。

「法邬,睡吧。明天也要早起。」

「你每次都这样。用这方法把话岔开。」

你也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心意……。

「……」

「我……对你……。」

接下来的话都成了梦话。威兹重新拿布盖上法邬的背,然后将最后一把枯草丢进营火。

于是,又过几个寒冷和热沙袭身的白日,酒没了、残余的水也所剩不多时,两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是这里……。」

奇毛柯丹这城镇,看起来和现在的他们一样疲惫不堪。

「如果妳希望我这么做,我不管怎样都会阻止妳。」

法邬全身失了力气,几乎当场倒下。

「什么?」

威兹听说都摩积峰非常遥远。但那里不是不能越过的险峻之地。虽然如此,还是无人返回吗?即便如此,我想法邬仍然要去……。

「由这里往西渡过大河,再越过都摩积峰就到了。我听说鲁塔住在最里面。」

「……谢谢。我会向主人说的。」

原因不只因为夜色将近。这地方人口比亚卤耶德更少,街道缺乏色彩。法邬有些不安地轻轻挨近威兹。他想她可能不习惯阗寂的城。

「等等。」

「嗯。妳没有心情等吧?」

「什么人?」

而且,回到旅店之后,法邬没进食,一直在沉思。

因为旅店男子说最近没见到贵族,若是无人住的屋子里应更荒芜。威兹为了万一,拔出剑来。这时,走廊尽头似乎有人注意到映照月儿的剑光。

「威兹。」

一句厉声发出。不久,随着足音的逼近,一位身穿皑甲的女子出现在二人面前。女子身材纤瘦,手里有把红剑。她冷冷的眼神有着虚无色彩,即使她人在面前,也让人觉得遥远。

「…………这里……怎么回事……?」

「嗯,是不可能。只是我听说去找鲁塔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法邬以紧绷的神情看着妮姆拉姆。

女子单方面地说完话后,示意了一下,就走在前头引领二人。这时,威兹注意到女子的胸前有和法邬相同颜色的石头。但是,这女子当然不是他在哈法沙遇到的女子。这是什么意思?何谓眷属……何谓治疗者?

说时,女子的视线停留在法邬的胸口。

妮姆拉姆瞄了一眼威兹的剑。

「欢迎光临。要投宿吗?」

妮姆拉姆转身背离二人。她似乎无意再和他们多谈。他们知道见了鲁塔就能了解一切,也问出鲁塔的所在地,所以她觉得说得够多了。

威兹轻轻招了下手,便走出了旅店。

妮姆拉姆向样子不变的法邬投以怀疑的眼光。威兹也感到有些受骗,但为了法邬,他以言语援救。

「和鲁塔有关……?」

「眷属?」

「我想见秋秋一面……。」

法邬再一次说出听过一次的名字。接着,她倒抽了口气。

「总之,眷属不知道其它眷属的详细事情。知道的人只有统治一切的鲁塔。」

「若是客人,就要倒茶款待吧?哦,对了,妮姆拉姆,我记得家里有好吃的饼干。麻烦妳拿饼干给大家吃。」

「嗯。」

法邬毅然点点头说是。在这样的城镇里,若要寻找城外的贵族宅邸,一点也不费疑猜。他们由中心往西边城外走去,就看到常春藤蔓的石墙屋子。大概就是这屋子没错。

「总算找到人了。」

「知道了。话一定带到。」

「那么,假如我说要去呢?」

不过,这女人明显处在异于常人的世界。面对他们这夜半入侵者,她不但没有警戒,也不问来者姓名,只说要拿出茶水和饼干。呵呵地开心笑着的唇,现在似乎哼着歌。威兹难掩疑惑。这么美的女人,居然……但所幸她本人非常满意这样的自己,觉得幸福。

威兹当然也是初次耳闻,法邬也好像从未听说。

「有。听得一清二楚。」

「有什么可笑的?鲁塔不可能住在云上吧?」

妮姆拉姆背对着正想离开屋手的两人说:

