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守護者與眷屬（後篇）

今天，一望無際的沙地亦受夕照染成了硃色。

自從那天起——從卡登和阿拉米絲離開哈法沙的日子算起，這是第幾次夕陽紅呢?

「真壯觀……」

阿拉米絲喜歡黃昏景色。今天她也佇立不動，凝望染成紅色、沉於地乎線的巨大夕陽。

地這模樣旱在這趟旅行之前——自小就沒變過。

只不過阿拉米絲自己不知道……。

「……不冷嗎?」

日沒後的黑夜。與白晝燒灼般的酷熱相反，夜裏的沙地寒冷、不能沒有火。

「嗯。我不冷。」

受搖曳火光照耀的阿拉米絲答道。銀色的細長秀髮從蜷縮的背流泄至膝頭附近。

月和星，小樹枝啪啪地裂開聲在僅有微風的月光下響着。

「……欸，卡登哥。」

「什麼事?」

「以前我也曾像這樣行走沙地旅行嗎?」

「嗯。」

「那時候，卡登哥也在我身旁?」

卡登看着火，低低說了聲嗯。卡登一直在阿拉米絲身旁。如兄妹般隨侍在側。

阿拉米絲本是笑容天真無邪的少女。

即使她失去了雙親，被卡登他們的商隊撿到、養育，也從未哀嘆不幸，天天努力生活。

有時也有羞紅着臉，與少年卡登共舞的日子。撐着舞步不定的阿拉米絲，慢慢教舞的卡登。拚命但快樂地跳舞的阿拉米絲。

卡登看了阿拉米絲落寞的側瞼。

「妳不用在意。」

因卡登的提議，阿拉米絲打開了垂下的眼瞼。

二人沒特別在意卡登的樣子，並浮現靦腆的笑容走了過來。

少女笑咪咪地對阿拉米絲笑。

卡登也以相同情意回應她的告白。

這時，彼方現身的少女魯塔——「實現者」。

翌日一早就是大太陽，太陽狂曬着兩人的肌膚。

不單喉嚨，全身都想要它吧?

「我不知道我的事。」

阿拉米絲輕聲喘了口氣。她明白得小心不讓卡登知道她累了，但脣已幹，額頭、面頰也流下了幾道汗水。以前她知道的行走速度和休息方法等等，現在全忘了。

「啊，好……有事嗎?」

「泉水呀……我有點期待欸。」

「我可以下水嗎?」

之後，卡登爲了守住眷屬和隱居地雷藍的祕密，毫不猶豫地將淡硰還原了。因爲這也是守護者的使命。

我覺得從那天以後老是看到她這模樣。

「卡登哥知道吧?」

是誰?卡登邊警戒邊回頭瞧，剛見到這二人的臉，就失了言語。

「欸，卡登哥……告訴我。」

「我們會手工縫製緞帶喔。」

「嘿嘿嘿……說的對。」

卡登揹着茫然若失的姊姊，牽着阿拉米絲的手，在寒冷的夜晚於沙地徘徊的同時，不僅覺悟姊姊的死，也覺悟自己的。

——不要!淡硰……淡硰……。

卡登笑了一下。

「嘿嘿嘿。說的也是，對不起。」

所以他們倆應該不記得彼此的長相、名字，也失去了親密的過去纔是……。

「吶，別說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路。」

阿拉米絲因豐沛的水，藏不住內心的感動。

因爲這回答，阿拉米絲成了魯塔的眷屬「還原者」，得到朱石象徵和眷屬的神力。卡登一度爲魯塔捨棄，但他一心不願離開阿拉米絲，自己要求成了守護者。

阿拉米絲膝蓋以下仍在水裏，她微偏着頭看他們二人。

他聽到阿拉米絲猶豫的話聲混雜在火聲裏。

「呃，呃，這個……」

「不了，我不泡。妳要好好洗去沙塵——」

言猶在耳、淚聲連連的阿拉米絲的聲音是傷悲卻耀眼的。

……於是，卡登以守護者蒙賜的神力將姊姊還原。

最初——從那天真無邪的幼時起，妳就是有些靦腆，說話容易吞吞吐吐的女孩。可是，我覺得妳內心深處藏着比我堅強萬分的東西。初次和魯塔相會的那一夜，妳也沒有捨棄正面願望。即使成了眷屬，遵從魯塔的命令覆行義務，妳也問自己、問我：這義務的意義何在?我們做的事是對的嗎?於是，我們一年前旅行前往魯塔的處所尋求答案。