「没关系。既然人家要我们跟去,我们就去看看吧。」

「啊,请代我向兰蒂妮小姐问好!没能一块儿喝茶,很遗憾。」

「治疗者?我吗?」

「受她帮助了。走吧,法邬。」

「恐怕那还原者也……。」

威兹轻轻把手搭在法邬的肩上,催促她走。有事我会保护妳。

「哦。凡是在奇毛柯丹做生意的人没有人不认识她。」

「她是贵族,家住城外,我见过她有一模一样的朱石。她每次都用纯银币付帐,是出了名的。」

「告诉她吧。她为了这个,才长途跋涉到这里。」

妮姆拉姆的嘴角嘲讽似地笑着。威兹含愠地插嘴说:

「我主人不见任何人。如果妳还是想前进——。」

「还原者?」

杀——红剑已高高举起。威兹立刻明白女子是真心想杀人,但法邬不知是不懂还是装不懂,她进一步对女子说:

法邬战战兢兢地从威兹的背后走出来。

「再见。」

「怎会这样?」

威兹默默地继续雕刻木头。

若是贵族,家再小,理当也有仆人和门房,但这里毫无人烟。不得己,两人走进屋内,幽暗的长廊只有月和星光照射。

「如果你们执意要去,我就把知道的告诉你们。你们怎么做都和我无关。」

朱石是与鲁塔有关的人的证明?

「听到了吗?法邬?」

男人看向法邬的胸口说:

「听着。我们不逃也不躲。既然鲁塔派你们来,我就遵从鲁塔的意思,来吧。」

法邬对着看起来有些落寞的背影说:

「哎呀呀,深更半夜还有客人?」

被唤作妮姆拉姆的铠甲女子向金发女人点了下头。金发女人闹别扭地说了句无聊,而妮姆拉姆留下她,带他们二人到另一个房间。

「妳说妳想见鲁塔?哼……愚蠢。」

为了寻求希望,法邬抬头看她。

「哦……妳是治疗者?哼,鲁塔真多事。」

「原来如此……贵族吗……?」

女子彷佛想杀无赦地挡住法邬。

「怎么样?你们看了就知道了吧?我主人被还原了。主人的朱石也托人带走了,她已经不是鲁塔的眷属。」

「啊,是。」

「……你会阻止我吗?」

「呃,唔。我名叫法邬。唔……。」

「这里不像是无人住的空屋。」

他看了看法邬。法邬不安地也看了看威兹。

「秋秋?妳搞错人了——。」

「……鲁塔。」

「兰蒂妮小姐。对不起,客人要找的人是我。」

接着,有个像孩子般嬉闹的大人声音响起。定眼一看,是位金发碧眼令人惊艳的美丽女人。

威兹松了口气说辛苦旅行有了代价。但是,想不到对方是贵族。说来,那女人独特的气质有些超凡脱俗……。

到了长廊的最里面,皑甲女子回头瞥了一眼,然后安静地打开尽头的门。周围突然一亮,威兹一瞬问瞇起眼来。

「嗯。我人刚到就匆匆问你,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我朋友身上戴着朱石,请问你有没有见过拥有相同石子的女人?」

威兹一个也不明白。可是,听到鲁塔的名字时,法邬明显有变化。

「那你们知道了之后,想怎么做?定要住宿还是不住?」

「也罢,朱石是和鲁塔有关连的证明。」

「如果你们见到鲁塔,希望你们帮我转告一声……就说请别管我们了。」

旅店的男子看似亲切,但这间旅店和其它城镇相较下,显得老旧、昏暗。

鲁塔和眷属。

妮姆拉姆因法邬这句话,轻轻回过头来,最后浅浅一笑。

法邬点了点头答应。小手极为自然地握住威兹的手。

「我就陪妳去。因为我不可能让妳翠独前往。」

「唔。请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对……我和这颗石头有什么力量?」

「慢着。哦,这石头……看样子,妳是眷属。」

「很遗憾,二位,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了。若是我的主人,说不定知道……但太迟了。」

不久,法邬以异样冷静的口吻开口说道。

「守护者?」

「……」

「抱歉。我们还会再来。」

「……那么,妳能告诉我上哪儿才能见到鲁塔?」

还原者、守护者、治疗者。

「你不是……守护者?」

刚才妮姆拉姆也说了这三个字,但她没有回答威兹。

「走开。」

「这是为了履行契约?」

「也是原因之一。」

但我本身也想知道。我想知道她求的是什么?见到鲁塔后,她能得到什么?

「想什么……?」

法邬倏的没了表情。这表情和她在哈法沙没能救活小女孩的那一夜,展露的表情相同。

「你肯听我说吗?威兹。我有些事还没告诉你。」

——小时候丧母的那一夜。

之后,我做的事、我身上发生的事……。

「娘……娘……」

那一天。我对娘亲未能等我就仙逝的愤怒和不甘,明知这定无理取闹,我奔出家门。跑着跑着,就来到不熟悉的地方,我摔了跤,膝盖磨破了皮。我好疼。可是,能伸手拉起跌跤的我的娘亲已不在人世了。我痛哭流涕……这时,我注意到手里还拿着装有野兽的袋子。

小野兽在袋中挣扎。我抓住牠的脖子,心想不需要牠了……因为娘亲不在了,所以不需要牠,我要放牠生路。小野兽大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也不知道为什么能逃,牠只是在我手里挣扎着。

牠什么也不知……真的什么也不知……。

当我这么想时,我突然用力掐住牠的脖子,我真的只掐了一下,可是,小野兽只因这样,就发出了小小哀嚎……。

「呜呜……呜呜……。」

我又哭了。我的手没法离开体温渐渐变冷的小野兽。

「就在这时候。阴暗的森林突然朦朦胧胧地变亮,亮光中,有个人……有个女人站着。」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有张少女的面容。只是,在幼小的我眼中,这个人已十足是个大人,看起来很稳重。

女人对我说:

「这野兽是妳杀的?」

我答说大概吧。

法邬欲言又止,闭上嘴,突然低下头。威兹觉得自己能了解法邬的心情。以前,法邬对于身为药师、身为人,苦于自己的力量有限,责备自己。所以,她为了向鲁塔求助而来到这里。可是,究竟这是不是绝对要做的事?那里有胜过他们在亚卤耶德获小女孩赠花时的充实感的东西吗?

「居然有看不到对岸的河,我真吃惊。这条河比海还大吗?」

她只是问我一个又一个问题。我没有一个问题答得出来。我真不知怎么回答。

法邬吸了一大口绿茵清香,舒服地闭上了眼。威兹便躺在法邬的身边。法邬于是摘了一片手边的叶子,吹起怀念的草笛。威兹倾听朴素的乐音。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我觉得好怀念喔……。」

和法邬一起助人,生活也不坏。

「为什么杀牠?」

「说得对。我们一定能回来,对吧?回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女人突然抬头望着远方。

「在遇到那位名叫妮姆拉姆的人之前,我本来忘了鲁塔这名字和眷属的事。可是,这颗石子是我有神力的证明。只有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终于到了……。」

法邬轻轻抚摸胸前的石。

「妳是谁……?」

「……哦。」

然后,她轻轻握住贴在胸口的手掌,并说:

渡了河,总算看到都摩积峰,她觉得全身紧绷。鲁塔在山峰的那一边——。

「嗯……像哈法沙的草地?」

「我老是惹你生气,不过,我想也许因为我一直想要能撒娇的对象。因为我一直孤孤单单的……。」

「法邬……鲁塔、眷属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亏我说要保护妳,却没能成为妳的助力,我觉得很抱歉。」

「老是喝酒不好。我来保管,请把它交给我。」

「……我不知道。」

「我们能再回来吧?」

女人靠近我,问了我的名字,我答说法邬。

在灼身般酷热的白天感到疲累时,威兹就寻找休息地,服用法邬准备的草药。药虽苦口,但化成了力量。寒夜里,他俩在营火旁相依偎,以彼此的温暖入眠。不久,他们抵达港都,对难得一见的街景和鲜鱼菜肴感动不已。看着其它以海中生物作为原料的药材,法邬的眼睛一亮。