池不知道這是不是姊姊的幸福。

結果，阿拉米絲沒有施展神力，卡登仍是守護者，唯獨受到他還原的她變成現在這狀態。

羞怯地報以微笑的阿拉米絲。若是從頭看——不，即使對他們本人而言，這不過是旅途中偶遇的陌生旅人不經意碰上的場面罷了。

白皙的足尖、接連的膝頭。眼閉、慢慢玩味沁涼的阿拉米絲。掬起水，輕輕拍打手臂和前胸。圓滾滾的水滴滑順地落下。

但是，對卡登而言，除了說這是值得驚異的重逢，再也沒別的。

——我也……愛、愛你……。

但是，阿拉米絲祈望別的事。

被拉離淡硰，秋秋拚命呼喊他的聲音猶在耳邊。

——我們說好永遠在一起。讓我回去。淡硰一定在等我。

但在路上，我們一度力竭，在瀕死前，我們不想當眷屬和守護者，想變回普普通通的卡登和阿拉米絲……然後……。

「唔……卡登哥。」

但秋秋不信。就算卡登說那男人已經忘了妳，秋秋也頑固地搖頭哭泣。

卡登突然感到背後有人，便住口豎耳傾聽。

——我一直喜歡你。

到魯塔住所的路程尚遠。

卡登突來的呢喃，令阿拉米絲瞪大了眼。

「……我愛你。」

「何，呃，這、這……我、我，太突然了……」

——喂，我叫妳別這樣。

——我希望姊姊幸福……。

少女的聲音與稚氣的臉龐相反，令人感到威嚴。卡登心想人家在問希不希望姊姊活，便一個勁兒拚命點頭。

我也愛妳。阿拉米絲……。

青年輕輕戳了下隨性而爲的少女歡了兩句。

阿拉米絲笑了。腳步恢復了些許氣力。

看着卡登，阿拉米絲低語道。

「嗯，我記得這附近有。」

不久，看到了幹沙的那一頭有廣闊的綠茵，接着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但從此以後，卡登一味地以守護者身分和眷屬阿拉米絲相處。不表露自己的意志和感情，爲了善盡眷屬義務，他在灼熱日曬和熱風底下保護阿拉米絲，即使一粒沙也仔細拭去，並砍殺阻撓者。阿拉米絲做魯塔的眷屬、自己做守護者，是姊姊曾經存在的證明，是他與阿拉米絲相伴的理由。

——咦?有什麼關係嘛?

在升起的朝陽照耀下，二人的手互遮彼此的額頭，想還原彼此的一切時，最後阿拉米絲告白了。

「唔……呃，我覺得妳額上的藍緞帶可愛極了。」

姊姊奇蹟般的活着。

你們是……。

——那天是卡登和阿拉米絲兩人單獨上街買東西的日子。

阿拉米絲鬆了口氣似地迅速脫掉長袍，綁上中意的緞帶後，慢慢走進了水裏。

當時，他覺得這樣生活也不賴。

阿拉米絲對這樣的他沒說什麼，只是如同此時般以寂寞、悲傷的眼神看着他。

短髮、一身輕裝，開朗笑着的少女，是身旁青年帶去拜訪雷藍的眷屬。

以及溫柔守着這兩人的姊姊……。

「咦?」

——你希望這個人活嗎?

「嗯。反正沒別人在。」

可是，她的身子受盡凌辱，心已不在那兒，只剩等待死亡的狀態……。

「我是什麼樣的人?」

的確是的——少女名叫秋秋。青年喚作淡硰。

「嗯，好舒服。」

「唔，還有其它樣式。」

可是，我們爲了找回妳失去的記憶、找回妳心中失去的我，就這樣再次旅行了。

不忍看見這樣的秋秋，卡登釋放了她。他奪去秋秋的所有記憶，將其還原後，說她可以去愛去的地方。

什麼樣的人……?