「既然这样,你又何必买酒?」

「可是,请妳记得这一点。现在的妳决不是没用的人。至少在我遇上妳的那天,要不是妳相救,我早就死在沙地了。」

「我明明不想杀牠。不杀牠就好了。」

羞红脸的法邬果然可爱。

「别说蠢话。它和海相比差远了。和海相比,这种河流只能算水洼。」

威兹不让她说下去。他拿开房里的灯火,轻轻使法邬躺在床上。

「我要把治疗力量传给……身为我眷属的妳。」

「我名叫鲁塔。祈求幸福的实现者。」

「…………嗯。」

「……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我到现在一直没能将这问题说出口。

「啊,那个……。」

「……」

我不懂话里的意思。可是,我想若是当场依照她的话做,自己对小野兽做的事,连对无能挽回娘亲的死,都能获得原谅。

在河的对岸看到未来,法邬出神的眼里闪耀光彩。

她重新问了一句,他答说没有特别思考这问题。

威兹使力抱着法邬。

「妳说得是。」

「没这回事,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彷佛威兹的心思传达给了她,她喃喃说道。

「怎么了?」

「以后,我可以像之前那样对你撒娇吗?」

——那么,妳后悔了吗?

于是,最后这女人说:

威兹发现醇酒并买下它,但被法邬看到,挨了一顿骂。

「好,我很乐意!」

「每次都是这样。我没用,什么都不会……就连母亲……连母亲也救不了……不但如此,我甚至杀了无辜的小野兽……。」

「威兹,那里好多草喔。你瞧。」

「法邬,够了,别说了。」

「可是,我没法使用神力。在哈法沙救那孩子时……不,不单是那孩子的事。我从以前就好几次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法办到——」

我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那天的她,夸耀生命,因草笛展露天真无邪的笑容。之后,她来到遥远的地方,但这笛音没有丝毫改变。

乘舟波大河时,河里丰沛的水量和广阔令法邬惊讶、叹息。

「嗯。」

握拳的手迭在我的掌上。于定,周围闪耀强烈白光……刺眼的白……我不由得闭上眼……。

「欸,威兹,你觉得这里像不像?」

营火的红光照亮了法邬的面颊。

「那么,法邬……成为我的眷属。眷属能得知每个问题。」

——妳想要聿福吗?

法邬低声说着,并将脸颊贴近威兹的胸膛。

「我希望你继续帮忙我,但只叫你做助手也不好。所以,以后我会教你,你可以当见习药师……。」

「那,我有一件事……拜托你,你肯答应吗?」

法邬以心满意足的表情茫然地看着威兹。威兹温柔地吻上滋润的眼和唇。他真想永远和法邬待在一起。

「下次,我带妳去。增广见闻也不错,对吧?」

我想她可能只在书上见过大海。

「我没能力缓和妳的痛苦……。」

「那……妳想知道答案吗?」

威兹轻轻把手搭在她颤抖的肩上。

前往都摩积——抉择时刻

「嗯,总有一天能。」

平常总是话匣子不断的法邬,今晚话少并看着火。越过这座山,就有答案。法邬就能知道自己的力量。

那时,法邬不可思议的祈祷和她执着于有朱石的女人,是出于这种原因?

「我一睁开眼,周围没有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事。可是,这颗朱石留在我的手中。」

「法邬。」

威兹轻柔地将啜泣的她拥在怀里。法邬在心底难过地唤了声威兹。

翌晨,威兹对于自己居然自然地说出法邬很可爱而感到惊讶。

威兹点点头,温柔地用唇轻触她的唇辫。两次、三次。只轻轻触碰的吻,落在唇、额、粉颊、颈间。

我希望你抱紧我。

我点点头,然后问女人。

法邬慢慢抬起头看着威兹。

「我不知道……。」

眼前有巨大的黑山。明天就要进入那座山——都摩积峰。

「……嗯。」

「因为妳的酒品不好。」

「那么,唔……如果你不嫌弃……你想不想当药师?」

「那么,妳对这只死野兽有什么想法?」

「呃……好!」

「到那时候,请妳多多指教。」

「嗯。随妳爱怎么撒娇就怎么撒娇。如果妳有想做的事,尽管跟我说。」

「……该睡了。明天要早起。」

就这样,两人从奇毛柯丹启程。目的地定都摩积。这是之前所有路程合计也比不上的遥远、漫长的旅程。可是,两人不害怕。只因身心相许的人在身边,就有如此差别,这点恐怕威兹比法邬更感惊讶。