「哇啊……這是泉水?」

「欸欸。卡登哥，你也一起泡嘛。」

「瞧，人家突然聽妳這樣說會困擾的。」

可是，這告白肯定令阿拉米絲猶豫了。

「咦……」

這是年輕男女。不慌不忙的少女和心慌的青年。

「這話是妳說的。」

卡登到現在仍記得那天的事。

「咦?泉水?」

因突然被陌生人誇獎，阿拉米絲感到困惑，倏的羞紅了雙酡。

「啊，哈哈，兩位好。午安。」

阿拉米絲滿懷歉意地輕聲說道。

他們倆不在時，商隊遭到盜賊襲擊。在火燒殘餘仍冒着熱煙中，卡登一邊死命和絕望對抗，一邊在人堆裏尋找姊姊。

「去泉水邊吧?」

他倆十分親密。不過，淡硰似乎知道秋秋是魯塔的眷屬之一，身負特別職責。他帶秋秋到達雷藍後，恐怕已覺悟身退。

姊姊心中的痛苦記憶與他們的回憶，全化爲了白紙……。

之後，奇蹟似地——受到奇異女子援救的記憶仍在，但也許那是幻覺——獲救的二人在哈法沙過了一年平靜的日子。

「不，沒關係……」

「妳對我說了這話……」

然而，兩人現在也沒變，依然卿卿我我地在一起。

「所以，我一看到上好的縫製品，會忍不住在意地出聲叫人。」

「妳每次都是這調調，真令人傷腦筋。」

聳聳肩很開心的淡硰。嘿嘿嘿地笑着撒嬌的秋秋。

「是嗎……?可、可是，我們會做各種東西……很厲害呀。」

於是，那天爲這二人偷偷掉淚的阿拉米絲，此時向他們投以坦率、尊敬的眼神，頻頻點頭。

我……。

「卡登哥?」

「不。沒事。」

卡登輕舉起手，轉移阿拉米絲等人的視線。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被過去捕攫，留了下來?

結果這天整日在泉邊度過，迎接了黑夜。

秋秋和阿拉米絲談得融洽，聊些緞帶、巴布滋的作法等等女孩子會聊的話題。淡硰將自己帶來的食物分了一些給卡登他們。卡登婉拒了，就算淡硰說若要長途旅行，就需要這些食物也沒用。

太陽西斜，他們一起圍着營火。

阿拉米絲因旅途勞累，很快地沉睡了。

卡登守着阿拉米絲，在淡硰和秋秋二人面前，沒啥特別的話說，只聽着細微的火光聲。

「唔……」

於走，身子相依偎並坐的淡硰和秋秋遲疑地對他說：

「我想你可能知道，所以想請教你。」

二人的表情嚴肅，與白天和樂的樣子不同。

「你認識我們?」

「其實我們倆個都沒有以前的記憶。」

說完時，秋秋似乎下定了決心。

卡登握緊石子。

「唔……如果妳不嫌棄，請收下我的緞帶……」

兩人手裏各自拿着交換來的緞帶，羞紅了雙酡相視微笑。

在這兒如遺蹟般發亮的朱石。

「若要做生意，在人潮衆集的城鎮比較好。這地方水量豐沛，可以輕鬆做染色……要緊的是我們的手藝也還不到家。」

被問及幸福與否時，這女孩察覺了吧?

的確，雖然不顯眼，但旅途中，緞帶多多少少受了些損傷。

爲了說服沉默的卡登，他們倆低頭行了禮，然後平靜地說了。

已經不需要過去。

「呃。可以嗎?」

平凡的卡登和平凡的阿拉米絲……。

「欸。妳現在綁的緞帶有點破損吧?」

「我什麼也沒做。」

——自己的名字、何處出生長大、做過什麼，統統一無所知。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行走沙地，等到發覺時，人已來到這泉邊……。

「白天你不時用意味深長的眼光看我們。」

望着阿拉米絲開心地將新緞帶拿在手裏，秋秋也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二人樂觀的對話令卡登的心自然而然平靜下來。

卡登在話裏添上笑意。秋秋倏的眼睛生輝。

說完，她將手裏的緞帶拿給阿拉米絲。這是剛完成的嶄新、和現在的緞帶幾乎相同地映照在阿拉米絲眼眸裏的湛藍。

淡硰突然表情扭曲苦笑。

「嘿嘿嘿，我也是。要是又破了，我幫妳補好。」

——哦。

兩人無心地自言自語，聽得卡登背脊發涼。

「它雖然是個小城鎮，但縫製業興盛，是平靜的好地方。如果你們立志成爲栽縫專家，就去拜訪那兒看看。」

或許本身殘留的眷屬神力讓她這麼做。

阿拉米絲一看到這樣東西，秋秋便徵微笑道：

那條緞帶確實是向哈法沙的小販買的。如果說，這女孩在「還原」前做了緞帶，並在某處賣了它，也許它……。

「嗯。只不過它有些破損就是了。」

「啊……然後，唔，我們兩人的事……」

「嗯，沒關係。只有這點破損，很快就能補好……啊。」

因爲她本人說不知道，因此卡登也不明所以。但，秋秋將朱石當作過去交給卡登；將藍緞帶當作未來交給阿拉米絲，這並非壞事。

卡登點點頭，因爲這女孩已非眷屬。

卡登當然沒說出口。這是太過古怪的想象。

然後，他緩緩開口道：

「咦?是嗎?遺憾。」

「……我明白了。」

轉來轉去，緞帶回到原製作人手中。沒有任何人刻意，而是自然而然地。

「不會的。我希望妳收下它。唔，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

卡登以長袍掩住了苦笑。但，感覺絕非壞的。

「咦……這顆石頭嗎?」

二人的認真語調又變成笑鬧的語氣。

站在對面不遠處，看似守護秋秋的淡硰也同樣向卡登行禮。

「妳知道這地方往南有個達克夏鎮嗎?」

「你們……現在幸福嗎?」

在旁的淡硰大感喫驚。秋秋答了聲嗯，一瞬間猶疑了。

行禮致意的秋秋，輕輕左右搖了搖頭。卡登沒再多說，只想到留句合乎禮節的話。

「收下吧，阿拉米絲。」

「……可以給我嗎?」

不，不對。

「嘿嘿嘿……我不知道。」

二人驚訝地面面相覲。卡登再問一次。

二人答以曖昧言詞。但，笑臉盈盈的秋秋和表情害臊的淡硰回答，兩人在一起很快樂。

阿拉米絲以等待的眼神看着卡登，卡登微微地笑了笑。

「話說回來，今天白天，我見到阿拉米絲的緞帶時嚇了一跳。因爲它和我做的緞帶太相似了。」

「哈哈哈。」

「這是人不能擁有的東西。」

「真的耶……是什麼字呢?恰、恰?吉吉?」

翌晨，補足用水後，卡登和阿拉米絲正想啓程時，秋秋揮着手走來。

「啊，不，我們不是想責罵你。反倒希望你告訴我們。」

或許我和阿拉米絲能像這兩人一樣。

「呼……早安……」

「別喪氣嘛。只是好一點而已，妳再加把勁就行了。」

「嗯。知道了。大姊姊，謝謝妳。」

卡登忽然察覺並看着秋秋的頸項，往那兒伸出了手。

「不不。我很高興。因爲我打從第一眼看到它就印象深刻。」

看着因夜風搖曳的樹，秋秋接淡硰的話說。

「啊，對了……唔，等、等、等一下……」

「吶，那邊種了一株小樹吧?我見着它突然明白了。我記得的確來過這地方。」

「這是我的自信之作喔。」

「喂，可以嗎?這不是重要的東西嗎?」

「嘿嘿嘿。嗯，說得對。」

「好了，該上路了。阿拉米絲。」

「……」

「我、我不常想這類事。」

「討厭，你別說人家在意的事嘛。」

「嘿嘿嘿……所以，我想送新的給妳。」

「知道有人有相同想法，雖然不可思議，但我感到安心……現在我們在這地方做編織上作，一起生活。」

二人再次以認真的眼神看着卡登。卡登稍微想了想。

「啊，嗯……那麼，大姊姊，多謝。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

「咦?可、可是，我怎麼好意思收下……」

「啊，好的。一定去!謝謝。」

「雖然我不懂爲什麼……」

「達克夏?不，我不知道。」

那天如撕裂般悲傷地分離、遭卡登還原的事。

她手裏拿着長狀飄動的物體——藍色緞帶。

秋秋邊笑邊半帶困惑地偏着頭。

「這裏繡了小小的名字。會是做這條緞帶的人的名字嗎?」

曾經相識的眷屬們……西方還原者蘭蒂妮、向卡登傳達魯塔命令的水鏡伊芙蘭，也是這樣笑着被他還原了。

曾經哭着只願與淡硰相守的少女，此時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實現了願望，並相信未來而笑着。

「嘿嘿嘿。嗯。」

灸熱在卡登的胸口擴散。

秋秋向阿拉米絲微笑後，抬頭看看卡登，並伸直背脊，鄭重地深深一鞠躬。

秋秋將朱石交給了卡登。手中彷佛收下火焰般閃耀着的朱石。

仔細看緞帶的秋秋說了聲這裏，讓阿拉米絲看這一角。

阿拉米絲手伸到額後，解下配帶的舊緞帶。

「可是。我想照這個人說的做。我想，對我而言……對你而言，這麼做也許是最好的。」

「我也一樣。」

即使連名字也想不起來也無妨，只要現在、將來兩人能在一起就行了。

「……唔……謝謝你多方關照。」

「可是……我覺得那條緞帶做得比較好。」

秋秋點點頭，從項鍊取下石子。

是秋秋。

即使記憶消失，也有一些殘影。

這次，她蹦跳地低頭行禮。向秋秋和淡硰說了聲再見道別後，卡登邊環着阿拉米絲的背，邊想起了告訴他達克夏的事、與秋秋擁有同樣神力的水鏡——伊芙蘭。

這時候，她回到故鄉了吧?

在那裏，或許她會和這兩人……不，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不會再見到他們了吧?