法邬在威兹的怀里摇了摇头。

我说酒品差的人不是我,而是法邬,但她没有听入耳。

「我……。」

「为什么?」

突然间,法邬发现前方有某物而跑了起来。

我对于好不容易答得出的问题,像是等待救星般点了点头。

「咦……是吗……?」

法邬用力点点头。威兹躺在她身边,轻轻一笑。

「我不能答应。」

宛如浮在沙海上的绿茵随风摇曳。法邬像个孩子般飞奔而去,高声跳进草丛里。

「法邬。」

「是。」

——这时。

威兹突然感到异样,他伸直背脊,站起身来。

他制止想说话的法邬,竖耳倾听风声。

听到了。沙子以一定的间隔发出嚓嚓地崩落声。

「这是……。」

法邬也注意到了。威兹点点头,手持剑,背对着法邬重新转向前方。

脚步声慢慢地接近这里。威兹加重力道握剑。他屏气凝神,若有万一,随时可拔钊出鞘——。

「晚安。」

声音和人影。月亮硕大、诡异地闪耀着刺眼银光。

有个女人。高高东起的长发、异国情调的五官。身上仅着薄布,看似进出的丰满乳房清楚地展现形状。彷佛不觉得夜寒的长腿,裸露地站着。

不可思议。女人明明随着脚步出现,并看着威兹他们,但她的存在莫名稀薄,彷佛穿透银月般。

「妳是什么人?」

威兹手不离剑的问道。他对这女人的气息感到熟悉。对了,他在哈法沙遇见那朱石女子时,也觉得如幻影一般。

「咦?亏我们在月夜相会,你这样招呼真不象话。」

可是,这女人和他在哈法沙所遇的女人不同,她以和蔼可亲的语气笑说。可是,她比哈法沙的女子给人更超乎常理、更遥这的感觉,威兹十分清楚原因是什么。就是她那让魔鬼也能点头附议的,可怕的深邃澄眸。

「若要报出姓名,首先由你开始,请。」

嘲讽似的嘴唇。如孩子般掩藏不住困惑的威兹。

「我……我叫威兹。」

「威兹。那这位小姐呢?」

法邬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她发抖地从他背后走了出来。威兹想要制止她,但男人注意到她的朱石。

「……我拿了它,行吗?」

「我的名字是伊斯娜……我听了妮姆拉姆说的话,才来这地方。」

「相信我。如果有比恐惧强烈的意志,一定能越过这座山。」

「有一点。」

沙沙……。

「我、我叫法邬。」

「不累。黑夜还没来临,我想走到不能走为止。」

「如果你不知道也无所谓。请忘了我刚才说的。」

这么说来,他在哈法沙遇见的朱石女人也是这样看各地方的?

「前面定鲁塔的圣地。」

「鲁塔掌握自己的眷属,经常看着大家。即使没有亲赴各地,鲁塔的眼睛也能看到各地,知道其它眷属的所在。」

之前,妮姆拉姆也问过威兹相同的问题。

「法邬。请看。」

「我想妳可能是鲁塔授予治疗能力的眷属。没错吧?」

「威兹,谢谢你。我会永远永远珍惜它。」

「妳怕吗?」

「……我不知道。我想见鲁塔,明白所有的事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若归还朱石表示不想当眷属,鲁塔就会实现这心愿。请妳把我看作担负这职责的人。」