卡登沒回頭看泉畔。

阿拉米絲頻頻回頭，依依不捨地向秋秋他們揮手再見。

魯塔的住所在灸熱沙地的極西邊。據說它在橫渡廣闊河川后，越過險峻山峯的對面。

卡登不直接西行，而定選擇北上。如果只有他一人，怎麼樣都無所謂，但顧慮阿拉米絲會疲累，他想暫且前往市鎮較好。

北鎮——奇毛柯丹。

那裏也有他想見的人。

幸好天公作美，他倆比預期提早到了奇毛柯丹。

阿拉米絲沒有消耗太多體力，但奇毛柯丹近乎蕭條寂寥的氣氛令她感到不安吧。

卡登在鎮上採買時，她悄悄隱身在長袍下。入夜後，卡註銷門時，她開口說想和他一起去。

「不行。」

他要見的不能說是不危險的人。

「……可、可是……既然你特地要去會面，我也想見見這個人。」

就算見了面，又對現在的阿拉米絲有啥意義?可是，就像和秋秋再會一樣，儘管沒有自覺，也有某部分相系的可能。而且，就現實面而言，對方是少數知悉昔日阿拉米絲的人之一。

「拜託你。我不會礙事的，我也……」

「……知道了。」

於是，阿拉米絲不發一語地跟着默默行走夜街的卡登。

「不。」

於是，妮姆拉姆向卡登伸出微微發光的手。

「是嗎?那麼，我罷手。」

她羞怯地嗯了一聲，輕輕點了下頭。

——我所不知的我……可是，我不想單憑言語知曉。

「你到底……」

雖是一度劍刀相向的對手，但卡登對於同是守護者、身爲守護者的妮姆拉姆有微妙親切感。

「住手。」

「可以這麼說。但你不認爲這正是我的證明?肉體任誰遲早都會毀滅。但，殘存於人心的樣貌永不毀滅。只要人不忘懷。」

「好像沒人在……」

但，卡登搖了搖頭。

「那守護者對妳說的話，妳介意嗎?」

可是，妮姆拉姆的眷屬已不可能取回，也不可能重新來過。

「這稱不上活着。這是回憶。」

阿拉米絲有所顧忌，垂下了眼簾。果然阿拉米絲也是這樣看他。卡登微微苦笑。

有人。外觀有些荒涼，但確實感覺到已知的氣息。卡登進入宅內。

當時月光也皎潔明亮，周遭靜謐得駭人。

毅然、但有些許落寞的模樣與她的話語重迭，他確實感受到「守護者妮姆拉姆」的證明。

冷冷的言辭背後有多少思念啊。蘭蒂妮已不長命。她還說魯塔不派「治療者」，而是派遣還原者的阿拉米絲來，是魯塔的溫柔。蘭蒂妮笑盈盈地還原成天真無邪的少女。她怎麼死的?而陪伴在側的妮姆拉姆以什麼樣的心情看護蘭蒂妮?

旅途較以往更艱辛。

「……」

「久違了。」

雖然見了她還是沒有憶起任何事。

「……那是你乾的嗎?」

「對、對不起。我亂說話……可是，唔。你看起來像是來向那個人道別。」

前方路途直到波大河的港埠爲止，沒有城鎮可落腳休息。

——你和她兩人平靜地生活，如何?忘了魯塔的事也好。

堅固鎧甲裏包裹着溫柔的妮姆拉姆。

——如果你見到魯塔，請幫我轉達。

嗯。阿拉米絲又點了點頭。

短暫沉默之後，妮姆拉姆以些微溫和的眼神看阿拉米絲。

「那又是爲什麼?」

「別了。我們不會再相見。」

「我不是有這打算纔來這兒的。不過……妳希望的話，也是可以。」

就說別再管我們……。

阿拉米絲不安地重複他的話，問卡登怎麼回事?這時，注意到這情況的妮姆拉姆以看似在說怎麼可能的眼神望着卡登。卡登向妮姆拉姆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那個眷屬……不，她叫蘭蒂妮吧?她怎麼樣了?」