「不管怎么想,想不透的事还是想不透。」

法邬从威兹的背后怯生生地探出身子。果然法邬也对眼前的女人感到畏惧。

法邬把手放在怀里。这里放着护身符。

「打消这念头。」

「……妳睡不着吗?」

「啊……这是……。」

威兹不由得插嘴。

「不。力量不会消失。石头不过是颗石头。」

「那么,再见。」

「如果妳喜欢的话。」

「咦……。」

「……是的。可是,我不知道怎样使用神力……。」

女人一知道威兹不是守护者,就失了兴趣,只看着法邬。

「你叫做威兹,对吧?你走这位小姐的守护者吗?」

前方有面大石壁。不,有个因夕照发亮的门。门后面有座只剩下石柱和屋顶的颓圮神殿,建筑物的对面似乎还有扇门。这可能是古时候的国境遗迹。

「……妳是治疗者?妳有鲁塔的许可吗?」

「妳的力量特殊,衍生出的义务也……。」

「不是的。这是那个……鲁塔的温柔……。」

「妳是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乱说话。」

法邬果然适合笑脸。威兹点点头,也松了口气。

法邬无疑是累了,但她逞强地凝视前方。我知道了,威兹答应她。决定寻找过夜地点,慢慢前进。

「我知道了。」

威兹走在前面窥看门内。静悄悄的。就在他回头叫法邬时——。

「我……。」

「该准备过夜了。今天走不习惯的山路,妳累了吧?」

法邬拚命眺望山脉。威兹在难走的地方牵法邬的小手,有时推她的背让她爬上去。但是,沉沙变成硬岩,如险壁般连成一片,好几次阻挠两人前行。他们气喘如牛,绊倒无数次,虽然花了一整天前行,但连越过山脚也说不上。

伊斯娜点点头。她垂下眼睑,发丝和薄衫因风飘动。

明明一肚子火,却没法骂她。威兹的本能告诉自己,对方不走如他眼见的年轻女子。

妮姆拉姆。这.疋他俩在奇毛柯丹遇见的铬甲女子。那么,这女人也是鲁塔的眷属或者一伙儿的?可是,她身上未配戴朱石。

我在垫布上,对翻来覆去的法邬问道。

「太好了。」

法邬拚命试图抵抗,缓缓地说道:

往上一看,他们要到何时才能越过那终年不化的白雪山顶?

「我听说这石子是眷属的证明……把它交还的话,神力就会消失吗?」

「这是舍弃眷属身分的人的证据……为此,我来见妳。法邬……忘了眷属的事,回市井生活吧。」

「……是。」

「它是我故乡相传的天神护身符。如果妳觉得不安,就握住它。」

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沉重地响着。

「这是因为鲁塔判断现在还不需要妳的力量。」

法邬朝着远方伸出手,稍微瞇起眼睛。

于是,他不禁倒抽了口气。这里有个身穿黑铠甲,几乎得仰望的巨大剑客。剑客安静,但充满压倒性的杀气,并毫无破绽地站着。他背上那令人想象得出威力巨大的可怕钢刀,正闪耀着不祥的红光。

伊斯娜干脆、毅然地说。法邬起了小小的迷惑。

「咦,你记得真清楚。」

也许法邬也感觉到了。我想法邬一定对于自己的神力感到迷惑。

「我们去看看。顺利的话,可以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

伊斯娜稍稍压低了声调,哀伤地看着法邬。

伊斯娜摇摇头说不能讲。

「真的……觉得心平静下来了。」

法邬的声音总算变开朗,微笑地看着护身符。她立刻握握看护身符。

这时,伊斯娜初次展露温暖的眼神。她和法邬同时面露怜爱『鲁塔』的温柔微笑。就算不懂这意思,鲁塔的温柔绝非虚假,也隐隐约约传达给了威兹知道。

「你们想去鲁塔那儿?」

「……这石子。」

「我只是旁观者。我不是鲁塔的友方,也不是敌方。」

太阳已将山峰的棱线染成红色,正逐渐消失在彼方。

「我不能让未获允许的人通过。」

伊斯娜以捧沙的姿势将手伸向半空中,并向法邬伸了出去。今人惊讶的,她的手里满是与法邬的石子相同的朱石。

「是这样吗?」

可是,法邬果然下不了决心。这也难怪。即使她觉得伊斯娜的话有着超乎道理、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那,为什么要我交出来?」