這時，妮姆拉姆突然冷笑。

喘了口氣後，卡登催阿拉米絲上路。寂寞……這是我方纔對妮姆拉姆的想法。

「……唔，你用你的方式想就好了。」

「妳見了那個人，覺得如何?」

「莫非你也打算把我和大家一樣還原嗎?」

「沒什麼。雖然遲了，但我還是要報告我們決定前往魯塔的所在。」

「嗯……我說得不好……凝結的空氣……」

爲了說服自己，阿拉米絲再次輕點了下頭。卡登不明白好在哪裏，但只要阿拉米絲滿足就夠了。

「阿拉米絲。妳回旅店吧。」

「沒錯吧?那位年少的眷屬不認識我，也不認識身爲守護者的你。現在的我和你有什麼不同?」

「所以，我還是慶幸要你帶我來。」

長髮在背上飄逸。妮姆拉姆毅然轉身背向卡登。

「我也還原了北方水鏡。水鏡希望我這麼做。」

這的確定卡登和阿拉米絲曾經祈盼的事。

阿拉米絲有異議，但卡登斷然下令，她就嗯了一聲，便離開了這地方。

「可、可是——」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消失，卡登重新面向了妮姆拉姆。

「再見。」

是的。一年前，爲了履行義務來這兒時，妮姆拉姆向卡登這樣說過。

冷淡的態度也令他莫名感覺舒服。

妮姆拉姆面露訝色。

卡登話裏夾雜驚異。

「呵呵……年輕的守護者啊，仔細聽着。」

而且，古邸依舊孤零零座落在鎮外。

妮姆拉姆收回手。

妮姆拉姆像是體會卡登的心似地閒靜笑道：

「她過世了。」

卡登也旋起袍子。臨走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妮姆拉姆，月光照着她細瘦的背影。

卡登憶起一事，補充說道：

「啊，可、可是，我不是因爲這樣等你。」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你們。」

他走出外面，阿拉米絲正在門後等待他。

「妮姆拉姆。妳在吧?」

卡登沒答腔。爲了取回阿拉米絲心中失去的我而出發旅行。這——阿拉米絲心中的我是我的證明?那麼，阿拉米絲想取回的是誰?倘若阿拉米絲恢復記憶，一切就能恢復原狀?

「什麼?」

「是嗎……」

卡登邊走邊問阿拉米絲。

爲了履行還原者的義務，他們也曾兩人一起走在這條路上。

「沒關係。我很快就會回去。」

「嗯。你現在又來做什麼?」

——只要你不忘記我，我永遠活在你心中。只要你也沒有忘記我。

此時一樣鎧甲裏身，腰間有把與卡登相同的紅劍。她以不變的細長利眸瞄了卡登和阿拉米絲一眼。

「還原者啊。妳沒變。」

「妳想見她纔跟來的吧?」

這答案至今未明。一切有待見了魯塔。

無情熱風捲起沙塵，令人睜不開眼。阿拉米絲跌了好幾回。這次，卡登抱起嬌小的阿拉米絲，牢牢地把她拉向身旁。遇到強風無法行走時，卡登便以自己的長袍覆住阿拉米絲，作爲抵擋熱與沙的護盾，然後動也不動。

「你纔是呢，如果你希望，我幫你還原吧?」

「回去後，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點離開鎮上。」

「咦?還原……?我……?」

「我的眷屬活着。永遠遠活在我心中……只要我不忘記，她永遠在這裏。」

月光照耀妮姆拉姆白皙的面頰。

「寂寞?我?」

——失去眷屬之後，如今妳沒有當守護者的理由了。

「對自己的眷屬下手……也是魯塔的意思?」

——我的眷屬活着。永遠活在我心中……。

「嗯。」

「那……那女人和你有幾分相似。」

因爲我們要取回失去的自己，並重新來過。

「唔……因爲你好像很寂寞。」

「妳沒回去?」

「……」

他向狹長幽暗的走廊另一頭呼喚。不久，月光照耀的長廊浮現修長的人影，這位守護者無聲無息地現了身。

此時此刻被妳的神力還原，我們旅行就沒意義了。

「和我?」

當時，阿拉米絲也被託付另一位還原者的朱石。

「說得對。但，若是這樣，你也一樣。」

「……是嗎?」

「不。這是我的……我們的意思。」

「……對不起，卡登哥。」

「哪裏。」

與阿拉米絲旅行時，卡登總是這樣。

就這樣，兩人離開奇毛柯丹後，在不變的沙塵風景中，連續走了好多天。酷熱的白晝、火燒般的黃昏和冷冽的黑夜。不久，腳下的幹沙變成硬土，卡登來到熟悉的岩石地帶。

一年前，我們在前方覺悟死亡。但當時的傷痊癒了。卡登牽着阿拉米絲的手，在難行之處揹着她，平靜地越過岩石羣。隔着背的是嬌小柔軟的她。

「唔……卡登哥，不要緊嗎?不重嗎?」

「不要緊。」

他覺得一年前走這兒時，也有相同的對話。卡登輕笑了下後，回頭看向阿拉米絲。

「若是越過這裏，距離港埠只剩一小段路。」

「是這樣呀。」

「我們要從那兒坐船順流而下。」

「哇……我第一次搭船耶。」

阿拉米絲微微呼出的氣息，輕輕搔弄卡登的頸項。

「嘿、嘿嘿嘿。我好期待。」

「是嗎?」

從前的阿拉米絲也是這樣。雖然明知是爲了履行魯塔的義務，但她總是喜孜孜期待看見新城鎮、新景色。

「卡登哥。」

阿拉米絲的聲音突然有些喑啞。

「怎麼了?」

「我……想早點找回自己。」

「好美。」

「等河水真正變湍急纔開船的話就遲了，但若是今、明兩天，還可以橫渡過去。」

「……嗯。」

到了下午近黃昏時，風勢增強了幾許。

「是的話就好。」

卡登說了句沾到了，輕拂了下阿拉米絲的粉頰。這是巴布滋的碎屑。

「那麼，妳現在也是真正的阿拉米絲。就算妳失去過去，但妳是阿拉米絲的事沒有改變。」

她會怎麼樣呢?卡登邊想象阿拉米絲看到更寬廣的河流和人海時的表情，邊加快腳步回旅店。

連接陸地和船身的跳板發出吱嘎聲，阿拉米絲驚地停下腳步。

他倆來到岩石羣的正上方。豁然開朗的視線染了一面硃色。這是阿拉米絲喜愛的斜陽景色。

——翌晨。

「沒問題吧?船好像有點搖晃。」

男子依約在船前等侯。

「啊，唔……麻煩你了。」

「阿拉米絲……」

卡登對阿拉米絲說道。

抓住肩膀的纖指多了些力道。觸及他背部的酥胸正以不尋常的速度上下起伏。她敏感地察覺卡登看着昔日的阿拉米絲?

「可以，但妳要小心。」

「因爲這裏是峽灣的泊船處。它下面的主流大得沒法比較。」

他唯一見到魯塔的一次，因魯塔全身散發不可思議的威嚴，使得他連心裏的疑問也忘了，但沒有當時記憶的阿拉米絲走自然而然想起這些疑問的吧?

男子訕笑着，阿拉米絲羞紅臉說了聲對不起。卡登有點擔心她。儘管如此，船一開動，眼看着城鎮遠離視線，周圍變成水面後，阿拉米絲使忘了所有，緊張地睜大了眼。

「……嗯。」

「什麼樣的人?」

這天夜裏，阿拉米絲因初次品嚐的菜餚而眼神晶亮，並誇讚每道菜美味可口。

抬頭望着遙遠、朦朧山峯的阿拉米絲。

無人生還，但她的處所卻清清楚楚傳開來的原因也是謎。

「就這麼說定了。那麼，明天你到碼頭來。」

卡登催身後的阿拉米絲上船。

「唔哇……好驚人。」

卡登向掌舵的男子問道，男子說：

「咦?比它還大……唔……我無法想象。」

卡登走向了阿拉米絲所在的船頭。在一片黃昏硃色中，兩個孤零零站立的身影並排。

「咦?那河會變更寬嗎?」

「啊，明天終於要坐船了。」

數日後，兩人好不容易抵達船鎮「思苑」。

「嗯。」

眼前廣闊的濤濤水流今阿拉米絲近乎恐懼地喫了一驚。

「……是嗎?」

「我聽說是。」

「好驚人……看不到對岸耶……」

「實現者……擁有實現願望神力的人。」

阿拉米絲羞紅了臉。然後，半掩嬌羞地說：

「趁日頭還在時，越過岩石羣吧。」

「她一個人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嗎?從什麼時候起、爲什麼要這樣?」

卡登只得沉默以對。他以前從未想過魯塔定什麼樣的人。若要勉強說，他覺得魯塔是超越個人的存在，所以她賜與眷屬神力，從人力不及的觀點，要求盡義務。

「哇啊……好棒喔。真想早點上船。」

「這個時期嗎?有點難了。」

「我要去見魯塔，卻對魯塔一無所知。」

無法想象吶……說完，阿拉米絲兩手貼頰，愕然嘆息。

「沒什麼。」

男子緊握着卡登給的純銀幣，說了時間後離去。

「欸欸，瞧那裏。那兒在賣奇異的東西。啊，那裏也有可看的。」

因河寬而生畏的阿拉米絲對船隻十分感興趣。雖然旅途疲累，雖然卡登催促着她走，她還是頻頻停下腳步看船。

從未見過的大魚、從各處聚集而來的商隊排放的器具和隨身用品。卡登了解阿拉米絲因這新鮮景象而開心的心情。

「船兒真厲害，居然能到這種地方。」

卡登再次舉步而行。雖然阿拉米絲說了好幾次她可以一人行走下坡路，但卡登不聽，繼續揹她走。

沒必要心急。因爲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但我們確實逐漸接近魯塔了。

「啊。」

「在發光……沙地的景色像在燃燒似的，但河像條通往赤色天空的路。」

「隨時可以準備開航。」

「阿拉米絲，妳看。」

本以爲會嬉鬧的她一早就格外文靜。看樣子，一旦要首航時，她還定會緊張。這也難怪。

白帆在高高的船桅張滿帆。

「這只是支流而已。」

「是呀。」

他猶豫不決時，阿拉米絲在桌子的對面擔心地偏着頭問道。

「嗯，今晚沒問題……明早就能到達那裏。」

「……」

「嗯。」

「嗯……」

「哇哇……這、這全是河水?」

喫完飯後，卡登讓阿拉米絲先歇息後便外出上街。由於時值商隊的打烊時間，路上因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卡登找了個貌似當地的人接近，並問說有沒有人開船。