——这是妳和鲁塔的问题,我不被允许干涉太多……。

「这是什么意思?」

「治疗者啊。请注意妳的神力。」

「什么守护者。」

「还有,请妳记得这一点。眷属得到神力的代价是衍生义务。」

「等等。妳还没说。」

对方不是普通人。身为佣兵,见过无数敌人的威兹,能几乎正确知道对手和自己的实力差距。他背上冒出冷汗。

「是的……我们有这打算。」

「那么,这个怎么样?」

「威兹……那是什么?」

「哦,很好听的名字。那么,自我介绍完了。」

「是谁?」

踩土的声音,同时有金属声是他听惯的剑和铠甲相碰的声音。

「可是,近日内,妳一定会被迫作出选择。到那时候,妳想回头也不行。」

「没、没有。可是,我有事想请教鲁塔。」

伊斯娜旋起衣裙,和来时一样踩着沙,消失于某处。不知不觉,月光从银色变回白色。

「这意思是刺客会来杀法邬?」

他从大衣的接缝取出的是他雕刻的木头。他在旅行途中持续雕刻,木雕总算成形了。

「请问……。」

法邬坐起身,无力垂下头。不安果然无法拭去。威兹特意开朗地笑给她看。

直到睡着前,法邬凝睇了木制护身符好几次,并幸福地笑着。不久,威兹也入睡了。醒来时,都摩积正等着他们。

法邬回答。

「我、我喜欢!非常喜欢!」

紧张感迅速在背脊游走,威兹敏锐地回头。

「我知道。可是……。」

「真惊人……」

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丝毫强迫,女子的话却充满说服力,蛊惑着他们。法邬猛然握住胸前的朱石。

「离开。就算是眷属,未获许可的人一样不能通过这里。回妳的地方等待任务就行了。」

「法邬就定为了知道任务是什么,才来这里的。」

「你是守护者?不,你不是。」

「我不知道什么守护者。我是保护法邬的人。这点,你不服吗?」

威兹想逼近他。这时,男人的手伸向背上的刀,将注意力转向威兹的一瞬间,法邬企图越过男人旁边。

「请让我们过去。我有话问鲁塔……。」

「等等,法邬!」

「咦——。」

刀拔出,男人的钢刀对准法邬挥下。来不及了。剑来不及挡——。

「法邬……!」

「啊……呀啊啊啊……!」

法邬的哀叫声——。

刀刃猛力割破威兹的背。

威兹无声地吐出鲜血。这是重伤。男人确实挥出可夺走法邬性命的一刀。但是……来得及……我护住了法邬……。

「威、威兹!」

悲痛之声。

「快逃,法邬……。」

一张口,又有鲜血流了出来。男人又说了一次离开,之后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我不要、我不要。威兹,请你振作一点……。」

「……呜……妳也了解吧……?」

法邬甩开威兹、握住石子,但剧烈颤抖的手把朱石扯了下来,掉落到地上。法邬慌忙捡起它,这时,她怀里滚出一样东西。

两人一起走的漫长路程。

只想起那时候。

于是。周围化为白色。

「法邬……!」

突然间,肉体的感觉回来了。视线看到的东西变成墙壁了,而不是石头天花板。我——

「这是……。」

可是。

「法邬……!」

(妳将被迫抉择。)

——风声。

眼前,威兹淌血倒卧在地上。蠢蛋,威兹不就是我?

「这种事,我不在乎!」

令人怀念的绿草香。

吹拂而过的风,令人怀念的绿草香、那高亢响着的草笛声。

那么……妳想知道答案吗?

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威严十足。

为什么?

治疗的神力是特别力量,伊斯娜说它是危险的、黑暗的。

威兹觉得陌生的少女面容。

濒死的唇动了动说:太——好——了,并微微勾起微笑的弧线。

轻轻的声音。啊啊,这是……。

——妳对这只死野兽有什么想法?

——妳想要幸福吗?妳后悔了吗?

映在石子上、惊愕地瞪大眼睛的,不是威兹而是法邬的脸。

「妳忘了吗……?」

于是,法邬——

「我……。」

只想起那时候,法邬的心里都定二人共处的日子……。

「不可以。」

手里的朱石发出光芒,照耀威兹的脸,不。

若是药师。就该知道我没救了。

「不!我是治疗者!我有治好你的神力才是!」

想起两人共度的闪亮的日子——。

「威兹,我……选择你……。」

我看得见法邬的心。

威兹为了保护法邬的心所给的天神护身符。法邬将朱石和木制天神护身符分别拿在手上,目不转睛地比较两者。

朱石啪地一声落在威兹的手上。法邬的手里,剩下的是威兹的护身符。祈祷的法邬。透明、纯粹的祈祷。法邬的心再次混杂在威兹的心里。

伊斯娜的话,言犹在耳。

威兹此时在法邬的身体里。

「法邬!」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

威兹以几乎无法使力的手制止握住胸石的法邬。

「这……?」

于是,被威兹呼唤的她,对着生命附着的身体答道。

年幼的法邬。

「啊……。」

(到那时,妳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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