「支流?」

阿拉米絲直受夕陽照射並喃喃說道。

——我想恢復真正的阿拉米絲……。

但當他倆來到旅店和商家林立的地帶時，她轉而因這份熱鬧和珍奇感到興奮。

「卡、卡登哥……」

「哈哈哈，不會有事的，小姐。」

「現在，妳也喜歡這景色，也覺得美極了吧?」

阿拉米絲呼的一聲，投降地垂下了肩。但她隨即盯住近處的船隻，一邊讚歎好棒好棒，一邊輕快地跑着。

「魯塔是什麼樣的人?」

「嗯，是的。」

魯塔究竟——。

男子年紀尚輕，這話是依據多少行船經驗而出，不得而知，但卡登決定搭搭看。這樣決定之後，卡登覺得不知何時方休的等待，簡直浪費時間。

但想一想，魯塔若是超越人的存在，她以年輕少女面貌示人的原因便是個謎。

「卡登哥，這是船吧?我們該不會要搭這個?」

「那麼，立刻啓航。」

「這裏只是上游。」

「嗯。」

她笑盈盈地說：我好期待。

旅行時無法滿足的食慾越大，感激也越大吧?卡登心想，如果她這麼喜歡這地方，暫時住一陣子也行。他還沒告訴阿拉米絲，據商隊說，河流將進入湍流期，所以這時期行船甚爲困難。若是這樣，就在這地方等河水平靜……可是，該等到何時是個問題。

「我可以繞一圈看看船嗎?」

「可是，最好喫的是巴布滋。它烤得非常好。」

「唔……溫柔的人或是……可怕的人?」

「是時候了。」

「瞧。夕陽也照在水面上。」

阿拉米絲啪嗒啪嗒地跑了起來。那樣子已經沒事了。他抬頭望去，天空依然晴朗無雲，船隻平穩向前航行。若能依這情形平安波河就好了。

大多數人都打退堂鼓，但其中一名男子答說願意論酬開船。

「以前的妳非常喜歡這景色。」

思苑的天空較哈法沙其它城鎮的蔚藍。來到河邊時，波光粼粼而耀眼，卡登手遮額頭，瞇起了眼。

「……」

「欸、欸，卡登哥。這全是水嗎?」

果然還是要想法子渡河。阿拉米絲說想早點找回自己。他覺得沒必要焦急，但他們也沒空間停留。

「魯塔在那夕陽下沉的彼方吧?」

「怎麼了?卡登哥?」

「唔……先見着她再說。」

卡登告訴自己。

因爲不管魯塔是什麼樣的人，我們的目的一樣不變。

「現在不進船艙會有危險喔。風勢又變強了。」

卡登手搭在阿拉米絲細瘦的肩上挨近。

是夜，卡登雖然一度入睡，但因咚的一聲巨響醒來。

「怎麼了?」

他跳起。銳光劃破夜空。如搖撞般響起第二次響聲。雨水伴隨霹哩啪啦的碎裂聲，連續敲打落下，船身因上揚的波濤上下搖晃。

「客、客人。」

「我知道。」

卡登二話不說地幫忙拚了命降下船帆的男子。天氣果然不佳。腳站也站不穩，非常辛苦。雨滴飛進眼裏。

「卡、卡登哥……」

「別過來!阿拉米絲!」

阿拉米絲踉蹌地想站起來，卡註銷言制止了她。

「呀……哇哇。」

阿拉米絲腳踩在溼答答的甲板上滑倒。這一瞬間，船身大大歪斜。

「阿、阿拉米絲!抓住東西!」

雖然自己也快要跌倒，但他想跑到阿拉米絲身旁。可惡!

視線因雨水變得矇矓不清。連這兒到阿拉米絲之間的距離也看不見了。船身又一次傾斜。卡登伸出手叫喊阿拉米絲。這手構不着阿拉米絲嗎?

還差一步。被迫壓向船緣的阿拉米絲作出呼喚卡登哥的脣形。這時，啪的一聲連空氣都劃破似的白色閃電照亮周圍，煞那間，一切靜止了。

阿拉米絲伸向卡登的手——就這樣浮在半空中，宛如風捲走似的消失了。

阿——拉——米——絲。

呀……。

自己明明在叫喊，卻聽不到聲音。接着，船被非常緩慢的風與浪從底部抬高。咚地垂直受到強烈衝擊。